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文通 · 後序

馬建忠 《馬氏文通》
荀卿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其能羣也。』夫曰羣者,豈惟羣其形乎哉!亦曰羣其意耳。而所以羣今人之意者則有話;所以羣古今人之意者則惟字。傳曰:『形聲相益之謂字。』夫字形之衡縱、曲直、邪正、上下、內外、左右,字聲之抑揚、開塞、合散、岀入、高下、淸濁,其變幻莫可端倪。微特同此圓方趾散處於五大洲者,其字之祖梵、祖伽盧、祖倉頡,而為左行、為右行、為下行之各不相似而不能羣;即因所祖,而世與世相禪,則字形之由圓而方,由繁而簡,字聲之由舌而齒、而唇、而遞相變,羣之勢亦幾於窮且盡矣。然而言語不達者,極九譯而辭意相通矣;形聲或異者,通訓詁而經義孔昭矣。蓋所見非不同者,惟此已形已聲之字,皆人為之也。而一古今,塞宇宙,其種之或黃、或白,、或紫、或黑之鈞是人也天皆賦之以快樂心之所以能意,此意之所以能達之理。則常探討畫革旁形諸國語言之源流,若希臘、若拉丁之文詞而屬比之見其字別種,而句司字,所以聲其心而形其意者,皆有一定不易之律;而因以律吾經籍子史諸書,其大綱蓋無不同。於是因所同夫所不同者,是則此編之所以成也。 而或曰:『吾子之於西學,其形而上者性命之精微,天人之交際,與夫天律人律之淑身淑世,以及古今治教之因革,下至富國富民之體用,縱橫捭闔之權策,而度、數、重、化、水、熱、光、電制器尚象之形而下者,浩浩乎,淵淵乎,深者測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間,既無不目寓而心識之,間嘗征其用於理財使事,恢恢乎其有餘矣。今下關之撫初成,上下交困,而環而伺者與國六七,岌岌乎,識時務者方將孔孟西學,蒭狗文字也。今吾子不出所學以乘時焉,何勞精敝神於人所唾棄者為?是時不馮唐也,何居? 曰:『天下無一非道,而文以臷之;人心莫不有理;而文以明之。然文以臷道,而非道;文以明理,而非理;文者,所以循是而至於所止,而非所止也,故君子學以致其道。 『余觀泰西童子入學,循序而進,未及志學之年,而觀書為文無不明習;而後視其性之所近,肆力於數度、格致、法律、性理諸學而專精焉。故其國無不學之人,不人各學有用之學。計我國童年能讀書者固少,讀書大量能文者又加少焉,能及時為文而以其餘年講道明理者以備他日之用者,蓋萬無一焉。夫華文之點畫結構,視西學之切音雖難,而華文之字法句法,視西文之部分類別,且可以先後倒置丈達其意度波瀾者則易。西文本難也而易學如彼,華文本易也而難學如此者,則以西文有一定之規矩,學者可循序漸進而知其所止境;華文經籍雖亦有規矩隱寓其中,特無有為之比擬而揭示之。遂使結繩而後,積四千餘臷之智慧材力,無不一一消磨於所以載道所以明理之文,而道無由載,理不暇明,以與夫達道明理之西人相角逐焉,其賢愚優劣有不待言矣。 『斯書也,因西文已有之規矩,於經籍中求其所同所不同者,曲證繁引以確知華文義例之所在,而後童蒙入塾能循是而學文焉,其成就之速必無遜於西人。然後及其年力富強之時,以學道而明理焉,微特中國之書籍其理道可知,將由中而求西文所載之道,所明之理,亦不難精求而會通焉。則是書也,不特可羣吾古今同文之心思,將舉夫宇下之凡以口舌點畫以達其心中之意者,將大羣焉。夫如是,胥吾京陔億兆之人民而羣其財力,羣其心思,以求夫實用,而後能自羣,不為他羣 所羣 。則為此書者,正可謂識當時之務。』 光緒二十四年九月初九日,丹徒馬建忠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