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之愛·情天血淚 · 第六回 光明重見反流情天血淚

「當……」壁上的時鐘已經鳴了十下,夜是很沉寂了,四周靜悄悄的,大多數的人都已躺在床上找尋他們的好夢去了。但韓太太卻坐在會客室里,低了頭,還編結她手中的絨線衣服。當她聽了鐘聲之後,便抬起頭來,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有些怨恨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說道: 「真是一對寶貨,父子兩人一個都不回來,這……還成個什麼家庭呢?」 「太太,太太,外面有個姓陳的陪著少爺回來了。」 韓太太話還沒有說完,忽見趙媽推門進來,低低地報告。韓太太聽了,十分奇怪,放下針線,站起身子,急急地問道: 「什麼?少爺為何要人家陪著回家來?難道他在外面闖了禍水嗎?人在哪裡?快叫他們進來吧!」 韓太太說時,早已見志錚由一個西服少年扶著進來了。一時也不及問話,就忙著把志錚扶到沙發坐下。因為志錚垂了頭,閉了眼,一聲不響。韓太太更加心頭亂跳地問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志錚他……他……被人打傷了嗎?」 「不是的,這位是伯母嗎?我是志錚的同學陳賢明。他喝醉了酒,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罵,真有些神志不清的樣子。我見他好像受了什麼刺激似的,所以陪他回家來了。」 「哦!謝謝陳先生!但是,你們怎麼在一處的呢?」 「吃晚飯的時候,他到我家來找我,我留他吃飯,他不肯,說有事要我到外面去商量商量。我不知道有什麼事,遂和他去了。不料來到酒館,他說請我吃晚飯,我以為他高興,所以大家喝起酒來,但喝到後來,他醉了,他說做人很乏味,他願意脫離家庭,他還願意死。我弄不懂他是為了什麼緣故,遂問他受了什麼刺激,他也不回答,過了一會兒,便哭笑無停地吵鬧,接著又嘔吐起來。我真沒有了辦法,才把他送回家裡來了。」 陣賢明這一番話聽到韓太太的耳朵里,她心中已明白了大半,遂含笑向他道謝,並請他坐一會兒。賢明說時候不早,該回去了,明天再來望他。韓太太也不強留,送他走後,方才回到志錚的身旁,向他推了兩推。趙媽在旁邊說道: 「少爺醉得厲害,我去弄碗醬油湯來給他喝吧!」 「好的,你快去燒來。」 韓太太點頭贊成,一面又把他身子連連地推動著,叫道: 「志錚,志錚,你醒醒吧,你為什麼要喝得這個樣子呢?我不是已經答應你愛麗霞了嗎?你還有什麼不稱心的事情呢?竟然說願意死,這……這……不是太糊塗的話了嗎?」 「嗯!嗯!」 志錚對於母親的話根本沒有聽見,他因為被母親推動著的緣故,所以嗯嗯地響了兩聲。忽然他糊糊塗塗地又破口大罵道: 「哼!哼!你……還有資格做我的爸爸嗎?你……竟然奪你兒子的愛人,你真是世界上一個最最無恥的東西!」 「啊!志錚,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 志錚這兩句醉後的話,韓太太聽了,心中是多麼吃驚,忍不住「啊」的一聲叫起來,遂急急地向他追問。但志錚早又不開口說話了,完全進入昏迷的狀態。韓太太滿腹狐疑,暗暗地猜想。志錚這話不是在罵士成嗎?那麼士成一定也被這白虎星迷住了,所以他們父子兩人竟然角逐情場起來了。假使果然如此的話,士成這老不死簡直不想活了。想到這裡,一陣妒火上升,她全身頓時感到熱辣辣的,恨不得此刻見了士成,就跟他拼起命來。這時趙媽把醬油湯端上,韓太太就給志錚喝了半碗。大約一刻鐘後,志錚方才有些清醒的樣子。他向四周望了一眼,便「咦咦」地叫起來,說道: 「我怎麼已回到家裡來了呢?」 「是一個姓陳的同學,把你送回家來的。志錚,你此刻覺得好一些了嗎?」 韓太太暫時忍耐著滿腔的怒火,向他低低地問。志錚明白了之後,又默不作答,呆呆地坐著,眼淚卻滾滾地落下來了。韓太太溫情地問道: 「志錚,你為什麼要傷心?我不是答應你跟麗霞結婚嗎?」 「媽,這真是太可恨了!」 志錚聽母親這樣說,卻是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韓太太還故作不明白的樣子,奇怪地問道: 「怎麼?難道麗霞不肯接受你的愛嗎?」 「不!我想她未必一定會拒絕我,都是有一個人從中在破壞!」 「誰在破壞你?」 「這是夢想不到的事情,破壞我愛情的,竟是我最親愛的爸爸!唉!我太痛心了,我還做什麼人呀?」 志錚邊說邊泣,萬念俱灰的樣子。韓太太仍舊不動聲色地向他低低地問道: 「你爸爸為什麼要破壞你?我想他以為你娶一個瞎子做妻子,將來會得不到幸福吧!所以在你爸爸的心中,也許是一番好意。」 「爸爸要如真的是為了一番好意,那倒罷了。」 「難道還有別的緣故嗎?」 「唉!媽哪會知道?」 「你告訴我,他還有一層什麼用意呢?」 「我不說。」 「你為什麼不說?」 「我說出來,媽一定會生氣。不但生氣,而且這個家庭就得發生變化了!」 「既然有著這麼重大的關係,那你就更應該詳細地告訴我了。」 韓太太其實心中早已明白了,所以這樣假裝糊塗,無非要得到一個比較確實一些的證據而已。志錚還支支吾吾地遲疑了一會兒,經韓太太再三地詰問,方才說道: 「媽,我老實地告訴你,因為爸爸他自己也愛上麗霞,所以再三地阻止我不許跟麗霞接近。」 「你這話可靠的嗎?」 「是我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怎麼會靠不住呢?爸爸為了要奪我的愛,他竟破壞我的名譽,說我是個不長進的青年,又說我是個面目醜惡、性情兇惡的青年。他是欺騙一個瞎了眼睛的姑娘,他又拿花言巧語去引誘麗霞,使麗霞柔順地投入他的懷抱。他忘記了自己是個有妻子兒女一大群的人,他忘記了自己是個將近半百年紀的老頭子了。他自私,他不顧兒子的幸福,他更不顧人家年輕少女的終身問題。他的行為,他的人格,媽,你說吧!是一個最高尚的,還是一個最卑鄙的呢?」 韓太太聽了兒子這一大篇的話,氣得灰白了臉色,全身瑟瑟地發抖。正在這時,士成也匆匆地回家來了。此刻韓太太見了士成,好像見了仇人一樣地切齒痛恨,已顧不了什麼相敬如賓的話,仿佛瘋狂了似的奔了上去。不問三七二十一的,伸手在士成頰上拍一記耳光。打了還不算,接著又把他領帶緊緊拉住,破口大罵起來。士成認為一個女人這樣潑辣的手段,這是做丈夫的莫大侮辱,所以也十分憤怒,向她大喝道: 「什麼?你……發瘋了!你敢動手打我嗎?」 「不但該打,而且該殺,我恨不得咬你幾口,方才出了我的怨氣!」 「奇怪,為什麼你要這樣恨我呢?」 士成見韓太太並無稍減怒火,反而撲上來要咬自己臉頰的樣子,心中這才急了,連忙以手抵住了她的嘴,一面軟化下來,輕聲地問。韓太太回頭向志錚望了一眼,大聲說道: 「志錚,快快站起來宣布這個不要臉的罪惡吧!」 「是,母親,爸爸奪我的愛人,他愛上了這個麗霞姑娘!」 志錚被父母這樣一鬧,他的人有些清楚起來。因為有母親在他身後撐腰,所以大了膽子,立刻朗朗地回答。士成雖然是害怕得有些心跳,但表面上卻竭力鎮靜著態度,頓著兩腳,大喝道: 「胡說!放屁!你這逆子!你敢是吃了豹子膽!你簡直可殺!」 「一人做事一人當,爸爸,你……不用賴了,你抱住了麗霞,曾經親過她的面孔!」 韓太太聽兒子說出這個秘密,一時妒火中燒,大叫一聲,接著又是一記耳光,同時把頭向士成撞去,放聲大哭大罵起來。士成待欲掙扎,但韓太太死命地不放手,只好哭笑不得地說道: 「太太,太太,你別鬧,你別鬧呀!半夜三更,成什麼體統呢?」 「什麼體統?問你呀!一個四十六歲的人了,還色迷迷地去引誘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這成什麼體統呢?」 「引誘?這話打哪兒說起?其實我和麗霞原是一種最純潔的友愛。完全是一種毫無追求性的愛,是偉大而崇高的!」 「放屁!放屁!你要死了!你……真的愛上了她嗎?那你把我怎麼樣安排?你到底要大家死,還是大家活呀?」 「我們又不是生活過不下去了,為什麼要死呢?」 「你要大家活下去,那麼你得跟麗霞斷絕往來。」 「這又何必呢?我們也沒有幹什麼違背天良的事情,無非彼此有個互助罷了!」 「好!好!你……不肯死這條心嗎?我……先死給你看,讓你可以把這個白虎星帶進門來,過快快樂樂的日子!」 韓太太一面哭,一面鬧,覺得最後的一個辦法,只有拿死威脅他了,於是放下了士成,預備一頭向壁上撞過去。站在旁邊的志錚和趙媽早已搶步上前,抱住了韓太太,連說使不得。韓太太覺得沒有一個落場勢,心生一計,還是拿東西來做出氣筒。於是回身走到桌邊,把桌子上茶杯茶壺,乒桌球乓地摔了一地,打得粉碎。士成有些肉痛,只好走上去拉住了她,賠著笑臉說道: 「好了,好了,有話總可以商量,何苦發那麼大的脾氣呢?時候不早,吵得全家都不安神,也太犯不著了!」 「全家不安又算得了什麼?就是全上海全中國不安靜,我也不管。我現在問你,你到底預備跟麗霞斷絕不斷絕?」 「斷絕就斷絕,那是毫無進出問題的。太太,算了吧!我們幾十年夫妻了,從來沒有像今天那麼吵鬧過呢!太沒有意思了。」 「誰沒有意思?」 「是我,哎哎!是我……唉!真累得很,我要休息一下了。」 韓太太那副兇惡的表情,使士成又吃了一驚,慌忙低聲下氣連連承認,一面嘆息,一面打呵欠,一面回到臥房內去了。韓太太方才向志錚安慰了一番,叫趙媽伴少爺來睡覺,她自己也走到臥房來。只見士成正在脫衣服,預備安寢了。但韓太太卻拉住了他,冷笑道: 「你預備睡了嗎?」 「不睡做什麼?」 「給我坐到寫字檯旁去!」 韓太太命令似的說,士成呆呆地望著她出神,不知道她又是什麼意思。但韓太太早已用強迫手段,把他逼到寫字檯旁坐下,說道: 「拿出你的紙筆來……」 「做什麼用?」 「我說你寫。」 「有什麼可寫呢?好太太,別鬧什麼花樣了,我們睡吧!」 士成這才明白她是為了要拿自己憑證的手段,這就蹙了眉毛,顯現了那副尷尬面孔回答。韓太太把一柄小刀,放在士成面前,鐵青了臉說道: 「你不寫,我就自殺,我死了之後,你也難逃法網。」 「好,好,我寫,我寫好了。」 士成有些害怕,望著那柄亮閃閃的小刀,委委屈屈地回答,一面提了筆,一面靜候她的吩咐。韓太太一本正經地念道: 「立悔過書人韓士成。」 「怎麼?我……我……又沒有什麼不端的行為,幹嗎要悔過呢?」 「你冤枉嗎?好!我就死!」 韓太太不由分說,立刻伸手去拿台子上的那柄亮閃閃小刀。急得士成慌忙按住她的手,漲紅了兩頰,口吃著道: 「好,好,我準定寫吧!但……」 「但什麼?又有變化嗎?」 「不是變化,我寫『悔過書』三字太不雅,最好換一個名目好不好?」 「你自己做了好事,才有這不雅的名目,你還要掙什麼面子?爽爽快快的,你到底寫不寫呢?」 士成知道今夜是逃不過了,遂咬著牙齒,說了一句「我寫」,表示痛恨萬分的神氣。韓太太繼續念下去道: 「立悔過書人韓士成,今因行為失檢,引誘少女,開罪髮妻韓李芝琴,致令髮妻提出離婚要求,經士成再三叩頭哀懇……」 士成寫到這裡,實在有些寫不下去,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韓太太連連催促,並又朗朗地像法官判決罪犯般地念道: 「芝琴慈悲為懷,始允士成悔過自新,收回離婚要求,繼續負妻子責任。維為保障妻權起見,經雙方同意議定下列規約數條,士成誓死遵守。上帝明察,神明共鑒,士成若違反前言,必天誅地滅,打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為人。欲後有憑,特立此悔過書存照……」 「太太,慢慢再念吧!我手有些酸了,歇歇再寫吧!」 「哼!才寫了兩百個字還不到,就手酸了嗎?我問你,你怎麼改學生的卷子?快寫,快寫。」 「其實呢?已經都寫上了,還有什麼可寫呢?」 「聽著,附開條件數則如下:第一,不得與異性交談、拉手、正視,及其他能引起不正當關係之行動;第二,不得與異性傳遞信札或便條;第三,宴會時不得與異性同席;第四,往商店購物,不得與異性職員交易;第五,有病入醫院醫治,不得讓女看護服侍;第六,坐電車或公共汽車時,左右二旁女乘客者,不得插入其間就坐;第七,不得入有女招待之咖啡館及菜館;第八,行人道上有女子步行者,須到馬路中行走;第九,不得與家中女傭說話;第十……」 「哦!我的好太太!夠了,夠了,照你這樣說起來,我簡直要和你分床睡了。」 「這是什麼話?妻子例外的,不在被禁之內。」 「那麼我能不能和女兒談話呢?」 「志群還只有十四歲,馬馬虎虎准汝談話,第十條就這樣寫吧!不能與十六歲以上的女兒談話。」 士成聽了,含了苦笑,只好都照樣地寫上了,問她還有什麼第十一條沒有,韓太太想了良久,方才回說沒有了。她把這張悔過書從頭念了一遍,覺無錯誤,方才很滿意地收藏起來。這晚待他們睡覺的時候,卻已經子夜三點光景了。 第二天沒有太陽,而且還落著微微的細雨。下午三時的時候,韓太太叫士成不許出外,在家教授孩子們的書本。她自己坐在沙發上編織絨線衣服,志錚卻站在窗口旁,望著千絲萬縷的雨點兒,呆呆地出神。室中是靜悄悄的,只有孩子們朗朗讀書的聲音,在空氣中流動。 正這時,忽見林小姐陪伴著麗霞匆匆地到來了。士成、志錚、韓太太三個人一見,大家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子,「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瑞貞先含笑說道: 「韓先生,你們快瞧麗霞的兩眼已經看得見了。」 「真的嗎?想不到竟好得那麼快,真是謝天謝地。麗霞,我代你太歡喜了!」 士成這時早又忘記了昨夜寫的那張悔過書了,離開桌邊,含笑迎上去,預備和麗霞握手的樣子。但韓太太卻大吼一聲,搶步上前,將士成身子狠命拉開,同時向麗霞啐了一口,破口大罵著說道: 「你這個白虎星還有什麼臉再到我家來呢?為了你,害得他們父子兩人失魂落魄,一個忘記了這一把年紀和已有妻子兒女一大群了,一個是瘋瘋癲癲的成天喝酒呀、奔跑呀!好像是溜了韁的馬兒一樣發了瘋。你不是害人太甚嗎?虧你這不要臉的賤人,年輕的小伙子不喜歡,竟偏偏愛上這個老頭子,難道你願意給他做小老婆嗎?你現在眼睛亮了,那更好了,你瞧瞧他這個老不死,你願意愛他嗎?你說,你說呀!」 麗霞被韓太太這頓大罵,還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一時向士成望望,又向志錚望望,也不曉得誰是士成,誰是志錚。因為志錚那副白淨而俊美的臉,當然引起她的可愛。這就丟了士成,急奔志錚身旁來,叫道: 「韓先生,你……」 「叫錯了,我是志錚,韓先生就是他,他是我的爸爸,你愛的也是他。我向你求婚,你不是拒絕了我嗎?」 志錚不等她說下去,就向她淡淡地解釋回答,顯然他心頭是無限的怨恨。麗霞這才恍然大悟了,她的粉臉頓時變成了慘白的顏色。這時瑞貞也完全地明白了,知道他們父子兩人竟在鬧著三角戀愛,一時也暗暗地恨起士成來,覺得士成這樣大的年紀,未免是太不應該了。但回頭見麗霞的身子,卻搖了兩搖,撲的一聲,昏倒在地上了。士成慌忙要去攙扶,被韓太太大喝一聲阻止了。志錚見她昏倒在地,心中明白她多少有些悔恨的意思,很不忍心,立刻奔到麗霞身旁,把她抱在懷內,連聲叫她醒來。士成似乎對於志錚抱著麗霞還有一些醋意的成分,幾次想要走上去,都被韓太太攔住了。韓太太還把士成拉到沙發上坐下,惡狠狠地瞪著眼,完全有監視的意思。林瑞貞這時已倒了一杯開水,走到麗霞身邊,給她灌了兩口茶,麗霞「哎」了一聲,方才悠悠地醒轉。她望了志錚一眼,淚水流了下來,慢慢地站起身子,滿面顯出痛苦的表情,說道: 「我理想是錯了,我以為睜開眼來,見到世界上的一切,那是更幸福更美麗的。但現在完全相反,閉著眼睛的世界和開著眼睛的世界,完全是不相同的。唉!這世界是多麼勢利,多麼卑鄙,多麼痛苦,多麼可怕呀!從前,我一切都蒙在鼓裡,什麼全都憑一種信仰而作為標準,可是,我沒有想到有人會這樣欺騙我、捉弄我,為了他的私慾,而把我哄得像一頭小綿羊那麼馴服。然而現在呢,我是有了眼睛,你們再來騙我,我也可以拿事實來分辨了!眼睛是多麼殘酷的東西,我在醫院裡一張開了眼,就見到慘白面色皺著眉頭熬著痛苦的病人,一個是跌斷腿的,還流著鮮紅的血,一個是鋸斷了臂的,滿口裡大叫著痛苦。忽然我又聽到了槍聲,我跑到窗口一見,原來馬路上在捕捉強盜,打傷了許多人,躺在路上流血了。我真看得怕極了,於是我有些懊悔不該睜開眼睛來,還是讓我一輩子不看見乾淨。現在到了這裡,我一見到韓先生蒼老的臉和志錚那麼俊美的臉,我心中更慘痛了。唉!這黑暗的世界,這私利的人心,我……實在太痛心了!志錚,我對不起你,我今生只好對不起你了!」 麗霞說完了這兩句話,還連連地喘著,一面別轉身子,一面頭也不回地向外直奔了。志錚竟完全原諒她了,他可憐麗霞的盲目,他更可恨父親的自私,所以他在見到麗霞向外奔的時候,也沒命似的趕了上去,而且口中還大叫著麗霞。 這時的風雨更大了,麗霞心頭因為受了極度的刺激,所以神志有些瘋狂的成分。她奔在馬路上,有些昏沉沉的,因此前面雖然有汽車駛來,她也不避讓了,反而衝撞了上去。這情形瞧在後面追奔出來的志錚的眼睛裡,他是多麼焦急,忍不住沒命般地大喊「當心當心!」但說時遲,那時快,麗霞的身子早已倒在汽車旁的血泊里了。 在克倫醫院裡,麗霞的生命在延遲到最後幾分鐘的時候,她兩眼望著病床旁的士成和志錚,他們父子都在流著淚,於是斷斷續續地向士成說道: 「韓先生,請你原諒我,我知道你愛我,所以才這樣欺騙我。雖然我也愛你,不過我愛的人不會是像你那麼一個蒼老的人。這在我閉著眼睛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明白,不知道,所以我也深深地愛著你,使你為我有些失魂落魄的,害得你們家庭不睦,夫妻反目,父子爭吵,這些我覺得都是我的罪惡。」 「不!麗霞,你沒有錯,這完全是我的罪惡,我……太無恥了,我太對不住你了。」 「我不應該愛你,我更不應該讓你來愛我,所以這不能說完全是你的責任,這是我盲目者的不幸……」 麗霞說到這裡,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滿面顯出痛苦的樣子。士成掩著臉,幾乎已經是哭出聲音來了。這時麗霞向志錚又低低地說道: 「志錚,我最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閉著眼睛的時候,哪知道你是這麼多情,這麼痴心!你是這麼俊美,這麼年輕!我悔恨,但可憐的,我是一個盲目者,雖然,我現在是死了,不過我會永永遠遠地記住你的愛。臨死的時候,我要勸你幾句話,你是一個年輕人,不要為了我一個渺小的人而難過。你應該為你的前途而奮發,我希望你成一個大法學家,將來給社會創造幸福!」 「麗霞,你會好起來,醫生一定會救你,我願意跟你共同地活下去!」 「不中用了,我已活不了,天不讓我活下去!志錚,我……愛……你!」 麗霞說完了這最後的一句話,眼皮慢慢地合上去了。她臉上含了一絲苦笑,兩行眼淚,便像蛇行似的爬了下來,士成哭了,志錚也伏屍大哭起來。 黃昏降臨了宇宙,四周呈現出一片昏暗。 雨沒有停,風還在刮。 世界是永遠的黑暗,永遠的悲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