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三

徐訏 《盲戀》
我從來不喜歡動物,不,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我沒有接近過。我來的時候,林先生沒有告訴我拉茜,而它竟變成第一個接近我的生命,而我在它的身上發現一種人性的同情與溫暖,這一種同情與溫暖則是我生平從未有人給過我的。 我不能解釋自己,為什麼當我從痛苦貧窮侷促的世界到一個安詳寧靜美麗的世界之中,從孤獨無依冷酷敵視的環境到有了一個像拉茜這樣的朋友後,而仍有所求呢?說這是人性的不知足,那麼這人性竟不是人所能抵抗的。 我沒有在以後的幾天中再碰到那個美麗的影子。但是我沒有忘記,我不能相信這是愛情,也不能解釋這是好奇,這是一種欲求,一種在我孤獨生活中永遠埋在我心底的欲求,如今在外界的壓力減輕之時,它浮到了我的心上。我曾在早晨走向屋後,在第一次碰到她的角落張望,我也曾在夜裡踏到花園,引頸悵望那陽台上黝黑的窗欞,但是我沒有再見她。 可是,當我用各種的方法,向我所教兩個小學生喻誘之中,她的存在是逐漸地確實了。不過這還是隱約的存在,我怕他們傳出去,不能太明白地問,而他們更沒有清楚地回答。我所知道的只是在這房子裡除了林先生所提到的人以外,還有一個人存在著。她不是幽靈,也不是鬼怪。 是很少的了解,但已經解決我的問題。在我意識之中,她的真實的存在,應當是增加我的希望的。但是在我下意識之中,我反而不希望她是一個真實的人。因為如果是真實的人,我是不能見她,也是不能被她所見的。沒有一個人看見我不鄙視我,沒有一個人看見我而願意接近我的。她既然是一個真實的人,那麼我不希望她見著我了。 因此,當我知道這幻影是一個真實以後,我就平靜了許多;但夜深更靜之時,輕輕的風,微微的雨,蕭蕭的白楊,淅索的青草,我竟時時懷疑她是一個真實的人,我用各種自解的推理,譬如她怎麼可以不再下樓,她怎麼會整天不作聲……等,來相信她是一個鬼怪或幽靈,而期望她會在這時候降臨。 日子的過去,使我對於這環境逐漸適應,樓下這幾間房間我都很熟悉,樓上我一直沒有去過,我很想對張老先生暗示,參觀參觀樓上的房子,但是我沒有做;我自卑與內向的性格使我一生從未做過主動的事情,對於這個要求也只能在心裡想想而已。在樓下幾間房子中,書房是只有與張老先生在一起的時候坐過,裡面有許多他所喜歡的書畫古玩,我一個人是不會進去的。飯廳是我最不喜歡的房間,因為光線太亮而裡面還有一面鏡子,我最怕鏡子,也最恨鏡子,鏡子使我看到我這個丑怪的容貌,我一看到自己的丑怪就會想到自殺,我恨我自己,除了毀去我丑怪的外形,我無法有我自己的存在的。在頭兩天給學生教書的時候,傭人就把上課的地方安置在飯廳。飯廳是一個長方形的桌子,學生坐在兩旁,我勢必坐在那一端,而面對著我的是一個酒櫃,酒柜上沒有放著幾瓶酒,而後面則是一個很高的鏡子。我當時就吃了一驚,我把我們的座位移到另一端,我背著酒櫃就坐,但是我心裡始終不舒服,好像時時覺得後面有人在窺伺我。而當時我猛一抬頭,竟見到我對面一端是一隻放著瓷器的玻璃櫥,那上面雖沒有鏡子,但是也隱約地鑒照著我的人影,我的心馬上不安起來。下午我就把上課地方改到客廳,從此我就很少到飯廳去,除了上課以外,經常我都在自己房內,或者到平台與花園裡,好在吃飯是傭人送到我房裡來的。 雖是如此,但我仍不免看到鏡子,這因為飯廳與客廳是相通的,經常沒有拉上那絨簾,坐在客廳斜望過去就可以看到酒櫃與那上面的鏡子。裡面雖不是我丑怪的容貌,但也足使我的心惴惴不安。 於是有一天,是星期一,因為星期日那天,張世眉同他兄弟們來拜訪他們父親,吃了晚飯,很晚才走,所以我起得較晚,正當我走到客廳預備教書的時候,不知我怎麼看到了那面鏡子,我突然在鏡子裡發現一個背影,那長長的黑髮與纖柔的身材,我知道就是這個幻影了,我再偷視了一下,我看到她正把碗碟放到玻璃櫥去。她的動作非常安詳緩慢,可又是這樣輕便,幾乎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響。 這是我來張家後第三次看到她,但還是一個背影,可也是證實了她是一個真實的人。我沒有仔細看她。但當我在教書的時候,突然她從飯廳出來,繞著我身後走出去。她的行動輕得一點沒有聲音,我當時如果肯魯莽地回過頭去,我自然可以看到她的面目的,但是我的習慣與自卑,使我不願意暴露我醜陋的面貌。我發覺她出來了,吃了一驚後就低下頭,故作教書的必要以求躲避她的視線。一直到她雲一般的駛開去,走向客廳的門時,我才敢抬頭看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一件淡色藍花的衣裳,露著她象牙一般的手臂。她穿著紗質的襪子,勻稱的小腿有嫻雅的步伐,腳上穿著灰布的鞋子,已經敝舊,但竟是這樣清潔。 於是她就在門口消失。如果這時候我去問問我身邊的兩個學生,我也許就可以知道她是誰,但是我竟連這點勇氣都沒有。一個人某一種驕傲竟是自卑,某一種大方也正是侷促,我的過分裝作若無其事正是要掩飾我心裡的不安。 此後我就沒有再見她,也不敢想再見她。我說不敢想再見她,事實上是我怕被她看見,我知道她是真實的人,這個人是常在這個房子裡的,我想她也知道我是住在這裡的,是這裡的家庭教師,但這已經夠了,我不願意她知道我長得什麼樣子。 對她的某種感覺,只是在較安詳舒適的環境中,像我這樣年齡的人正常的對美好少女的感覺,這裡面並沒有什麼神秘的東西。但是只要我想到自己丑陋的容貌,我的自卑感馬上使我冷靜下來。我是一個常常有幻想的人,但因為我的幻想終是受到外界的壓抑,我從來沒有看重自己的幻想。 林稻門先生曾經來過兩次,他來看張老先生,順便也來看我,他告訴我張老先生對我印象不壞,希望我也會喜歡在這裡。他又鼓勵我多多寫稿,叫我不要忘記積蓄一點錢繼續去讀大學。我可以說這些話給了我很大的影響。我自己知道我雖不夠聰敏,但是我對於讀書有興趣,重新去讀大學是我唯一的出路,而稿費正是我需要的收入。我自己知道我沒有文藝的天才,但我還能辨別好壞,作為報章雜誌發表的水準,我不見得不能靠努力去達到。而那裡的環境很好,正是我可以埋頭寫作的機會。 所以我從那時候起,就決心好好寫作。我的生活很死板,教書以外,我就是讀書與寫作,唯一的娛樂是我的留聲機與唱片。我從不出門,但在當我知道張世眉兄弟們到虹橋來看他們父親時,這大概總是星期日,我一早就出去了。我到市區總是看看林稻門先生,問他借點書,有時候也去買幾張唱片,常常到很晚才回家。 日子這樣一天一天的過去,天氣很快地熱起來。等園中莢竹桃盛開時,有一天,張家來了幾個客人。第三天早晨,張老先生為我介紹他的外甥女葉心莊,要我為她補習英文,不用說,我馬上看出,我的丑怪的容貌,已經使她厭憎而害怕。她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圓圓的臉,平扁的鼻樑,闊的嘴唇,一列美麗的白齒,眼睛非常流動。在我問她一些什麼時,她突然的笑起來,這笑是天真的,但我知道這裡面有輕視我的成分,我不禁面紅起來。以後我就不敢再問她。不過在講書的時候,她倒肯聽講,只是她很少看我,我也很少看她,講完書她就走了,我們從開始就養成了不說功課以外一句閒話的習慣。不過心莊是一個活潑的少女,下課以後,我能聽見了她的笑語聲。她到張家以後,張家也似熱鬧了許多,她常常同兩個孩子玩。於是,我也由她看到了幻影似的長髮的少女了。她們倆似乎很快就做了朋友,常常在黃昏時到園中來散步,但是她們躲避著我,我也躲避著她們。我一直從自己的房內,僅僅在玻璃窗遠遠看到她們的影子罷了。這影子是這寂寞的花園的點綴,也是我寂寞心靈的點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