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南唐書 [標點本] · 南唐書卷之十

列傳第五 嗚呼!論其時,則南唐號為文獻之地,繩以法,則可嘉之士無幾幸而獲全始終者。菰蘆之才,信有之矣。 李建勛字致堯,南平王德誠之子。初德誠守潤州,秉燭夜出,候者以聞,而徐溫疑其有變,徙鎮江州,德誠猶不自安,乃遣建勛入謁溫。溫見之,嘆曰:有子如是,非惡人也。即以女妻建勛,起家為金陵巡官。徐溫卒知詢代鎮,而建勛仍佐幕府。及知詢被征,寮屬皆受譴,獨建勛自全。烈祖出鎮金陵,以為副使,預禪代之計,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元宗即位,東宮官屬稍稍侵權,罷建勛為撫州節度使,召拜司空。乃營亭榭於鐘山,適意泉石。累表乞骸骨,以司徒致仕,賜號鐘山公。先是宋齊丘退居青陽,號九華先生,未幾一征而起,時論薄之。建勛年齒未衰,時望方重,或謂曰:公未及老,無大疾苦,遽有是命,欲復為九華先生耶?建勛曰:平生常笑宋公輕出處,吾豈敢違素心?自知非壽考者,欲求 年閒適爾。因為詩以見志曰:桃花流水須相信,不學劉郎去又來。建勛博覽經史,民情政體,無不詳練。惜乎怯而無斷,未嘗忤旨,故雖有蘊藉,而卒不得行。其為詩,少時猶浮靡,晚年頗清淡平易,見稱於時。保大十年,卒臨卒,顧謂門人曰:吾死,斂以布素,曠野深瘞,任民耕辟,不湏封樹。暨甲戌之役,公卿塋域,越人發掘殆盡,而獨建勛以不知葬所獲免。常夢錫字孟圖,少警悟,通書記,事岐王李茂貞為秦隴判官。茂貞卒從儼襲位,補寶雞令從儼左右有惡之者,夢錫渡淮詣廣陵,烈祖辟致門下,薦為大理司直,從至金陵,為觀察推官。烈祖受禪,拜殿中侍御史、禮部員外郎。每從容奏事,烈祖以為有識量,命直中書省,參掌詔命。夢錫重厚,詞氣方直,多知故事,除給事中。時以樞密院隸,門下機務多委焉。夢錫 言時政繁碎,宜修復舊典,為後代法。又言:宋齊丘、陳覺奸邪,馮延已、魏岑並小人,不宜左右春宮。元宗即位,許以翰林學士待之,而以齊丘故,黜為池州節度判官。及齊丘罷,召為戶部郎中,遷諫議大夫、翰林學士。時特置宣政院於內庭,命夢錫專掌。逾年,罷宣政院,為學士如初。既而奸黨愈熾,夢錫終不能勝,遂稱病縱酒,希復朝謁。會鍾謨、李德明分掌吏、兵二部,以夢錫人望,求為長吏以自重,乃除戶部尚書知省事,固辭不獲,署?尾而已。夢錫無子,以其壻王繼沂掌家務。或言繼沂亂內,夢錫盡出妻妾,室為之一空,奏黜繼沂於虔州。時馮延已為相,劾夢錫,貶饒州團練副使。病留廣陵,東都留守周宗常敦喻之,明年牽復。尋改吏部侍郎,轉禮部尚書。割地之後,公卿在座,有言及大朝者,夢錫笑曰:群公常欲致君為堯、舜,何故今日自為小朝耶?座皆失色。每公集,往往喑嗚大咤,以故不為士大夫景慕。然其循公忘私,固亦古之遺直也。顯德五年,卒年六十一。逾月,宋齊丘敗,元宗嘆曰:夢錫生平欲殺齊丘,恨不使見之。贈左僕射。 嚴續字興宗,父可求,善籌劃,為吳相。續以父蔭補千牛備身,遷秘書郎,烈祖以女妻之。少長貴勢,性恭恪,恂恂如也。烈祖受禪,為兵部侍郎、尚書左丞。元宗即位,改禮部尚書、中書侍郎。方宋齊丘用事,續常守正,不為黨附。常夢錫屢言齊丘奸黨,元宗謂夢錫曰:吾觀大臣中,唯嚴續能中立。雖然,無與援者,卿可助之。夢錫因喻旨於續,續亦善遇之,不盡用其言也。及夢錫罷宣政院,續亦出為池州刺史。頃之,復為中書侍郎兼三司使,出守江西,久而不召。 歲入為中書侍郎,知尚書省,尋拜門下侍郎、平章事。割地之後,罷為少傅。元宗南遷,拜左僕射,使輔太子居守。後主即位,改司空、平章事。其後機務歸樞密院,續亦與群、輩不協,遂出鎮浙西。逾年,稱疾罷歸,卒於私第。晚歲尤屈身下士,旌別善惡。壽春人劉奐有學識,性方言直,動多忤物,續薦之為監察御史、起居舍人,時論善之。續自以少貴倦學,命群從子弟皆礪以儒業,諸子及孫舉進士者十餘人。續疾病不亂,與賓客譚論如平常。後主使內夫人問之,續遺托國事,言不及私,又極陳群臣所宜用舍者,辭氣慷慨,翌日卒。 潘承祐,晉安人,仕吳為光州司法參軍。郡有大獄,群吏不直,承祐固爭之不得,因棄官歸閩嶺。及王氏據閩,仕至大理少卿。王延政鎮建州,闢為度支判官。延政與福州搆隙,承祐極諫,不納。會晉安使至,延政大閱以誇示之,辭氣益悖。承祐長跪固諫,其言甚切。延政大怒,謂軍士曰:汝可為我食判官肉。承祐曰:與其不義而生,孰若抱義而死。事勢如此,蚤死為幸。久之乃解。及延政僭號以為吏部尚書。而用其幸臣楊思恭為僕射。承祐復爭。遂逐承祐歸私第。查文徽下建州,以禮致之。元宗以為衛尉少卿。遷鴻臚卿。委以南方之事。升降人物。制置郡縣。多用其言。薦陳誨林仁肇皆著功。效老病乞骸骨,以禮部尚書致仕,卒於洪州西山。其子慎修,官至員外郎。嗚呼!續薦劉奐以其直,承祐薦陳誨、林仁肇以其忠。忠直之效,獨立於亂世,難矣哉!然非忠直之難,而知其忠直者為尤難,予於續承祐有取焉。 游簡言字敏中,其先建安人。父恭,登進士第,有名於時。仕吳為駕部員外郎。知制誥。簡言少孤力學,起家為秘書省正字。烈祖鎮金陵,闢為戶曹參軍,掌元帥府文翰,遷觀察巡官。及禪代,歷虞部員外郎。知制誥中書舍人。保大中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守職恭恪,國家之務。非其任者未嘗肯言。貞介獨立。不為阿附。元宗重之。俄判中書省兼兵部選事。及淮上兵起。越人背盟。寇毗陵乃除簡言中書侍郎。奉使讓越。先見其子?為千牛備身而後行。至境召還。元宗南遷。以簡言輔太子居守。辭以不能事。少貴。乃令從行。後主即位。初未之知,後頗重之,自吏部尚書遷左僕射,委以南省之事。簡言躬親簿領,督責稽緩,勵以威嚴,寮吏畏之,於是六職辦集。以執方不為群輩所附,人有請託者,必固違戾,不復顧其理。道。 年以疾辭,不許,及拜相而疾亟,卒年五十七。 張延翰,字德華,宋州碭山人。少游長安,後避亂江淮,事吳為鹽城令,有治績。遷楚州行軍司馬。烈祖輔政,以潯陽為封邑,乃以延翰為工部郎中。判江州。入為知雜侍御史。張宣以功臣為左街使,率意驕暴,延翰劾之,由是豪猾屏跡。遷禮部侍郎。時貢院未備,士有獻書可采者,隨即考試,公平詳審,士論美之。兼知選事,吏不容奸,畏之如神。明進擢孤寒,不附貴勢。元宗輔政,大臣中唯重延翰,謂左右曰:張君凡所議論,必盡公正,咸有條理,至於簿領,無不明白,吾得傾心信之。由是六司總領殆遍。及禪代,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延翰有時望,當其作相,人以為晚。既而多病,機務廢闕,烈祖素以國器推重,不許免相,醫藥勞問,不絕於道。卒年五十七,士大夫嘆惜之。贈太傅。 徐玠,字蘊圭,彭城人也。敏干有辭辯,事郡帥崔洪為軍吏,與洪同歸於吳。吳武王署玠為糧料使,拜吉州刺史,貪猥不治,罷之。徐義祖出鎮潤、升,辟玠行軍司馬。性詭佞,善揣人意。會烈祖輔政,人望頗歸,玠諷義祖曰:居中輔政之重,不可假於異姓,宜以嫡子代之。溫即遣其子知詢入廣陵,將代烈祖輔政,會溫暴卒,知詢還金陵,拜昇州節度使,如溫之制,所為多不法。玠知其必敗,反自結於烈祖。烈祖出鎮金陵,仍以玠為行軍司馬,與周宗、李建勛、孫晟首贊禪代,遂拜右丞相,出鎮宣州。玠妻,楊吳武王女也,先適宣州節度使李遇之子。義祖攻宣州,族誅遇,楊以王女免,更適玠。至是玠得宣州,楊感憤,卒玠連鎮宣、洪二郡,皆以貪濁為理,營求百端,人多鄙之。罷鎮復相位,拜司徒、兼侍中,特以舊人崇其虛名,實不與政。好修養服餌,常以賤價市丹砂之最下者,其鄙嗇如此。保大元年卒。 李夷鄴,不知何許人也。升元中,為翰林學士。烈祖殂,大臣欲以宋後監國,命中書侍郎孫晟草遺詔。夷鄴曰:此非先旨,必奸人詐為大行。嘗云:婦人預政,亂之本也。安肯自作禍階。且嗣君明德聞於天下,汝曹何遽為亡國之事乎。若遂宣行,吾對百寮裂之必矣。於是監國之議遂寢。元宗即位語夷鄴曰:疾風勁草於卿見之夷鄴性率易好飲酒不拘小節常遺親友書曰:今宵好月能相過乎!赴召者甚眾夷鄴巳 指酒壺曰:本用相待酒興輒來自倒之矣。其疏豁多類此。 嗚呼!士之可貴者,信義而已。履信抱義而不奪於勢利,則終始一節,尚何渝哉!徐玠始甚構先主,既而附之以鬩知詢,與夫崔湜反覆於彥范、三思之間者何異初,徐溫忌李遇功,使玠伺隙旋覆,遇宗楊氏,遂以讎人為所天。及觀舊治,乃感憤卒,向也不能即死以全其節,既又貳於新人而懷其舊,與夫從一而終者異矣。 南唐書卷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