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之愛·情天血淚 · 第二回 美色迷人爺兒神魂顛倒

麗霞這時靠在士成的身旁,她雖然看不見志錚是那麼憤憤而悲痛地奔出去了。但她的聽覺是很靈敏,一陣腳步噔噔地響遠了之後,四周復歸於沉寂,她知道志錚是不在室內了。也不知為什麼緣故,麗霞心中總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淒涼。不管是瞎子是聾子,他的情感是不會泯滅的,何況麗霞又是一個善感的姑娘,所以她此刻心中也自有一種想法,她覺得志錚這個人雖然是那麼粗魯和醜惡,但是愛自己之情確實是很痴心的。現在他失望而去,想像他心中真不知是痛苦到怎樣的程度呢。那麼說起來,不是我害了他嗎?麗霞這樣想著,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士成眼望著兒子被逐後,此刻心裡和別人相反,感到一陣勝利的快樂,手緊抱著麗霞的肩胛。麗霞低低地問道: 「我心裡很奇怪,韓先生這麼一個慈愛的人,他為什麼反而說你殘忍呢?」 「在他的立場上而言,我自然有些殘忍,因為我不是叫他不要來愛你嗎?不過照大體而說,我實在是慈愛的。你剛才聽我說過嗎?愛錯了,不但得不到終身的幸福,而且還會鑄成人間的悲劇。所以我為了你的終身著想,我不得不這樣做。麗霞,你應該知道他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人,他假使愛上了你,你的一切的一切,可以說是什麼都完了的!」 「韓先生,你太慈愛了,你太好了,我真不知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啊。」 士成為了要和兒子角逐情場,不得不泯滅良心來說這幾句動聽的話。一個瞎了眼的姑娘,既然是看不見這世界上的一切,當然什麼都信以為真,所以緊緊地握著士成的手,感激得幾乎要流下眼淚來了。士成聽她這樣說,心裡真有無限的甜蜜,遂低低地說道: 「你不要這樣說,我是不希望你報答的。麗霞,我們到院子裡去散一會兒步好嗎?今天林小姐到哪兒去了?」 「林老師嗎?她和秦先生一同瞧電影去了。」 麗霞一面點頭,一面輕聲地回答。士成於是扶著她身子,跨出會客室的門兒,來到小院子裡。這時太陽已落下西山腳旁去了,涼風拂拂,天氣沒有像白晝那麼火熱。士成端了一張長藤椅子,放在那棵高大銀杏樹的下面,然後兩人並肩坐下。望著麗霞的粉臉,白裡透紅,真是說不出的嬌媚可愛,他幾乎有些想入非非起來,遂低低問道: 「這兒比屋子裡好得多嗎?有樹木,有花草,還有金魚缸,空氣真是新鮮哩!」 「是的,我覺得神清氣爽,不像屋子裡那麼沉悶。韓先生,我在書本上也讀到過金魚,說是挺美麗的一種魚類,不知道真的美麗嗎?」 「真美麗,有紅的,有金黃的,有紅黑的,金魚的眼睛真大。」 麗霞聽到這裡,心中又表示十分遺憾,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淒涼的口吻,說道: 「唉!這樣美麗的魚類,我竟沒有福氣能夠看到,我想大自然的景物,比金魚更美的一定還有很多很多,只可惜我今生是永遠地看不見了!」 「麗霞,你不要難過,你雖然看不見,但是你的耳朵,一定可以聽到大自然的音樂。」 「哦!真的嗎?韓先生,你講給我聽聽,大自然的音樂是什麼呢?」 「你聽見過黃鶯的叫聲嗎?」 「那天林老師告訴過我,說這就是黃鶯的叫聲,叫得真好聽。我想那隻小黃鶯一定是聰敏活潑,十分美麗,不知我猜想得對嗎?」 「你猜得對極了,鳥兒本是世界上最活潑最美麗的動物。我告訴你,它身上長著豐滿而光潤的羽毛,兩隻翅膀雖然很小,但是只要張開來,飛洋過海,什麼地方,它都能夠去遊玩。還有它的小嘴兒更靈活得十分,唱起歌來,真所謂珠圓玉潤,餘音裊裊,耐人尋味。所以黃鶯兒真是一隻人人心愛的小動物哩!」 士成這一番話,說得麗霞滿面顯出羨慕的樣子,含了說不出好看的嬌笑,揚著粉頰,向士成低低問道: 「韓先生,那我能不能做黃鶯兒呢?」 「人兒怎麼能做小鳥呢?傻孩子!你又說痴話了。其實世界上比黃鶯更美麗的東西,也還有許多許多。單說樹木上披了綠綠的衣服,在微風動盪中顯出各樣不同姿勢的美態。還有那些百花,更是美麗極了。三月里有桃花,四月里有薔薇花,紅的、黃的、紫的,什麼顏色都有,而且芬芳的香氣,更是太可愛了!」 「花兒、鳥兒、魚兒,都是那麼可愛……唉!韓先生,除了鳥兒外,還有什麼東西會飛的呢?」 麗霞自言自語地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向士成低低地問。士成正巧看到花叢中飛舞的那一雙蝴蝶,就隨口地說道: 「蝴蝶也會飛的。」 「那麼蝴蝶會唱歌嗎?」 「蝴蝶雖然不會唱歌,但是它的身子比鳥兒更美麗。麗霞,你住在林小姐家中快兩個月了,你覺得還舒服嗎?」 士成覺得也只有瞎子會問出這一種有趣的話來,他幾乎要笑了,遂一面回答,一面把談話的問題拉扯到別的地方去。麗霞點頭說道: 「林老師待我真好,她說她沒有兄弟姊妹,所以把我當作妹妹那麼看待。還有林老師的表哥秦先生也真熱心,他每天下午來,一教總是兩三個鐘點,並且他還說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地教過人。」 「這一半是你的運氣好,而一半也是因為你很聰敏的緣故,學得好,學得快,所以秦先生感到很有興趣。」 「所以我住在林老師家中非常快樂,只不過有一件事情……」 麗霞說到這裡,偎著他的身體,卻頓了一頓,沒有立刻地說下去。士成伸手摸著她的面頰,很關切地說道: 「是一件什麼事情感到不滿意呢?你只管老實地跟我說吧!」 「因為我不能天天跟你在一起了,我覺得很寂寞的樣子。」 士成聽她這樣說,一時驚喜欲狂,猛地抱住了她的身子,臉上含了欣慰的微笑,急急地說道: 「你……你……真的少不了我嗎?」 「是的,我覺得我的一切都是你賜給我的,我怎麼能離得了你呢?」 「不過,你也別難受,我每天下午可以來瞧望你的,你歡喜嗎?」 「歡喜,我太歡喜了!韓先生,可是你不能哄我!」 「我怎麼會哄你?只要你喜歡,我一天之中來望你三四次也可以的。」 「啊!我真是太高興了。韓先生,你待我真好,不過你也是有公務的人,我怎麼能叫你一天之中跑上三四趟呢?所以我只要你每天來看望我一次,我已經是很滿足的了。」 麗霞說完了這兩句話,把整個身子全都倒向他的懷內去了,柔順得仿佛是一隻綿羊般的可愛。士成已經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了,平日在太太身上可說得不到一些溫柔的滋味。因為韓太太每夜要抱了小女兒阿英睡覺,而且腳後還睡了一個七歲兒子志鈞,所以士成理想中的甜蜜和溫柔都被兒女們剝奪去了。此刻對於麗霞那種柔媚的舉動,如何不要使他受寵若驚、想入非非起來?他望著麗霞櫻桃般的小嘴兒,幾次三番想低下頭去接她的吻。但想到她還是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小姑娘,因此他的良心總覺得有些忐忑,始終也鼓不起這個勇氣。但麗霞掀著酒窩兒,卻又很興奮地說道: 「韓先生,我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世界上的一切,但我卻覺得這個世界是太美麗了,太幸福了!」 「你真的這樣想嗎?」 「當然真的,我在這兒可以聽到大自然中一切美麗而溫和的聲音,這聲音是那麼慈愛,在我的心靈里會得到無上的安慰,可惜我沒有眼睛,要是我看得見這世界上的一切,那我不是更幸福了嗎?」 「看得見世界上一切,雖然是幸福,但有眼睛的人,不一定懂得幸福的,恐怕……」 士成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卻不肯再說下去,他似乎有些感觸,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但麗霞卻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還管自說下去: 「我想有眼睛的人,一定懂得幸福。比方說,林老師和秦先生瞧電影去了,這幸福豈是我沒有眼睛的人所能享受得到的呢?不過,我也已經很知足,因為有林老師教我唱歌,秦先生教我鋼琴,更有你那麼熱心地愛護我照顧我,那我不是已經很幸福了嗎?韓先生,我還忘了告訴你一個歡喜的消息哩!」 「是什麼消息呀?」 「林老師和秦先生說,我已經有登台表演的資格了。」 「真的嗎?想不到你進步得那麼快!總算我也很安慰了!」 「秦先生說,再過兩天,八仙橋青年會開盲啞學校募捐大會,要我去客串表演,我真有些擔心哩!」 「你擔心什麼呢?」 「我擔心表演得不好,那不是很丟臉嗎?」 「不會,不會,憑你那麼可愛的臉兒、甜蜜的嗓子,怎麼會表演得不好呢?我猜你一定會成功的。」 「假使我成功了,我一定向你叩頭。」 麗霞把手挽著士成的脖子,很真摯地說。士成的心頭被她撩撥得真有些受不住,他幾乎連呼吸都有些侷促起來了,但還竭力鎮靜著問道: 「為什麼向我叩頭?」 「因為你是我的恩人,而且也是我的愛人。」 「啊!」 士成聽到「愛人」兩字,全身一陣子燥熱,兩頰便火炭一般地發紅起來,而且情不自禁「啊」的一聲叫起來。麗霞有些懷疑他這一聲驚叫,遂急急問道: 「韓先生,為什麼你這樣吃驚地叫起來?」 「哦!哦!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我剛才不是問過你,你說瞎子一樣地可以愛人的呀!那麼我現在問你,我能不能愛你呢?」 「……」 「為什麼不回答我?韓先生,難道你不願意我愛你嗎?」 士成因為喜歡過了度,但同時也有些害怕。不過為什麼要害怕,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漲紅了兩頰,呆呆地默不作聲。麗霞見他不說話,遂摟了他的頸項,把自己的臉兒貼到他的頰兒上去了,表示她內心愛他的程度是已經很深厚的意思。士成有些顫抖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你為什麼要愛我呢?」 「我愛你熱心,我愛你仁愛,我愛你慈悲,我愛你俠義。我覺得世界上的人,你是最美最好最偉大最神聖的一個。你想,這還不值得愛你嗎?」 麗霞這幾句讚頌他的話,在士成耳中聽來,卻覺得好像是一枚一枚的利箭,把自己那顆心刺痛得鮮血直流了。他滿面羞慚地愕住,眼眶子裡已貯滿了晶瑩瑩的眼淚。 但麗霞似乎感到失望的悲哀,把抱住他頭頸項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淒涼地說道: 「韓先生,你哄我,我明白,我知道了,一個瞎了眼睛的人,他一定是不夠資格愛人的。」 「不!我並沒有那麼說。」 「但是,你幹嗎不回答我?」 「因為……因為我在想。」 「你想些什麼?難道我愛了你,使你會不幸福?使你會痛苦嗎?」 「這是絕對沒有這樣的事,對我當然是很幸福,不但沒有痛苦,而且還覺得十分甜蜜。不過,你是一個小孩子,你還年輕,你大概還不大懂得,所以我有些怕。」 「你怕?你怕什麼?年輕人就不准愛嗎?其實我也不能算是一個小孩子,我不管懂不懂,我只知道愛你,我心眼兒上只有你一個人。我也不管你愛我不愛我,不過我總是永遠地愛著你。好在我是一個殘廢的人,我不會對你有十分妨害的。」 麗霞一面說,一面卻撲簌簌地落下眼淚來了。士成這時被女色已經迷住了心,他什麼都忘記了,於是猛地抱住了她,說道: 「你千萬別傷心,我一定也深深地愛上你。」 「啊!真的嗎?」 「真的,我愛你,我把你當作我最心愛的人一般看待。除了你,我把自己性命都看得並不十分重要了。」 「韓先生,我太感激你了。啊!你怎麼在流淚呢?」 麗霞感動地回答,她把臉兒緊貼著士成的頰兒,忽然感覺到有些潤濕,於是驚叫起來問他。士成連忙說道: 「我沒有流淚,這是你剛才流下的淚水。麗霞,我們談別的吧!再過兩天青年會的表演,你可曾預備起來呢?」 「今天晚上,林老師和秦先生會教我的。他們說我很聰敏,那是用不著擔心的事。怎麼此刻的風吹在身上有些涼颼颼的,大概時候不早了吧?」 「嗯!天色快黑下來了,我們進去吧。秋天的季節,夜風吹著是容易受涼的。」 士成聽麗霞這樣說,遂摸摸她粉嫩的玉臂,果然覺得很有涼意,於是一面扶她起身,一面低低地回答。不料正在這時,林瑞貞和秦天鳴匆匆地回家來了,瑞貞的手裡,還拿了一隻時裝公司的紙盒箱,她先含笑說道: 「韓先生,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來了好一會兒了,和麗霞在院子裡閒談了一會兒。秦先生,你預備叫麗霞到青年會去客串表演嗎?」 「是的,你瞧,我們給麗霞表演的新衣服也定製來了呢!」 林瑞貞不等天鳴說話,便先搶著回答。大家走進會客室,麗霞似乎很高興的神情,滿面含笑地說道: 「林老師,我的新衣服做得漂亮嗎?」 「漂亮,當然漂亮的。我馬上給你穿起來,讓大家瞧瞧合身不合身。」 「我來開電燈,在燈光之下瞧起來,那一定是更加鮮艷奪目,萬分的美麗了!」 秦天鳴也插嘴笑著說,一面開了室中的電燈。這時士成沒有說什麼話,他咧開了嘴,臉上的笑容是沒有平復過,兩眼只管望著瑞貞在給麗霞換穿新衣服。他好像十分安慰的樣子,因為他已知道麗霞是完全屬於自己的了。麗霞穿上新衣服之後,揚著臉兒,叫道: 「韓先生,你看呀!我穿著好不好啊?」 「好!好!太好了!不但合身,而且式樣也美麗極了。你穿了新衣服,真好像凌波仙子一樣了。」 士成方才走到她的身旁,竭力地稱讚著。麗霞聽了,樂得手舞足蹈,忍不住嬌媚地笑出聲音來了。天鳴對士成說道: 「韓先生,後天下午,青年會開盲啞學校募捐大會,我給麗霞去客串一下,你可要到場來照顧的呢!」 「那當然,我一定到的,秦先生,麗霞假使一舉而成名的話,那我不知要怎麼地謝謝你呢。」 「哪兒話,哪兒話?培植一個有天才的女孩子,那是我們干藝術的應有的責任,所以你千萬不用客氣的。」 大家說了一會兒話,沈媽開上晚飯,於是坐下一同吃飯。飯後,士成恐怕家中太太記掛,遂欲告別回家。瑞貞說道: 「時候早哩!回頭我們要教麗霞去青年會表演的節目,你也可以在旁邊指點指點,參加一點兒意見呢!」 「韓先生,你難道不答應嗎?」 士成被麗霞這樣嗲聲地一央求,到底又打消了回家去的主意,於是含笑答應,又坐了下來。這天晚上,士成直到十點鐘敲過,方才回去。不料一腳走進自己家中的會客室,卻見韓太太一個人偷偷地在落眼淚。當她見到士成的時候,忽然似狼如虎地猛然站起身子,指手畫腳地卻向士成大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