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 ·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我開了二十多英里回市區吃午餐。吃著吃著,我越來越覺得整樁交易太蠢了。我這種查法不可能找到人——也許會碰到像厄爾和韋林傑這樣有趣的人物,但不會碰見自己要找的人;在一個沒有收益的遊戲中徒然損耗了車胎、汽油、口舌和神經。只有三個V打頭的人名,我找到這人的機率簡直像玩擲骰子遊戲要「希臘人」尼克【注】傾家蕩產差不多。
【注】「希臘人」尼克:著名職業賭徒。1949年,他輸掉了一場長達五個月的賭局,賭金高達二百萬美元。
反正第一個答案永遠是錯的,是死胡同,是當你的面爆開卻沒有聲音的引線。可是他不該把韋德說成斯 萊德。他是腦子很好用的人,不會這麼容易忘記才對;既然忘了,就會完全忘光。
也許會,也許不會。大家還 不怎麼熟嘛。我一面喝咖啡一面想到烏坎尼奇醫生和瓦利醫生。去還 是不去?找他們會耗掉大半個下午。到時候我打電話到艾德瓦利韋德家的華廈,他們說不定會告訴我一家之主已經回到家,目前一切光明美好。
找到烏坎尼奇醫生倒容易,就是走五六條街的距離。可是瓦利醫生遠在阿爾塔迪納希爾斯 ,大熱天要開很長很煩人的一段路。去還 是不去?
最後的答案是「去」。理由有三。首先,對曖昧行業和其從業者多了解一點無妨。第二,可以為彼得斯 給我的檔案增添一點兒內容,等於表示感激和善意。第三,我沒有別的事可做。
我付了賬,把車留在原地,走街道北邊到斯 托克韋爾大樓。那棟大樓是老古董,入口有個雪茄櫃檯和手動電梯,電梯一路顛簸不平。六樓的走廊窄窄的,門上裝有毛玻璃。比我的辦公大樓還 要舊還 要髒。裡面全是混得不太好的醫生、牙醫、基督教科學行醫者,還 有那種你只希望對方聘請、自己卻不想要的蹩腳律師,以及只能勉強餬口的牙醫和醫療人員。不太高明,不太乾淨,不太有效率,三塊錢,請付給護士;疲倦又泄氣的醫生,深知自己有多少斤兩,能找到什麼樣的病人,能榨出多少診療費。請勿賒賬。醫生在,醫生不在。卡辛斯 基太太,你的小臼齒松得厲害。你如果用這種新的丙烯補牙劑,不比黃金的差,我替你補只收十四元。如果你想用麻醉劑麻藥,加收兩元。醫生在,醫生不在。三塊錢。請付給護士。
在這種大樓里,總會有幾個傢伙賺大錢,但是看不出來。他們跟邋遢的背景完全融為一體,背景成了他們的保護色。兼營保釋作保書非法買賣的狡猾律師(所有繳過罰金的保釋作保書只有約百分之二收回)。設備奇特、可冒充任何身份的墮胎密醫。假充泌尿科、皮膚科或任何可正常使用局部麻醉的醫生,實際上卻是推銷毒品的人。
萊斯 特·烏坎尼奇醫生有個裝潢很爛的小候診室,裡面坐了十二個人,都很不舒服。他們看來普普通通,沒什麼特徵。反正一個控制得很好的吸毒者和一個吃素的書記員,你也分不出來。我等了三刻鐘。病人走兩道門進去。只要空間夠大,能幹的耳鼻喉科醫生可以同時應付四個病人。
終於輪到我了。我坐上一張棕色的皮椅,旁邊的一張台上鋪了白毛巾,上面放一套工具。貼牆有個消毒箱正冒著氣泡。烏坎尼奇醫生穿著白罩衫輕快地走進來,額頭上套著一面圓鏡子。他坐在我面前的一張高凳上。
「鼻竇性頭痛,是嗎?很嚴重?」他看看護士交給他的硬紙夾。
我說痛死了。痛得眼花,尤其早上剛起來的時候。他英明地點點頭。
「典型的症狀。」他說著,把一個玻璃帽套在一個鋼筆形的器具上。
他把那個器具塞進我嘴裡。「請閉上嘴唇,但不要合上牙齒。」他一面說一面伸手關了燈。屋裡沒窗戶,通風扇不知在什麼地方噗噗作響。
烏坎尼奇醫生收回玻璃管,把燈重新開亮。他小心翼翼地望著我,說:「根本沒堵塞,馬洛先生。你如果頭痛,不是因為竇管出問題。我猜你一輩子沒有鼻竇毛病。你過去動過鼻間隔手術,我明白。」
「是的,醫生。我打過橄欖球,被踢了一腳。」
他點點頭。「有一塊小骨頭應該已經切除了。不過不太會影響呼吸。」
他坐在凳子上往後仰,抱著膝蓋。「你指望我為你做什麼?」他問道。他的臉很瘦,皮膚白得無趣,看來像患了結核病的老鼠。
「我要跟你談談我的一個
朋友
。他體能很差。他是作家,很有錢,但精神不健全,需要幫助。他一連失蹤幾天喝酒過日子。他需要一點兒額外的東西。他的醫生不肯再合作。」
「你所謂的合作是什麼意思?」烏坎尼奇醫生問道。
「那傢伙只是需要打一針鎮定一下。我想我們也許可以想出一點兒辦法。」
「抱歉,馬洛先生。我不治那一類的毛病。」他站起來,「真是粗野的手法,我說。你的朋友如果要找我諮詢,可以。但他得患了需要治的病才行。馬洛先生,診療費十元。」
「別裝蒜了,醫生。名單上有你。」
烏坎尼奇醫生貼著牆,點了一根煙。他等我說下去,一面吐著煙圈,一面看著我。我遞上一張名片。他看了一眼。
「什麼名單?」他問道。
「不太守規矩的人的名單。我猜你也許已經認識我的朋友。他姓韋德。我猜你可能把他藏在某個地方的一間小白房間裡。那傢伙從家裡失蹤了。」
「你混蛋。」烏坎尼奇醫生對我說,「我才不參加四日戒酒治療之類的廉價賭博呢。反正他們什麼也治不了。我沒有什麼白色小房間,也不認識你提到的朋友——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人存在的話。十塊錢——現金——馬上付。還 是要我叫警察來,告你向我索求麻醉藥品?」
「好極了,」我說,「我們叫吧。」
「混蛋,你這個下賤的騙子。」
我站起來。「我猜我弄錯了,醫生。那傢伙上次違誓酗酒,躲在一個姓由V開頭的醫生那兒。嚴格來說是秘密醫療。他們晚上來接他,等他的焦慮期過去,再用同樣的方法送他回去。甚至沒看他走進屋內就溜了。所以,這回他又脫逃而且過了一陣子沒回來,我們自然會查檔案找線索。我們查出三個姓氏以V打頭的醫生。」
「有趣。」他苦笑道。他仍然等我著我的回答。「你們根據什麼選擇?」
我瞪著他。他的右手順著左上臂內側輕輕上下移動,臉上汗珠點點。
「抱歉,醫生。我們是機密運作。」
「失陪一下。我有另一個病人——」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走了出去。他走了以後,一位護士由門口探頭進來,匆匆看了我一眼又退開了。
接著烏坎尼奇醫生高高興興地逛回來,他滿面笑容,很輕鬆,眼睛亮亮的。
「什麼?你還 在這裡?」他顯得很驚訝,不然就是故做驚訝狀。「我以為我們的小訪談已經結束了。」
「我正要走,我以為你要我等。」
他咯咯笑起來,說:「你知道嗎,馬洛先生?我們活在非凡的時代。為了區區五百元,我可以讓你斷幾根骨頭住進醫院。滑稽吧?」
「妙哉,」我說,「你在血管里注射毒品,對不對,醫生?老天,你可真容光煥發。」
我向外走。「再見,朋友。」【注】他唧唧喳喳地說,「別忘了我的十元。付給護士。」
他走向一個對講機,我離開時,他正跟對講機說話。候診室里剛才那十二個人或者另外十二位跟他們差不多的人正忍受不舒服的滋味。護士正在忙。
【注】「再見,朋友。」:詞句在原書中為西班牙文。
「一共十元,拜託,馬洛先生。這個診所要求立即付現。」
我邁過一堆腳向門口走去。她跳出椅子,繞過書桌。我拉開門。
「你收不到會出什麼事?」我問她。
「你等著瞧。」她氣沖沖地說。
「好。你只是盡忠職守。我也是。好好看看我留的名片,你就明白我的職業是什麼。」
我繼續往外走。候診的病人用不以為然的目光望著我。不該這樣對待醫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