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下 · 第三章

丘東平 《茅山下》
周俊,那中學生在九里的短短期間的工作完全宣告了失敗,他最少已經是勞而無獲。——他得到了什麼呢?在九里那個暈黃色的池塘里,他不過天真地投下一個石塊,魯莽地、毫不經心地叫那池塘里的水翻騰了一下吧了。 但是郭元龍不能沒有責任。 郭元龍不召集開會,——由於對周俊懷著敵意和輕視,他是採取放任和不管的態度,——他完全放棄了對周俊的領導。另一邊,他自己卻弄出了許多的名堂來。 沒有戰爭,就沒有了他的事;只要日本人不來,他就空著。 他集中精神去弄表,弄手槍,弄馬,…… 寶堰的維持會長突然不送情報來了,把關係弄斷了。——後來才知道,這是因為郭元龍同志沒注意他的環境,要他買東西…… 常備隊被洗刷的分隊長成德銘,那個狡猾卑劣的傢伙,送給郭元龍一對黑皮鞋,而且是已經穿底的、破舊的。郭元龍老老實實收下,得意洋洋的穿了起來。——在延陵難民救濟委員會的門口,穿著皮鞋走過去。成德銘那個壞蛋以及他的徒弟們,做了郭元龍很好的從屬。 九里抗敵自衛會被杜榮秀那個鴉片菸鬼把持著,整日裡不做別的,只借新四軍的名義在街上亂抽捐稅,但是有一支卜克手槍送給了郭元龍,郭元龍為了答謝他,用一種永不能打破的沉默掩護著他。——當改選大會的那一天,杜榮秀假說有病,實則為了逃避責任,為了搗鬼,他從九里走到延陵來了,在郭元龍的房間裡躲藏著。 周俊垂頭喪氣的從九里回到延陵來了。——他要郭元龍召集開會。郭元龍回答他:「這不關你的事。」 ——「為什麼不關我的事呢?」 ——「這是一種秘密,你最好不要去過問。」 ——「哦!這是工作委員會的秘密嗎?」 郭元龍檢查周俊的入黨登記表,決斷地說: ——「同志,請不要發脾氣吧,你只有六個月的黨齡,還沒有資格參加工委。」 周俊問他看過了司令員的信沒有,郭元龍一句話完全加以否認。 這天下午,周俊又回到司令部來,要求司令員解決他們的問題。 司令員立即派總支部書記和他們一道回到延陵,向郭元龍開展鬥爭。 郭元龍變得和善得多了,面孔也沒有怒容,深陷的眼睛狡猾地轉動著,仿佛很容易陪人家作一個笑臉,跑起來一拐一拐的,好像下了決心,拋絕了那些終久要引起人家攻擊的事,既然拋絕了,也就沒有什麼別的牽掛了的樣子。看到周俊的時候,很客氣的點著頭。不過這不是說他已經沒有了驕傲,他正在時刻的給周俊警示著: ——「請不要誤會吧,我們共產黨是有禮貌的,可是這禮貌主要是對從長遠鬥爭中鍛煉出來的同志,而不是對你,……」 晚上,和郭元龍作了個別談話之後,總支委書記好像把一件事情處理完妥了似的輕鬆地說: ——「怎麼樣,周俊同志,林紀勛同志,是不是要開一個會呢?我已經和郭元龍同志談過,郭元龍同志完全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接受了黨對他的批評。」 ——「這樣說,是不是事情就算完了?」 林紀勛同志提出這樣的問題。 總支書記一面看了看周俊,徵求周俊的意見,一面開始作著解釋,他說話很慢,北方人的牙音很重,語調拉得很長,總是在很確定、很決斷的語句底下接上了疑問號。 但是他並沒有答覆林紀勛剛才提出的問題。 林紀勛、周俊一致提議用會議的形式來解決他們的問題,總支委書記同意了他們的提議。 郭元龍穿著自製的中央蘇區時代紅軍的軍服,雙手插在衣袋裡,挺著胸脯,腰帶束得很緊,他不要坐凳子,喜歡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走,迴轉頭,又走,把他的黑皮鞋的聲響掩蓋了總支委書記關於這會議內容的說明。 他第一個發表意見。 他首先說明自己在延陵地區工作了三個月之後,已經引起了敵人和漢奸的注意,因而他現在所住的房子是一個有著前後門的房子。接著他分析溧武路以北整個地區的敵情,連帶說明了他在延陵的工作計劃,關於常備隊的行政工作的建立和反游擊主義習氣的鬥爭也說了。以後呢,——他告訴了周俊和林紀勛目前的工作方針,順便教訓了他們一頓。 而總支委書記的關於這個會議的內容的說明,在他的黑皮鞋的激昂的音響下已經變成了一點影子也沒有。 ——「還有呢?你對他們兩位的意見呢?」總支委書記問。 郭元龍的話一講完,就坐下來,可是他又覺得在地上一步一步的走要來得好些,當大家沉默著的當兒,就讓他的黑皮鞋聲轟然地響著。 ——「有什麼意見呢?這就是我的意見。」 ——「既然沒有意見,那麼就請你對自己執行自我批評吧!」總支委書記說。 郭元龍突然停了腳,兇惡地、忿怒地禁止似的說: ——「什麼?自我批評?是不是要我對他們兩個承認錯誤?」 ——「不,是對組織,並不是對他們。」 ——「那麼首先應該由他們執行自我批評,周俊同志你說吧,——思想鬥爭是站在教育同志的立場上,而不是攻擊一個同志,但是你不是教育而是攻擊!你反對負責同志的領導!在統一戰線中你做了人家的尾巴,你聯合青紅幫頭子黃南青攻擊我!你和林紀勛同志進行小團結!」 ——「鎮靜些,準備著鬥爭吧,為了做一個共產黨員!」當郭元龍雷電交加的強烈地發揚火力的時候,周俊這樣對自己鼓勇著。他時常對林紀勛說:「痛苦的時候,就望著列寧和那金黃色的星!」但是他開始紛亂了,腦子脹得簡直要炸烈開來,他憤恨郭元龍,像憤恨一個仇敵,——他覺得自己在理論上並不是不能夠把郭元龍打垮下來,但是郭元龍的驕傲把他整個否定著。他想到好像自己這樣的人是不能和郭元龍有鬥爭歷史的同志相比擬的。這時候他就失卻了鬥爭的勇氣。——郭元龍的兇惡的聲音在他的耳朵邊一轟過,他就慢慢的軟弱下來,至於像小孩子似的要求著哭喊一場,…… 他堅定地、矜持地回答郭元龍,指出郭元龍的驕傲,看不起新同志,對工作不負責,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郭元龍沉默地聽著,眼睛更加深陷下去。他倚著桌子,泰然地、神采煥發地把上身微向前伸,用兩隻指頭敲著桌子,一面計算著周俊說出的字句,一面表示自己接受或反應的程度。 當周俊在統一戰線的問題上的作著申辯的時候,郭元龍插嘴說: ——「這是尾巴呵!同志!你知道麼,這是右傾機會主義——老牌的尾巴主義!」 ——「不!這是毀謗,這是誣衊,這是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郭元龍同志你說吧:你的表呢?你的卜克手槍呢?還有你的黑皮鞋?這些是從哪能里來的呢?都是統一戰線的成績麼?」 周俊逐漸的鎮靜起來,他已經能夠在發言中整理自己的材料,而且開始用訴苦的音調盤問著郭元龍。 郭元龍暴跳起來,他咆哮著,甚至野蠻地推倒身邊的桌子。他否認真這個會議的意義,挺著胸脯,踏著闊步,頭也不回的走他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