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四章 飛天蜈蚣的絕命書

朱貞木 《蠻窟風雲》
「旁觀的人們一聲驚喊,他的兩個同伴也急了,齊喝一聲:『憑你也敢逞凶!』一呵腰,各人都從腿上抽出一柄爭光耀目、兩面出鋒的解腕尖刀,一左一右,梭子似的疾竄過來。學生一看來勢兇猛,等到兩柄尖刀離身切近,上身不動,僅僅微一滑步,向後退了四五步遠。那兩個寶貝來勢太猛,留不住步,砰的一聲,自己撞自己,撞得昏天黑地,幸而各人手上的尖刀斜著刺來,否則兩人不死必傷。兩人這樣撲了一個空,還不死心,一回頭,看得學生沒事人似的,立在一旁,看他們撞牛頭,這一氣,簡直要瘋,大吼一聲,各人一晃刀鋒,又火雜雜地奔了過來。 「這時學生已明白這兩人全是廢物,懶得多費手腳,只一挫身,用了一招掃堂腿,便把兩人跌得暈頭轉向。卻好這當口,玉皇閣的幾位道爺聞訊趕出來,拚命一陣勸解。那三位將爺也明白今天碰在石頭上,虧已吃定,趁此下坡,兀自說了無數狠話,才拍拍身上的塵土,鼠竄而去。三位寶貝一走,立時閒看的人們議論紛紛。 「有人認得那三位寶貝,是公爺麾下,調來新平州飛馬寨岑土司岑猛的部下,素日騷擾百姓,比強盜還凶。先頭硬要學生拆字的人,確是在桃花洞山腳下,姘靠了一個小寡婦,本來火一般的熱,已經說明帶小寡婦回新平州去,不知怎麼一來被他打聽得小寡婦又結識了別個營頭的將爺,待他的情形便一天比一天冷淡。他一氣之下,每天約了幾個同黨,磨快了尖刀,灌飽了黃湯,大街小巷亂串,想找尋小寡婦新結識的情人拚個死活。萬不料撞魂似的撞進玉皇閣來撒野,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但是玉皇閣的道爺非常怕事,左勸右勸,勸學生早早離開是非之地。 「學生一想也對,何必同這般亡命結仇?當時就把地上震散的幾本破書筆硯之類收拾收拾,打好隨身包裹,出了玉皇閣。一看天色尚早,就動身向平彝官道上走去,預備由平彝再到曲靖、馬龍、嵩明,然後到省城昆明遊歷遊歷。哪知走不到一二里路,後面塵土大起,一忽兒鸞鈴響處,十幾匹川馬,風馳雨驟的趕來,馬上馱著一群全副武裝的將爺,內中就有玉皇閣三個寶貝在內,趕到身前團團圍住。學生一看形勢不對,如果想脫身的話,大約也不算難事。不過學生那時一琢磨,他們雖然蠻不講理,他們的土司大約不能不講理,何況上面還有公爺的大營呢!如果用武力脫身,難免弄出人命來,有理變成無理,不如隨他們去,再見機行事,免得事情弄大,纏繞不清。 「主意剛打好,馬上的人已有一多半跳下馬來,竟有一個掏出繩索,逼近身來動手,學生略一退步,卻好身後正有一匹空鞍的馬,心裡一動,立刻改計,一翻身,足一頓,騰身上馬,韁繩一領,潑剌剌向平彝道上跑去,只聽得馬後一陣喊喝,一齊驟馬趕來。學生騎的那匹馬,腳程還算不錯,一口氣跑出十幾里路,扭腰一望,追騎已落后里把路,遠望去只見幾個黑點了。卻好跑過的一段路是筆直的官道,一面是山,一面是田。冬天樹木凋落,格外顯得空曠蕭疏。 「前面卻是橫出的山坡,遠遠松濤振耳,似乎是一片松林,官道也從山坡處轉,一忽兒,已跑過拐彎處所,後面追騎,遮斷視線。一看前面,密林陡壑,遮日蔽天,一條官道,盤旋於層巒一峰之間,形勢非常峻險,道路也高高低低,崎嶇難走起來。略一緩轡,側耳一聽,遠遠蹄聲振地,傳送過來。一想前途道路難以馳騁,難免不被他們追上,人急志生,忙勒住馬,一躍下地,把韁繩在鞍上一搭,隨手向馬屁股一拍,那匹馬自行走去,忙掩身入松林,一頓足,一個旱地拔蔥,竄上一株參天的合抱古松,渡枝攀干,蟠到松針茂密所在,隱住身形,靜待追騎到來,且看他們作何計較。 「片時鸞鈴大響,轉過山腳,因為山路逼窄,一匹接著一匹的跑進山谷來,內中有一匹馬,馱著兩個人,猛見學生棄掉的那匹馬,在遠遠的山腳下低頭齧草,那人一吹口哨,牲口知道戀群,一見同類到來,鬃鬣一揚,唰唰亂叫,頓時奔入群馬之間。原騎這馬的人,一拍馬頭,又復騎上。這班人見了空馬,卻以為學生已翻嶺越岡逃入山林深處,絕想不到尚隱在松林上面。 「這班人騎在馬上,一陣盤旋,議論紛紛,最後有人說:『逃人是單身的孤客,除這條道直通平彝、曲靖,別無小道可走,即或羊腸小路,絕無人煙。如果誤入深山,遇著玀玀,更是死路。現在我們的大營已駐曲靖,我們也陸續開拔,各路軍馬在曲靖會齊,再分路各歸汛地,我們只要……』他們說到這兒,交頭接耳,聲音低,聽不出後來,只隱隱約約的聽得有人說,『這把野火一放,十拿九准,哪怕他三頭六臂,也要小命玩完』的幾句話,又聽得一陣拍掌歡呼,便都勒轉馬頭,一窩蜂似的向來路跑回去了。 「學生躲在樹上,聽他們說出大營已駐曲靖,久聞公爺禮賢下士,百姓愛戴,強橫的土司們,對於公爺,還懼怕三分。不如趕赴曲靖,便是他們設計報復,也有說理之處。主意拿定,立時跳下松樹,不顧性命,晝夜奔來。費了兩天兩夜,掙扎著趕到此地,一進城門,進了點飲食,乘便打聽得大營駐紮的地方,一面又探聽岑土司的兵營,有否開拔到此。 「恰好有位龍土司部下一位將爺,在玉皇閣學生也替他算過命卦,算定旗開得勝,不久榮歸,總算被學生說著,一見學生在轅門外向別位將爺探問,他兀是認識,拉住學生細問緣因。學生據實奉告,他代為策劃,勸學生不如自投大營,靜候公爺發落,反較在外面安全,不過暫時同囚犯一律監禁。學生一想也對,他就把學生交付大營看守囚犯的管事人,轉託管事的將爺好好照料,才自行別去。這樣囚了十幾天,才蒙公爺提審。這是學生以往實情,學生也不知他們出的毒主意,有沒有真箇實行。公爺明鏡高懸,公侯萬代,務求公爺保全學生微命。」說罷,鼻子裡嗤溜一響,腳底下叮噹幾聲,立刻屈膝跪下,連連叩頭。 上面沐公爺靜靜地聽他說完了一大套故事,摸著掩口疏髯,微微點頭,正想開口問話,背後立的龍土司龍在田忽然一呵腰,在沐公爺耳邊低低說道:「此人定有絕技,所說也非虛謊。可否求公爺開恩,把此人交土司帶回營中,再細探問,再行稟報。」 說罷,沐公爺頷首許行,便向金翅鵬說道:「本爵仁愛及民,決不肯戮及無辜,不過一面之詞,也難憑信。你且下去,本爵自有處斷。」說罷,一揮手,早有軍健把金翅鵬帶下,龍土司早已命人暗地把金翅鵬帶到自己營內。 這裡龍土司伺候沐公爺審完囚徒,退入內帳,遂匆匆回到自己營帳,立刻提金翅鵬到來問話,卻巧身邊伺候的頭目,正是金翅鵬替他拆過字,在大營轅門外遇著的人。 當下那頭目屈膝稟道:「這人確非奸細,頭目隨征,經過平彝時,這人已在玉皇閣擺拆字攤,親自目見。如是匪徒,哪能存身這許多日子?」 獨角龍王微笑道:「且叫進來,我自有道理。」頭目唯唯退出。 一忽兒,兩個雄壯苗兵挾著金翅鵬進來。獨角龍王喝聲:「去鐐!」 苗兵立時七手八腳把金翅鵬上下刑具,統統去掉。獨角龍王坐在中間一把虎皮交椅上,地上鋪著一張極大長毛白熊皮,熊頭獠牙森立,碧眼血唇,宛然如生。面前一張長桌,桌右放著幾套文書,桌左矗立丹鳳朝陽的古銅燭台,點著粗逾兒臂的一支大燭,光耀全帳,同交椅後面屏風旁邊的一座火盆,火苗熊熊,互相映照,照得進來的金翅鵬的面上紅光滿面。 等得金翅鵬去了腳鐐手銬以後,龍土司指著長案下面一個木墩,喝聲:「坐下!」 金翅鵬心裡打鼓,莫測吉凶,沒法兒踏上白熊皮,遙遙的先一躬到地。獨角龍王本來長得魁梧偉岸,紫髯倒捲,虎目如燈,加上戎裝佩劍,高坐虎帳。這份威嚴叱吒風雲之概,金翅鵬心裡明白,這就是勇冠三軍的龍土司。雖然帳中沒有多少人,可是一顆心老是往上提,最奇自己兩管鼻涕,此時也不敢拖下來了,似乎比先前沐公爺陳列仗衛,大審囚犯威嚴,還來得可怕,趕忙按定心神,一躬之後,趨進幾步說道:「將軍虎帳,學生哪敢就坐。」 一語未畢,獨角龍王哈哈大笑道:「像你這樣假充窮酸,裝出斯文,即此一端,就應該立斬狗頭。你瞞得了別人,卻瞞不過俺,快給我坐下,我有話問你。」 金翅鵬吃了一驚,這樣看待,卻又不像惡意,硬著頭皮,側身偏坐,不敢先開口,且聽龍土司怎樣問話,再隨機應變。 不料獨角龍王暫不開口,先叫來一個親信頭目,不知吩咐甚麼,那頭目就匆匆轉入後帳。這當口獨角龍王從案上文書內,抽出一疊公文,一伸手,就遞與金翅鵬,只說了一句:「你看。」 金翅鵬忙一欠身,雙手接過,翻開來,從頭到尾,略一看了看,頓時心裡怦怦亂跳,背上冷汗直流。 原來這紙公文,是從勝境關桃花峒岑土司營里,專驛飛遞的軍報。公文內寫道: 「查有邊匪奸細金翅鵬一名,武藝高強,混入內地,喬扮術士,暗探軍情,潛蹤桃花峒玉皇閣多日。經職營訪實拿究,該匪已聞風潛逃,經職營四面兜緝,該匪難以出關,定向省城官道逃走,或已混入曲靖,尤防乘機行刺,乞嚴飭一體踩緝,務獲正法,以寒匪膽。」後面附開面貌、身形、衣履、樣式。 金翅鵬一看公文,明白躲在松林上時,追騎交頭接耳商量計劃,所說這把野火十拿九准,便是這紙公文的把戲了。但是這位龍土司喜怒莫測,如果真照公文一辦,我反不如不投大營的好了,事已如此,只可一切付諸天命。思索之間,依然把公文疊好,立起來,雙手遞與龍土司,正要訴說情由,忽見身後走過幾個軍健,手上托著食盤酒器,竟在桌上擺好一桌酒席,居然在自己座前,也按上一付杯箸,而且軍健已高舉酒壺,替他斟上一杯。龍土司一揮手,一班軍健們又復退去,不剩一人。 龍土司炯炯雙瞳逼視著金翅鵬,舉杯一笑道:「坐下喝酒。」 這一來,把金翅鵬弄得做夢一般,口上囁囁嚅嚅的,想說話又不知說甚麼好。龍土司看他這份難受,不禁呵呵大笑,霍的虎軀站起,走下來,伸手一拍金翅鵬肩膀,大笑道:「老兄只管開懷喝酒。岑土司放縱部下,無所不為,同盜匪也沒有甚麼分別。他的話哪能作準?我們公爺豈能聽信?不過在這時,表面上軍務已告肅清,骨子裡盜匪如毛,兵到匪走,兵去匪來,哪能不處處防範?老兄仗著一身武藝,出入軍匪之區,自以為問心無愧,可是老公爺方面,也不能聽他們一面之辭,可是我卻惜你埋沒窮途,故而在公爺面前,一力擔保,特地請你來,杯酒談心。咱們總算一見如故,來來來,咱們且痛快喝幾杯,萬事有我做主,你有為難的地方,只管直說出來好了。」 金翅鵬一聽這番話,才心頭塌實。自己一路坎坷,想不到反禍為福,遇著這愛才識貨的賢明的土司,不覺心裡異常感動,竟自雙膝一屈,跪在龍土司面前,涕淚交流的說道:「人生難得知己,想不到我窮途落魄,得蒙將軍抬愛。俺……」 龍土司雙手一扶,把他扶起,納入座位,自己回到虎皮交椅上,說道:「你不必難過,無論天大的事,我既替你做主,你就放心好了。咱們且喝三杯,擋擋寒氣。」說罷,一仰脖子,就把自己那杯酒一口喝乾,酒杯一放,提起酒壺,便催金翅鵬快喝。金翅鵬已明白這位土司,是豪邁不群的腳色,恭敬不如從命。兩人這樣遞杯對喝,一口氣各人喝了好幾大杯。 金翅鵬磊落漢子,平常抑鬱牢愁,埋名隱跡,別有所圖,所以一路遊歷,假裝窮酸,日子一久,弄假成真,竟變成一個落魄書生樣子。此時被龍土司獨角龍王英爽之氣籠罩,心中一暢,不禁露出本來面目,酒量原不差,酒逢知己千杯少! 獨角龍王最愛杯中物,看金翅鵬也能豪飲,一發歡喜。一霎時,兩人喝下一二十斤美酒。龍土司停杯笑道:「先頭你在大營所供一番話,大約不是虛假。不過我看出你一身武功,似乎是內家宗派,金翅鵬三字,大約是江湖別號,決非是你的真姓名。大約你定有難言之隱,所以這樣說的。」 金翅鵬嘆了一口氣道:「將軍這樣抬愛,我豈能略有隱蔽?不過說起我的身世,真可算世間上最苦命的人。不瞞將軍說,我從小被父母賣與官宦之家為奴,確實不知自己的姓名。只知從小服伺四川夔州一位大官的少爺,做一個伴讀的書僮,約有七八年光景。那位少爺雖然請了個飽學名儒,無非在書房中掛個虛名,終天偷雞摸狗,倒被我偷偷的認識了不少字。那位飽學名儒,對我頗也另眼看待,隨時指點,這七八年光陰,肚裡著實裝了不少書本子。 「我到十五六歲當口,隨著少爺全家赴任。不幸坐船經過瞿塘峽相近一處險惡之所,突然出現一股悍盜,非但劫掠一空,而且把少爺全家殺得一個不留,原是為報仇來的。偏那盜匪裡邊,稱做『飛天蜈蚣』的瓢把子,忽然看中了我,把我擄掠入山,逼為螟蛉,還時時授我武功。這樣在川邊深山盜窟,又流落了一二年。 「有一天夜裡盜窟出事,官軍圍山兜剿,難以抵擋。飛天蜈蚣收拾金珠細軟,牢系身上,又把我捆在身上,展開兩枝四十餘斤方棱十三節純鋼裹金尉遲鞭,從官軍稀薄處硬殺出一條血路,逃離虎口,晝伏行夜,非止一日,到了巴東,已進湖北省界,路遇飛天蜈蚣的師伯,是個出家人,法名無住禪師,是黃牛峽大覺寺的當家方丈,據說武功絕世,深得內家不傳之秘,而且又兼通文墨,起初也是川中俠盜,中年金盆洗手,削髮出家,後來來到黃牛峽大覺寺住持,做了十幾年下來,揚子江上流,不論官紳商民,都知道大覺寺無住禪師是個名僧,名頭非常響亮,誰也不知道他以往的歷史。 「飛天蜈蚣在巴東遇著他的時候,無住禪師胸前一部長髯已經蒼白,大約不到六十,也有五十望外。飛天蜈蚣對於這位師伯十分敬畏,兩人在街頭略略一談,無住禪師便引我們到了黃牛峽大覺寺。飛天蜈蚣在大覺寺呆了幾天,無住禪師替他寫了一封八行,命他拿著這封信,投奔雲南哀牢山隱居的滇南大俠葛乾孫。把我留在大覺寺,拜託無住禪師傳授內家宗派的武功。其實照飛天蜈蚣的輩份來說,無住禪師還是我的師祖輩了,可是那位無住禪師真不愧有道高僧,知道我身世可憐,留在寺內,非常愛護,文武兩道,早晚盡心指點,也不教我落髮,說我不是沙門中人。這樣過了三四年,得略窺內家門徑,可是年紀也到二十左右了,可是飛天蜈蚣從未見面。有時想起飛天蜈蚣待我好處,也曾問過無住禪師,老和尚只是搖頭嘆息,不說所以,似乎知道他的蹤跡,卻不願我知道。 「這是以前的事。三四年後,無住禪師忽然動了雲遊天下,廣結功德的志願。有一天,在方丈室內,對我說道:『飛天蜈蚣秉性魯莽,事事任性,可是一生口直心快,功罪足以相抵,唯獨對於你,卻是非常愛惜,期望至深,對待自己親生也不過如此。這幾年,他有時寫信來,有時托人到此,探望你身體怎樣,功夫怎樣,可見愛你之心,時時在念,大約也是你們前生緣分。現在咱們也要分手,你的功夫略有小成,年紀也不小了,應該到江湖閱歷閱歷,才是正理。而且有一件要緊的事,似乎應該你去做的,如果你本心不願意,老僧也決不強人所難。』 「當時聽得莫名其妙,我說:『師祖遠遊,應該有人伺候,讓我跟著您去吧。』 「無住禪師長髯一拂,搖頭嘆道:『唉,痴孩子!天下事哪能讓咱們順順噹噹去做呢?孩子,現在你只知道跟著老僧,這幾年沒有見著你義父,難道心裡一點不念記麼?』 「我心裡一動,忙問道:『你老人家不讓我跟去,我別無親人,自然找我義父去了。』 「無住禪師忽然一聲長嘆,從大寬袖裡,摸索出幾封信來,交我細看一遍再說。我一看三封信的信皮,就知道是飛天蜈蚣的親筆,三封信非但發信的地點不一樣,連信的日子,全差得很遠。 「第一封,是我初到大覺寺的年終寄來的,信內大意是這樣說的:『奉命到雲南哀牢山尋找滇南大俠葛師叔,到此師叔早已遠赴朔北。幸逢瞿塘舊友,同在就近阿迷州碧虱寨普土司府內存身,容後再行續稟,小兒務乞慈悲教導。』 「第二封是從江北徐州紅花鋪發出的,日子卻是第三年春初,信內說:『葛叔迄未回滇,普府難以存身。在到滇第二年春仲,因有要事,從廣西海道,遠走台灣。又從台灣泛海,直達山東海口登陸。在江湖上混了一年多,又承同道邀請,於徐州開設勝遠鏢局,水路專走長江上下流,旱路專走淮南、淮北一帶,開設迄今,生意興隆,諸事托福,茲托便友帶奉紋銀百兩,明珠一串,乞笑納,小兒武功有進步否?念念。』 「第三封同第二封只差七個月,是那時半月前從紅花鋪托鏢趟手專程送來的,字跡歪斜,頗難辨認,大意說:『目前護鏢走長江上流,原擬交鏢後,便道晉謁。不幸狹路逢仇,身受重傷,同道救回鏢局,已難醫治。不報此仇,死難瞑目。奇寶一件,舉世無雙,還有半生性命換來的積蓄,應付小兒承受。藏金吼峰般若庵秘……』秘字下面,似乎還有一點一撇小半個字,又有一大墨點,好像寫這封信時,定已力竭神危,勉強寫到秘字下面,一個字頭的兩筆,便落筆氣斷,所以最後留下一個大墨點。 「當時我看最後一封絕命書,宛如有人重重的當頭打下一記悶棍,天旋地轉,不知自己一個身子,放在何處。兩隻手捧那紙絕命書,瑟瑟直抖,眼淚像開閘一般直流下來。我從小賣身為奴,本身父母和姓名,可以說無從查考,原是個十足苦命人。飛天蜈蚣幾年養育之恩不算,只看他先後三封信,每一次信內都流露出對我的深情,臨死時還留著積蓄叫我承受,可見平時對我的情意,已到甚麼地步,老和尚說得不錯,就是親生,也不過如此。這樣一想,叫我怎能不傷心?當時我大慟之下,我跳著腳問老和尚:『為甚麼信到了半個月以後,才叫我知道?我義父愛我一場,這樣慘死,連個披麻帶孝的人都沒有,叫我心裡如何下得去?』說著又大哭起來,逼著老和尚說出仇人姓名,立志要替義父報仇,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無住禪師悽然說道:『你這樣孝心,實在難得,不枉飛天蜈蚣結識你一場,老僧教導你這些年!你要知道,這半個月內,老僧特地晝夜加工,傳授你三十六手少林鞭法,你還說這雙鞭輕重模樣,同你義父常使的一模一樣。你要明白,你這幾年所練功夫,只可以說是小成,在江湖上應變保身,尚是勉強,如想替你義父報仇,更差得遠了。老僧本意想再盡心教你幾年,等你功夫可以勝任之後,再把你義父噩耗說與你聽,無奈萬事天定,概不由人。這幾天老僧也發生比你重大的事,權衡輕重,只可替你另想法子,把你義父去世消息說出來了。 「『現在你把這三封信好好收藏起來,你要明白這三封信關係異常重要。第一,你立志替父報仇,當然應該知道仇人姓名來歷;第二,你義父遺言,有舉世無雙的奇寶和一生積蓄,藏在紅花鋪金吼峰,待你設法承受。這兩件大事,你應該怎樣著手?依老僧看來,重要線索,都在這三封信上。老僧雖然可以揣摩一個大概,但是現在說明,於你有害無益。總之,上面這件大事,都要等武功到十分火候,才能夠手到擒來。現在你本領不夠,閱歷太淺,萬一魯莽從事,定必白送一條小命,你地下義父一發不能瞑目了。 「『老僧代你籌劃已久,你要牢牢的記住。老僧且提醒你一句話,你義父的仇人,是一個本領高強、黨羽眾多的綠林魁首。你義父所藏稀世奇寶,關係重大!你義父性命,大半送在這件寶貝上面。你義父這幾年的財星高照,留存與你的一筆遺產,定非小數,都要看你將來本領、福命如何了。老僧言盡於此,明晨與你分手。至於你舉目無親,托足無所,老僧豈能棄而不顧?老僧得到你義父去世消息後,便已托人向我師弟滇南大俠葛乾孫隨時關照。我這位師弟是我們少林南派師祖澄隱上人嫡傳外家掌門弟子,也是少林南派的攀天玉柱。 「『說起來真慚愧,老僧忝為師兄,論到武功,哪及他十分之一!上月他深夜到此,傳達祖師諭言,說起四年前事,他說你義父在瞿塘峽放縱,擅殺無辜,深為不滿,所以你義父到雲南投奔他,飾詞拒絕。你想我這位師弟,品性何等嚴正,這才不愧大俠二字。但是他對於你,卻另眼垂青,所以我此刻又替你寫了一封詳細切實的信,你揣著我的信,向雲南一路慢慢遊歷過去。凡在這條路上的少林門徒,你只要照著我平日所教江湖閱歷之言,和我們少林派的規約,到處虛心結納,自己一點武功根基,用心精研,自有爐火純青之時。 「『這裡存著你義父托人送來的紋銀百兩,絲毫未動,正可為你今日閱歷江湖之用。還有明珠一串,恰恰一百單八粒,在你義父生前孝敬我,意思是送我作為牟尼數珠。這一百單八粒明珠,顆顆大逾黃豆,精圓光足,確也是件寶物,出家人哪能用這樣豪華之品?即此一端,便知你義父一生放蕩不羈,難怪葛大俠屏諸門外了。你也好好帶在身邊,應該以此為誡。同時這串珠子,也可算是一件紀念之物,路上切勿炫露,切記,切記!還有你父留下一對鋼鞭,作你護身兵刃。老僧傳授日子不多,僅傳少林獨門玄壇黑虎雌雄鞭,六六三十六手。你不要看輕招數不多,只要每日精心練習,將來入滇,尋著你師叔祖葛大俠,求他慈悲,傳授雌鞭雄鞭陰陽分化各要訣,由六六三十六手,可以變化為八八六十四手,其中奧妙無窮,全在你心神專一,虛心領悟。一旦豁然貫通,可夠你受用一世,縱橫江湖了。』說罷,取出雙鞭、明珠、銀兩、書信同遊行江湖應用之物,諸事停當。 「第二天臨別分手當口,又對我說道:『江湖道中,差不多都有綽號,自己真名姓往往埋沒不用,其中原存深意。因為江湖中人,常同鷹爪們(官方差役)敵對,只用別號,可以免除不少麻煩,尤其可以免除鄉里親族的拖累。還有,用綽號也容易揚名江湖。你本來沒有姓名,今天我送你一個江湖綽號,你從此可以叫作「金翅鵬」。這個綽號不是混起的,「鵬程萬里」對於你初入江湖,也很吉利,不過將來你探訪出義父仇人之後,就明白我替你取號的深意了。 「『至於老僧此次遠行,繫到黃河北岸,便道經過徐州紅花鋪,你義父一切身後事,你不要掛心,我代你去辦,而且還要詳細一探你義父生前情形。將來老僧也要入滇,自有後會之期。倘若你依仗一點微下本領,誤入邪途,貽羞少林門牆,那時少林門徒,到處都有監察,規約森嚴,老僧也無法庇護,你自己千萬小心!』說時,嚴肅異常,令人不寒而慄!我趕忙含淚跪倒,唯唯受訓,叩別起來。無住禪師似也惜別,頓時又恢復了平日慈祥愷惻的顏色,喊道:『孩子,你平日性格,我也深知,不過江湖道上惡人太多,善人少,全在你自己有主心骨兒。孩子,你好好兒照我指定方向走去,自有出頭之日,多言無益,後會有期!』說罷,便從此同無住禪師分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