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講中國神話 · 第八章 結 論

上面已經把中國神話的各方面都大略討論到了，現在我們可以來一個結論。 本編只是中國神話的「緒論」。本編的目的只是要根據了安德烈·蘭（Andrew Lang）所謂人類學的方法與遺形說[1]的理論，把雜亂的中國神話材料估量一下，分析一下。作者在此書內所要敘述的，也只有中國神話曾是如何的混合構造而成（例如第一章所討論的北中南三部的神話），中國神話有怎樣的演化，受過怎樣的修改，有怎樣的宇宙觀，怎樣的解釋自然現象的故事。還有，原始思想與後代方士派神仙之談的區分，也是所討論的一點。至於中國神話的「集大成」的任務，卻不是本書所能負擔得了的。 因此，留待將來的問題就有三個： 一 我們能不能將一部分古代史還原為神話？上面講過，我們的古代史，至少在禹以前的，實在都是神話。如果欲系統地再建起中國神話,必須先使古代史還原。否則，神的系統便無從建立。然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困難正復不少。古代史雖然即是神話的化身，可是已經被屢次修改得完全不像神話。並且古代史自身的系統亦不明了，也已經不是全部神話而只是一小部分神話被歷史化了而保存為現在的形式。所以即使將古史還原為神話，也只是不完全的神話。如果一定要求其相當的完整，那麼，一些推想和假定是必要的了。用了極縝密的考證和推論，也許我們可以創造一個不至於十分荒謬武斷的中國神話的系統。 二 中國民族在發展的過程中，不斷地有新分子參加進來。這些新分子也有它自己的神話和傳說，例如蜀，在揚雄的《蜀王本紀》、常璩的《華陽國志》內還存留著一些，如吳越，則在趙煜的《吳越春秋》內也有若干傳說。此種地方的傳說，當然也可以算為中國神話的一部分。這也需要特別的搜輯和研究。至於西南的苗、瑤、壯各族，還有神話活在他們口頭的，也在搜采之列。這個工作就更繁重了。 三 古來關於災異的迷信，如謂虹霓乃天地之淫氣之類，都有原始信仰為其背景；又後世的變形記，及新生的鬼神，也都因原始信仰尚存在而發生。凡此諸端，一方面固然和神話混淆不清，一方面也是變質的神話（指其尚有原始信仰而言）。這一部分材料，也須得很謹慎地特別處理。 以上三問題，在我看來，至少是建立系統的中國神話的先決條件，不解決第一問題，則我們只有碎斷的神話故事，沒有神話的系統；不解決第二問題，則地方傳說會混入了神話里去；不解決第三問題，則原始形式的神話不能分離而獨立。在這本小書里，不能容許這繁重的討論。本書既是ABC性質，只能舉示中國神話的大概面目罷了。 * * * 【注釋】 [1] 由英國人愛德華·伯內特·泰勒創立。「遺形說」認為，一切神話都是原始的哲學、科學、歷史的遺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