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五
但是人生的命運並不是直線的,奇怪的變化隨時在我們的環境裡發生。
一個陽光如春的秋天早晨,我忽然接到了一封信。在我,除了林先生是沒有第二個人同我通信的,這信封上的字跡只使我知道不是林先生來的,但並不使我知道是誰寫的。我當時非常奇怪,但拆開一看,也就並不驚訝了。
原來是心莊寫給我的,一封很平常的信,告訴我一些她進學校以後的情形。與其說她同我有點師生感情,還不如說她是為一點禮貌。我當時看了也沒有覺得什麼,只想到回她一封信鼓勵她用功讀書而已。
但是,在夜裡,當我想寫回信給心莊而重新讀她的信時,竟覺得那封平常的信有說不出的溫暖,我憑空對她有一種奇怪的感激。
寧靜的夜,四周是寂寞與空虛,許多內心的鬱悶與痛苦一時浮在心頭,我本來只想回一封平常的信給心莊,但是一動筆,不知不覺就寫到了自己。我勸她用功,也勸她珍貴自己,並且告訴她她處境的優越,與前途的光明,而這是一種上帝給她的難得的恩寵。於是我講到自己,講到我怎麼樣在艱苦中生長,孤獨地過著黑暗的日子,從來沒有人關念也沒有人重視,世上有我同沒有我一樣,也許這世界沒有我還要美麗些,可能的前途也都已看到,是黑黝黝的一個洞穴,通過這個洞穴只有墳墓等著我。
寫了這封信以後我就封好,第二天一早,沒有經過考慮我就寄出,我當時只覺得是一種吐抒,並沒有期望心莊會給我什麼樣的同情或安慰。但是出我意外的是心莊很快的就來信了,她信中不但給我同情還給我鼓勵,還非常莊嚴地說造物對人都是平等的,某一方面較低的另一方面一定較高,而世上決沒有無用的人。她說世上待我創造努力的事情很多,而許多自卑感都是心理的病態……
我與心莊只是在教書時有點接觸,教的是英文,放下書本就走開,從來沒有談到人生思想一類的問題,在我印象之中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活潑聰明幼稚的女孩子,而我知道我醜陋的容貌一定為她所輕視,至於我靈魂的高潔真善是她所不能了解的。現在她的信使我發現她內心的高貴。也許她只是憑著憐憫的心情給我一點心理的安慰,但在像我這樣一生沒有聽到過一句敬愛我的話的人,接到這封信,不知不覺感激得流下淚來,我就把我當時真實的感覺寫在信里寄給她。這一次我可開始期待她的回信。
我的期待不知不覺把我生活的意義寄托在她的信上,像是黑暗中等待一盞燈火,像是死寂中等待一個熟識的聲音。而她竟沒有使我失望,她的信就在我計算的時日中到來。她信中說到在她的印象中,我是一個冷靜的嚴肅的教員,生活非常安定淡泊,心境是安詳平靜的,沒有想到我是有過艱苦的痛苦的人生,心裡蘊藏著無限的熱情而不敢外露的人。她接著又談到希望我會把精神寄託學問上或者文學上,她說她看過我幾篇發表在報上的文章,希望以後可以告訴她發表的地方,她可以找了去看,最後她提到了微翠同張家幾個孩子。
就在這封信以後,我們的通信中談到微翠。我告訴她我很少見到微翠,見到也只是一掠的影子,我馬上感慨到人與人間似乎都是重重的隔膜,在我大概是因為面貌的丑怪,使任何人不願同我接近,甚至王媽她們也覺得我是另外的一種動物一樣。她回信中突然指出我的想法的不對,她說我因為這種自卑,所以沒有發覺自己態度的冷峻與嚴肅,事實上倒是別人也許反在覺得我是不易接近不想接近人的人。
就在這樣的通信之中,我慢慢就坦白地告訴她我對於微翠奇怪的感覺以及我相思的痛苦,我請心莊不要笑我我這種癩蛤蟆的妄想,不要以輕薄的眼光估量我與別人一樣可以有的莊嚴而高貴的情懷。我特別告訴心莊我並沒有想占有微翠這種凡俗的想法,我也並不是希望心莊會轉達我的相思,我不過覺得在同一個屋頂下活著,大家是不妨有機會見面談談的。
許多事情似乎都不是我們所能預料,心莊的回信竟在我的絕境中開闢了一條康莊大道。似乎整個命運的布局是一個曲折的迷宮,而這個迷宮竟是為這個大道而存在的。
她告訴我微翠也正是同我一樣,有一種自卑的感覺怕陌生人發見她的缺點。她也同我一樣常常在覺得別人輕視她討厭她的,她於是告訴我微翠的身世。微翠是張老先生的太太一個多年的女傭的女兒,她母親被她父親遺棄,微翠就一直寄養在別人那裡,由她母親寄錢去養她;後來張老太太知道這件事,就叫她把微翠接來,那時候微翠才七歲,以後就一直在張家。她於十二歲時候母親死了,張老太太就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的養她,在張老太太死時,還叮嚀張老先生及家裡的人要善待微翠。但是這些只是微翠可憐身世,微翠最不幸的是她是一個盲女。她沒有見過世界,她的世界只是她的感覺與想像。但她是絕頂聰敏而且絕頂美麗的,因為聰敏,她就感到痛苦,沒有人不誇讚她美麗,但是她自己無從看到,也無法相信,她認為別人對她的誇讚只是為可憐她而給她的安慰與鼓勵。因為盲目,她始終沒有讀書,聾盲學校當時不普遍,張老太太是老年人,也沒想到這一點。微翠就在這個家庭瑣事中長大,而她也熟練於這些瑣事,但是在一群智慧學識漸漸長成的姊妹兄弟當中,她的悟性所吸收的已不是我們所能想像。而她的性格尤其美好,始終為家中人人所敬愛的。
盲女,她是一個盲女!那麼她之怕我發現她是瞎子,正如我怕她發現我丑怪一樣。在社會中,我們常常猜疑別人驕傲冷酷,而實際上,驕傲冷酷大都是那個人自己對於自己的自卑感的一種矯飾與喬裝。在許多痛苦日子中,我時時想寫一封信給微翠,對她抒吐我心中的相思,我遲遲所以不做的原因,是我害怕微翠會把我的信拿給張老先生,或者是給別人去看,那麼其結果一定是別人會把我當笑柄,而每個人會笑我癩蛤蟆的妄念。我雖是沒有實行,但因為有這個念頭在心裡,每天傭人們送飯來的時候,她們的目光似乎已看到我的意念,臉上都浮著鄙視與訕笑的表情,這使我更沒有勇氣把我心底的意念吐露在信上。
心莊的信使我慶幸自己沒有寫信給微翠。她是一個盲女,又是不識字的,在她生命中並沒有人給她寫信過,那麼這封信如果從郵局寄來,一定會使她驚異,也一定會使別人驚異,而很自然的會由張老先生去拆讀的。如今想起來,命運的擺布真是有說不出的巧妙,假如我不是這樣的醜陋,並沒有養成畏縮自卑的性格,在我這樣痛苦之中,我也許早就寫信給微翠,那麼以後的事情一定有完全兩樣的擺布了。
心莊的信使我在絕路之中看到廣闊的世界,我的心情也就明朗起來,我再不用怕在微翠的面前暴露我醜陋的面貌,我應當馬上使她知道她的盲目在我的心目中不但不是一種殘缺,而且是一個恩寵。
自從那一天起,我的生命似乎旺盛起來,行動也比較輕盈,教書工作也較有興趣,音樂對我也有很多的慰藉。但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我始終沒有機會與微翠相見,每次遠遠地看到她的影子,而我想設計接近她時,她也就消逝。她在我好像始終不是一個實在的人,而是一個忽顯忽隱的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