馬與人 · 俄亥俄州的異教徒
一
湯姆·愛德華茲是個威爾斯人,出生在俄亥俄州北部,他是威爾斯詩人托馬斯·愛德華茲的後代。托馬斯·愛德華茲在他的時代和國家裡被稱為「Twn or』r Nant」——在我們的語言中,意為「峽谷中的湯姆」。
托馬斯·愛德華茲是威爾斯人精神史上的大人物。他不僅寫了許多關於生、死、土、火和水的抒情詩歌,而且擁有威爾斯強健、愛好吟詠的種族激情。他歌唱得很好,是個堅定完美的男人。曾有一則威爾斯語的故事——詩人也將它寫進了一本書——講的是三百名威爾斯人執行任務失敗後,他如何帶領一隊人馬將一艘大船從陸地拖到了海里。他還教威爾斯樵夫使用起重機和滑輪在森林裡搬運大塊木材。有一次他還差點把一個村裡的惡霸打死,那可是威爾斯人中出了名的殘忍傢伙。而這詩人的後裔,湯姆·愛德華茲就出生在俄亥俄州離我家鄉彼得韋爾鎮不遠的地方。他本來不姓愛德華茲,但他父親在他出生時去世了,於是他威爾斯的母親,便給他取了這個名字。男孩長到六歲時,母親也去世了,有個叫哈里·懷特黑德的農民把男孩帶到了自己家養活,孩子的父母都為哈里打過工。
懷特黑德家族都是身材高大的人。哈里本人重達二百七十磅,他妻子則比他還要重二十磅。就在他帶小湯姆來和他一起住時,這個農夫迷上了賽馬,於是他丟下三個農場,來到了我們這個鎮上。
彼得韋爾鎮有一幢老舊的木屋,那裡曾是製作木桶的工廠,但已閒置多年,沒有窗戶的牆正對著街道。哈里以低價買下了它,並把它變成一間極好的馬廄,裡面有一間鋪著木板的閣樓和兩排養馬的單圈。他在克利夫蘭市舉行的一次純種馬拍賣會上買了二十匹小馬,所有的小馬都是能參加慢速賽的賽馬,隨後他便以賽馬訓練師自居。
就這樣這些小馬就被帶到我們鎮子,其中有一匹叫「布塞弗勒斯」的黑色上等馬。哈里是從我們鎮上的詩歌愛好者約翰·特爾弗那裡得到這個名字的。「這是一個強者[22]養的駿馬的名字。」特爾弗說,哈里聽了很滿意。
年輕的湯姆被派去專門看護「布塞弗勒斯」,這匹擁有田納西州「帕琴家族」[23]血統的黑色種馬很快成了馬廄里的驕傲。它本性是一頭脾氣粗暴的野獸,像一個歌劇明星天生充滿奇思妙想,而且從一開始就喜歡惹是生非。整整一年時間裡,除了哈里·懷特黑德和小湯姆之外,沒人敢進它的馬廄。兩人照看這匹良駒的方式完全不同,但同樣有效。有一次,在馬廄的木板上,大個子哈里將駿馬鬆開,隨後關上了所有的門,手裡拿著一根無情的長鞭,走到它身邊,要麼制服它,要麼被它制服。結果他勝利了,從那以後,只要他靠近,馬就變得很溫順。
那個男孩採取的方法則不同。他愛「布塞弗勒斯」,而這個動物也愛他。湯姆無論日夜都睡在馬廄的小床上,即使附近有母馬,他也會毫不畏懼地走進「布塞弗勒斯」的馬廄。種馬發脾氣時,有時會在男孩進門後轉過身去,打一個響鼻,用鐵做的馬掌撞擊著馬廄的牆壁,但湯姆會笑笑,把一根簡易的繩索套上馬頭,牽出它來清洗,或將它套上一輛車,好讓它在我們鎮上的半英里長的賽道上小跑。血管里流著「Twn or』r Nant」之血的男孩,牽著「帕琴」家族的貴胄——「布塞弗勒斯」的鼻子,此景可謂壯觀。
「布塞弗勒斯」長到六歲後,開始在俄亥俄州哥倫布市舉行的春季賽馬大會上比賽和征戰。大個子哈里架著馬車贏下了「混速賽」的兩場預賽——這是馬會的重要比賽——隨後顫顫巍巍地下了車。在接下來的一場預賽中,一匹名叫「東方之光」的騸馬擊敗了它。湯姆那時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他坐上了馬車,他們兩個——馬和男孩——同一匹騸馬和一匹棗色的小母馬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角逐,這匹馬以前從未有人聽說過,卻突然迸發出旋風般的速度。
最終高大的種馬和瘦弱的男孩贏下了比賽。在一群咒罵、叫喊、揮舞著鞭子的人群中,一匹黑馬躥了出來,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向前探著身子,對那匹黑馬喊起了什麼。「加油,男孩!沖,男孩!沖,男孩!」在整場比賽的過程中,那個小伙子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布塞弗勒斯」取得了2分06¼秒的成績。湯姆·愛德華茲一下成了報紙爭相報道的主角。他的照片刊登在《克利夫蘭領袖報》和《辛辛那提詢問者報》上。當他回到彼得韋爾鎮的時候,我們這些男孩子都嫉妒得哭了。
就在那時,湯姆·愛德華茲從高處跌了下來。他,一個高大的男孩,幾乎和成年人一樣高,除了冬天住在懷特黑德農場的那幾個月,外加他在六到十三歲時讀過一所鄉村學校,在那兒學會了讀、寫、算術之外,他沒受過其他教育。他在哥倫布取得勝利的那一年秋天,彼得韋爾鎮的逃學督導——一個一頭白髮的瘦子,同時也是浸信會主日學校的負責人——在某個下午來到了懷特黑德的馬廄。他說,如果湯姆不準備去上學,那麼他和他的僱主就會有麻煩了。
哈里·懷特黑德氣壞了,湯姆也氣壞了。他,一個高大苗條的小伙子,駕著賽馬足跡遍布俄亥俄州和印第安納州北部地區,而恰恰就在今年秋天,他剛從巡迴賽中歸來,在此期間,他參加了「巡迴大獎賽」中的「混速賽」,並讓「布塞弗勒斯」創下了2分06¼秒的成績。
難道要讓這樣一個男孩坐在教室里,手拿一本愚蠢的教科書,學習如何處理黃油、雞蛋、土豆、蘋果嗎?難道要讓這樣一個孩子和年齡小他一半,也沒有他那般豐富生活經驗的孩子坐在一起,受女教師的監督嗎?
湯姆很難接受。哈里·懷特黑德說,法律就是要讓沒有登記在冊的孩子去讀書。但這和他自己有什麼關係,湯姆卻不明白。逃學督導走後,湯姆和他的老闆單獨留在馬廄里。男人和男孩悶悶不樂地對視了好久。受教育當然沒有問題,但湯姆覺得書本上的教育他已經夠了。他能讀、能寫、能算,一個賽馬騎師還需要什麼知識呢?至於書,每逢下雨的晚上,在沒有人坐在馬廄門口談論馬匹和比賽的時候,看看書倒是挺合適的。另外,如果他要去一個陌生的城鎮看賽馬,或許會在星期天抵達那裡,但比賽要到下星期三才開始——那時候,在鋪著馬毯的箱子裡放一本書倒也無妨。當天氣很好,手上的活兒都在晴朗的下午幹完了,別的黑人和白人馬童都進了城,那時倒可以帶一本書去樹下,讀讀遙遠而陌生的地方的生活,那裡的生活和他本人的生活一樣奇怪,而且一樣吸引人。湯姆讀過《魯賓遜漂流記》《湯姆叔叔的小屋》和《聖經故事》,這些書都是在他懷特海德的房子,以及彼得韋爾鎮一個叫雅各布·弗里德曼的校監那裡得來的。這個校監督喜歡馬,會借給他冬天裡讀的書。它們就放在他的柜子里——一本叫《格列佛遊記》,另一本叫《莫爾·弗蘭德斯》。
現在,法律規定他必須放棄賽馬,要去上學,做一些愚蠢的算術題,他已經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了。哪個學生能比他更懂得如何生活嗎?難道他不曾見過世上了不起的人,並和他們說過話嗎?這些曾駕馬打破了世界紀錄的人難道不尊敬他嗎?在他成為賽馬騎師後,像波普吉爾、沃爾特·考克斯、約翰·斯普蘭、墨菲等人或許不會問他讀過什麼書,也不會問他一根竿子長多少英尺,一英里等於多少根竿子。在哥倫布市舉辦的比賽中,他作為一名騎師贏得了榮譽,他已經證明了他擁有他所需的教育。駕馭那匹叫「東方之光」的騸馬的車夫,在第三輪比賽中企圖恐嚇他,但沒有得逞。那個車夫是個大個子,長著黑鬍子,瞎了一隻眼,看上去又丑又凶。當兩匹馬拚命角逐,並駕齊驅駛入非衝刺直道時,湯姆勻速且平穩地趕著「布塞弗勒斯」跑在前面,那傢伙就坐在馬車上盯著他,「你這個該死的傲慢小子,」他喊道,「你要是不收著跑的話,我就把你從車上揍下來。」
他這樣恐嚇湯姆,然後用馬鞭的尾端朝男孩打過去——或許只是嚇唬他,於是鞭子故意從湯姆頭邊滑過,但湯姆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馬,駕著它穩穩進入了上彎道,時機恰到好處,他又和後面拉開了距離。
後來,他甚至都沒有把這事兒告訴哈里·懷特黑德。他同時也隱約感到,這有關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資格。
現在,他們要把他送去學校和別的孩子待在一起了。他正在馬廄里幹活,給一匹看上去很乾淨的小馬擦腿,而「布塞弗勒斯」正在馬廄里待命,它將被帶去參加下周一印第安納波利斯舉行的晚秋馬會,他有點受打擊。哈里·懷特黑德走來走去,向兩個坐在馬廄門口的人發牢騷。「嗯,剝奪湯姆的機會,剝奪一個孩子的機會,你們說這法律像話嗎?」他在那兩人的鼻子底下揮舞著馬鞭問道,「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法律。要我說,國防部真應該廢除這樣的法律。」
湯姆把小馬牽回原處,隨後走進了「布塞弗勒斯」的馬廄。這匹種馬這會兒情緒不錯,轉過身來讓人給它揉鼻子,湯姆走過去,把臉埋在那匹馬又大又黑的脖子上,就這樣渾身顫抖著站了好長時間。他原以為哈里或許會讓他在下賽季駕著「布塞弗勒斯」參加所有的比賽,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將被拋回童年,變成一個在學校讀書的孩子。「我不要這樣。」突然,他下定了決心,眼裡閃過一絲執拗的光。他這樣或許會犧牲未來成為一名賽馬騎手的資格,但這不重要,因為相較之下,讓他去讀書這件事更讓他感到羞辱。他決定什麼也不對哈里或他的妻子說,獨自採取行動。
「我要離開這裡。在他們把我送進學校之前,我要逃離這個鎮子。」他一邊對自己說,一邊用手撫摸著「布塞弗勒斯」——帕琴家族的貴胄——柔軟的鼻子。
湯姆在夜裡離開了彼得韋爾鎮,乘上一列貨運火車往東去,那兒的人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那年冬天,他在克利夫蘭市一個工廠地區找了一份開運奶車的工作。
然後春天來了,又帶回了他對過往春天的記憶——雷雨灑遍了麥田,田裡剛從黑土地里冒出了鮮嫩的麥苗——新翻的土地發出甜美的味道,尤其是彼得韋爾鎮的北部,懷特海德農場裡的馬廄里散發出的氣味和聲音。他清楚地記得在彼得韋爾度過的日子,那時他睡在馬廄里,每天早晨趕著小馬,繞著彼得韋爾賽馬場裡半英里長的賽道慢跑。
那才叫生活!他們一圈又一圈地跑著,年輕的馬和年輕的男人在一起,什麼也不想,內心卻對生活充滿了熱情。馬駒的腿正變得越來越結實,跑起來帶動的風呼呼作響,這讓男孩仿佛沉醉在夢中,像過著和美好、勇敢相伴的生活,這種生活充滿了噴涌的生命力。在位於城鎮邊緣的馬場裡,賽道內的圍場裡長滿高草,樹上傳來松鼠喋喋不休的聲音,這聲音伴隨著築巢的鳥兒的鳴叫,而蜜蜂探訪早開的花朵,昆蟲藏在草叢中發出的聲音則在為鳥鳴伴奏。
相比之下,春日裡城市街道上的生活是多麼不同!對湯姆來說,這是一種惡臭和骯髒的感覺。幾個月來,他一直和六個人,有時是八到十個人,一起住在一條骯髒街道的寄宿公寓裡。這些年輕人都還沒有結婚,工資也很豐厚。每逢冬天的晚上和星期天,他們就會穿上漂亮衣服出門,喝個半醉回來,在房間裡大聲吹牛。因為湯姆生性害羞孤僻,有時還會被城裡的所見所聞感到驚愕,所以其他人都不願和湯姆來往。他們有點瞧不起他,把他當作一個「土包子」。傍晚,他幹完手頭的活兒後會經常獨自徜徉在陰沉的街道上,呼吸著煙霧沉沉的空氣,耳邊是大工廠里的機器發出的嘈雜轟鳴。有些時候一吃完晚飯,他就會回到自己房間睡覺,他始終對他周圍的一切抱有莫名的恐懼。
於是,在他十七歲那年的初夏,湯姆離開了這座城市,回到了俄亥俄北部的家鄉。他和一個叫約翰·伯茨福德的人一起找了份工作。約翰有一套脫谷設備,他們和俄亥俄州伊利的農民一起幹活。這個曾駕著「布塞弗勒斯」獲得大勝,並帶領它跑出最快紀錄的瘦弱孩子,現如今已然變成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他外表粗獷,長著棕色的眼睛和一雙粗大無力的手——儘管他看起來有些笨拙,但依舊很有活力。現在,他趕著一隊犁地的灰馬,他的工作是保證脫穀機配有足夠的水和燃料,並把脫粒的穀物從地里拖到穀倉。
脫谷手伯茨福德是個肩膀寬闊、身強力壯的六十歲老人,除了湯姆之外,他還有三個成年的兒子給他當下手。他一直是個農民,一輩子都在租來的土地上幹活,攢了一些錢,然後買下了一整套脫谷設備。他們五個人整天像奴隸一樣幹活,晚上就睡在穀倉的乾草堆里。那是湖區多雨的時節,剛開始脫谷的時候,伯茨福德的情況不太好。
老脫谷手很擔心。投資脫谷設備已經花光了他所有的錢,他很害怕會欠債。由於他是個虔誠的教徒,所以他會在別人睡著以後,從乾草棚里爬出來,跪在穀倉的地板上祈禱。
湯姆身上也發生了一些事,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他現在正在鄉下,在沐浴著陽光的金黃田地里,遠離城市可怕的噪音和塵土,而且這裡有一個他的同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他的兄弟,這個人不斷呼喚著身外的某種力量,某種在太陽、雲層、在夏雨的轟鳴聲中的力量——它就蘊藏在這些東西中,同時也控制著這些東西。
年輕的脫谷學徒被觸動了。整個雨季里,當沒有活兒乾的時候,他就四處遊蕩,等待夜晚降臨。等大家都進了穀倉準備入睡時,他依舊保持著清醒,思考著,傾聽著。他想到了上帝,想到了上帝參與人間事務的可能性。脫谷工的小兒子,一個快活的胖墩兒,就躺在他身邊。在他們爬進乾草堆後,好長一段時間裡,這兩個男孩都會一起竊竊私語,一起歡笑。胖墩兒的皮膚很敏感,乾枯的斷草莖鑽進他的衣服,戳得他直發癢。他咯咯笑著,身體不停扭動。湯姆看著他也笑了起來。關於上帝的思緒從他腦海中消失了。
穀倉里一片寂靜,下雨的時候,頭頂會傳來一陣低沉的鼓聲。湯姆能聽到馬和牛在下面走動的聲音。所有的氣味都很好聞。特別是牛的氣味,那甚至讓他感到興奮,就好像喝了烈酒一樣。他身體的每個部分都似乎被激活了。那兩個年齡大一點的男孩,也像他們的父親一樣,生性嚴肅,正躺在地上,把腳埋在乾草堆里。他們靜靜躺著,一股暖烘烘的霉味從他們的衣服上冒了出來,那上面全是汗水。那個留著鬍子的老脫谷工已經睡了一覺了,於是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只穿著襪子走過乾草堆。他從梯子上爬到樓下,湯姆仔細聽著。那個胖墩兒打起呼嚕來。樓下傳來的每個聲音都被放大了。他聽到馬在穀倉地板上跺蹄的聲音,還有牛用角摩擦飼料槽的聲音。老脫谷工熱誠地禱告著,祈求耶穌來助他擺脫困境。湯姆無法一一聽清他說了些什麼,只能聽清幾句話,其中一些詞一直在重複:「仁慈的耶穌,」他禱告,「請賜予我好日子。讓好日子快快來臨。請賜福這片土地。賜予我們晴朗溫暖的日子。」
晴朗溫暖的日子來了,湯姆心裡卻打起了鼓。最近每天早晨,等太陽高高升起,機器上擺滿了一捆捆麥子之後,他就駕著拖罐車去遠處的小溪或池塘里加水。有時他不得不驅車到兩三英里外的湖邊去。道路上灰塵飛揚,馬匹慢吞吞地走著。他穿過一片樹林,走過一條小巷,來到一個有泉水的小山谷。他想起了那個老人在寂靜和黑暗的穀倉中說的那句話。他把自己想像成耶穌,像一個年輕的神在這片土地上行走。這位年輕的神穿過小巷,穿過蔭蔽之地。馬蹄在塵土中發出砰砰的聲響,遠處的樹林裡也發出了砰砰的回音。湯姆探身聽著,臉頰變得有點蒼白。他已不再是一個正在成長的男人,而是重新變成了那個善良敏感的孩子,駕著「布塞弗勒斯」穿過一群一心想取勝的憤怒暴徒。老詩人「Twn O』r Nant」的血液第一次在他身上甦醒了。
脫谷隊里的取水少年騎著飛馬穿過農場屋後的小巷,來到了小溪邊,他必須在這裡給脫穀機的水箱裝滿水。在他身旁,年輕的耶穌在森林裡鬆軟的地上行走。在溪水邊,誕生於海洋之泉的「帕加索斯」[24]踩在地上。農場裡的馬停下了腳步。湯姆·愛德華茲眼裡帶著茫然的神情,從馬車座位上站起,準備用軟管和水泵給水箱加水。耶穌走過這片土地,揮手召喚起那些歡快的日子。
湯姆·愛德華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他那正在成熟的笨重身體裡似乎也洋溢著優雅。他湧起了新的衝動。當脫谷隊穿過公路,越過村莊,從一個農場到另一個農場時,女人和年輕的姑娘都會微笑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小伙子。有時,當他載著一袋袋小麥從田間到穀倉時,農夫的女兒會走出農舍,站在那裡看他。湯姆看著這個女人,心中燃起了渴念。到了晚上,當脫谷工和他的兒子們坐在穀倉邊談論各自的事時,他就緊張不安地走來走去。胖墩兒對父親和兄弟們的談話並不太感興趣,於是,湯姆朝胖墩兒打了個手勢,兩個年輕人便到附近的田野和鄉道散步去了。有時,他們在黃昏跌跌撞撞地走在一條鄉間小路上,隨後來到燈火輝煌的城鎮街道。年輕姑娘們在商店的燈光下走來走去。兩個男孩站在一幢建築物旁的陰影里看著她們。後來,當他們摸黑回家時,胖墩兒說出了他們倆共同的感受。他們穿過一塊漆黑的地方,那裡有條路蜿蜒穿過一片樹林。青蛙在寂靜中呱呱叫著,棲息在樹上的鳥兒也被它們的出現攪擾了,四下拍打起翅膀來。那個胖墩兒穿著沉重的工裝褲,兩條粗壯的腿互相摩擦著。粗布發出一種奇怪的嘎吱聲。他激動地說:「我想抱女人,緊緊、緊緊、緊緊地抱住她。」
一個星期天,脫谷工帶著所有人去了教堂。他們一直在一個叫卡斯塔利亞的村莊附近幹活,但沒有進過城,只去過一個白色的小教堂。這座教堂位於村莊以北一英里外的樹林中,旁邊就是一條在路邊流淌的小溪。他們上了湯姆的運水車,他們把水箱提起來,在上面放了幾塊木板當座位。那個男孩趕著馬。
在教堂附近的小樹林裡,有許多隊人把馬拴在樹蔭下,而陌生的人們——農夫和他們的兒子——三三兩兩談論著當季的莊稼。雖然天氣很熱,但微風在他們腳下的樹葉間遊走,小溪在教堂背面和小樹林裡的石頭上流過,不停發出柔和的潺潺聲,蓋過了人聲的嘈雜。
在教堂里,湯姆坐在胖墩兒邊上。胖墩兒在他們走進教堂時一直盯著鄉下姑娘看。布道開始後,胖墩兒就睡著了,湯姆則熱切地聽著布道。牧師是個留著鬍子、身體強健的老人,湯姆覺得他的樣子和他的僱主——脫谷工伯茨福德——並無二致。
鄉村教堂的牧師說起了抹大拉的瑪利亞,這個女人因通姦而被人抓了起來,而忘了自身有罪的人們想要朝她丟石頭,在牧師所說的故事裡,耶穌那時走進人群並救了那個女人,湯姆聽得心怦怦直跳。後來,牧師又談到耶穌在高山上如何受魔鬼試探,不過那個孩子沒在聽了。他身子前傾,視線越過窗外的田野,牧師的話斷斷續續傳到他的耳朵里。湯姆把牧師所說的耶穌在山上受到的誘惑,理解成了瑪利亞跟隨了耶穌,並把身體獻給了他,而到了那天下午,當他和其他人回到第二天一早要脫谷的農場時,他把胖墩兒叫到一邊,想要聽聽他的意見。
兩個男孩走過一片麥茬地,坐在小樹林裡的一塊圓木上。湯姆從來沒有想到一個男人會被一個女人所誘惑。他一直覺得情況一定是相反的,女人會被男人誘惑。「我以為總是男人在索要,」他說,「現在似乎女人有時也會主動索要。如果這事兒能發生在我們身上那就好了,你不覺得嗎?」
兩個男孩站起來,在樹下走著,黑影開始在他們腳下集結成形。湯姆突然口若懸河,不停地問這問那,而那個胖墩兒有點尷尬,因為他常去教堂,耶穌的形象已失去了大部分的真實性。他認為不應該像這樣隨意討論這個問題,而那時湯姆腦子裡一直在想著耶穌的想法,他被一個女人糾纏、引誘,他咕噥著說出了不贊同的觀點。「你認為他真的拒絕了嗎?」湯姆一遍一遍地問。胖墩試圖解釋。「耶穌有十二個門徒,」他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們總跟著他。你看,她連一點機會也沒有。無論他走到哪裡,他們都跟著他。他們都是他教導的傳道人。其中一人後來把他出賣給了士兵,後來士兵把他給殺了。」
湯姆犯起了嘀咕。「這是怎麼回事?那樣的人怎麼會被人出賣呢?」他問道。「因為一個吻。」胖墩兒回答說。
在湯姆·愛德華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去教堂的那天晚上,天空下起了小雨,這是三個月來,約翰·伯茨福德手下的脫谷工人遇到的唯一一場雨,而這位威爾斯男孩一直跟在他們身邊,這場雨沒有妨礙他們要乾的活兒。雨不期而至,下了幾分鐘就停了。因為那是星期天,沒有活兒可干,人們都聚集在穀倉里,從開著的穀倉門往外看。從農場主的房子裡來的兩三個人和他們一起坐在箱子和木桶上,按鄉下人的習慣,他們很少說話。人們從口袋裡掏出小刀,開始削一根小木棍。老脫谷工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不安地走來走去。湯姆坐在門邊,不時有一滴雨打在臉頰上。他一會兒望望老闆,一會兒望望田野上的雨點。有個農民說,雨季快到了,好幾天不會有適合脫谷的好天氣了,與此同時,脫谷工沒有回答,湯姆看見他的嘴唇在動,灰白的鬍子上下擺動著。他覺得脫谷工在抗議,但不想用言語來抗議。
當脫谷隊在鄉下幹活時,北面,南面和東面都下過雨,並且在有些日子裡,烏雲會整天掛在他們頭上,但一滴雨也不會下,當他們到達一個新地方之後,他們被告知前三天已經下過雨了。有時,當他們離開農場,湯姆就站在運水車的座位上回頭看。他的目光越過田野,朝他們曾幹活的地方望去,然後抬頭望向天空。「現在可能要下雨了。穀子已經脫好了,麥子都放進糧倉了。雨水現在不會對我們的勞作產生負面影響了。」他想。
星期天晚上,當他和這些人一起待在穀倉時,湯姆確信現在肯定會下雨了,但只是暫時的。他想,僱主一定和掌管天堂事務的耶穌很熟,因為這位脫谷工不願意下大雨,所以雨一定不會下很久。他陷入了沉思,約翰·伯茨福德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脫谷工把手放在門框上,往外看,湯姆還能看到他的灰鬍子在動。那人正在祈禱,但他離自己太近了,褲腿碰到了湯姆的手。男孩的腦海里浮現出約翰·伯茨福德晚上在穀倉地板上祈禱的情景。就在那天早上,他剛祈禱過。天剛亮,這個男孩就被弄醒了,因為當老人爬過乾草下去時,腳碰到了他的手。
湯姆那時就像往常一樣,豎起耳朵想聽清老人祈禱的每一個字。他緊張地躺著,傾聽著從下面傳來的每一個聲音。一縷微弱的光從穀倉側面的裂縫裡透進來,一隻公雞在叫,穀倉附近的豬圈裡,幾頭豬在大聲哼哼著。它們聽見了脫谷工的走動聲,想要討點吃的,它們發出的咕嚕聲,還有從樓下馬廄里不時傳來的馬或牛不安的走動聲,讓湯姆無法聽清禱告。然而,他卻明白了,他的僱主正在感謝耶穌為他們帶來這麼好的天氣,並說他請求繼續賜予這樣的天氣並不是出於自私。「耶穌啊,」他說,「你若願意,因我們對你的愛,就降一點雨下來吧,因為我們今天不用在地里幹活。而到了明天,就賜給我們一個好天氣吧,等我們從教堂回來,再讓雨水使大地煥然一新吧。」
湯姆坐在穀倉門旁的箱子上,看到耶穌對他僱主的請求做出了恰如其分的回應,他知道這場雨不會持續太久的。在他看來,他為之工作的那個人如此接近上帝,以至於他舉起手來,將約翰·伯茨福德的褲腿拉到嘴邊偷偷親吻了一下——然後他又朝外面的田野望去,看到雲被風吹走了,傍晚的太陽即將落下。在他看來,年輕而迷人的主耶穌一定就在他身邊,就在能聽到他聲音的範圍內。「他正站在……」湯姆對自己說,「果園裡的一棵樹後面。」雨停了,他悄無聲息地走出穀倉,朝農舍旁邊的一個小蘋果園走去。當他來到籬笆前正要翻過去時,他停了下來。「如果耶穌在那裡,他是不會想讓我找到他的。」他想。當他再次轉向穀倉時,看到田野的另一邊有一座低矮的長滿草的小山。他斷定耶穌根本不在果園裡。夕陽傾斜的光落在山頂上,輕拂著青草的莖,那上面落滿了沉重的雨點,頃刻之間,這座山就像戴上了一頂珠寶王冠。無數小水滴反射著光線,山頂閃閃發光,仿佛鑲滿了寶石。「耶穌就在那裡,」這個男孩喃喃地說,「他正肚子朝下,趴伏在草地上,正從小山的邊緣望著我。」
二
約翰·伯茨福德和他的脫谷隊去了桑達斯基鎮附近,去給一個叫巴頓的大農場主幹活。脫谷的季節快結束了,天氣依然晴朗、涼爽動人。湯姆現在進入的這片鄉村,在他的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永遠不會忘記夏日最後的幾個星期里,在巴頓的農場裡所經歷的一切。
牽引車拖著沉重的紅色脫穀機隆隆前進,它冒著濃煙,狗和孩子們都興奮地注視著它。它緩慢地拖著機器走了好幾英里的路,幾乎快到伊利湖了。湯姆和身邊那位伯茨福德家的胖墩兒一起坐在運水車上,他們跟在冒著煙隆隆前進的牽引車後面。當他們抵達要在這裡待上幾天的新地方時,他從車座位上看到,從桑達斯基鎮的工廠里冒出的煙,正在早晨清爽的空氣里冉冉升起。
約翰·伯茨福德要為之打穀的人擁有三個農場,一個建在河灣的一個小島上,他就住在那裡,另外兩個建在大陸上,在大陸上那個較大農場的穀倉附近,地里堆著大量的小麥。這座農場位於一塊廣袤的盆地,土地肥沃,一條小河從這裡向北流進桑達斯基灣,除了盆地里的那一堆堆小麥之外,小河邊的高地上也堆了一些,一片丘陵地帶的鄉野從那裡開始延展開去。從這些土地上可以看到,河灣里的水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汽船從桑達斯基開往一個叫雪松角的旅遊勝地。每當北風或者西風吹起的時候,待到中午時分,脫穀機停下之後,工人們就靠在麥稈堆上休息,那時可以聽到從汽船上傳來的樂隊演奏的聲音。
那一年的秋天來得早,沿著河流低洼處鋪設的道路邊有一片片樹林,樹林裡的樹葉開始泛黃、泛紅。到了下午湯姆去小河取水時,他走在馬的邊上,干樹葉在腳下噼啪作響。
由於這個季節收成不錯,伯茨福德決定讓最小的兒子在秋冬時節去鎮上讀書。他給自己買了一台砍柴機,打算和兩個大兒子一起幹這份營生。「要把原木從伐木場拖到我們安裝鋸子的地方,」他對湯姆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們一起干。」
脫谷工開始和湯姆談論學習的價值。「今年冬天你最好自己到城裡去一趟。最好去一所學校念書。」他嚴厲地說,漸漸激動起來,在運水車旁走來走去。湯姆就坐在座位上聽他說著話。他說,人的身心都是上帝賜予的,不能因為曠課而腐朽。「我已經注意到你了,」他說,「我猜,你不怎麼說話,但你會想很多。去學校吧,看看書上是怎麼說的。而當他們說謊時,你不必相信他們。」
伯茨福德家住在貝爾維尤鎮附近面朝石子路的一個租來的房子裡,那個胖墩兒則準備動身要去那個鎮子了——那裡距離他們工作的地方大約十八英里。到了晚上臨行之前,他和湯姆走出穀倉,打算最後一次在路上一起散散步、說說話。
他們在秋天傍晚的薄暮中走著,各自想著心事,朝山谷中小河上的一座橋走去,隨後在橋欄上坐了下來。湯姆沒什麼可說的,可他的同伴卻想談談女人。夜幕降臨時,他對這一話題不再感到尷尬,於是便大膽地暢所欲言起來。胖墩兒說,在即將到來的冬天,他在貝爾維尤鎮生活和上學時一定會和一個女人搞在一起。「遇到這樣的機會,我可不會被騙。」他宣稱。他解釋說,等他搬到鎮子去之後,父親就管不著他了,這樣他就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住處。
胖墩兒的想像力被激發了,他把他的計劃告訴了湯姆。「我不打算同任何年輕姑娘交往,」他精明地說,「那樣只會把人困住,我就不得不娶了她。我要去和一個寡婦住在一起,這就是我的打算。到了晚上,我們倆會單獨待在一起。我們開始交談,我會不停地用手撫摸她。她會被我摸得興奮起來。」
胖墩兒跳了起來,在橋上來回走。他很緊張,還有點害羞,想要證實自己所說的話。他渴望得到的東西已經變成了一種可能——已實現了一半。他站在湯姆面前,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晚上我會去她的房間,」他說,「我不會告訴她我要來,等她睡著了我再偷偷溜進去。然後我會在她的床邊跪下,我會吻她,狠狠地、狠狠地吻她。我會緊緊抱著她,讓她無法動彈,我會親吻她的嘴,直到她也想做我想做的事兒為止。我整個冬天都會住在她家。沒有人會知道。即使她不想要我,我搬出去就可以了,這樣肯定能保證我的安全。如果她告發我,沒有人會相信她說的話。我再也不會像個小男孩那樣了,我告訴你——我已經長大成人了,我要像男人一樣做事,這就是我。」
兩個年輕人回到穀倉,他們要睡在那兒的乾草堆上。他們現在為之工作的富農有一棟大房子,富農為脫谷工和他的兩個大兒子提供了床鋪,但兩個年紀小的孩子則被安排睡在穀倉的閣樓上。前一天晚上,他們就躺在一條毯子上。然而,在經歷過橋邊談話之後,湯姆感到不太舒服,而那個渾圓的小伯茨福德也有些尷尬。在路上,這個名叫保羅的年輕人略微走在他同伴的前面,他們到達穀倉時,兩人都在閣樓上找了一個單獨的地方。兩人都希望自己的思緒不要被另一個人所干擾。
湯姆的身體第一次燃起對女人的強烈欲望。他躺在穀倉的一邊,那裡可以從一條裂縫望向外面,起初他腦子裡想的全是動物。他從下面的馬廄里取來了一條馬毯,側身躺在上面,眼睛緊盯著那條裂縫,心裡想著馬和牛的交配。他回想起為賽馬人懷特黑德工作時,在馬廄里看到的事情,一種奇怪的動物般的饑渴感掠過他的全身,他的腿僵住了。他不知為何在乾草堆上輾轉反側,他的欲望轉變為憤怒,他恨那個胖墩兒。他真的很想爬過乾草堆,用拳頭揍他的臉。雖然他在保羅·伯茨福德談論寡婦時,湯姆沒有看到他的臉,但他能感覺到保羅身上志得意滿的氣息。「他以為他打敗了我。」年輕的愛德華心想。
他又翻身到那條裂縫邊,凝視著外面的夜色。一輪新月升了起來,田野的輪廓朦朧初顯,通往桑達斯基鎮的道路兩旁,一叢叢的樹木就像籠罩在大地上的烏雲。不知為何,月光下的那片朦朧且安靜的土地的景象,平息了他所有的怒火,他開始想,倒不是在想保羅·伯茨福德眼神中閃耀著熾熱的欲望,悄悄進入貝爾維尤一個寡婦的房間,而是在想主耶穌,想他與他的女人瑪麗一起上了山。
他的同伴想要走進一個有女人睡覺的房間,悄無聲息地把她帶走,這一想法在他看來完全是卑鄙的,那種由熾烈的嫉妒轉變成的憤怒和仇恨現在完全消失了。他開始想,那個給脫谷帶來美好日子的神會對一個女人做什麼呢?
湯姆的身體仍然被欲望灼燒著,腦子裡裝滿了淫蕩的念頭。藏在雲背後的月亮探了出來,起風了。天剛黑,在桑達斯基鎮尋歡作樂的人正乘船越過河灣到度假村去,風把音樂聲吹到了湯姆的耳朵里,風越過海灣的水面,順著水域吹了過來。在穀倉附近的一個小樹林裡,風輕輕搖擺著小樹的樹枝,地上到處晃動著陰影。
伯茨福德家最小的孩子已經在穀倉的一角睡著了,現在大聲打起了鼾。湯姆雙腿上的緊張感消失了,他準備睡覺。但在睡覺前,他略帶膽怯地嘀咕了幾句,一半在祈禱,一半是在對黑夜中的某個精魂懇求。「耶穌啊,給我個女人吧。」他低聲說。
穀倉外面的田野里,風越刮越大,麥稈的碎片都被颳了起來。風吹在硬挺的殘茬之間,發出輕柔的低語,像是眾神在回應他的請求。
湯姆把胳膊枕在頭下,眼睛緊貼著那道能看見月光下的田野的裂縫,睡著了。在夢裡,那叫聲在他的內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神秘的主耶穌已經聽到並回應了他僱主的懇求。約翰·伯茨福德確信自己的需要也會得到理解和眷顧。「給我一個女人。我需要她。耶穌啊,給我一個女人吧。」他在夜裡低聲自語。
伯茨福德家的小兒子走了以後,湯姆的工作性質發生了變化。脫谷工現在已經進入一個有大農場的鄉村,那裡的小麥都是從地里運來的,堆在穀倉附近,而且附近總有充足的水。一切工作都很變得簡單了。脫穀機被拖到穀倉門附近,脫了粒的穀子就從脫粒機直接運進箱中,把成捆的穀物塞進旋轉的分離機的齒輪里,這不是湯姆的工作——這項工作是約翰·伯茨福德的兩個大兒子乾的——所以這隊人里的車夫也就沒什麼事可做了。有時,約翰·伯茨福德會離開半天,去安排下一站的行程,這時候,學了點操控技術的湯姆就會來操作機器。
然而,在別的日子裡,他什麼事也沒有,頭腦長時間沒有什麼可想的事兒,於是便開始捉弄他。第二天早晨,在這隊人餵好了農場裡的馬,把毛梳理得像賽馬一樣發亮之後,他走出穀倉,走進果園。他在口袋裡裝滿了成熟的蘋果,隨後走到籬笆前,彎下身子。馬駒在田野里玩耍。當他拿著蘋果,輕聲叫喚它們的時候,馬駒就會膽怯地走上前來,警覺地停下腳步,然後再向前走一小段,直到其中膽子大一點的馬,從他手中吃起了一隻蘋果。
在這些明亮、溫暖、晴朗的秋日裡,湯姆總覺得有一種不安貫穿著自然界的一切。在靜靜豎立在農場的這一簇林地里,樹枝向外蔓延著火紅色,在穀倉附近,種著一片幼小的楓樹,看起來就像一隊姑娘,她們從一塊坡地上走下來,機警地停下腳步,觀看在幹活的男人們。湯姆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樹。一陣微風吹得它們輕輕左右搖擺起來。兩匹馬站在樹林裡,彼此靠得很近。其中一匹纏住了另一匹的脖子。互相蹭著腦袋。
脫谷隊去了另一個大農場,這將是他們這個季節的最後一站。「我們幹完這單活兒後就回家去,把我們家自己的秋收搞定。」伯茨福德說。星期六晚上,脫谷工和他的兒子們趕著馬去自己家度周末,把湯姆一個人留在那裡。「我們星期一一大早就回來。」他們駕車離開時,脫谷工這樣說道。在陌生的農民家獨自度周末,給湯姆帶來全新的體驗。他體驗過這種感覺後,便決定不等脫谷季結束,就在這幾天給自己放假——但得辭去工作,進入城市,向學校妥協。他想起了僱主的話:「看看書上是怎麼說的。當他們說的都是謊言時,你不必相信。」
在那個星期天的早晨,湯姆穿過草地,走過農場的山坡,停在桑達斯基灣的岸邊,他一直在想他的朋友,那個胖墩兒,年輕的保羅·伯茨福德。他在秋冬時節就要去貝爾維尤了,他想知道他在那裡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他自己也曾住在彼得韋爾這樣的小鎮上,卻很少離開哈里·懷特黑德的馬廄。在這樣一個小鎮上會發生什麼?晚上,在小鎮裡的房子裡會發生什麼?他還記得保羅的計劃,他要和一個寡婦獨處,他要在夜裡潛入她的房間,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直到她想要他也想要的東西。「不知道他會不會有這個勇氣,不知道他會不會有膽量這麼做。」他喃喃自語。
保羅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在湯姆心裡,事情有了新的變化。他走在林子裡,腳下的干樹葉發出沙沙聲,陽光灑在田野上,影子在嬉戲,昆蟲在小路籬笆旁的乾草堆里歌唱。到了晚上,穀倉里的動物發出幽靜而滿足的聲音,這些聲音對他來說不再那麼甜美了。年輕的主耶穌不再與他同行,不再走在他的視線之中,不再走在低矮的山後,不再走在乾涸的河床。他內心沉睡的東西現在覺醒了。當他在秋日晚上從田野散步歸來,一想到保羅·伯茨福德在貝爾維尤與一個寡婦在一起,他就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一樣。他在這位溫文爾雅的老脫谷手面前感到羞愧,之後再也沒有躺在床上偷聽老人祈禱。附近農場來的男人過來幫忙脫谷,他們說笑著,有的把稻草堆成一垛,有的把裝滿的谷袋搬到穀倉。他們當中有人是帶著妻子女兒一起來的,她們正在廚房裡幹活,那裡也傳來了笑聲。廚房門口不斷有女孩和女人走出來。她們當中有高高笨笨的女孩,有豐滿紅潤的女孩,有臉龐瘦削、胸部下垂的女人。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似乎都很配。
人們說說笑笑,很有默契,只有他形單影隻。沒有一人讓他感到溫暖親近,沒有一個人讓他想要靠近。
那個星期天,伯茨福德一家都走了,湯姆在田野里走了一上午,回來後和其他人一起吃了晚飯。為了給接下來脫谷的日子做好準備,也為了填飽更多人的肚子,農場來了幾個女人,她們是來幫忙準備食物的。農夫的女兒已經結婚,住在桑達斯基,她也和她的丈夫一起來了,另外還來了三個女人,她們都是住在附近農場的鄰居。湯姆沒看她們,只默默地吃飯,吃完他就走出屋子,去了穀倉。他走進一個棚子,坐在一輛馬車上,這輛車因長期不用而沾滿了灰塵。燕子在頭頂的椽子間飛來飛去,它們在棚上的一個角落築起了窩,黃蜂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嗡嗡叫著。
那個從鎮上來的農夫的女兒,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從屋裡走了出來。又到了餵奶的時間,她想從那間擠滿人的屋子走出來餵奶,但她沒看見湯姆,於是就坐在小屋門附近的一個箱子上,撩開了衣服。湯姆很尷尬,同時又被女人的胸部給吸引住了。他低著頭,一直躲在那兒,直到那個女人回屋為止。
那個星期天下午,那位威爾斯詩人的孫子在路上又有了許多新的感觸。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開始明白,保羅曾說過要做的事情,以及不久前曾讓他厭惡的事,現在對他自己也都成了一種新可能。過去,當他想到女人的時候,情慾中總有一種動物性的東西,但現在它們有了新的形式。身體以外的某種激情,鑽進了他的腦海,他開始看到幻象。女人對他來說,成了與自然界其他所有東西都不同的存在,比自然界其他所有東西都更令人嚮往。同時,自然界的一切也都成了女人。在穀倉旁的蘋果園裡種著的樹,就像女人的手臂。樹上的蘋果圓圓的,像女人的乳房。它們就是女人的乳房——當他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籬笆的輪廓就變成了女人身體的曲線,連天空中的雲朵也像女人的身體。
他沿著小巷走到小河邊,跨過木橋,又爬上另一座山,那是整個鄉下最高的一座山。他在那裡覺得身上更燥熱了。一種奇怪的疲倦感籠罩著他,他躺在山頂的草地上,閉上了眼睛。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處於一種安靜的、半睡半醒的、無夢的狀態中,然後他睜開了眼。
女人的身影又一次浮現在他面前。在他的左邊,河灣被微風吹得起了波紋,遠處的桑達斯基灣顯然有帆船正在比賽。船的桅杆上掛滿了帆,但在一大片水面上,它們似乎一動不動。在湯姆眼裡,河灣就像一個女人的頭和身體,那兩艘帆船就是女人的眼睛,正盯著他看。
海灣是一個女人,她的頭躺在桑達斯基市。濃煙從停靠在城市碼頭上的汽船上冒出來,煙霧就成了一團又一團的黑髮。一條小河穿流而過,來到了他脫谷的農場。河流從他躺著的山腳急轉而下。那條小河就是那個女人的胳膊。她的一隻手伸到陸地,身體的下半部分隱去不見——在遙遠的北方,海灣匯聚成了伊利湖的一部分——但她的另一隻手臂還能看見。河灣的遠岸勾勒出她的輪廓。她抬起另一隻胳膊,用手捂著臉。她的身體因疼痛而扭曲著,但與此同時,這個巨型的女人正對山上的男孩微笑。那微笑中有某種東西,很像那個在小屋裡給孩子餵奶的女人不經意間從嘴角流露出的笑意。
湯姆把臉從河灣移開,望向天空。一大片白雲在南部地平線形成一個巨人的頭顱。湯姆看著雲慢慢划過天空。巨人的臉和頭髮高貴而寧靜,純白、濃密得像六月的小麥,這更增添了他的高貴感。不過,只能看到那張臉。肩膀下只有一團白色的、不成形的雲。
然後這個無形的物體也開始變化。一張巨大的女人的臉出現了。它朝著一個男人的臉撲面而去。那個男人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女人。兩張臉合二為一。湯姆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什麼。
他筆直地坐起,既不望向海灣,也不抬頭看天。夜幕降臨,柔和的陰影開始籠罩大地。在他的下面是農場、穀倉和房屋。在他躺著的那座小山下面,還有兩座小山,在他的眼裡,那兩座小山變成了一個女人的豐滿的乳房。兩隻白羊出現了,站在那裡啃著女人乳房上的草。它們就像嗷嗷待哺的嬰兒。穀倉附近果園裡的樹就是那個女人的頭髮。他上山時穿過木橋走過的那條小河,其中有一條伸向河灣的支流,它穿過兩座小山後面的一片草地,在那裡擴展成一個池塘,池塘成為女人的嘴巴。她的眼睛是兩個黑洞——田野上的兩個窪地,豬把那裡的草啃完之後,正在尋找草根。水坑裡注滿了黑色的水,像在對他發出誘人光芒的眼睛。
這個女人也笑了,她的笑現在成了邀約。湯姆站起身匆匆下山,悄悄走過穀倉和房子,來到了路上。他整晚都在星空下散步、思索。「我想有個女人,這想法讓我著迷。我還是到城裡去上學吧,那樣就可能會擁有一個女人,」他想,「今晚我不睡覺,我要等到明天,等伯茨福德回來,然後就辭職到城裡去。」他一邊走,一邊想著計劃。即使像約翰·伯茨福德這樣的人,也有自己的女人。他為什麼不行?
這個想法令他感到興奮。那一刻,他仿佛覺得只要到城裡去一趟,到學校里念一段時間的書,他就會變得更好,就會有女人愛上他。處在這種半狂喜的狀態下,他忘記了在克利夫蘭城裡度過的冬天,忘記了那些陰森的街道、一排排漆黑如監獄的工廠,也忘記了城裡生活的孤獨。他走在月光下塵土飛揚的路上,此刻,他想到了美國的城市,那裡是所有像他這樣的人都可以展開華麗冒險的地方。
[1]西奧多·德萊塞(Theodore Dreiser,1871-1945),美國現代小說的先驅、現實主義作家,代表作《嘉莉妹妹》。
[2]此句是友人在給當天生日的人送禮物時念的順口溜。通常是送禮人站在受禮人身後,把禮物放在受禮人頭上,口念此句以製造送禮懸念,給人意外之喜。——譯註(此書注釋如無說明均為譯註)
[3]本書所涉及的馬賽對我國讀者來說可能較為陌生,譯者在了解了相關知識背景後,在此做出一般性的介紹,以幫助讀者稍作了解。美國在20世紀早期舉行的賽馬比賽一般被稱為「轡馬賽」(Harness Racing)。與一般意義上的騎師直接騎在馬上的賽馬比賽不同,這種比賽騎師會坐在馬後拉的兩輪小車裡進行競速。此外,參賽的馬匹會按「落蹄」方式不同分為:慢速賽(trot)和快速賽(pacing)。參加慢速賽的馬匹會按照對角線落蹄,也就是左前腿和右後腿同時落地;而參加快速賽的馬匹則是同方向落蹄,比如右前腿和右後腿同時落地。一般而言,「同方向落蹄」的馬匹跑得較快,而「對角線落蹄」的馬匹跑得較慢,所以譯文相應翻成了「慢速賽」和「快速賽」。這類馬賽一般具有選馬和賭博的性質,通常會在預賽時設置一個達標時間,作為準入資格。
[4]原文為swipe,意為用刷子給馬刷洗的人,考慮到本書中這些人所乾的具體事務不僅僅局限於「刷馬」,故譯文略作引申,譯成「馬童」。下同。
[5]一種打成蝴蝶結的領結。
[6]原文為About Ben Ahem,該名或是作者戲仿英國19世紀詩人詹姆斯·亨利·李·亨特(James Henry Leigh Hunt)寫的一首名為《阿布·本·阿德姆》(Abou Ben Adhem)的詩歌中的同名主人公。
[7]英里,英制長度單位,1英里約合1.6千米。
[8]蒲式耳,穀物和水果的容量單位,相當於8加侖,36.4升。
[9]拉格泰姆(ragtime),美國流行音樂形式之一,為美國歷史上第一種正意義上的黑人音樂。
[10]美國歷史上著名的一匹賽馬,速度極快。
[11]傑羅姆的暱稱。
[12]鎳板鐵路(Nickel Plate Railroad)是美國19世紀末修建的一條從紐約到聖路易斯州的鐵路。
[13]原文romance,通常取音譯,作「羅曼司」解。「羅曼司」本是一種文學題材,起源於歐洲中世紀,帶有傳奇冒險的色彩。本文指的是梅編造的一系列空想,並構成謊言的故事。
[14]語出《聖經·舊約·詩篇》。
[15]1864年成立於華盛頓,是首個取得美國國會特許的兄弟會組織。
[16]英尺,英制長度單位,1英尺約合0.3米。
[17]由四對男女組成的跳舞隊形進行的一種舞蹈娛樂形式。
[18]鮑勃·菲茨西蒙斯(Bob Fitzsimmons,1863-1917),著名拳擊手,於1888年在澳大利亞開始拳擊生涯,一生擊敗過許多美國有名的拳手,一時名震美國。
[19]刮尺(darby):一種給馬梳毛的工具,這裡形容此人喋喋不休的狀態。
[20]賽馬場上接近衝刺直道前的最後一個彎道。
[21]英寸,英制長度單位,1英寸約合2.54厘米。
[22]布塞弗勒斯曾是亞歷山大大帝坐騎的名字。
[23]美國賽馬歷史上著名的賽馬族群,曾出過被譽為「鐵馬」的「喬·帕琴」等駿馬,因此「帕琴」馬族的馬一度被認為是品質的保證,在賽馬界赫赫有名。
[24]飛馬帕加索斯,古希臘神話中繆斯女神的坐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