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詩正義 · 卷四 四之二
◎鄭緇衣詁訓傳第七
○陸曰:鄭者,國名,周宣王母弟桓公友所封也。其地,《詩譜》云:「宗周圻內咸林之地,今京兆鄭縣是其都也。」《漢書·地理志》雲「京兆鄭縣,周宣王弟鄭桓公邑」,是也。至桓公之子武公滑突,隨平王東遷,遂滅虢、鄶而居之,即史伯所云「十邑之地,右洛左濟,前華後河,食溱、洧焉」。今河南新鄭是也,在滎陽宛陵縣西南。
鄭譜。初,宣王封母弟友於宗周畿內咸林之地,是為鄭桓公,今京兆鄭縣是其都也。○正義曰:《漢書·地理志》云:「本周宣王母弟友為周司徒,食采於宗周畿內,是為鄭桓公。」鄭據此為說也。《春秋》之例,母弟稱弟,系兄為尊,以異於其餘公子。僖二十四年《左傳》曰「鄭有厲、宣之親」,以厲王之子,而兼雲宣王,明是其母弟也。服虔、杜預皆雲「母弟」。《鄭世家》雲「宣王庶弟」,皇甫謐亦云「庶弟」。又《史記·年表》云:「鄭桓公友,宣王母弟。」《世家》、《年表》同出馬遷,而自乖異,是無明文可據也。《地理志》雲「京兆鄭縣,周宣王母弟鄭桓公邑」,是桓公封京兆鄭縣,故云京兆鄭縣是其都也。其地一曰咸林,故曰「咸林之地」。不先言鄭國所在,而本宣王封母弟者,以鄭因虢、鄶之地而國之,而鄶亦有詩,既譜鄶事,然後譜鄭,故先言有鄭之由,而後說得鄶之事。又云為幽王大司徒,甚得周眾與東土之人,問於史伯曰:「王室多故,余懼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正義曰:自此以下,景可以少固」,皆《鄭語》文,謂得西周之眾,與東土河、洛之人心也多,故謂多難,懼禍難及己也。
史伯曰:「其濟、洛、河、潁之間乎?是其子、男之國,虢、鄶為大。虢叔恃勢,鄶仲恃險,皆有驕侈怠慢之心,加之以貪冒,君若以周難之故,寄帑與賄,不敢不許,是驕而貪,必將背君。君以成周之眾,奉辭罰罪,無不克矣。○正義曰:謂濟西、洛東、河南、潁北,是四水之間,其子、男之國有十,惟虢、鄶為大。叔、仲皆當時二國之君字也。勢謂地勢阻固,險謂境多阨塞。若克二邑,鄢、蔽、補、丹、依、疇、歷、華,君之土也。脩典刑以守之,惟是可以少固。○正義曰:八國皆在四水之間,與虢、鄶為鄰。若克虢、鄶二邑,則其餘八邑自然可滅,為君之土也。脩典法以守之,惟有是處可以少固,餘方不可入也。虢、鄶實國,而言邑者,以國邑相對為異,散則國亦為邑。《殷武》雲「商邑翼翼」,《左傳》每言「弊邑」者,皆公侯之國而稱邑也。
桓公從之,言:「然。」之後三年,幽王為犬戎所殺,桓公死之,其子武公與晉文侯定平王於東都王城。○正義曰:《鄭語》又云:「公悅,乃東寄帑與賄,虢、鄶受之。」是桓公從之也。《鄭語》云:「幽王八年,桓公為司徒。」《鄭世家》云:「桓公為司徒一歲,問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余安逃死?』」是為司徒一年乃問也。問史伯在九年,至十一年而幽王被殺,是言然之後三年也。《世家》又云:「犬戎殺幽王,並殺桓公。鄭人立其子掘突,是為武公。」《地理志》云:「幽王敗,桓公死,其子武公與平王東遷。」是其事也。卒取史伯所云「十邑之地,右洛左濟,前華後河,食溱、洧焉」。今河南新鄭是也。正義曰:此謂武公卒取之。知者,以史伯之言,皆信而有徵。隱元年《左傳》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桓十一年《公羊傳》曰:「先鄭伯有善於鄶公者,通乎夫人,以取其國。」鄭見處虢、鄶之地,明是武公滅虢、鄶,則其餘八邑亦武公取之可知。故云「卒取十邑之地」。案《鄭世家》:「史伯云:『虢、鄶之君,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為司徒,民皆愛公,公誠請居之,虢、鄶之君見公方用事,輕分公地。公誠居之,虢、鄶之民皆公之民也。』桓公曰:『善。』於是卒言於王,東徙其民於洛東,而虢、鄶果獻十邑,竟國之。」如《世家》,則桓公皆自取十邑,而雲死後武公取者,馬遷見《國語》有史伯為桓公謀取十邑之文,不知桓身未得,故傅會為此說耳。《外傳雲》「皆子、男之國,虢、鄶為大」,則八邑各為其國,非虢、鄶之地,無由得獻之桓公也,明馬遷之說謬耳。桓公雖未得虢、鄶,既寄帑賄,臣民亦從而寄焉,故昭十六年《左傳》子產曰:「昔我先君桓公與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殺此地,斬之蓬、蒿、藜、翟而共處之。」是桓公寄帑之時,商人亦從而寄,至武公遂取而與居之也。史伯言「子、男之國,虢、鄶為大」,設令十邑皆方百里,開方除之,尚三百有餘。鄭當侯爵而為伯者,《周禮》五等封疆,言dafa耳,其土地不可一如其制度。《春秋》之敘鄭伯在邢侯之上,曹伯在許男之下,是不可以爵之尊卑計其地之大小也。「右洛左濟,前華後河,食溱、洧焉」,亦《鄭語》文也。韋昭云:「華,華國也。食,謂居其土而食其水也。」《鄶譜》雲「居溱、洧之地」,此雲「食溱、洧焉」,則鄭都在鄶地,故服虔云:「鄭,東鄭,古鄶國之地。」是鄭雖處其地,不居其都。僖三十三年《左傳》稱文夫人葬公子瑕於鄶城之下。服虔云:「鄶城,故鄶國之墟。」杜預云:「鄶國在滎陽密縣東北,新鄭在滎陽宛陵縣西南,是鄭非鄶都,故別有鄶城也。」若然,昭十七年《左傳》曰「鄭祝融之墟」,《鄶譜》亦云「則鄶、鄭同地」,而雲鄭非鄶都者,正以鄭國別有鄶城,決知鄭國之都非鄶也。但二城不甚相遠,故於鄶言祝融之墟,見鄭因國其地,言其境界所及,非謂鄭居鄶都也。鄶在東周畿外之國,隱元年《穀梁傳》曰:「寰內諸侯,不正其外交。」然則畿內之國,非正南面之君,政教稟於天子,善惡歸於其上,無假風諫,不當有詩。鄶國見有變風,不在畿內明矣。鄭因虢、鄶之國,自然亦為畿外。鄭《發墨守》云:桓公國在宗周畿內,武公遷居東周畿內者,以鄭於西周,本在畿內。西都之地,盡以賜秦,明武公初遷,亦在東周畿內,故歷言之也。及並十邑,郁成大國,盟會列於諸侯,灼然在畿外,故《緇衣》傳曰:「諸侯入為天子卿士。」是畿外之君稱入也。鄭雖非畿內,不過侯服。昭十三年《左傳》曰:「鄭伯,男也。」賈逵以為,鄭伯爵,在男畿。鄭距王城三百餘里,而得在男畿者,《鄭志》答趙商云:「此鄭伯男者,非男畿,乃謂子男也。先鄭之於王城,為在畿內之諸侯,雖爵為侯伯,周之舊俗皆食子、男之地,故云『鄭伯,男也』。」是鄭意與賈說異。
武公又作卿士,國人宜之,鄭之變風又作。○正義曰:《緇衣序》云:「父子並為周司徒。」則桓公之死,武公即代為司徒,故得輔平王以東遷。是先為卿士,後並十邑。但鄭先說得國之由,故云「又作卿士」。其實作卿士在並十邑之前也。序又云:「善於其職,國人宜之,故美其德。」是國人宜之而作變風也。對上《鄶風》已作,故云「又作」。案《左傳》及《鄭世家》,武公生莊公。莊公娶鄧曼,生太子忽,是為昭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公子突,是為厲公。又生公子亹、公子儀。《春秋》桓十一年夏五月,莊公卒,而昭公立。其年九月,昭公奔衛,而厲公立。桓十五年夏,厲公奔蔡。六月,昭公入。桓十七年,高渠彌弒昭公,而立子亹。十八年,齊人殺子亹,鄭人立公子儀。莊十四年,傅瑕殺子儀,而納厲公。厲公前立四年而出奔,至此而復入。至莊二十一年卒,前後再在位,凡十一年。厲公卒,子文公踕立,四十五年卒。此其君世之次也。《詩·緇衣序》雲「美武公」,則武公詩也。《將仲子》、《叔于田》、《大叔于田》序皆雲「刺莊公」,而《清人》之下有《羔裘》、《遵大路》、《女曰(又鳥)鳴》。《遵大路》序雲「莊公失道」,則此三篇通上《將仲子》等六篇,皆莊公詩也。《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蘀兮》、《狡童》及《揚之水》皆雲「刺忽」,則《褰裳》、《豐》、《東門之墠》、《風雨》、《子衿》在其間,皆為昭公詩也。忽於桓十一年以太子而承正統,雖未逾年,要君於其國。《有女同車序》雲「至於見逐」,則為被逐而作,是忽前立時事也。《山有扶蘇》、《蘀兮》、《狡童》刺忽所美非賢,權臣擅命。忽之前立時月既淺,則此三篇蓋後立時事也。《褰裳》「思見正」,言突篡國之事,是突前篡之事,國人慾以鄰國正之。《春秋》之義,君雖篡弒而立,已列於會,則成為君。案突以桓十一年篡,十二年公會鄭伯,盟於武父。自是以後,頻列於會,則成為鄭君,國人不應思大國之見正,《褰裳》宜是初田事也。《豐》、《東門之墠》、《風雨》、《子衿》直雲「刺亂世耳」,不指君事。或當突篡之時,或當忽入之後,其時難知。要是忽為其主,雖當突前篡時,亦宜系忽,故序於《揚之水》又言忽以明之。《揚之水》言「無忠臣良士,終以死亡」,經雲「終鮮兄弟」,則兄弟已爭,是後立之事。《出其東門序》雲「公子五爭」,《野有蔓草序》雲「民窮於兵革」,《溱洧序》雲「兵革不息」,三篇相類,皆三公子既爭之後事也。公子五爭,突最在後得之,則此三篇,厲公詩也。《清人》刺文公,文公詩也。鄭於左方中皆以此而知。文公,厲公之子,《清人》當處卷末,由爛脫失次,廁於莊公詩內。所以得錯亂者,鄭答趙商云:「詩本無文字,後人不能盡得其弟,錄者直錄其義而已。」如《志》之言,則作序乃始雜亂,故《羔裘》之序從上《大叔于田》為莊公之詩也。
《緇衣》,美武公也。父子並為周司徒,善於其職,國人宜之,故美其德,以明有國善善之功焉。父,謂武公父,桓公也。司徒之職掌十二教,善善者,治之有功也。鄭國之人皆謂桓公、武公居司徒之官,正得其宜。○緇,側基反。
[疏]「《緇衣》三章,章四句」至「功焉」。○正義曰:作《緇衣》詩者,美武公也。武公之與桓公,父子皆為周司徒之卿,而善於其卿之職,鄭國之人咸宜之,謂武公為卿,正得其宜。諸侯有德,乃能入仕王朝。武公既為鄭國之君,又復入作司徒,已是其善,又能善其職,此乃有國者善中之善,故作此詩,美其武公之德,以明有邦國者善善之功焉。經三章,皆是國人宜之,美其德之辭也。「以明有國善善之功焉」,敘其作詩之意,於經無所當也。○箋「父謂」至「其宜」。○正義曰:以桓公已作司徒,武公又復為之,子能繼父,是其美德,故兼言父子,所以盛美武公。《周禮·大司徒職》曰:「因民常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禮教敬,則民不苟;二曰以陽禮教讓,則民不爭;三曰以陰禮教親,則民不怨;四曰以樂教和,則民不乖;五曰以儀辨等,則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則民不愉;七曰以刑教中,則民不暴;八曰以誓教恤,則民不怠;九曰以度教節,則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則民不失職;十有一曰以賢制爵,則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制祿,則民興功。」是司徒職掌十二教也。祀禮,謂祭祀之禮,教之恭敬,則民不苟且。陽禮,謂鄉射、飲酒之禮,教之謙讓,則民不爭鬥。陰禮,謂男女昏姻之禮,教之相親,則民不怨曠。樂,謂五聲八音之樂,教之和睦,則民不乖戾。儀,謂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之屬,辨其等級,則民不逾越。俗,謂土地所生習,教之安存,則民不愉惰。刑,謂刑罰,教之中正,則民不殘暴。誓,謂戒敕,教之相憂,則民不懈擔度,謂宮室衣服之制,教之節制,則民知止足。世事,謂士農工商之事,教之各能其事,則民不失業。以賢之大小,制其爵之尊卑,則民皆謹慎其德,相勸為善,以功之多少,制其祿之數量,則民皆興立功效,自求多福。司徒之職,所掌多矣。此十二事,是教民之大者,故舉以言焉。此與《淇隩》國人美君有德,能仕王朝,是其一國之事,故為風。蘇公之刺暴公,吉甫之美申伯,同寮之相刺美,乃所以刺美時王,故為雅。作者主意有異,故所系不同。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緇,黑色,卿士聽朝之正服也。改,更也。有德君子,宜世居卿士之位焉。箋云:緇衣者,居私朝之服也。天子之朝服,皮弁服也。○敝,本又作「弊」,符世反。朝,直遙反,下同。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適,之。館,舍。粲,餐也。諸侯入為天子卿士,受采祿。箋云:卿士所之之館,在天子宮,如今之諸廬也。自館還在采地之都,我則設餐以授之。愛之,欲飲食之。○館,古玩反。粲,七旦反,飧也。飧,蘇尊反。廬,力於反。飲,於鴆反。食音嗣。
[疏]「緇衣」至「粲兮」。○毛以為,武公作卿士,服緇衣,國人美之。言武公於此緇衣之宜服之兮,言其德稱其服也。此衣若敝,我原王家又復改而為之兮,原其常居其位,常服此服也。卿士於王宮有館舍,於畿內有采祿。言武公去鄭國,入王朝之適子卿士之館舍兮,自朝而還,我原王家授子武公以采祿兮,欲使常朝於王,常食采祿也。采祿,王之所授,衣服,王之所賜,而言予為子授者,其意原王為然,非民所能改受之也。○鄭以為,國人愛美武公,緇衣若弊,我原為君改作兮。自館而還,我原授君以飲食兮。愛之,原得作衣服,與之飲食也。鄭以授之以食為民授之,則改作衣服亦民為之也。○傳「緇黑」至「之位」。○正義曰:《考工記》言染法,「三入為纁,五入為緅,七入為緇」。注云:「染纁者三入而成,又再染以黑則為緅,又復再染以黑乃成緇。」是緇為黑色。此緇衣,即《士冠禮》所云「主人玄冠朝服,緇帶素韡」是也。諸侯與其臣服之以日視朝,故禮通謂此服為朝服。美武公善為司徒,而經雲「緇衣」,明緇衣,卿士所服也。而天子與其臣皮弁以日視朝,則卿士旦朝於王服皮弁,不服緇衣,故知是卿士聽朝之正服。謂既朝於王,退適治事之館,釋皮弁而服,以聽其所朝之政也。言緇衣之宜,謂德稱其服,宜衣此衣,敝則更原王為之,令常衣此服。以武公繼世為卿,並皆宜之,故言「有德君子,宜世居卿士之位焉」。○箋「緇衣」至「弁服」。○正義曰:退適治事之處,為私也,對在天子之庭為公。此私朝在天子宮內,即下句「適子之館兮」是也。《舜典》雲「辟四門」者,注云:「卿士之職,使為已出政教於天下。」言四門者,亦因卿士之私朝在國門,魯有東門襄仲,宋有桐門右師,是後之取法於前也。彼言私朝者在國門,謂卿大夫夕治家事,私家之朝耳,與此不同。何則?《玉藻》說視朝之禮曰:「君既視朝,退適路寢。使人視大夫,大夫退,然後適小寢,釋服。」君使人視其事盡,然後休息,則知國之政教事在君所斷之,不得歸適國門私朝,明國門私朝非君朝矣。《論語》「冉子退朝」,注云「朝於季氏之私朝」,亦謂私家之朝,與此異也。《玉藻》雲「天子皮弁以日視朝」,是天子之朝服皮弁,故退適諸曹服緇衣也。定本雲「天子之朝,朝服皮弁服」。○傳「適之」至「采祿」。○正義曰:《釋詁》云:「之、適,往也。」故適得為之。館者,人所止舍,故為舍也。「粲,餐」,《釋言》文。郭璞曰:「今河北人呼食為粲,謂餐食也。」諸侯入為天子卿士,受采祿,解其授粲之意。采謂田邑,採取賦稅。祿謂賜之以穀。二者皆天子與之,以供飲食,故謂之授子粲也。○箋「卿士」至「飲食」。○正義曰:《考工記》說王官之制,「內有九室,九嬪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注云:「內,路寢之里。外,路寢之表。九室如今朝堂諸曹治事之處也。六卿三孤為九卿」。彼言諸曹治事處,此言諸廬,正謂天子宮內,卿士各立曹司,有廬舍以治事也。言適子之館,則有所從而適也。言還授子粲,則還有所至也。既為天子卿士,不可還歸鄭國,明是從采邑而適公館,從公館而反采邑,故云「還在采地之都,我則設餐以授之」。傳言受采祿者,以采祿解粲義也。箋言還在采地之都者,自謂回還所至國人授粲之處,其意與傳不同。雖在采地之都,原授之食,其授之者,謂鄭國之人,非采地之人。何則?此詩是鄭人美君,非采地之人美之。且食采之主,非邑民常君,善惡繫於天子,不得曲美鄭國君也。鄭國之人所以能遠就采地,授之食者,言愛之,原飲食之耳,非即實與之食也。易傳者,以言予者鄭人自授之食,非言天子與之祿也。飲食雖雲小事,聖人以之為禮。《伐柯》言王迎周公,言「我覯之子,籩豆有踐」,奉迎聖人,猶原以飲食,故小民愛君,原飲食之。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好,猶宜也。箋云:造,為也。
[疏]箋「造,為」。○正義曰:《釋言》文。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蓆,大也。箋云:作,為也。○蓆音席,《韓詩》雲「儲也」,《說文》雲「廣多」。
[疏]傳「蓆,大」。○正義曰:《釋詁》文。言服緇衣,大得其宜也。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三章,章四句。
《將仲子》,刺莊公也。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莊公之母,謂武姜。生莊公及弟叔段,段好勇而無禮。公不早為之所,而使驕慢。○將,七羊反,下及注皆同。勝音升。祭,側界反,後放此。聽,吐丁反。好,呼報反。
[疏]「《將仲》三章,章八句」至「大亂焉」。○正義曰:作《將仲子》詩者,刺莊公也。公有弟名段,字叔。其母愛之,令莊公處之大都。莊公不能勝止其母,遂處段於大都,至使驕而作亂,終以害其親弟。是公之過也。此叔於未亂之前,失為弟之道,而公不禁制,令之奢僣。有臣祭仲者,諫公,令早為之所,而公不聽用。於事之小,不忍治之,以致大亂國焉,故刺之。經三章,皆陳拒諫之辭。「豈敢愛之?畏我父母」,是小不忍也。後乃興師伐之,是致大亂大也。○箋「莊公」至「驕慢」。○正義曰:此事見於《左傳》隱元年。傳曰:「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不許。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公子呂曰:『國不堪二,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不與,則請除之。』公曰:『無庸,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昵。厚將崩。』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於鄢。公伐諸鄢。大叔出奔共。」是謂共城大叔。是段驕慢作亂之事也。《大叔于田序》曰:「叔多才而好勇。」是段勇而無禮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將,請也。仲子,祭仲也。逾,越。里,居也。二十五家為里。杞,木名也。折,言傷害也。箋云:祭仲驟諫,莊公不能用其言,故言請,固距之。「無逾我里」,喻言無干我親戚也。「無折我樹杞」,喻言無傷害我兄弟也。仲初諫曰:「君將與之,臣請事之。君若不與,臣請除之。」○折,之舌反,下同。杞音起。驟,仕救反,服虔曰:「數也。」「君若與之」,一本「若」作「將」。豈敢愛之?畏我父母。箋云:段將為害,我豈敢愛之而不誅與?以父母之故,故不為也。○「段將」,此一將字如字。與音餘。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箋云:懷私曰懷。言仲子之言可私懷也。我迫於父母,有言不得從也。
[疏]「將仲子」至「可畏」。○正義曰:祭仲數諫莊公,莊公不能用之,反請於仲子兮,汝當無逾越我居之里垣,無損折我所樹之杞木,以喻無干犯我之親戚,無傷害我之兄弟。段將為害,我豈敢愛之而不誅與?但畏我父母也。以父母愛之,若誅之,恐傷父母之心,故不忍也。仲子之言可私懷也,雖然父母之言亦可畏也。言莊公以小不忍至於大亂,故陳其拒諫之辭以刺之。傳「里居」至「木名」。○正義曰:里者,民之所居,故為居也。《地官·遂人》云:「五家為鄰,五鄰為里。」是二十五家為里也。「無逾我里」,謂無逾越我里居之垣牆,但里者,人所居之名,故以所居表牆耳。《四牡》傳云:「杞,枸檵。」此直雲木名,則與彼別也。陸機《疏》云:「杞,柳屬也,生水傍,樹如柳,葉粗而白色,理微赤,故今人以為車轂。今共北淇水傍,魯國泰山汶水邊,純杞也。○箋「祭仲」至「除之」。○正義曰:哀二十年《左傳》云:「吳公子慶忌驟諫吳王。」服虔云:「驟,數也。」箋言驟諫,出於彼文。序不言驟,而箋言驟者,若非數諫,不應固請,故知驟諫也。以里垣之內始有樹木,故以里喻親戚,樹喻兄弟。既言驟諫,以為其諫非一,故言「初諫曰」,以為數諫之意。案《左傳》此言乃是公子呂辭,今箋以為祭仲諫者,詩陳請祭仲,不請公子呂,然則祭仲之諫多於公子呂矣。而公子呂請除大叔,為諫之切,莫切於此。祭仲正可數諫耳,其辭亦不是過。仲當亦有此言,故引之以為祭仲諫。○箋「懷私」至「得從」。○正義曰:《晉語》稱公子重耳安於齊,姜氏勸之行,云:「懷與安,實病大事。《鄭詩》云:『仲可懷也。』」引此為懷私之義,故以懷為私。以父母愛段,不用害之,故畏迫父母,有言不得從也。於時其父雖亡,遺言尚存,與母連言之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牆,無折我樹桑。牆,垣也。桑,木之眾也。○垣音袁。豈敢愛之?畏我諸兄。諸兄,公族。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園所以樹木也。檀,強韌之木。○檀,徒丹反,木名。強,其良反,一音居良反。忍,本亦作「刃」,同而慎反。依字韋旁作刃,今此假借也。沈雲系旁作刃為是。案糸旁刃,音女巾反,《離騷》雲「紉秋蘭以為佩」,是也。
[疏]傳「園所」至「之木」。○正義曰:《大宰職》云:「園圃,毓草木。」園者圃之蕃,故其內可以種木也。檀材可以為車,故云「強韌之木。」陸機《疏》云:「檀木皮正青滑澤,與檕迷相似,又似駁馬。駁馬,梓檎。故里語曰:『斫檀不諦得檕迷,檕迷尚可得駁馬。』檕迷一名挈,故齊人諺曰:『上山斫檀,挈先殫。』」
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三章,章八句。
《叔于田》,刺莊公也。叔處於京,繕甲治兵,以出於田,國人說而歸之。繕之言善也。甲,鎧也。○繕,市戰反,善也。說音悅。鎧,苦愛反。
[疏]「《叔于田》三章,章五句」至「歸之」。○箋「繕之」至「甲鎧」。○正義曰:《世本》云:「杼作甲。」宋仲子云:「少康子名杼也。」經典皆謂之甲,後世乃名為鎧。箋以今曉古。
叔于田,巷無居人。叔,大叔段也。田,取禽也。巷,里塗也。箋云:叔往田,國人注心於叔,似如無人處。○巷,學絳反。大音泰,後「大叔」皆放此。○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箋云:洵,信也。言叔信美好而又仁。○洵,蘇遵反。
[疏]「叔於」至「且仁」。○正義曰:此皆悅叔之辭。時人言叔之往田獵也,里巷之內全似無復居人。豈可實無居人乎,有居人矣,但不如叔也信美好而且有仁德。國人注心於叔,悅之若此,而公不知禁,故刺之。○傳「叔大」至「里塗」。○正義曰:《左傳》及下篇皆謂之大叔,故傳辨之,以明叔與大叔一人,其字曰叔,以寵私過度,時呼為大叔,《左傳》謂之京城大叔。是由寵而異其號也。此言「叔于田」,下言「大叔于田」,作者意殊,無他義也。田者,獵之別名,以取禽于田,因名曰田,故云「田,取禽也」。《豐》曰「俟我乎巷」,謂待我於門外,知巷是里內之途道也。○箋「洵信」至「又仁」。○正義曰:「洵,信」,《釋詁》文。仁是行之美名,叔乃作亂之賊,謂之信美好而又仁者,言國人悅之辭,非實仁也。
叔於狩,巷無飲酒。冬獵曰狩。箋云:飲酒,謂燕飲也。○狩,手又反。獵,力輒反。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疏]傳「冬獵曰狩」。○正義曰:《釋天》文。李巡曰:「圍守取之,無所擇也。」
叔適野,巷無服馬。箋云:適,之也。郊外曰野。服馬,猶乘馬也。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箋云:武,有武節。
[疏]箋「郊外」至「乘馬」。○正義曰:《釋地》云:「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是野在郊外也。《易》稱「服牛乘馬」,俱是駕用之義,故云服馬猶乘馬。夾轅兩馬謂之服馬。何知此非夾轅之馬,而雲「猶乘馬」者,以上章言無居人,無飲酒,皆是人事而言,此不宜獨言無馬,知正謂叔既往田,巷無乘馬之人耳。○箋「武,有武節」。○正義曰:文武者,人之伎能。今言美且武,悅其為武,則合武之要,故云有武節。言其不妄為武。
《叔于田》三章,章五句。
《大叔于田》,刺莊公也。叔多才而好勇,不義而得眾也。○「而勇」,本或作「而好勇」,「好」衍字。
[疏]「《大叔于田》三章,章十句」至「得眾」。正義曰:叔負才恃眾,必為亂階,而公不知禁,故刺之。經陳其善射御之等,是多才也;「襢裼暴虎」,是好勇也;「火烈具舉」,是得眾也。
叔于田,乘乘馬。叔之從公田也。○「叔于田」,本或作「大叔于田」者,誤。「乘乘」,上如字,下繩證反。後句例爾。執轡如組,兩驂如舞。驂之與服,和諧中節。箋云:如組者,如織組之為也。在旁曰驂。○組音祖。中,竹仲反。叔在藪,火烈具舉。藪,澤,禽之府也。烈,列。具俱也。箋云:列人持火俱舉,言眾同心。○藪,素口反,《韓詩》云:「禽獸居之曰藪。」襢裼暴虎,獻於公所。襢裼,肉袒也。暴虎,空手以搏之。箋云:「獻於公所」,進於君也。○襢,本又作「袒」,音但。裼,素歷反。搏音博。「將叔無狃,戒其傷女。」狃,習也。箋云:狃,復也。請叔無復者,愛也。○將,七羊反,請也。毋音無,本亦作「無」。狃,女九反。復,符又反,下同。
[疏]「大叔」至「傷女」。○毛以為,大叔往田獵之時,乘駕一乘之馬。叔馬既良,叔之御人又善,執持馬轡如織組。織組者,總紕於此,成文於彼。御者執轡於手,馬騁於道,如織組之為,其兩驂之馬與兩服馬和諧,如人舞者之中於樂節也。大叔乘馬,從公田獵。叔之在於藪澤也,火有行列,俱時舉之,言得眾之心,故同時舉火。叔於是襢去裼衣,空手搏虎,執之而獻於公之處所。公見其如是,恐其更然,謂之曰:請叔無習此事。戒慎之,若復為之,其必傷汝矣。言大叔得眾之心,好勇如此,必將為亂,而公不禁,故刺之。○鄭唯以「狃」為「復」,餘同。○傳「叔之從公田」。○正義曰:下雲「襢裼暴虎,獻於公所」,明公亦與之俱田,故知從公田也。○傳「驂之」至「中節」。○正義曰:此經止雲「兩驂」,不言「兩服」,知驂與服和諧中節者,以下二章於此二句皆說「兩服」、「兩驂」,則知此經所云,亦總驂、服。但馬之中節,亦由御善,以其篇之首先雲御者之良。既言「執轡如組」,不可更言兩服,理則有之,故知「如舞」之言,兼言服亦中節也。此二句言叔之所乘,馬良御善耳,非大叔親自御之。下言「又良御忌」,乃雲叔身善御。○傳「藪澤」至「具俱」。○正義曰:《地官序·澤虞》云:「每大澤大藪,小澤小藪。」注云:「澤,水所鍾。水希曰藪。」然則藪非一,而此雲「藪,澤」者,以藪澤俱是曠野之地,但有水無水異其名耳。《地官》藪澤共立澤虞掌之。《夏官·職方氏》每州雲其澤藪曰「某」,明某是一也。《釋地》說十藪云:「鄭有圃田。」此言「在藪」,蓋在圃田也。此言「府」者,貨之所藏謂之府,藪澤亦禽獸之所藏,故云「禽之府」。爛熟謂之烈,火烈嫌為火猛,此無取爛義,故轉烈為列,言火有行列也。火有行列,由布列人使持之,故箋申之雲「列人持火」。此為宵田,故持火照之。具,備,即偕俱之義,故為俱也。○傳「襢裼」至「搏之」。○正義曰:「襢裼,肉袒」,《釋訓》文。李巡曰:「襢裼,脫衣見體曰肉袒。」孫炎曰:「袒去裼衣。」《釋訓》又云:「暴虎,徒搏也。」舍人曰:「無兵,空手搏之。」○傳「狃,習」。○正義曰:《釋言》云:「狃,復也。」孫炎曰:「狃伏前事復為也。」復亦貫習之意,故傳以狃為習也。箋以《爾雅》正訓,故以為復。
叔于田,乘乘黃。四馬皆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箋云:兩服,中央夾轅者。襄,駕也。上駕者,言為眾馬之最良也。雁行者,言與中服相次序。○上襄,並如字。行,戶郎反。夾,古洽反。叔在藪,火烈具揚。揚,揚光也。叔善射忌,又良御忌。忌,辭也。箋云:良亦善也。忌,讀如「彼已之子」之已。○忌,注作「己」,同,音記。下皆同。抑磬控忌,抑縱送忌。騁馬曰磬。止馬曰控。發矢曰縱。從禽曰送。○磬,苦定反。控,口貢反。騁,敕領反。
[疏]「叔於」至「送忌」。○正義曰:言叔之往田也,乘一乘之黃馬。在內兩服者,馬之上駕也。在外兩驂,與服馬如雁之行,相次序也。叔乘此四馬,從公田獵。叔之在於藪澤也,火有行列,俱時揚之。叔有多才,既善射矣,又善御矣。抑者,此叔能磬騁馬矣,又能控止馬矣。言欲疾則走,欲止則往。抑者,此叔能縱矢以射禽矣,又能縱送以逐禽矣。言發則能中,逐則能及,是叔之善御、善射也。叔既得眾多才如是,必將為亂,而公不禁,故刺之。○箋「兩服」至「次序」。○正義曰:《小戎》云:「騏騮是中,騧驪是驂。」驂、中對文,則驂在外。外者為驂,則知內者為服,故言「兩服,中央夾轅者」也。「襄,駕」,《釋言》文。馬之上者,謂之上駕,故知上駕者,言眾馬之最上也。《曲禮》注云:「雁行者,與之並差退。」此四馬同駕,其兩服則齊首,兩驂與服馬雁行,其首不齊,故《左傳》云:「如驂之有靳。」○傳「揚,揚光」。○正義曰:言舉火而揚其光耳,非訓揚為光也。○傳「騁馬」至「曰送」。○正義曰:此無正文,以文承射御之下,申說射御之事。馬之進退,唯騁止而已,故知騁馬曰磬,止馬曰控。今止馬猶謂之控,是古遺語也。縱謂放縱,故知發矢。送謂逐後,故知從禽。
叔于田,乘乘鴇。驪白雜毛曰鴇。○鴇音保,依字作「駂」。驪,力馳反。兩服齊首,馬首齊也。兩驂如手。進止如御者之手。箋云:如人左右手之相佐助也。叔在藪,火烈具阜。阜,盛也。叔馬慢忌,叔發罕忌。慢,遲。罕,希也。箋云:田事且畢,則其馬行遲,發矢希。○嫚,本又作「慢」,莫晏反。抑釋掤忌,抑鬯弓忌。掤,所以覆矢。鬯弓,弢弓。箋云:射者蓋矢弢弓,言田事畢。○掤音冰,所以覆矢也。馬云:「櫝丸蓋也。」杜預云:「櫝丸,箭筩也。」鬯,敕亮反。弢,吐刀反。
[疏]「叔於」至「弓忌」。○毛以為,叔往田獵之時,乘一乘之駂馬。其內兩服則齊其頭首,其外兩驂,進止如御者之手。乘此車馬,從公田獵。叔之在於藪也,火有行列,其光俱盛。及田之將罷,叔之馬既遲矣,叔發矢又希矣。及其田畢,抑者叔釋掤以覆矢矣,抑者叔執鬯以弢弓矣。既美叔之多才,遂終說其田之事。○鄭唯「如手」如人手相助為異。餘同。以如者比諸外物,故易傳。○傳「驪白雜毛曰駂」。○正義曰:《釋畜》文。郭璞曰:「今呼之為烏驄。」○傳「慢,遲。罕,希」。○正義曰:以惰慢者必遲緩,故慢為遲也。《釋詁》云:「希,罕也。」是罕為希也。○傳「掤所」至「弢弓」。○正義曰:昭二十五年《左傳》云:「公徒執冰而踞。」字雖異,音義同。服虔云:「冰,犢丸蓋。」杜預云:或說犢丸是箭筒,其蓋可以取飲。先儒相傳掤為覆矢之物,且下句言鬯弓,明上句言覆矢可知矣,故云「掤,所以覆矢」。鬯者,盛弓之器。鬯弓,謂弢弓而納之鬯中,故云「鬯弓,弢弓」,謂藏之也。
《大叔于田》三章,章十句。
《清人》,刺文公也。高克好利而不顧其君,文公惡而欲遠之不能。使高克將兵而御狄於竟,陳其師旅,翱翔河上。久而不召,眾散而歸,高克奔陳。公子素惡高克進之不以禮,文公退之不以道,危國亡師之本,故作是詩也。好利不顧其君,注心於利也。御狄於竟,時狄侵衛。○克,一本作「尡。好,呼報反,注同。惡,烏路反,下同。遠,於萬反。將,子亮反。御,魚呂反,注同。翱,五羔反。
[疏]「《清人》三章,章四句」至「是詩」。○正義曰:作《清人》詩者,刺文公也。文公之時,臣有高克者,志好財利,見利則為,而不顧其君。文公惡其如是,而欲遠離之,而君弱臣強,又不能以理廢。退適值有狄侵衛,鄭與衛鄰國,恐其來侵,文公乃使高克將兵御狄於竟。狄人雖去,高克未還,乃陳其師旅,翱翔於河上。日月經久,而文公不召,軍眾自散而歸,高克懼而奔陳。文公有臣鄭之公子名素者,惡此高克進之事君不以禮也,又惡此文公退之逐臣不以道,高克若擁兵作亂則是危國,若將眾出奔則是亡師。公子素謂文公為此,乃是危國亡師之本,故作是《清人》之詩以刺之。經三章唯言「陳其師旅,翱翔河上」之事耳,序則具說翱翔所由。作詩之意,二句以外,皆於經無所當也。○箋「好利」至「侵衛」。○正義曰:《春秋》閔公二年冬十二月,「狄入衛,鄭棄其師」。《左傳》曰:「鄭人惡高克,使帥師次於河上,久而不召,師潰而歸,高克奔陳。鄭人為之賦《清人》。」是於時有狄侵衛也。衛在河北,鄭在河南,恐其渡河侵鄭,故使高克將兵於河上御之。《春秋》經書「入衛」,而箋言「侵」者,狄人初實侵衛,衛人與戰而敗,後遂入之。此據其初侵,故言侵也。案襄十九年,晉侯使士匄侵齊,聞齊侯卒乃還,《左傳》稱為「禮也」,《公羊傳》亦云「大夫以君命出,進退在大夫」,然則高克禮當自還,不須待召。而文公不名,久留河上者,其戰伐進退,自由將帥。若罷兵還國,必須君命,故不召不得歸也。傳善士匄不伐喪耳,其得反國,亦當晉侯有命,故善之。
清人在彭,駟介旁旁。清,邑也。彭,衛之河上,鄭之郊也。介,甲也。箋云:清者,高克所帥眾之邑也。駟,四馬也。○介音界。旁,補彭反,王雲「彊也」。「駟,四馬也」,一本「駟介,四馬也」。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重英,矛有英飾也。箋云:二矛,酋矛、夷矛也,各有畫飾。○矛,莫侯反,《方言》云:「矛,吳揚江淮南楚五湖之間謂之鉇鉇音蛇。或謂之鋋鋋音蟬。或謂之鏦鏦音錯江反。」其柄謂之矜。矜,郭音巨巾反。重,直龍反,注下同。英如字,沈於耕反。酋,在由反。
[疏]「清人」至「翱翔」。○正義曰:言高克所率清邑之人,今在於彭地。狄人以去,無所防禦,高克乃使四馬被馳驅敖游,旁旁然不息。其車之上,建二種之矛,重有英飾,河水之上,於是翱翔。言其不復有事,可召之使還,而文公不召,故刺之。○傳「清邑」至「介甲」。○正義曰:序言高克將兵,則清人是所將之人,故知清是鄭邑。言御狄於竟,明在鄭、衛境上。言翱翔河上,是營軍近河,而衛境亦至河南,故云「衛之河上,鄭之郊也」。郊謂二國郊境,非近郊、遠郊也。《碩鼠》雲「適彼樂郊」,亦總謂境為郊也。下言消、軸,傳皆以為河上之地,蓋久不得歸,師有遷移,三地亦應不甚相遠,故俱於河上。介是甲之別名,故云「介,甲也」。《北山》傳雲「旁旁然不得已」,則此言旁旁亦為不得已之義,與下麃麃為武貌,陶陶為驅馳之貌,互相見也。○傳「重英,矛有英飾」。○正義曰:重英與二矛共文,明是矛飾。《魯頌》說矛之飾,謂之朱英,則以朱染為英飾。二矛長短不同,其飾重累,故謂之重英也。○箋「二矛」至「畫飾」。○正義曰:《考工記》云:「酋矛常有四尺,夷矛三尋。」注云:「八尺曰尋,倍尋曰常。」酋、夷,長短名也,酋近夷長也,是矛有二等也。《記》又云:「攻國之兵用短,守國之兵用長。」此御狄於境,是守國之兵長,宜有夷矛,故知二矛為酋矛、夷矛。《魯頌》以矛與重弓共文,弓無二等,直是一弓而重之,則知二矛,亦一矛而有二,故彼箋云:「二矛重弓,備折壞。」直是酋矛有二,無夷矛也。經言重英,嫌一矛有重飾,故云各有畫飾。言其各自有飾,並建而重累。
清人在消,駟介麃麃。消,河上地也。麃麃,武貌。○麃,表驕反。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遙。重喬,累荷也。箋云:喬,矛矜近上及室題,所以縣毛羽。○喬,毛音橋,鄭居橋反,雉名,《韓詩》作「鷮」。逍,本又作「消」。遙,本又作「冶。荷,舊音何,謂刻矛頭為荷葉相重累也;沈胡可反,謂兩矛之飾相負荷也。矜,字又作「{矜木}」,同巨巾反,沈又居陵反。近,附近之近。題音啼。題,頭也。室,劍削名也,《方言》云:「劍削,自河而北,燕、趙之間謂之室。」此言室,謂矛頭受刃處也。削音笑。縣音玄。
[疏]傳「重喬,累荷」。○正義曰:《釋詁》云:「喬,高也。」重喬猶如重英,以矛建於車上,五兵之最高者也。而二矛同高,其高復有等級,故謂之重高。傳解稱高之意,故言累荷。《候人》傳曰:「荷,揭也。」謂此二矛,刃有高下,重累而相負揭。○箋「喬矛」至「毛羽」。○正義曰:矜謂矛柄也。室謂矛之銎孔。襄十年《左傳》云:「舞,師題以旌夏。」杜預云:「題,識也。以大旌表識其行列。」然題者,表識之言。箋申說累荷之意,言喬者,矛之柄近於上頭及矛之銎室之下,當有物以題識之,其題識者,所以懸毛羽也。二矛於其上頭皆懸毛羽以題識之,似如重累相負荷然,故謂之累荷也。經、傳不言矛有毛羽,鄭以時事言之,猶今之鵝毛槊也。
清人在軸,駟介陶陶。軸,河上地也。陶陶,驅馳之貌。○軸音逐,地名。陶,徒報反。左旋右抽,中軍作好。左旋講兵,右抽抽矢以射,居軍中為容好。箋云:左,左人,謂御者。右,車右也。中軍,為將也。高克之為將,久不得歸日,使其御者習旋車,車右抽刃,自居中央,為軍之容好而已。兵車之法,將居鼓下,故御者在左。○抽,敕由反,《說文》作「陷」,他牢反,云:「抽刃以習擊刺也。」好,呼報反,注同。將,子亮反,下同。
[疏]「左旋右抽,中軍作好」。○毛以為,高克閒暇無為,逍遙河上,乃左迴旋其師,右手抽矢以射,高克居軍之中,以為一軍之容好,言可召而不召,故刺之。○鄭以高克使御人在車左者,習迴旋其車。勇士在右者,習抽刃擊刺。高克自居中央,為軍之容好。指謂一車之上事也。○傳「左旋」至「容好」。○正義曰:毛以為,左右中總謂一軍之事。左旋以講習兵事,在軍之人皆右手抽矢而射。高克為將,將在軍中,以此左旋右抽矢為軍之容好。言其無事,故逍遙也。必左旋者,《少儀》云:「軍尚左。」注云:「右,陽也。陽主生。將軍有廟勝之策,左將軍為上,貴不敗績。」然則此亦以左為陽,故為左旋。○箋「左人」至「在左」。○正義曰:箋以左右為相敵之言,傳以左為軍之左旋,右為人之右手,於事不類,故易傳以為一車之事,左謂御者在車左,右謂勇力之士在車右,中謂將居車中也。車是御之所主也,故習旋迴之事。右主持兵,故抽刃擊剌之,亦是習之也。高克自居車中,以此一車所為之事為軍之容好。成二年《左傳》說晉之伐齊云:「郤克將中軍,解張御,鄭兵緩為右。郤克傷於矢,流血及屨,未絕鼓音,曰:「余病矣1張侯曰:「自始合,而矢貫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張侯即解張也。郤克傷矢,言未絕鼓音,是郤克為將,在鼓下也。張侯傷手,而血染左輪,是御者在左也。此謂將之所乘車耳。若士卒兵車,則《閟宮》箋所云:「兵車之法,左人持弓,右人持矛,中人御。」御車不在左也。此二箋皆言兵車之法,則平常乘車不然矣。《曲禮》曰:「乘君之乘車,不敢曠左。」注云:「君存,惡空其位。」則人君平常皆在車左,御者在中央,故《月令》說耕籍之義云:「天子親載耒耜,措之於參保介之御閒。」保介謂車右也。置耒耜於車右、御者之閒,御者,在中,與兵車異也。將居鼓下,雖人君親將,其禮亦然。《夏官·大仆職》云:「凡軍旅田役,贊王鼓。」注云:「王通鼓佐擊其餘面。」是天子親鼓也。成二年《左傳》云:「齊侯伐我北鄙,圍龍,齊侯親鼓之。」是為將乃然,故云「將居鼓下」。
《清人》三章,章四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