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 ·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向北穿過科爾特沃特谷,天氣漸漸熱起來。等我們上坡到頂點,開始向聖費爾南多瓦利蜿蜒下降時,一點兒風都沒有,太陽照得人眼花。我側看斯 潘塞。他身穿馬甲,好像一點兒也不怕熱。他心裡有更擔憂的事,眼睛直視擋風玻璃外面,一句話也不說。山谷上緊罩著一層濃濃的髒乎乎的煙霧,由高處看去像地面的霧,然後我們開進了煙霧,斯 潘塞終於說話了。
「老天爺,我以為南加州氣候不錯呢。」他說,「他們在幹什麼——燒舊卡車輪胎嗎?」
「艾德瓦利還 好。」我安慰他,「那邊有海風。」
「我很高興那兒除了酒鬼還 有別的。」他說,「我見過富裕區的住民,覺得羅傑夫婦大老遠住到這邊來實在錯得可悲。作家需要激勵——卻不是裝在酒瓶里的那種。這兒什麼都沒有,只有陽光曬黑的宿醉的人。當然我是指上層階級的人。」
我轉彎減速,駛過那一段灰濛濛的路面,到艾德瓦利入口,然後又走下柏油路,不一會兒就感覺到海風由湖泊那頭小山的埡口飄進來。高高的灑水設備在平滑的大草地旋轉,水滴在草葉上發出咻咻的聲音。這時候大多數有錢人都到別的地方去了。只要看房子窗簾拉下了,園丁的卡車不偏不倚停在車道中間就知道了。沒過多久我們來到韋德家,我轉進門柱內,停在艾琳的美洲豹車後面。斯 潘塞下車,不動聲色地穿過石板地,來到房屋內院。他按鈴,門馬上開了。坎迪穿著白夾克,黑黑的面孔十分俊秀,一雙眼睛銳利得很。一切都有條不紊。
斯 潘塞進去了。坎迪看我一眼,迎著我的臉把門拍上。我等了一會兒,沒發生什麼事。我按門鈴,聽見音樂鈴響。門一把拉開,坎迪大吼大叫著走出來。
「滾蛋!去死吧。你希望肚上挨一刀?」
「我來看看韋德太太。」
「她才不想見你呢。」
「別擋路,鄉巴佬。我來有事情。」
「坎迪!」是她的聲音,很凌厲。
他怒目瞪我最後一眼,就退入屋內。我進去關上門。她站在一張大沙發一端,斯 潘塞站在她旁邊。她看來精力充沛,穿件高腰白長褲,半長袖白運動衫,左胸袋露出丁香色的手帕。
「坎迪最近相當蠻橫。」她對斯 潘塞說,「霍華德,幸會。謝謝你老遠來。我不知道你要帶同伴。」
「馬洛開車送我。」斯 潘塞說,「而且他想見你。」
「我想不出為什麼。」她冷靜地說。最後她看看我,可不像一周不見如隔三秋的樣子。「怎麼了?」
「要花一點兒時間解釋。」我說。
她慢慢坐下。我坐在另一張長沙發上。斯 潘塞皺皺眉頭。他摘下眼鏡來擦。這一來他有機會皺得自然些。接著他在我這張長沙發的另一頭坐下。
她笑眯眯地對他說:「我確定你會趕得及來吃午餐。」
「今天不了,多謝。」
「不要?好吧,如果你忙的話,當然。那你只想看那份手稿啦。」
「如果可以的話。」
「當然。坎迪——噢,他走了。在羅傑書房的桌上。我去拿。」
斯 潘塞站起來,說:「我去拿好嗎?」
他不等她搭腔,就走向客廳另一頭。到了她後面十英尺的地方,他突然停下來很不自然地看看我。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我只是坐在那兒等,等到她的頭轉過來,雙眼冷靜又淡漠地盯著我瞧。
「你找我有什麼事?」她簡慢地說。
「這樣那樣的事。我看你又戴那個墜子了。」
「我常戴。很久以前一位非常親密的
朋友
送我的。」
「是啊,你跟我說過。是某種英國軍徽吧?」
她拿出細鏈末端的墜子。「是珠寶匠複製的。比原徽章小,而且是黃金和琺瑯製品。」
斯 潘塞由那一頭走回來,再度坐下,把厚厚的一堆黃紙放在他前面的酒幾一角。他閒閒瞄一下黃紙,然後望著艾琳。
「我能不能近一點兒看?」我問她。
她把項鍊轉個方向,解開鉤子,將墜子遞給我——不如說甩到我手上的。接著她雙手交疊在膝頭,一副好奇相。「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那是一個叫『藝術家步槍』的軍團,是地方防衛隊。送我這東西的人沒多久就失蹤了。在挪威的安道爾森尼斯 ,那恐怖的一年的
春天
——一九四○年。」她微微一笑,單手做了個手勢,「他愛上了我。」
斯 潘塞用空洞的嗓音說:「整個大規模空襲期間,艾琳一直在倫敦。她沒法走開。」
我們都不理斯 潘塞。「你也愛上了他。」我說。
她低頭看看,然後抬起頭來,我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有戰爭。什麼怪事都會發生的。」她說。
「韋德太太,不只這樣。我猜你忘記自己吐露了多少對他的真情。『一生只有一次的那種狂野、神秘、難以置信的愛』,我是引述你的話。你可以說還 愛著他。我的姓名縮寫字母跟他一樣,實在太好了。我猜你選中我,跟那有關。」
「他的名字一點兒也不像你。」她冷冷地說,「而且他死了,死了,死了。」
我把黃金琺瑯墜子遞給斯 潘塞。他勉強接下。「我以前見過了。」他嘀咕道。
「我說說它的設計,」我說,「看我說得對不對。墜子上有個白琺瑯帶金邊的寬
匕首,尖朝下,平的那一頭由上翹的淺藍琺瑯翅膀前面穿過,然後插入一個捲軸背
後。捲軸上有『勇者得勝』的字樣。」
「好像沒錯。」他說,「這有什麼關係呢?」
「她說是當地防衛隊『藝術家步槍』軍團的軍徽。她說是一個隸屬該軍團的人送
給她的,那人一九四O年春天在安道爾森尼斯 參加英軍挪威戰役時失蹤了。」
我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斯 潘塞一直望著我。我不是閒扯淡,他知道,艾琳也知道。她的茶褐色眉毛困惑地皺起來,可能不是偽裝的一一因為很不友善。
「這是袖章。」我說,「會有這種章存在,是因為『藝術家步槍』被改編、併入或隸屬於特種空軍團。本來是當地步兵防衛隊。這種軍章直到一九四七年才有。所以沒有人會在一九四0年送給韋德太太。而且一九四0年挪威的安道爾森尼斯 也沒有『藝術家步槍』軍團登陸。 『舍伍德森林人』、 『萊斯 特郡』兩個軍團是有的一一兩者都是地方自衛隊。 『藝術家步槍』軍團則沒有。我是不是太討人嫌了?」
斯 潘塞把墜子放在茶几上,慢慢推到艾琳面前。他一句話也沒說。
「你以為我們知道?」艾琳不屑地問我。
「你以為英國戰爭署不知道嗎?」我反問她。
「其中顯然有誤會。」斯 潘塞和和氣氣地說。
我轉身狠狠瞪他一眼。「這是一種說法。」
「另一種說法就是我撒謊。」艾琳冷冰冰地說,「我從來沒認識過名叫保羅·馬斯 通的人,從來沒愛過他,他也沒愛過我。他從來沒送我複製的軍團徽章,從未作戰失蹤,從來沒有存在過。我自己在紐約一家專賣進口英國奢侈品一一例如皮貨,手工靴,軍團和
學校
制服、領帶,板球運動衫,紋章小飾物之類一一的店去買了這個軍徽。這樣的解釋你滿意嗎,馬洛先生?」
「最後一部分令人滿意。前面不見得。一定有人告訴過你這是『藝術家步槍』軍團的軍徽,卻忘了提種類,也可能不知情。但你確實認識保羅·馬斯 通,他確實在該軍團服役,而且在挪威作戰失蹤。但不是在一九四0年,韋德太太。是發生在一九四二年,當時他在突擊隊,地點不是安道爾森尼斯 ,而是在突擊隊出擊的一座岸邊小島。」
「我看沒必要對這點兒小事這麼反感。」斯 潘塞用行政人才的口吻說。現在他正把玩著面前的黃色紙張。我不知道他是想為我幫腔,還 是心情不愉快。他拿起一沓黃色手稿,在手上掂掂重量。
「你要稱斤論磅買那些稿子?」我問他。
他顯得大吃一驚,然後勉強擠出笑容。
「艾琳在倫敦過得很艱苦。」他說,「難免會做錯事情。」
我由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不錯,」我說,「例如你跟誰結婚之類的。這是一份認證過的結婚證書。原件來自卡克斯 頓市政府註冊署。結婚日期是一九四二年八月。雙方名叫保羅·愛德華·馬斯 通和艾琳·維多利亞·桑普塞爾。算起來韋德太太也沒說錯。根本沒有保羅·愛德華·馬斯 通這個人。那是假名字,因為軍中必須上級批准才能結婚。那人假造身份。他在軍中另有名字。我手上有他完整的服役記錄。我覺得很奇怪,只要打聽就行了,大家卻好像從來不知道。」
現在斯 潘塞非常安靜。他仰靠著,瞪大了眼睛,卻不是看我。他盯著艾琳。她含著女性擅長的半求饒半誘惑的微笑回頭望著他。
「霍華德,可是他死了——遠在我認識羅傑之前。這有什麼關係呢?羅傑全知道。我一直使用婚前的姓名。在那種情況下不得不如此。護照上那麼寫的啊。在他戰死之後——」她停下來,慢慢吸一口氣,手慢慢輕放在膝上。「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失落了。」
「你確定羅傑知道?」他慢慢地問她。
「他知道一些。」我說,「他對保羅·馬斯 通這個名字有印象。我問過他一次,他眼中露出古怪的表情。但他沒告訴我原因。」
她充耳不聞,跟斯 潘塞說話。
「嗯,羅傑當然全都知道。」現在她耐心地對斯 潘塞微笑,活像他的反應有點兒遲鈍似的。太狡猾了。
「那日期方面為什麼要撒謊呢?」斯 潘塞乾巴巴地說,「那人在一九四二年失蹤,為什麼要說是一九四○年?為什麼戴一個不是他送的軍徽,卻特意說是他送的?」
「也許我迷失在夢裡吧。」她柔聲說,「說噩夢更精確。我有很多朋友都在轟炸中死亡。那時候道晚安儘量不讓人聽來像道別。可是晚安往往等於道別。跟軍人說再見更淒涼。死的總是好心又溫文的人。」
他一言不發。我也一言不發。她低頭望著前面桌上的墜子,接著拿起來,重新鉤到項鍊上,身子泰然自若地往後仰。
「艾琳,我知道我沒有權利反問你。」斯 潘塞慢慢地說,「我們忘了這件事吧。馬洛對軍徽和結婚證書小題大做,害得我一時也疑惑起來。」
「馬洛先生,」她平靜地說,「對枝枝節節的事小題大做,可是該辦真正的大事時——例如救人一命——他卻到湖邊看一艘快艇去了。」
「而你從來沒跟保羅·馬斯 通重逢。」我說。
「他死了,怎麼會重逢?」
「你不知道他有沒有死。紅十字會沒有他的死亡記錄。他也許被俘虜了。」
她突然打了個冷戰,慢慢地說:「一九四二年十月,希特勒下令一切英軍突擊隊俘虜都得交給蓋世太保處置。我想大家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在某一處蓋世太保地牢中受酷刑,不為人知地慘死。」她又哆嗦了一下,然後滿面怒容地看著我。「你真是恐怖的人。你要我重溫往事,來懲罰我撒了個小謊。如果你愛的人被那些人抓住,你知道情形,那他或她可能會怎麼樣?我設法建立另外一種回憶——哪怕是假的,會顯得這麼奇怪嗎?」
「我需要喝一杯,」斯 潘塞說,「非常需要。我可以喝一杯嗎?」
她拍拍手,坎迪照例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他向斯 潘塞一鞠躬。
「你想喝點兒什麼,斯 潘塞先生?」
「純蘇格蘭威士忌,多來點兒。」斯 潘塞說。
坎迪走到角落裡,把牆邊的吧檯拖出來。他拿起一瓶酒,倒了滿滿一杯,回來放在斯 潘塞的面前。他抬腿要走。
艾琳平靜地說:「坎迪,說不定馬洛先生也想喝一杯。」
他停下來看看她,神色暗淡又固執。
「不,多謝,」我說,「我不喝。」
坎迪悶哼一聲走開了。又是一陣緘默。斯 潘塞放下半杯酒,點了一根煙。他跟我說話,眼睛卻不看我。
「我相信韋德太太或者坎迪會開車送我回貝弗利山。或者我叫出租車。我想你的話已經說完了。」
我重新折好那份結婚證書,放回口袋。
「你確定要這樣?」我問他。
「換了誰都會如此。」
「好。」我站起來,「我猜自己是傻瓜,才會這麼做。你是熱門出版商,頭腦靈活——如果幹這一行需要腦子的話——你也許會知道我不只是來唱黑臉的。我重述歷史或自費查出事實,不只是要找人麻煩。我調查保羅·馬斯 通可不是因為蓋世太保殺了他,不是因為韋德太太戴錯了軍徽,不是因為她搞錯了日期,不是因為她在戰時克服困難嫁給他。開始調查他的時候,我對這些事一無所知。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你們猜我是怎麼知道的?」
「一定有人告訴你了。」斯 潘塞回了一句。
「沒錯,斯 潘塞先生。有一個人在戰後紐約認識他,後來又在此地的餐館看見他們夫妻倆,是那人告訴我的。」
斯 潘塞說:「馬斯 通是相當普遍的姓。」說完他啜了一口威士忌,頭向旁邊轉,右眼皮垂下一點,於是我又坐下。他接著說:「連保羅·馬斯 通這個名字都不是獨一無二的。例如紐約地區電話簿一共有十九個霍華德·斯 潘塞。其中四位就叫霍華德·斯 潘塞,中間沒有縮寫字母。」
「對。那你說會有多少位保羅·馬斯 通半邊臉被延期爆炸的迫擊炮彈毀容,而且露著傷疤和事後整容的痕跡?」
斯 潘塞嘴巴張開,吐出沉重的呼吸聲。他拿出手帕,拍拍鬢角。
「你說有多少位保羅·馬斯 通會在同一場合救過曼迪·梅嫩德斯 和蘭迪·斯 塔爾這兩個兇狠賭徒的性命?他們還 在,他們的記憶力不錯。恰當時機他們會說出來。斯 潘塞,何必再裝呢?保羅·馬斯 通和特里·倫諾克斯 是同一個人。可以證明,不會有任何疑惑。」
我知道不會有人跳起六英尺高,大聲尖叫,事實上,也沒有人這麼做。但是現場的沉默幾乎和尖叫一樣響亮。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那種氣氛濃重地包圍在我的四周。我聽見廚房有水流聲。外面的路上可以聽見折好的報紙砰的一聲落在車道上,還 有一個男孩子騎在腳踏車上吹出不太準確的輕柔口哨聲。
我覺得頸背略微刺痛,連忙躲開,轉過身去。坎迪手拿刀子站在那兒。黑黑的面孔沒有表情,但他眼中有一股我沒見過的光輝。
「你累了,朋友。」他柔聲說,「我給你弄一杯酒,不要嗎?」
「波本威士忌加冰塊,多謝。」我說。
「馬上來,先生。」
他一把合上小刀,放進白衣服側袋,就輕手輕腳走開了。這時候我終於看了看艾琳。她身體前傾,靜靜坐著,雙手緊緊合在一起。她低垂著臉,就算有表情也看不出來。當她開口說話,嗓門跟電話中報時的機械聲音一樣清明空洞——一般人不會無緣無故繼續聽報時,如果繼續聽,電話會永遠告訴你幾分幾秒,音調沒有一絲改變。
「霍華德,我見過他一次。我根本沒跟他說話。他也沒跟我說話。他變得太厲害
了。頭髮全白了,臉一一再也不是同一張臉了。但我當然認得他,他當然也認得我。
我們彼此對望,如此而已。然後他走出房間,第二天他離開她家。我是在洛林夫婦家看見他一一還 有她的。有一天下午近晚時分。你在場,霍華德。羅傑也在。我想你也看見他了。」
「我們被介紹互相認識。」斯 潘塞說,「我知道他娶的是誰。」
「琳達·洛林告訴我說他失蹤了。他沒講理由,沒有爭吵過,不久那個女人就跟他離婚。後來我聽說她又找到了他,他落魄潦倒,兩人再度結婚,天知道為什麼。我猜他沒錢,而且他也覺得無所謂了。他知道我已嫁給羅傑。我們錯過了彼此. 」斯 潘塞問道:「為什麼?」
坎迪一言不發地把酒放在我面前。他看看斯 潘塞,斯 潘塞搖搖頭。坎迪無聲無息地走開了。沒有人理他。他就像中國京劇里的道具人員,在舞台上把東西搬來搬去,演員和觀眾只當他不在場。
「為什麼?」她重複道,「噢,你不會懂的。我們擁有的一切已經失去了。永遠不可能回來了。蓋世太保畢竟沒抓到他。一定是某些高尚的納粹黨員沒照希特勒的命
令處置英軍突擊隊。所以他僥倖活命,他回來了。我以前一直騙自己說我會找到他,像往日一樣,熱情、年輕,沒有喪失本來面目。可是,我發現他娶了那個紅髮娼婦一一那就太噁心了。我自己已經知道她和羅傑有染。我相信保羅也知道。琳達·洛林也知道一一她自己也是蕩婦,但沒那麼過分。他們都是一丘之貉。你問我為什麼不離開羅傑,回到保羅的懷抱。既然他曾在她的懷抱中,而羅傑也曾投入同一個懷抱,我還要他嗎?不,謝了。我需要更能鼓舞人的東西。羅傑我可以原諒。他酗酒,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為自己的作品擔憂,恨自己只是賣文謀利的文學匠人。他衰弱,不妥協,飽受挫折,可以理解。他只是個丈夫。保羅要麼更重要,要麼就一無可取。吉他一無可取。」
我灌了一大口酒。斯 潘塞那杯已經喝完了。他正在搔長沙發的布,完全忘了眼的一大堆黃紙,已故作家未完成的小說。
「換了我,我不會說他一無可取。」我說。
她抬起眼睛,茫茫然地看著我,又把眼皮垂下了。
「比一無可取更糟糕。」她說話的口氣含有新的諷刺意味,「他明知道她是什麼貨色,還 娶她。然後又為了自己早知道的卑劣行徑殺了她。到頭來更是逃走又自殺。」
「他沒有殺她,」我說,「你明明知道。」
她平平穩穩地直起身子,呆呆地瞪著我。斯 潘塞發出某種聲音。
「羅傑害死了她,」我說,「你也知道。」
「他告訴你的?」她靜靜地問我。
「用不著明說。他給了我一兩次暗示。到時候他會告訴我或某個人。不說出來他會崩潰。」
她輕輕搖頭。「不,馬洛先生。他不是因為那個原因崩潰。羅傑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她。他完全失去了知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對勁,想讓它浮出意識表層,但卻辦不到。他震驚過度,使那件事的記憶完全毀掉了。以後也許會再想起來,也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確實想起來了。不過先前沒有。先前沒有。」
斯 潘塞幾乎咆哮道:「不會有那種事,艾琳。」
「哦,有。」我說,「我知道兩個知名的例子。其中之一是有個神志不清的酒鬼殺死一名在酒吧搭上的女人。他是用她脖子上的圍巾勒死她的——圍巾本來用一個時髦的掛鉤套著。她跟他回家,後來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只知道她死了,警方抓到他的時候,他自己領帶上別著那個時髦的掛鉤,他完全想不起掛鉤是哪裡來的。」
「永遠想不起來?」斯 潘塞說,「還 是只是當時不記得?」
「他從來沒承認過。他已經沒辦法活著接受詢問了。他們用毒氣處死了他。另一個案子是頭部受傷。他跟一個有錢的性變態住在一起,就是那種收集初版書、煮花哨食品、牆板後暗藏昂貴秘密圖書室的傢伙。他們倆吵了一架——滿屋子扭打,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屋裡很亂,有錢的傢伙最後落敗了。兇手被捕的時候身上有幾十處淤傷,手指也斷了一根。他只知道自己頭痛,找不到路回帕薩迪納。他不斷繞著圈子,在同一個服務站停下來問方向。服務站的人斷定他是瘋子,就打電話報警。繞到下一圈時他們正在等他。」
「我不相信羅傑會這樣。」斯 潘塞說,「他跟我一樣正常。」
「他喝酒常神志不清。」我說。
「我在場。我看見他幹的。」艾琳冷靜地說。
我向斯 潘塞咧嘴一笑。不是燦爛如花的笑,但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儘量裝出笑容。
「她要告訴我們了。」我告訴他,「只管聽。她會告訴我們。現在她控制不住自己了。」
「是的,沒錯。」她一本正經地說,「有些事我們連仇敵都不願告發,何況是自己的丈夫。霍華德,我如果在證人席公開講,你不會喜歡聽的。你這位斯 文、多才、永遠受歡迎又很賺錢的作家會顯得很下賤。性感,對吧?那是在紙上。可憐的傻瓜想努力做到文如其人。那個女人對他而言只是戰利品。我偷偷監視過他們。我應該羞愧才對。有些話不能不說了。我一點兒也不感到慚愧。我看到了整個下流的場面。她用來偷情的客房剛好很幽靜,附有車庫,門開向死巷側街,有大樹遮擋。終於有一天——羅傑這些人一定會如此——他不再是令人滿意的情人了。醉得過了頭。他想走,她追出去尖叫,渾身一絲不掛,手上揮舞著一尊小雕像。她罵人的話實在太髒、太下流,我不想重述。然後她想用小雕像打他。你們都是男人,一定知道最叫男人震驚的莫過於一位理當高雅的女士使用婬猥不堪的語言。他醉了,他有過突然暴力發作的前例,此時又發作了。他搶下她手裡的小雕像。其他的事你們猜得出來。」
「一定流了不少血。」我說。
「血?」她尖聲笑起來,「你們真該看看他回家的樣子。我跑去開我的車逃走,他還 站在那邊俯視她。後來他彎腰把她抱起來,抱進客房。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受到了震撼,已經半醒了。他大約一個鐘頭後回到家。他很安靜。看我等門,他嚇了一大跳。但他當時沒有醉。他頭昏眼花,臉上、頭髮上、外套前胸都有血跡。我帶他到書房盥洗,幫他脫衣服,大致清洗一下,讓他上樓淋浴,安頓他上床。我找了一個舊皮箱下樓,收拾沾血的衣服,放進皮箱。我洗了浴盆和地板,然後拿出一條濕毛巾,把他的車子擦乾淨,開進來放好,又把我的車子開出來。我駛到查特沃斯 水庫,你們猜得出我怎麼處置那個裝有染血衣物和毛巾的皮箱了吧。」
她停下來。斯 潘塞正在搔左手掌。她飛快地掃他一眼,繼續往下說。
「我不在的時候,他起來喝了很多威士忌。第二天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也就是說,他沒提半個字,腦子裡好像除了宿醉什麼都沒有。我也沒說什麼。」
「他一定奇怪那套衣服哪裡去了。」我說。
她點點頭。「我想他最後會這麼想——但他沒說出來。那段時間每一件事好像都一起發生了。報上滿是那條新聞,接著保羅失蹤,然後死在墨西哥。我怎麼知道會出這種事?羅傑是我丈夫。他做了可怕的事,但她是可怕的女人呀。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後來報紙又突然不登了。一定跟琳達的
父親
有關。當然啦,羅傑看了報紙,他說話活像無辜的旁觀者,只是恰在此時剛好認識涉案人罷了。」
「你不害怕?」斯 潘塞靜靜地問她。
「霍華德,我嚇死了。如果他想起來,可能會殺了我。他是個好演員——大部分作家都是——也許他已經知道了,只是在等機會。但我不敢確定。他也許——只是也許——已經永遠忘了那件事。而保羅死了。」
「如果他沒提過你丟到水庫的衣服,證明他起疑了。」我說,「記住,上回他在文章說有一個好人因他而死。」
「他這麼說?」她的眼睛睜得恰到好處。
「他這麼寫——在打字機上。我把它毀掉了,是他叫我毀掉的。我想你已經看過了。」
「我從來不讀他正在書房裡寫的東西。」
「韋林傑帶走他那次,你看過字條。你甚至搜過字紙簍。」
「那次不同。」她冷靜地說,「我正在找他可能去什麼地方的線索。」
「好吧,」我說著往後靠。「還 有沒有?」
她慢慢搖頭,懷著深沉的悲哀。「我想沒有。最後一天,他自殺的那天下午,他也許想起來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們想知道嗎?」
斯 潘塞乾咳一聲。「馬洛先生在這種
事件
中該做什麼?是你出主意要他來的。你說服我去辦的,你知道。」
「我怕得要命。我怕羅傑,也替他擔心。馬洛先生是保羅的朋友,幾乎是熟人中最後見他的人。保羅也許跟他說過什麼。我必須弄清楚。如果他是危險的人物,我要他站在我這邊。如果他查出了真相,也許仍有辦法救羅傑。」
突然間,看不出什麼理由,斯 潘塞 竟 發起狠來。他身子往前傾,下巴往外突。
「艾琳,讓我弄清楚。嗯,這兒有一位已經跟警方交惡的私人偵探。他們曾抓他進監獄。據聞他曾協助保羅——你這麼叫他,我也這麼叫——逃往墨西哥。如果保羅是兇手,協助逃亡是重罪。所以就算他查出真相,能洗清罪名,他也會幹坐著不採取行動。你是打這個主意吧?」
「我害怕,霍華德。你不明白嗎?我跟兇手同處一室,他說不定是瘋子。而大部分時間我跟他單獨在一起。」
「我明白。」斯 潘塞仍然很強硬。「但馬洛沒接受,你孤零零一個人。後來羅傑開了那一槍,之後一星期你仍是孤單單一個人。然後羅傑自殺,這回是馬洛一個人在場,多方便啊。」
「沒錯。」她說,「那又怎麼樣?我有辦法嗎?」
「好吧。」斯 潘塞說,「很可能你認為馬洛會發現真相,在槍已響過一次的情況下,他會把槍遞給羅傑說:『聽著,老頭兒,你是兇手,我知道,你妻子也知道。她是好女人。她受了不少罪。更別提西爾維婭·倫諾克斯 的丈夫了。何不行行好,扣一下扳機,人人都會以為只是酗酒過度的案子。我要到湖邊散步抽根煙,老頭兒。祝你好運,再見。噢,槍在這裡,裡面有子彈,就交給你了。』」
「霍華德,你說話真可怕。我沒想過這種事。」
「你告訴警官馬洛殺了羅傑。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幾乎是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說那種話是我不對。我不知道自己說什麼。」
「也許你以為是馬洛開槍打他。」斯 潘塞冷靜地說。
她的眼睛眯起來。「噢,不,霍華德。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做那種事?這是可怕的說法。」
「為什麼?」霍華德問道,「有什麼可怕?警方也這麼想。坎迪還 告訴了他們動機。他說羅傑在天花板射出一個洞的那晚,馬洛在你房裡待了兩個鐘頭——在羅傑服了安眠藥睡著以後。」
她滿面羞紅,直紅到耳根,呆呆地看著他。
「而且你沒穿衣服。」斯 潘塞惡狠狠地說,「 坎迪對警方說的。」
「但在庭審——」她說話開始支離破碎。斯 潘塞打斷她的話。
「警方不相信坎迪。所以他沒在庭審時說。」
「噢。」她舒了一口氣。
「警方也懷疑你。」斯 潘塞冷冷地說,「至今還 存疑。只差動機。我想現在他們也許已想出動機了。」
她站起來,氣沖沖地說:「我想你們倆最好離開我家。越快越好。」
「好啦,你做了沒有?」斯 潘塞問得很鎮定,他伸手拿酒杯,發現酒杯是空的,此外一動也不動。
「我做了什麼沒有?」
「殺死羅傑?」
她站在那兒瞪著他。臉上的紅暈消失了。她面色慘白,繃得很緊,非常生氣。
「我只是問些你在法庭上會被問到的問題。」
「我出去了。我忘了帶鑰匙。我按了鈴才進得了家門。我到家他已經死了。這些大家都知道。老天爺,你到底中了什麼邪?」
他拿出一條手帕來擦嘴。「艾琳,我在這棟房子裡逗留過二十次。我從來不知道你們家前門白天會上鎖。我沒說你殺死他。我只是問你。別告訴我不可能。這種情況下很容易。」
「我殺死我丈夫?」她慢慢地、驚訝地問道。
「假設他是你丈夫的話。」斯 潘塞用同樣漠然的語氣說,「你嫁他時另有丈
夫。」
「謝謝你,霍華德。多謝你。羅傑的最後一本書一一他的絕唱一一就在你面前
了。拿了走人吧。我想你最好打電話給警察,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們。這是我們
友誼
的
迷人下場。迷人極了。再見。霍華德。我累了,我頭疼。我要到房裡躺著。至於馬洛
先生一一我想這些都是他灌輸給你的一一我只能跟他說,他就算沒有真的殺羅傑,至
少也逼死了他。」
她轉身走開。我高聲說:「韋德太太,等一下。我們把事情做完。沒有理由反感
嘛。我們只是儘量做該做的事。你丟進查特沃斯 水庫的皮箱重不重?」
她回頭瞪著我。「是舊皮箱,我說過。是的,很重。」
「你怎麼把它甩過水庫的高鐵絲網?」
「什麼?鐵絲網?」她做了個無奈的手勢,「我想危急關頭人會有異乎尋常的力
氣做自己必須做的事。反正我辦到了。如此而已。」
「那兒根本沒有鐵絲網。」我說。
「沒有鐵絲網?」她呆呆地複述一遍,她像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羅傑衣服上也沒有血跡。西爾維婭·倫諾克斯 不是死在客房外面,而是在屋裡
的床上。事實上她沒流血,因為她已經死了一一是用槍打死的一一雕像砸爛她的臉
時,砸的是死人。韋德太太,死人很少流血。」
她不屑地抿抿嘴唇。「我猜你在場。」她充滿輕蔑地說。
接著她從我們身邊走開。我們看著她走。她慢慢爬上樓梯,動作安詳又優雅。她消失在房間內,門輕輕在她身後關上。寂靜無聲。
「鐵絲網那番話是怎麼回事?」斯 潘塞迷迷糊糊地問我,他的頭前後晃動,滿面通紅流著汗。他勇敢地承受這些,但對他而言太難受了。
「只是插科打諢。」我說,「我從來沒有靠近過查特沃斯 水庫,不知道它長得什麼樣子。也許四周有圍欄,也許沒有。」
「我明白了。」他悶悶不樂地說,「重點是她也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那兩個人都是她殺的。」
第四十三章
這時候人影輕輕一閃,但見坎迪站在沙發末端看著我。他手上拿著摺疊刀。一按
彈簧,刀刃就彈出來。再按,刀刃又回到手柄里。他眼中有一道光亮。
「一百萬個對不起,先生。」他說.「我錯怪你了。是她殺了老闆。我想我一一
」他暫時打住,刀刃又彈出來了。
「不行。」我站起來伸出手,「坎迪,刀給我。你只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墨西哥用
人。警方會把罪名推到你身上,而且高興死了。這正是他們最喜歡放的煙霧彈。你不
知道我在說什麼。可是我知道。他們把事情搞得太糟了,就算現在想亡羊補牢也不可
能了。而他們也不想補。他們會很快很快從你那兒弄出一份自白,你連自己的全名都
來不及說清楚。星期二後三個禮拜內,你就會在聖昆丁監獄坐一輩子牢。」
「我跟你說過我不是墨西哥人。我是從瓦爾帕萊索附近維尼亞德爾馬來的智利
人。」
「刀給我,坎迪。那些我全知道。你是自由身。你存了點兒錢。你在
家鄉
可能有
八個兄弟姐妹。放聰明些,回原來的地方去。這裡的工作完蛋了。」
「工作多得很。」他平靜地說,然後伸手把刀放在我手上。「我是看在你的分
上。」
我把刀扔進口袋。他眼睛看著陽台。「夫人一一現在我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什麼事都不做。夫人很累,她一直承受著很大的壓力,她不想被打
擾。」
「我們必須報警。」斯 潘塞堅定地說。
「為什麼?」
「噢,老天爺,馬洛,我們非這樣不可。」
「明天吧。撿起你那堆未完成的小說,我們走吧。」
「我們必須報警。世上有法律這種東西存在。」
「我們不必做那種事。我們手上的證據不夠拍死一隻蒼蠅。讓執法人員自己做他
們的下流工作吧。讓律師們去想辦法。他們寫法律,讓律師在另一批名叫法官的律師
人才面前剖析,好讓其他裁判說第一批法官是錯的,而最高法院又可以說第二批才有
錯。世上確實有法律這種東西。我們深陷在裡面,逃也逃不掉。法律的作用幾乎全在
給律師找生意。如果不是律師教他們運作,你想大亨和暴徒怎麼能歷久不衰?」
斯 潘塞氣沖沖地說:「跟這個無關。有人在這棟房子裡被殺。他恰好是作家,而且是很成功、很重要的作家,但這也無關。他是人,你我知道誰殺了他。世上總有正義吧。」
「明天再說。」
「假如你讓她逍遙法外,你就跟她一樣壞。馬洛,我開始對你有些疑惑了。如果你夠警覺,本來可以救他一命。而你等於讓她逍遙法外。就我所知今天下午的整個過程只是——一場表演而已。」
「對啊。喬裝的愛情場面。你看得出來艾琳正為我痴狂。等事情平靜下來,我們也許會結婚。她應該已經準備好了。我還 沒賺韋德一家一毛錢。我等不及了。」
他摘下眼鏡來擦,又擦掉眼窩凹處的汗水,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地板。
「對不起。」他說,「今天下午我狠狠挨了一記重拳。知道羅傑自殺已經夠慘了。這另外一種答案簡直叫我感到羞辱——光是知情就受不了。」他抬頭看我。「我能不能信任你?」
「做什麼?」
「正確的行動——無論是什麼。」他伸手撿起那堆黃稿紙,塞到腋下。「不,算了。我猜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是很好的出版人,但這事我外行。我猜我只是一個他媽的自負卻無足輕重的傢伙。」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坎迪連忙讓開,快步走到前門,把門拉開等著。斯 潘塞點點頭,由他身邊走過去。我跟著出門,中途停在坎迪身邊,望著他亮晶晶的黑眸子。
「別做傻事,朋友。」我說。
「夫人很累。」他平靜地說,「她回房去了。她不能受干擾。我什麼都不知道,先生。我什麼都不懂——聽你的吩咐,先生。」
我拿出口袋裡的刀遞給他。他露出笑容。
「沒人相信我,但我信任你,坎迪。」
「同病相憐,先生。多謝。」
斯 潘塞已經在車上。我上車發動,順著車道倒車,送他回貝弗利山。我在大酒店門口讓他下車。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下車時說,「她一定有點兒神經病。我猜他們不會判她有罪。」
「他們連試都不會試。」我說,「但她不知道這一點。」
他拚命扯腋下那一堆黃稿紙,把它弄整齊,向我點點頭。我望著他推開門走進去。我放開剎車,奧茲莫爾比車駛離白色的路欄,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霍華德·斯 潘塞。
我很晚才回到家,又累又愁悶。今天是那種空氣沉重,噪聲顯得很悶很遠的夜晚。天上有一輪朦朧又淡漠的
月亮
。我在地板上踱方步,放了幾張唱片,可以說根本沒聽。我好像聽見某一個地方有持續的滴答聲,但屋裡沒什麼會滴滴答答作響的東西。滴答聲在我腦袋裡。我是單人守靈隊。
我想起
第一次
看見艾琳·韋德的情形,還 有第三次、第四次。後來她有些地方變得如幻似真了。她不再像真人,一旦你知道某人是兇手,他總會變得虛幻起來。有人為怨恨、為懼怕、為貪婪而殺人。有些狡猾的兇手事先計劃,指望逍遙法外。有些憤怒的兇手做事根本不經大腦。還 有兇手愛上死亡,把殺人當做遠程自殺。說起來,他們都是神經病,卻不是斯 潘塞指的那種意思。
我終於上床時,已經快天亮了。
電話鈴聲把我由沉睡中喚醒。我在床上翻個身,摸索拖鞋,才知道我不過睡了兩個鐘頭。我覺得自己像一塊在油膩膩的餐廳吃下而只消化了一半的肉。眼睛粘在一起,滿嘴泥沙。我站起來,咚咚咚走到客廳,把電話拿起來說:「別掛斷。」
我放下電話,走進浴室,用冷水拍臉。窗外有什麼東西咔嚓、咔嚓、咔嚓地響。我茫然地看外面,看見一張沒有表情的棕色面孔。那是一周來一次的日本園丁,我叫他「狠心的哈瑞」。他正在修剪金鐘花矮樹——按照日本園丁剪金鐘花樹的方式。你問了四次他才說「下星期」,然後他在早晨六點鐘光臨,在你臥室窗外修剪。
我把臉擦乾,走回電話邊。
「什麼事?」
「先生,我是坎迪。」
「早安,坎迪。」
「夫人死了。」他說的是西班牙語。
死了。在任何語言之中,這都是冰冷黑暗又無聲無息的字眼。夫人死了。
「不是你乾的,我希望。」
「我想是藥物,叫杜冷丁。我想瓶子裡有四十五顆。現在空了。昨夜沒吃晚餐。今天早上我爬上梯子,往窗里瞧。衣著跟昨天下午一模一樣。我弄開窗簾。夫人死了。冷得像冰水。」
冷得像冰水。「你打電話給誰沒有?」
「有,洛林醫生。他報了警。還 沒來。」
「洛林醫生,嗯?正是那個遲來的人。」
「我沒給他看信。」坎迪說。
「給誰的信?」
「斯 潘塞先生。」
「交給警方,坎迪。別讓洛林醫生拿到。就交給警方。還 有一點,坎迪。別隱瞞任何事,別對他們撒謊。我們到過那兒。說實話。這回說實話,而且全部照實說。」
對方靜默半晌,然後說:「是,我明白了。朋友,再見。」他掛斷了。
我撥電話到麗茲貝弗利山大酒店,找霍華德·斯 潘塞。
「請等一下,我給你轉前台。」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這是前台。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找霍華德·斯 潘塞。我知道時間還 早,不過很緊急。」
「斯 潘塞先生昨天傍晚退房了。他搭八點的飛機到紐約。」
「哦,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到廚房去弄咖啡——大量咖啡,甘醇、濃郁、苦澀、滾燙、無情、墮落,疲憊男人的生命之血。
過了兩個鐘頭,伯尼·奧爾斯 打電話給我。
「好啦,智多星。」他說,「到這裡來受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