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下 · 第二章
周俊從司令部回來的第二天,郭元龍就把他派到九里方面去了。
郭元龍把九里最初的三個青抗會的領導人介紹給周俊,他們的名字是黃榮新、陳炎和朱雅。
周俊第一次和黃榮新見面的時候,黃榮新請周俊在哥哥開的館子裡吃喂喂(一種很好吃的貝類)。
——「人類有什麼聰明呢?」黃榮新的哥哥,那小飯館的老闆殷勤地眨著紅腫的雙眼,滿口噴著酒臭,他用一種悲切的調子這樣說:「我讀過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教科書,曉得世界上有一個聲譽顯赫的農家子叫華盛頓,是一個創造世界文明,推動人類向上的人物。——先生,據說這樣的英雄往往是從一個茅蓬子裡生出來的呢,並且我相信有這麼回事!可是人類的聰明也不過如此:那只是在書本上記載一下,寫一寫,說是有教育意義云云,其實都是一些騙人的鬼話,像這樣的英雄原來在世界上就不曾有過,倒是日本人到九里街上來的時候,他們捉雞、殺人、找花姑娘,誰也比不上他們的威武。」
他發脾氣似的叱責他的女人,——那面孔像柿子一樣又紅又腫的老闆娘,叫拿更多的喂喂來。接著舉起了一大碗的酒,用一種半睡眠的矇矓的動作簡單地默默地作一回禮讓,於是有五十秒鐘的時間把那闊大的面孔完全浸溶在酒碗裡,幻夢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對他的女人作了個鬼臉,兇惡地發出命令來,用力地抓住她的頭髮,重重地毆打她,舉起滿是青筋的手沒命地敲擊她的後頸。
——「現在說吧,說『饒饒我』吧!像那一天給日本人抓住一樣,說出那樣不要面孔的話來!」
——「饒饒我!……饒饒我……!」
——「你這個賤胚!」
——「你放了我,你放……」
那小飯館的老闆放了手,於是拍拍周俊的肩膀,很抱歉似的對周俊解釋著:
——「同志,我就是要這樣的來處罰她,是的,處罰她,我是每天都這樣處罰她的。」
——「是的,每天。」他繼續著說:——「我每天都要重重的打她一回。……為什麼?我告訴你,這個賤胚,這個不要面孔的東西,前一次日本人到街上來,她給日本人抓住了,——從此以後她就低下頭來,就連我也跟著低下頭來。」
說著,他揮著手,叫他的女人到別的看不見的地方去。他好像發一個瘋癇,此刻正復了原,——隨即很有禮貌地和周俊握了握手說:
——「我這個人是很爽快的。我處罰了這個女人,並且有你先生在座,作我的見證(證明他已經從被污辱的情景中挽救出來了!)——這就是我最大的榮幸。」
於是頭也不回的走他的去了。
周俊很激動地對黃榮新提議,最好叫他的哥哥去參加抗敵自衛隊。
黃榮新衰疲地搖著頭,淡漠地這樣說:
——「隨他去吧,這瘋鬼,不要理他,在我們九里沒有一個會相信他的。」
黃榮新把他哥哥的胡鬧擱在一邊,他報告周俊關於九里青抗會的工作情形,著重讚揚青抗會——他自己所領導的歌詠活動。他駝背,瘦長,鑲一個金牙齒,——一對竊賊一樣的狡猾的眼睛裝著商人的偽善,有時候垂頭喪氣,悲哀地嘆息,像一條死蛇似的使人厭惡和憐憫。飯館裡潮濕而油膩的地上爬著無數的水蟲,太陽光從蓋滿灰塵的窗紙透射過來,黯淡地照在屋子裡的地上和黑的桌板上。黃榮新於是給周俊介紹了他的一位叔父。——他的叔父名叫黃南青,在上海念過大學,而且當過了苦察,——現在是九里鎮上誰都知道的一位有地位的紳士。
下午,天下著傾盆的大雨,粗大、密集的雨點猛擊著屋頂和外牆,像河水似的發出吼叫。單薄、敗壞的房子微微地發出顫抖,用一切的力氣排除容積在屋頂的水量。——天氣驟然變冷了。間或一陣更大的密集的雨水,像馳驟的馬似的在屋頂上奔過,使屋頂的瓦片發出異樣的響聲,從瓦縫裡落下來的潮濕的塵土,混著水沫,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充塞著整個屋子。
黃南青先生穿著黑灰色的破爛的棉袍。尖頭,小頸,不戴帽子,灰白的頭髮稀疏地直豎著,耳朵短而帶三角形,面孔瘦黃。——他每天要用三塊錢以上的鴉片治療疾病。
黃南青先生說:
——「如果今天不提到在我們九里鎮上做出一番大事業來,那麼什麼都用不著講,否則的話,我們卻不能忘掉一位傑出的人物。——這是一個什麼人呢?如果我們覺得沒有必要,就用不著去探究他的底蘊,在我們九里,要探究一個人的底蘊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在我們九里,隨便什麼人到來看看,都要覺得複雜、紛亂、茫無頭緒,誰如果想要把它改造一下,誰就要覺得頭痛,甚至說不定要碰破鼻子,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原因是簡單得很的。在我們九里,什麼事情都已經有人在做,並且都已經做得很好了,……這不但現在是這樣,而且將來也是這樣,腳底下踩著別的人,或者自己又被另一個人踩在腳底下,都是舒舒服服的過著的。就每天每人的收入來說,什麼人應該拿五毛,什麼人應該拿一塊,或者什麼人賠錢出去,都是用天平稱好了的,誰也用不著論爭,誰也不會怪誰。——當然,人是不能沒有好處的,一個好人和一個壞人在一件事情上發生紛爭,結果誰得誰失,正像冥冥中的主宰,可以決定全九里的運命,……」
黃榮新坐在他叔父旁邊的凳子上,熱心、誠懇而毫無成見,用一種坦然的態度儘可能幫助周俊,——只要遇到一個難以理解的題目,不管是一個人名、物名或者村落的名稱,都要使周俊能夠立即透切地加以了解,並且他是那樣善於忍耐和等待,只要有一個適當的時候,他就對周俊作關於九里的某種問題的珍重的說明。
雨下得更大了,天色都變成昏暗。周俊疲乏地傾聽著,在一種令人睏倦的情調下繼續著和那紳士的談論。當周俊提出意見的時候,黃南青先生平靜地半聲不響,緊閉著嘴唇,合著雙眼,用叱退一切騷亂、驚擾的莊嚴的沉默,在那破爛的黑而發亮的安樂椅上像一具死屍似的靜靜地躺著。周俊的發言顯見瑣碎、繁冗而缺乏宗旨,從那紳士的議論中他只得到關於九里的一個難以理解的複雜的印象,這使他仿佛受了打擊似的感到一陣陣的頭昏。
周俊對黃南青先生提出了關於抗日的問題,黃南青先生仿佛已經厭煩了自己的說話,他像指點一個路人到河邊去喝水似的冷冷地說:
——「我介紹你去找李孝良吧!李孝良,——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人。組織抗敵會,減租減息,破壞橋樑等等的事情,都可以找他商量。——如果日本人來了,……唔,也可以去問他,——他是有辦法的。對付日本人比對付一個九里人容易得多,日本人有時還可以騙一騙他,可是九里人你就是要騙他也騙不了,所以我勸告你們新四軍的同志,最要緊的是要和九里人說真話,比方就減租減息來說,種田的人得到了利益之後和抗日有什麼關係?種田的人如果舒服了,九里會不會造成旺盛的賭風?田裡是不是還有人去拔草?……並且種田的人就是得到了利益,也不會就相信你們的,特別我們九里人不會這樣輕易的去相信人,……」
周俊開始懂得對一個人抱著一種高傲和輕視,從這高傲和輕視中他感到一種新鮮無比的快樂,用光耀的傲慢的目光居高臨下的去俯瞰一個人的靈魂,而對他加以透視,這使他發生出一種愉快的心理來。……然而從一個混蛋的身上去找一點好處來是要得的,而且工作所需要的正是一點好處。——在統一戰線中周俊有這樣的一種驚喜的灼見。他相信,只要有這樣的一個適當的,具有特殊條件的人物在眼前出現,就會在工作上取得許多便利,就可以在許多的道路中去找出那最短最便當的捷徑來。
他駝著背,顯得有點懶散和疲乏,和李孝良——那紳士所推薦的傑出人物——相歡相得,親昵地、肩並肩地在那高高的河根上走著。他愉快地吹著口哨,……分析目前的政治形勢,開始對李孝良作著鼓動。他熱心地在自己的論述中提出了許多問題,同時解答了那些問題。遇到那潮濕泥濘的罅隙地,就聳著上身,跨著長腳,像小孩子似的作著快樂的一躍。——李孝良,那穩重、有見識而且有禮貌的少年人,穿著大成藍的袍子,長長的頭髮順其自然的向兩邊披,顯得聰慧、灑脫,帶著三分的才子氣,像小姐似的珍重著自己的一笑一顰。他告訴周俊,有一次從寶堰來的日本人占領了他們的村子,他能夠很簡單的對他們使用一些日本話,而且非常慎重地小心地注意日本人在談話中的語意,發見他們中間有一種意想不到的和善、誠摯的友情,日本人曾經慎重地說明,如果他們殺人不遭受反抗,他們是會發出一種無限的原宥來的,他們已經原宥了不少的中國人。周俊誠懇地然而不客氣地指出他的說法的錯誤。他絲毫不作任何辯解,只承認自己對於一件事情看法不同,而他對周俊所懷抱著的濃烈、親切的友誼卻始終不稍變改。末後他告訴周俊,他有一個哥哥是「共產黨員」,在上海的巡捕房裡當一個探目,他知道上海共產黨活動的一切情形,並且抓了很多的共產黨,因為共產黨和他個人之間曾經發生了很小的誤會的緣故。
李孝良在九里買了豬肉和喂喂,把周俊帶到九仙他們的家裡,和他的母親、妻子一道,誠懇地客氣地招待周俊。要周俊到樓上去參觀他的新婚的房間,那裡有檀木的高大的衣櫥、圖畫、風琴,靈巧的歌唱的百靈鳥、坐立不一的各種肖像和玻璃鏡子,……又在母親面前把周俊作了簡單的介紹,示意給他的母親,叫對著客人訴說當年他的父親——一個廉潔而有盛德的縣長如何被他的仇敵狙殺的故事,孝敬地侍立在母親的側邊。母親則在這時候盡情而悲切的哭泣,眼眶裡籟籟地落下淚來。
周俊徵求李孝良對於九里的抗敵工作的意見,李孝良帶著懷念父親的深沉的悲哀,悽然地這樣說:
——「沒有一個人願意過問九里的事情,他每天看到九里,每天想著九里,……怎樣把九里變好一些,結果呢,只有我自己弄得心勞力拙。——而九里街上的複雜、紛亂,竟是自然而然的造成一種生氣勃勃的繁榮的氣象,為日本人占領的城市所不及,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南京失陷以後,大陸公司和茅麓公司打起來了,把九里做他們的戰場;從南京敗退下來的廣東人,他們在這裡落籍,買田地,娶老婆,並且互相的殘害;延陵給日本人放火燒了,倒了很多的房子。九里比延陵燒得還要早,在九里放火的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人自己。自然,到延陵來的日本人是很兇的,可是有一次日本人也到九里來,到九仙來,在我們這裡,日本人只是對人們說說笑笑。日本人走後,我們到處看看,的確,連一根木板都不曾拿走我們的,足見日本人雖然壞,可是在我們九里人眼中卻有另外的看法,我們九里人的看法和延陵人的看法是完全不同的。」
晚上,周俊歇在黃榮新哥哥的飯館裡。黃榮新又請周俊吃了很好的飯菜,……周俊變得脾氣很壞,他好幾次想把黃榮新和其他的人們都痛罵一頓。——而當他想到從今日起要和這些混蛋傢伙一道去負擔起抗戰的大事業來的時候,就痛苦得不能入眠。
隔著一重蘆葦做成的牆,小飯館的老闆伴著他的女人在那屋子裡洗澡。——他沉重的用拳頭把她毆打,兩個人一塊兒哭泣著,飯館老闆的哭聲很粗,像拉鋸一般的抽搐著;有時候這哭聲突然發出一種愛慕,仿佛對女的作著親切備至的環戶,至於使他的哭聲也變了,……直到兩個哭聲都完全靜止下來之後,就聽見用手輕輕地在浴盆里撥水的聲音。
過了一會,飯館老闆用一種滑稽的調子這樣唱:
……到了明天的清早,
我一個人走下茅山
他壓縮著嗓子,把聲音弄得又尖又啞,有時候像遭受了猛力的一擊的狗似的從鼻子裡發出來敗破的二弦琴的聲音來。
茅山的日本鬼子對我說,
——請到頂公來呀,
吃吃罐頭;
做做和尚,
(這生活是多麼好玩!)
高興的時候就把槍口對著九龍塢,
砰——放他一槍……
他邊唱邊踏出那屋子,歡欣地走來敲周俊的房門。
「那小鬼在這裡嗎?」他低著聲音,完全變成了沙啞。
「他已經走了,」周俊回答,「他不睡在這裡。」
周俊開了門,讓飯館老闆走進來,並且拉著他的手表示歡迎。
——「同志,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可是等了很久,都等不到和你說話的機會,你知道我的弟弟是一個什麼人呢?那鬼東西——你這樣信任他,是要吃虧的。」
——「可是你為什麼這樣瘋瘋癲癲的樣子?你是不是可以變冷靜些,用正經的話告訴我?」
——「喔,我瘋麼?我一點也不瘋。我的弟弟告訴你些什麼呢?」
——「他總是在我的面前推崇你的叔父,……」
——「不錯,他依靠那老鬼過活的,他希望能夠讓他的叔父當理事長呢!那老鬼吃了我的東西還少了,又叫那小鬼來偷我的錢,還有呢,他有沒有在你的面前罵我?」
——「罵的,他罵你是瘋鬼!」
——「他罵,他怕我和你親近,他知道我會倒他的台的。」
——「他為什麼和你弄不好呢?」
——「這說來話長呢,……他幫助那老鬼去勾結日本人,把日本人引到街上來,占據了我的飯館,把我的鍋都敲碎了,又姦淫了我的女人。」
——「現在他們和日本人還有來往麼?」
——「他怕死,不敢到寶堰去,日本人有時認不清他兒子,會向他開槍的。」
周俊很同意他的說法,笑了笑。分給他一支菸捲。飯館老闆親熱地把菸捲吸起來,他神采煥發,雙眼晶亮。
——「明天就要開會了,」周俊說,「抗敵自衛會要改選,要換掉那姓杜的傢伙。我正為著這事情苦惱,在九里,除了那姓杜的壞蛋之外你知道還有什麼人呢?」
——「沒有,簡直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許多人都是半斤八兩,……我們九里人不會比別處人傻,我們知道他們的底細,這些人都是惡鬼!」
——「那麼為什麼你們自己不起來呢?」
——「我們自己?唔,這是不行的。我們有什麼呢?我們也不是英雄好漢,我們立不出章程來,我們只會胡攪,……」
——「你錯了,英雄好漢正是你們,在明天的大會上,你,還有別的人,都叫他們來吧,叫他們都起來說話,他們反什麼人都可以說的,這正是老百姓說話的時候呢!」
——「不,這是不行的,如果是這樣,老百姓會連那開會的地方都不會去的。我們有什麼好說的呢?老實告訴你,我們要不然就當土匪去,當土匪,是的當土匪是很好的,我們有什麼要向他們說的呢?——要不然,豈不是一樣的每天進進澡堂,上上茶館,馬馬虎虎的過日子算了,……」
那飯館老闆起初進來的時候表現得很好,可是在談笑中間慢慢的也就變得狡猾起來,——他會怪異地嘻嘻的笑著,或者緊閉著紅腫的雙眼,默默地半聲不響,像在弄什麼鬼,他的冒冒失失的變幻莫測的表情起初給人一種空虛的感覺,可是慢慢的又會令人對他發生一種愛好。他好像乘興而來,敗興而去,最後竟是鬼鬼祟祟,躲躲閃閃的溜出了周俊的房門。
他邊走邊唱
……請到頂公來呀,……
高興的時候就把槍口對著九龍塢,
砰——放他一槍,……
我笑著——回答那鬼子:
——多謝,多謝,
你還是守你的頂公,
我還是上我的茅山,
我們兩個眼對眼的望著,
(哼,你不要太兇了呀!)
我們還是講和的好啊,……
要不然——
隔著那蘆葦做成的牆,周俊清楚地聽見。他嘆息著,又開始對他的女人發出詈罵。——直到很久之後,周俊在夢裡仿佛還聽見他的聲音,他好像又在哭,並且懷著更大的仇恨。
改選開始了。——這已經是周俊到九里來的第五天的早上。
在統一戰線的整個鬥爭過程中,期望著一次改選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把工作的前途寄托在改選上面,因而孜孜於在人群機械地去辨別善惡,幻想著從千百個壞蛋中去找出一個傑出人物來,把革命的重任付託給他,……
這一切都弄得很糟,就連改選這事情本身都是糟透了的……
周俊以丹、句、金、鎮四縣抗敵總會的特派員的資格來出席這改選大會,這改選大會在九里的季子廟舉行。
全九里的鄉、保、甲、村的抗敵會、學校的代表都到會了。
季子廟擁滿著九里的市民。李孝良、黃南青都到會了,還有九里的鎮長,……只有抗敵會的主任理事杜榮秀先生不曾來,——聽說杜榮秀先生是病了,……
在季子廟東邊的一間茅蓬子的門口,黃榮新的哥哥,那飯館老闆把周俊拉住了,他秘密地嚴重地對周俊這樣說:
——「今天九里的老百姓說不定會做出一件事情來的,……」
——「什麼事情呢?」
——「……我們都說過了,我們必得給杜榮秀那混蛋吃一些虧。——杜榮秀那混蛋帶的自衛隊都不是好傢夥,在九里街上大搖大擺走著的人都不是好傢夥。」
——「你攪鬼?」
——「是的,你明白我們九里人說的什麼話,……九里人不是傻瓜,九里人是頂會攪鬼的,……」
他狡猾地嘻嘻地笑著,像一個奇怪的黑影似的隱身到茅蓬子對面的狹巷裡去了。
開會的時間快到了。群眾來得更多,把季子廟擁擠得緊緊地。周俊駝著背,滿頭是汗,一來一回的在主席台上跨著他的長腳踱著。他失悔這個改選大會召集得太快了,一切,一切都沒有準備好,在上層統一戰線方面,他如果給單純的給予杜榮秀嚴厲的打擊,——這有什麼意思呢?——結果杜榮秀給打垮下來之後,又是第二個杜榮秀起來代替了他,那麼他就只能夠在這個小派別的紛爭中可憐地盡了錘子的作用。——在下層群眾方面,他們是起來了,可是也只是到會場來玩一玩,看一看,在他們的眼中,周俊還不過是一個特殊的、超等的、新鮮有趣的人物吧了。
——「現在好了,九里來了一個『有權力的人』,……」
——「他會拿出主張來的。」
——「杜榮秀那裡去呢,這混蛋,……」
——「要請他出面才對呀!」
群眾平靜地很能夠守秩序似的,——然而非常嚴重地保持著緘默,雖然人們之間還免不了要交頭接語。——他們仿佛在作著一種欣喜的等待,他們決不使自己發生任何騷亂。在季子廟的門口徘徊著的人,興奮地、趾高氣揚走到南街,走到東街,又回到季子廟來,帶來了更多的人,把季子廟擁擠得更緊了。
他們聽到說,那」有權力的人」是專為解除九里市民的痛苦而來的。
……九里的市民處在從寶堰方面開出的日本兵直接的威脅底下,而又為那些維持治安作藉口,實則盤剝、搶劫、不務正業、蛆群一樣生活著的人們所穿蝕。這些人把持著地方的政權和武裝,自成為了一個法庭,在自己的家裡附設牢監,他們壓迫市民,隨意的把一個人拘捕,給他鐐銬或者更重的蹂躪。同時他們彼此也互相弄鬼,……現在好了,九里來了一個「有權力的人」。這權力寄托在一個人的身上,他要對所有的混蛋執行一種懲罰,令人們歡快、滿足,從而便於他自己重又無憂無慮的走進茶館,走進澡堂,把日本人的殺戮,漢奸親日派的橫行,紳士流氓的盤剝、搶劫擺在腦後而置之不聞不問。
群眾厭惡抗敵會,厭惡青年團體,——因為他厭惡與這些抗敵會並存的許多穿蝕人民的混蛋。
在南街的一間食物館的門口,有一個市民毆打一個青年抗敵會的會員,——這就是黃榮新的哥哥,那冒失鬼,他毆打和黃榮新一道走的那個小傢伙,黃榮新的友人。
那飯館老闆唱著歌,張著闊大的肩膀,把那小傢伙撞倒在地上,而且野蠻地踢了他一腿。
飯館老闆昏蒙地紅腫的雙眼,兩手交叉在胸口,鎮靜地看著那小傢伙從地上爬起來,而且等候著當他爬起來之後又要做些什麼事情,同時唾罵著黃榮新:
——「哦,看你這樣子,快當理事長了,人家會選舉你的,你這個不要面孔的東西!
黃榮新狡猾地很快地溜到別的地方去了,——可是他帶來了好些個自衛隊。
自衛隊嚴重地把飯館老闆抓住了,反剪了他的兩手,用鞭子鞭破他的臉孔。
黃榮新對著自衛隊這樣說:
——「你們把他帶到杜榮秀那邊去吧,杜榮秀先生今天手裡還有權力,我是擁護他的。——你們告訴他,這是黃榮新的兄弟,一個討厭的瘋鬼,你們要把他監禁,要把他吊在屋樑上,都可以的。」
另一個市民奪下了自衛隊的步槍,而且用斧頭砍壞了被繳械的自衛隊的手。別的自衛隊開槍了,趕走了那奪槍的市民。——在紛亂中,有三顆子彈一同射中了飯館老闆的頭部,整個的腦袋完全炸得粉碎。
群眾騷亂起來了。
有企圖的人在人群中大聲地叫著「日本兵!日本兵!……」
——「不要亂跑,……同志們,靜下來,要注意漢奸的搗亂!」
只有周俊一個人叫出這樣的單調、生硬的句子,而且他的聲音是那樣微弱,誰也沒有聽見他。
龐大的堆疊的人群從季子廟崩陷下來,整個的會場完全陷於可怕的紛擾。——從季子廟崩陷下來的人群向著東街,向著南街,小孩子和女人作著慘叫,油糰子的油鍋、糖果攤,……被推倒下來了,野菜、荸薺、蠶豆、鯽魚和喂喂,在那堅實的石板上跟著人的飛奔的腳步在滾動,巷子裡從大呼大喊迅速地變成了死的寂靜,由於被踐踏而受傷的人們的呼喊聲也停止了。整個的九里鎮完全在一種紛亂、愚昧、不能沖洗的惡濁中屈服地低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