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一

徐訏 《盲戀》
我的故事是一個傷心的故事。 我的生命是一個可憐的生命。 我的命運是一個悲慘的命運。 人間本不是平等的人間,而我的不平則是最無人同情的不平。 我的母親是美麗的女性,我的父親是俊秀的男人,我的姊妹都有她們獨特的秀麗,我的兄弟都有他們正常的挺逸。 而我,我則是一個醜陋的生命。 我不為母親所愛,不為父親所喜,兄弟不當我是兄弟,姊妹不當我是姊妹,客人輕視我,傭人虐待我。常常在家中最熱鬧的時候,我被拘在黑暗的小房裡獨自僵臥,常常在全家出去宴遊的時候,我獨自在院中月下摸索。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到入學的年齡。我被送入一個學校里住讀,長長的學期從未有親人望我。我不但醜陋而且愚笨,沒有一個教員不蔑視我,也沒有一個同學不厭憎我,我被欺侮,被凌辱,被笑罵,一切罪惡都被誣賴到我的頭上,一切責罰我都需一一承當。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我自卑,我羞澀,我不敢正面看人,也不敢正眼對人,我喜歡黑暗,我喜歡孤獨,我從小就失眠,常常一個人蒙在被下哭泣。 到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知道我應當用功。我開始在報紙中雜誌與書籍中尋到了蔭庇。 在中學裡,我還是一個被師友笑罵的對象,一直到高中二年級,我才遇到了我生平唯一的一個同情我的人,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國文教員,我在這裡特別要紀念他,因為他不但給我安慰,也給我鼓勵。他就是林稻門先生。 我的父親於我中學畢業時就死了,家裡經濟情形不好,母親也不再管我,我還是進了大學,夜裡我在一家報館裡做校對。這一切我不得不感謝林稻門先生。 在兩年大學生活中,由於生活的需要,由於林稻門先生的鼓勵,我開始投稿,我寫的大多是小小的考證,由冷僻書籍中摘抄,別人不注意的材料,寫兩三千字的文章,常常投到報上雜誌上發表,換取稿費。我也試寫創作,但是我沒天才,雖然也有發表的,但從未被人注意過。我在學校里始終是孤僻的,我愛黑暗,愛孤獨,我從不交朋友,從不同別人來往,我走路低著頭,上課時望著桌上,從不同教授有什麼問答,我怕人注意,怕人看我。我過的是土撥鼠一樣的生活。學校宿舍是兩人一間,但我同房的同學是很活潑廣交的人,他常常在外面,但是我還在中間掛了一塊黑布,使我同他隔離著,我們從未交談。 在這樣寂寞的生活中,我唯一的伴侶就是閱讀,我非常用功,但是我的愚笨使我的用功在功課上並沒有出色。在讀書以外,我還愛上了音樂,我積了錢買了一架唱機,在舊貨店我搜尋著古典的唱片,我就整天鴆溺在這些音樂裡面,它使我得隨時脫離現實的生活。它使我願意為買唱片而節衣縮食,以後唱片就成為我唯一的花錢的對象,音樂成了我的嗜好同我的娛樂,並為我整個心身的寄託了。但是我並不會歌唱,也不懂什麼樂器與樂譜。我不想學音樂,我知道我對一切藝術都沒有天才,我只是愛好它,因為它解除了我的寂寞,它會帶我到沒有人的世界,在那裡我可以自由,不必害怕,不必畏縮,不必被人指責笑罵。 這樣半工半讀的生活,我過了兩年,有一天,林稻門先生忽然對我說: 「有一個很好的機會,我想於你很合適,不知你願意去麼?」 「你說是職業?」 「是的,」他說,「一個很有錢的人家,想請一個家庭教師,待遇不錯,而且在郊外一個別墅里,環境非常清靜,他可以給你一個很好的房間,當然也供給你伙食。」 「我當然去。」 「不過你讀書不得不中斷了。」 我當時當然不想中斷我的學業,所以也很難決定,我就說: 「你以為我應當去嗎?」 「我想你這樣半工半讀太苦,再下去你身體怕也吃不消的。在那面做一年事,積點錢再讀書也不晚。」他說,「好在你在那面可以不花一點錢,全部薪金都可以積蓄下來的。」 林先生的話是不錯的,而且我覺得我在學校里讀書還是自己在摸索,教授與同學對我很少幫助。我的用功已使我摸到求學的門徑,我所缺少的是聰敏與天才,而這兩樣東西竟也不是大學所能給我的。但是我怕我這個醜陋的面貌會不受歡迎,我當時就說: 「林先生,你以為他們會不討厭我麼?」 「這個你可以放心,張柏齡先生是我的世交,以前在外交界做事,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我也曾教過他孩子的書。現在他孩子張世眉事業很有成就了,他住在霞飛路。張老先生因為身體不好,則住虹橋路一所房子裡,他還有一些孩子,有的在國外,有的因為要上學,都同他們哥哥住在一起。他自己則帶了兩個孫子來同他同住,因此想請一個家庭教師,來托我介紹。實際上,虹橋路的房子人很少,只有張老先生同兩個孫子,此外就是兩個女傭人,所以希望家庭教師會是一個不怕寂寞不愛出門的人,因此我就想到了你。」 「如果你以為我合適的,那我就決定去了。」 這就是我到張家去教書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