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八章 削棍成槍削槍成筆

朱貞木 《蠻窟風雲》
上回所說,是補敘三年前兩人結仇的經過,補敘既明,仍然回結紅孩兒口述飛缽峰飛天狐月下尋仇的事。 「當時蒙面人揭下面具,亮出緬刀。我父親記起雞鳴峽血戰的事來,知道面前賊人,便是飛天狐吾必魁。暗想他當年吃我一劍刺入脅下,居然沒有死掉,而且雄偉兇狠之概,尤勝當年。想起當年一劍,也是萬分徼倖,此刻他獨身尋上門來,定必有恃無恐,說不得只可同他一拚的了。 「我父親(瞽目閻羅)在當時也無非心裡這樣一轉,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哈哈大笑道:『幸會!幸會!想不到雲南鼎鼎大名的飛天狐,親自光臨,真有點蓬蓽生輝了。當年老朽路過白草嶺雞鳴峽,因為巧遇知友遭難,拔刀相助,不得已同閣下結下一劍之仇。老朽早知你們苗人睚眥必報,卻不料事隔三年,今日才蒙閣下枉顧。想必閣下在這三年內,重下苦功,學成絕藝,像老朽這樣衰年,豈是老兄對手?今日定必使老兄如願以償,不虛此行。』 「飛天狐咄的一聲冷笑,喝道:『說得好冠冕,當年俺誤中奸計,豈是你的本領?三年縮頭不出,被你偷活幾年,哪知依然被我掏出窩來。三年舊債,此刻卻須本利清償,明年今日,便是你抓周之日。快亮兵刃領死,俺堂堂丈夫,不殺空拳匹夫。』 「瞽目閻羅勃然大怒,真箇要不顧一切,施展一雙鐵掌,同他周旋,忽然瞥見飛天狐身後一條黑影,疾如狸奴,輕登巧蹤,悄不聲的躍入自己門牆。心裡微微一動,恍然有悟,慌把怒氣一沉,忽又面現笑容,慢條斯理地笑道:『老兄何必心急?我這兒是獨身村,我們打個整夜,也無人知曉,倘若老朽怕死貪生,也不會隱居於此了。不過有幾句話,必須在交手以前說明。老兄既然自稱堂堂丈夫,做事定必光明磊落,口無虛言。今天老兄到此,當然為的是報當年之仇,雪一劍之恥,不過老朽恭候三年,卻在成都出了萬年青一案以後,才跟蹤我的門徒尋到蝸居,這樣看來,恐怕老兄未必一心報仇,也許一舉兩得罷。』 「其實我父親瞽目閻羅沒話找話,故意同他歪纏,挨延時候,為的是瞥見飛天狐身後,通臂猿張杰一閃身跳入牆內,料得張杰機伶不過,看出賊人不易對付,我父親走得匆忙未帶兵刃,回身入內替我父親去取兵刃。也許通知家裡苗仆們,設法聚眾,均未可知,故而我父親說出這番話來,哪知這一番話,真箇套出實情來了。 「飛天狐畢竟是個莽夫,一聽我父親這樣一說,哈哈大笑道:『老賊,難怪你心裡有這麼一個乞疸。大太爺本待不說,讓你死去做個糊塗鬼,但是俺飛天狐立志報仇,豈能讓匹夫輕視,說出來又待何妨?你家大太爺是雲南阿迷州碧虱寨,九子鬼母龍頭拐普家老太門下的徒兒,當年俺在白草嶺看中雲海蒼虬一批珠寶,便為的孝敬她老人家,今年又是她老人家的六秩大慶,俺想鰲里奪尊,探明吐蕃進貢奇寶翠玉「萬年青」,本來經過雲南時就要下手,那時有一位同道,外號飛天蜈蚣,也是阿迷普家的門下,卻是個漢人。他知道俺立誓報一劍之仇,非止一日,只因找不著你老賊的賊窩,沒有法子想,這時他忽然替我劃策,他說:「只要瞽目閻羅還在人間,憑這奇寶萬年青,便能找著瞽目閻羅的蹤跡。」可得聽他調遣,包俺一月以內,非但那件寶貝手到擒來,而且可報當年一劍之仇。 「『俺一問他細情,他又說等那「萬年青」到了四川成都,我們再下手,得手以後,成都一班鷹爪孫定是嚇得屁滾尿流。到了沒法時節,定必去求瞽目閻羅出來幫忙。只要那班鷹爪孫有一個人去見瞽目閻羅,你便可暗暗綴著他找到瞽目閻羅住的所在了,這叫做「一箭貫雙鵰」! 「『俺一想這計策真高,可是一人辦不過來,便求飛天蜈蚣同到成都,「萬年青」得手以後,便把這件寶物交付飛天蜈蚣,當夜離開成都,先回阿迷州去,俺便單身匹馬,天天綴著那班鷹爪孫,夜裡躍進官衙,探聽消息。這樣過了四五天,才探出正副捕頭張魯二人,果真找你來了。俺不能不佩服飛天蜈蚣的妙計,可有一節。你們漢人雖然有點鬼聰明,畢竟不是東西,混賬的飛天蜈蚣真把俺冤苦了。』 「瞽目閻羅聽到這兒,才明白內情。他說的飛天蜈蚣似乎聽人說過,是長江上流的綠林,怎會同他們一起?聽口吻,他們又自己窩裡翻了。 「他心裡剛一轉,飛天狐又頓足大罵道:『這也怨我自不小心,聽了飛天蜈蚣一番花言巧語,相信了他,把那件寶貝「萬年青」交付了他,哪知這賊子竟是騙子,他走後不到三天,九子鬼母不放心,派一個精細頭目,騎匹快馬趕到成都,半路客店裡卻同飛天蜈蚣碰了頭。飛天蜈蚣在阿迷州待了不少日子,本來認識那個頭目,飛天蜈蚣別話不說,只告訴他俺在成都隱避的處所,在店中寫了一封信交與頭目,托他捎來,匆匆各自東西。那頭目不明內情,遂以為飛天蜈蚣替俺辦事,回到阿迷州去哩。等到頭目趕來成都會見了俺,掏出飛天蜈蚣信來,俺拆開一看,幾乎把俺氣個半死!混賬小子信里寫著:「君志復仇,余志得寶,平分春色,公理昭昭,海程萬里,後會期遙。」這小子大約從海道逃走了。放著他的,等著我的。總有一天碰著這混賬小子算賬,也同此刻和你算賬一般。喂,我說老賊,這一來你當然聽明白了,便立刻死去,也不致做糊塗鬼了,還不亮劍,等待何時?』 「語音未絕,哧的一聲,靠山坡楓林內黑忽忽地竄出一人,一現身,喊道:『師父,你老人家兵刃在此。』 「我父親舉目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通臂猿張杰把自己趁手兵器都給扛出來,左肩扛著鑌鐵齊眉棍,右手提著長劍。 「其實張杰早到了,不敢逕從飛天狐身後走來,沿著牆跟進道旁楓林內,貼著山腳,屏氣躡蹤,蹭到我父親相近,躲在黑暗處,把飛天狐一番話,聽得逼真。知道「萬年青」又落別人之手,這件案子越來越難,只有希望自己師父把賊人擒住,交到當官,還可搪塞一時。一聽飛天狐話完挑戰,趕緊跳出身來,往我父親身邊一站。 「我父親一伸手,把那條鑌鐵齊眉棍接過,又一揮手,叫張杰遠遠站開。張杰腰上還帶著鼓鼓囊囊的一袋三棱透風紫金梭,恨不得也替師父系在腰裡,可是面子上不好看,有損威名,時間也不許可。 「飛天狐已揚刀大叫:『乾脆,你們師徒一齊上,免得大太爺多費手腳。』話到人到刀也到,刀光若電,身法如風,一出手便是『獨劈華山』,剁天庭、斫華蓋,依然不脫當年狂傲之態。我父親一聲不響,腳下一換步,鑌鐵齊眉棍前把一揚,盪開刀影,『指天劃地』後把疾掃,向敵人迎面骨掃去。飛天狐一挫腕,刀一撤,同時雙足一點,騰起五尺多高,鑌鐵棍呼的一聲,從腳下掃過。飛天狐腳一沾地,擺刀猛撲,施展開電光似的緬刀上下翻飛,招數迅捷,身法輕靈,確是厲害非凡!我父親也施展開武當秘傳棍法,拍、壓、撩、砸、點、打、撥、掄,刀來棍去,打得難解難分。 「我父親不用劍而用棍,卻有用意。因為那條鑌鐵棍重約三十斤左右,當年白草嶺前血戰,束濕成棍,以柔克剛,這次反過來,以剛克柔。棍影如山,呼呼帶風。飛天狐緬刀雖然霸道,卻不敢硬摘硬接,就怕把刀砸飛,可是我父親一時找不出飛天狐的破綻。這一來,勢均力敵,打得難分勝負,無止無休。 「隱在楓林下的通臂猿張杰,暗暗焦急。心裡還惦著同伴勇金剛,到此刻還未露面,也許已遭賊人毒手,兩隻眼盯在刀棍上,恨不得立時一棍打倒賊人,無奈飛天狐刀術絕倫,接連施展幾招煞手,換一個,真還搪不住,看情形簡直有點懸虛,所慮的年老不講筋骨,自己師父萬一不耐久戰,一個接不住,萬事全休,心裡不住地打主意。 「不料怕甚麼便有甚麼!兩人打著打著,不知怎麼一來,錚的一聲響,五尺多長的鑌鐵棍,楞被緬刀削斷了七八寸長的一截棍頭。那段截斷的棍頭,唰的凌空飛去,巧不過,正向通臂猿張杰身上射來。幸而身前有一株枯樹擋著,吱吱!那截斷棍頭不偏不倚,竟飛鏢似的插入樹身。 「張杰嚇了一大跳!心裡奇悶,飛天狐真厲害!手勁真不小。削折的棍頭沒鋒沒尖,一過來,愣會插在樹上。沒有這株樹,我張杰不死必傷!想到這兒,暗一徼倖,今晚可算兩世為人,一抬頭,看清我父親手上鐵棍變成了標槍,不過有點不夠尺寸,才明白棍頭被飛天狐鋒利的緬刀斜著削斷的,所以變成槍尖。斷的棍頭自然也是尖銳的,無怪棍頭也變成飛鏢,挾著一股余勁,插在樹身上了。 「棍頭猛一削斷,我父親陡然一驚!一個『潑風盤打』,盪開一片刀山,向後縱出六七步去,一看前把棍頭,已被賊人斜削成尖矛子,急怒之下,颼颼颼,連環進步,竟然棍招變成槍招,後把一攢勁,前面雖沒有『血擋』,也抖起一圈圈的光華。鐵竿既短,又非白蠟竿子,能吐出光圈,沒有真實功夫是辦不到的。槍走一線,唰唰唰一連幾槍,逼得飛天狐略向後退。 「飛天狐笑罵道:『嘿!老兒,也只剩這一點出手了罷!讓你在大太爺面前一齊抖弄完了,再送你上路。』語畢,一跺腳,猛又一聲怪吼!刀招突變,竟施展地趟刀招數,連人帶刀從槍影里滾斫而進,一忽兒功夫,又對拆了十幾招。 「我父親忽然使一招『撥草尋蛇』,兜襠掛腿,疾逾飄風。飛天狐一頓足,平空拔起五六尺,槍鋒剛撤,刀隨人落,向肩頭劈下。我父親掉槍尖,現槍鑽,上面『撩雲見日』,把刀封出,陰陽把一反扣,本應用『毒蛇入洞』再攻下盤,卻因槍尖過短,陰陽把不夠尺寸,用不上勁,只可單臂吐勁,一矮腰變為『烏龍掃地』,向敵人足跟掃去。 「飛天狐陰惻惻一聲冷笑,兩足微點,鐵槍把地皮撤了一道溝。飛天狐得理不讓人,一上步,「仙人指路」,雪亮的刀尖,點到咽喉。我父親身形疾轉,一個『怪蟒翻身』,槍隨身轉,從脅下穿出。眼看槍鋒已到敵人右肘,飛天狐倏的一轉腕,運刀如風,掄圓了,從槍桿下望上一兜一推,吱吱!又被他削去一尺多。手上握住的一段,只剩二尺多長,斷處依然削成尖鋒,不過比前次鋒頭短得多,棍不成棍,槍不成槍。飛天狐哈哈一笑之下,乘隙揉進,意思之間,以為報復一劍之仇,就在眼前。嚇得暗地旁觀的張杰,手足失措。 「哪知我父親這次斷下一尺多,非但毫不驚惶,而且一拈手上二尺多長一段鐵桿,倒暗合他老人家的心意了。原來我父親對於三十六手擒拿法,曾經下過苦功。據說擒拿法源出少林,從十八羅漢拳蛻化出來,其中奧妙無窮,而且各派手法,都不一樣。武當派的名家又從擒拿法中,蛻化出判官筆的招數。判官筆分單筆、雙筆,攜帶便利,招數精奇,不過非常難練,不從擒拿法上紮根基,休想練得好。通臂猿張杰使的軍器,也算是判官筆一類,不過我父親傳授他的時候,無非從鐵尺的手法內,揉合了幾手判官筆的招數。因為張杰對於擒拿法根基太淺,無法深造,但在六扇門裡使鐵尺的堆內,也算矯矯不群了。 「閒話休提,當時我父親一拈手上斷棍,宛然是一支判官筆。人逢絕處,急智頓生,一聲猛喝,突然展開判官筆招數,點、挑、浮、沉、吞、吐、盤、駁,筆尖到處,都是周身穴道,左臂駢指如戟,相互為用,進退如風,虛實莫測。 「這一來,飛天狐暗暗吃驚!想不到這老鬼真有絕藝在身,看來憑這柄刀,還難如願,非用最後一著不可了。念頭一起,手上招數略一透慢,左膀上立時便被筆鋒斜掃了一筆。嗤的一聲,衣服裂了一條大口,半臂頓時發麻!飛天狐吃了一驚,雙肩一擺,向後躍退丈許遠。 「我父親卻依然卓立原處,一半因為交手過久,略一定神緩氣。一半也因為飛天狐確是個勁敵,不能不慎重。果然,飛天狐一躍丈把路,一轉身,刀已交到左手,右臂一抬,吱吱兩聲,兩支袖箭一支接一支迎面襲來。 「我父親早已防他這一手,可是月色迷離,兩面都是插天山壁,月光照處,也只中間一條小道,有時浮雲蔽月,月光還時隱時現,暗器一來,非常難防。幸而我父親武功已到火候,眼神充足,能夠聽風辨影。暗器颯然襲到,斜著一塌身,第一支嗤的擦耳飛過,同時左腕一起,用中食拇三指,撮住第二支。 「恰好這當口,風推雲過,一輪皓月,從雲堆里湧現。我父親借著月色,一瞥手中暗器,心裡暗暗吃驚!原來這支袖箭,同先時在我母親咽喉上取下來的那支袖箭,一般無二。 「我父親認識這種袖箭,名叫梅花檳榔箭。箭身比筆桿還細,不到三寸長,卻是純鋼打就,箭頭三角形,卻非鋼鐵,是用老根檳榔木鑲就的。這種老根檳榔木堅逾鋼鐵,可是碰著熱血立時炸裂。箭頭檳榔木,差不多都用毒藥餵過,格外厲害!出在滇南苗人獨門製造。苗人有一種殺人利器,形同窩弩,苗人叫做『偏架』,便是用餵毒藥的檳榔木做就的。這種袖箭卻非武功深造的人,不能施展。箭筒用精鐵鑄就,內有彈簧,筒口是個梅花形,連發五支,可以打到百步開外,歹毒非凡! 「當時我父親一見這種暗器,心裡越發留神。暗地一計算,敵人袖箭先後已發出三支,尚有兩支留著。趁此雲開月朗,自己已緩過一口氣來,不如仗著一支判官筆把他身手困住,使他騰不出工夫來,再裝第二筒袖箭,這樣或者可以制伏這個魔頭。其實袖箭已發出四支,其中一支是事後才知道的。當時心裡這樣打主意,也無非是一瞬的工夫。我父親正要騰身而進,再度施展判官筆,不料飛天狐見他身手矯捷,兩支梅花檳榔箭,竟自無功,微微一愕,猛地把緬刀向足邊地上一插,喝道:『老賊!休得逞能。叫你認得你家大太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