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遐想錄 · 漫步遐想錄漫步之七

對長期遐想的回顧還剛開始,我就感到它已經臨近尾聲了。另外一種消遣正在接替它,吸引我的全部精力,甚至占去我進行遐想的時間。我以近乎狂熱的興致從事這種消遣,每當我思念及此的時候,都不免啞然失笑;然而我的興致並未稍減,因為在我所處的景況中,除了無拘無束地聽從我的天性行事以外,再也沒有其他可以遵循的行動準則。對我自己的命運,我是無可奈何,只能順從我無邪的天性;別人對我的毀譽,我一概置之度外,最明智的辦法莫過於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無論在公共場合或隻身獨處時,做我樂於去做的事,全憑我的幻想去擺布,僅僅受我尚存的一點微薄的力量的限制。我這就以乾草作為唯一的食糧,以植物學作為唯一的消遣了。我在已進入老年時,在瑞士從狄維爾諾瓦博士那裡學到了一點植物學的皮毛,後來在飄泊期間,採集了不少標本,對植物界積累了過得去的知識。現在我已年過六旬,又住在巴黎,要大規模地採集標本,體力已經不支,而且我正為了無需從事其他工作而忙於抄寫樂譜,採集標本這種消遣也已沒有必要,早就放棄了;我把採集到的標本都賣掉了,圖書也已全部脫手,僅在散步之際以不時觀察巴黎近郊常見的植物為滿足。在這期間,我所掌握的那點知識幾乎全都從腦海里消失了,比記住這些知識要快得多。現在我已六十有五,原有的一點記憶力和跋山涉水的氣力都已蕩然無存,既無嚮導也無圖書,既無花園也無標本集,而我卻忽然重新產生了這種狂熱,比第一次時還要強烈;我立下雄心壯志,要把穆雷的《植物界》穆雷是瑞典博物學家,是林內的著作《自然分類法》一書的出版人,並為該書用拉丁文寫了以《植物界》為題的引言。從頭背到底,要把世上所有的植物統統認全。植物學圖書已沒有條件再買,我就把借來的書抄將起來,同時決心採集比上次還要豐富的標本,要把大海和阿爾卑斯山之間所有的植物,印度所有的樹木都採集到手,先從不費錢的海絲、細葉芹、琉璃苣、千里光開始;每次碰上一種從沒見過的草,我都不免興高采烈地發出一聲讚嘆:「又多了一樣植物!」 我不想為我這種異想天開辯解,反正我覺得這合情合理,因為我深信,處於我這樣的境遇,從事我感到樂在其中的消遣確係大大的明智之舉,甚至是種大大的美德:這是不讓任何報復或仇恨的種子在我心中萌發的一種辦法;而像我這樣的苦命,要對任何消遣產生愛好,確實需要心中沒有半點怒氣才行。這也是我向迫害我的人進行報復的一種辦法:我唯有不顧他們的迫害而自得其樂,才能給他們最嚴厲的懲罰。 毫無疑問,理性容許我,甚至要求我順乎那吸引著我、且任何事物也無法阻止我遵從的習性辦事;然而理性並沒有告訴我這個習性為什麼會吸引我,也沒有告訴我從這種無利可圖、也不會有什麼進展的學習中能得到什麼樂趣,特別是我現在年事已高,說話也已顛三倒四,身體衰弱,行動遲鈍,頭腦既不靈活,記憶也已衰退,卻還要來搞這年輕人的營生、小學生的課業。我倒真想知道這種怪事從何而來。我想,要是把這一點搞清了,它將啟發我加深對自己的認識。我在有生之年所要致力的正是這種對自己的認識。 我也曾經進行思考,有時相當深入,但很少感到樂趣,幾乎總是出於無奈,迫不得已:遐想使我的疲勞得以消除,使我得到消遣,而思考則使我精疲力竭,愁腸百結;對我來說,思考總是件毫無魅力可言的苦差使。有時,我的遐想最終轉為默想,但更多的時候則是默想轉為遐想;在這樣的神遊之中,我的心乘想像之翼在宇宙間徜徉翱翔,欣喜若狂,其樂無窮。 當我能嘗到這種純真的樂趣時,我總覺得其他任何工作都是索然乏味。但當我一旦被莫名其妙的衝動所驅使而投身於文學事業時,我馬上就感到冥思苦想的勞累,感到那不幸的名聲的可厭,同時也感到那甜蜜的遐想竟也變得一無生氣,冷漠乏味了;不久我就被迫去維持我那倒霉的地位,結果五十年間曾替代了名韁利鎖,使我僅費一點時間就能在閒暇之中成為世間最幸福的人的那種心曠神怡的境界,就很少能重新嘗到了。 我在遐想時甚至擔心,我的想像力是否會在厄運的威懾之下去想這方面的事,擔心那縈繞心頭的痛苦之情會把我的心揪得越來越緊,終將把我徹底壓垮。在這種情況下,我那促使我驅避任何愁思的本能終於強使我的想像力停止活動,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身邊的事物之上,使我第一次觀察自然景色的局部,而在這以前,我只是大致注視過它的整體。 大樹、灌木、花草是大地的飾物和衣裝。再也沒有比只有石子、爛泥、沙土的光禿禿的田野更悲慘淒涼的了。而當大地在大自然的吹拂下獲得勃勃生機,在潺潺流水和悅耳的鳥鳴聲中蒙上了新娘的披紗,它就通過動物、植物、礦物三界的和諧,向人們呈現出一派充滿生機、興趣盎然、魅力無比的景象——這是我們的眼睛百看不厭、我們的心百思不厭的唯一的景象。 沉思者的心靈越是敏感,他就越加投身於這一和諧在他心頭激起的心曠神怡的境界之中。甘美深沉的遐想吸引了他的感官,他陶醉於廣漠的天地之間,感到自己已同天地融為一體。這時,他對所有具體的事物也就視而不見。要使他能對他努力擁抱的天地的細節進行觀察,那就得有某種特定的條件來限制他的思想,控制他的想像。 當我的心受到痛苦的壓抑,集中全部思緒來保持那隨時都會在日益加深的沮喪中揮發熄滅掉的一點餘熱時,自然就會產生這一狀況。這時我就無精打采地在樹林和山嶺之間徘徊,不敢動腦思想,唯恐勾起我的愁緒。我既不願把我的想像力使在痛苦的所見之物指一路所見的景物也許能勾起他的愁緒。上,就只好讓我的感官沉湎於周圍事物的輕快甘美的印象之中。我左顧右盼,周圍的事物是那麼多種多樣,難免總有一些會吸引我的目光,使我久久凝視。 我對這種觀賞產生了興趣;在厄運之中,這種觀賞使我的精神得到歇息、得到消遣,使我把痛苦一時忘懷。所見之物的性質大大有助於這種消遣,使它更加迷人。芬芳的氣味、絢麗的色彩、最優美的形態仿佛各不相讓,爭相吸引我的注意。你只要對此感到有樂趣,就能產生甜蜜的感覺;如果說並非所有的人面對這種景象都能達到那種境界,那是因為有的人缺少天然的敏感,而另外大多數人則是因為心有旁騖,對投進他們感官的事物只是蜻蜓點水似的看上一眼之故。 還有一件事使趣味高尚的人對植物不加注意:那就是有人把植物僅看成是藥物的來源這樣一種習慣。提奧夫拉斯特提奧夫拉斯特,公元前三世紀希臘哲學家,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學生,著有《植物研究》等書。就不是這樣,這位哲學家可說是古代唯一的一位植物學家,因此,他幾乎不為我們所知;而由於一位名叫狄奧斯克里德狄奧斯克里德,公元前一世紀希臘人,著有《論藥物》,此書為希臘人、拉丁人和阿拉伯人廣泛引用。的偉大的藥方收集家,由於他的著作的注釋者們,醫學就霸占了整個植物領域,植物也就都成了藥草,結果使得人們在植物身上所見到的都是它們身上根本見不到的東西——這就是說,他們所見到的僅僅是張三李四任意賦予它們的所謂藥性。他們就不能設想,植物的組織本身就有值得我們注意的地方;那些一輩子擺弄研缽的人瞧不起植物學,說什麼研究植物而不研究植物的功用就一無用處,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放棄對自然的觀察,不一心一意去接受人們的權威教導,那就一無用處。其實,大自然是從不我欺的,也從沒有講過那樣的話,而人卻是愛撒謊的,他們硬要我們去信他們的話——這些話又時常是從別人那裡搬來的。你要是在被鮮花裝飾得五彩繽紛的草地上停下來把各種花一一觀察一番,你身旁的人就會把你當成江湖郎中,問你討藥草治孩子的瘙癢、成人的疥瘡、騾馬的鼻疽。 這種可惡的偏見在別的國家,特別是在英國,已部分消除了。這應該歸功於林內,他把植物學從各派藥物學中解救出來,讓它重新回到博物之中,回到經濟效用之中。而在法國,植物學的研究在上流社會人士中還如此有欠深入,人們依然如此無知,以致有位巴黎的才子,當他在倫敦一個觀賞植物園中看到那麼多奇花異卉時,居然大聲贊道:「多美的藥草園哪!」如此說來,最早的藥草師該是亞當了。因為,我們很難設想還有哪個園子比伊甸園《聖經》中上帝安排給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居住的園子。園內果木繁茂,景色優美。的各類植物更齊備的了。 這種把什麼植物都看成是藥草的觀點顯然不會使植物學的研究饒有興趣;然而這種觀點卻使花草的絢麗色彩變得暗淡無光,使樹林的清新氣氛變得枯燥乏味,使綠色的田野和濃密的林陰變得情趣全無,令人生厭。所有這些美妙動人的形象,那些只知道用研缽舂搗的人是不會感興趣的,而人們也就不會在調製灌腸劑的花草中去搜尋為牧羊女編織花冠的材料了。 這一套藥物學卻不能玷污田野在我心中留下的形象;什麼湯劑,什麼膏藥,都跟我這些形象相去十萬八千里。當我過細地觀察田野、果園、林中的花木時,我倒時常想,植物界是大自然賜給人類和動物的食物倉庫。但我從沒有想到要在這裡去找什麼藥物。在大自然這些多種多樣的產物中,我看不出有什麼東西表明它們有這樣的用途;如果大自然規定了它們有這樣的用途的話,它就會像告訴我們怎樣去挑選可食用的植物一樣,告訴我們怎樣去挑選可供藥用的植物。我甚至感到,當我在林中漫步時,如果想到什麼炎症,什麼結石,什麼痛風,什麼癲癇,那麼我的樂趣就會遭到這些疾病的敗壞。再說,我也並不否認人們賦予植物的那些奇效;我只是說,如果這些奇效果然如此,那麼讓病人久病不愈,豈不就純粹是惡作劇了?在人們所患的種種疾病中,哪一種不是有二十來種藥草可以徹底根治的呢? 把什麼都跟物質利益聯繫起來,到處都尋求好處或藥物,而在身體健康時對大自然就無動於衷,這種思想從來就和我格格不入。我覺得我在這一點上與眾不同:凡是跟我的需要有關的東西都能勾起我的愁腸,敗壞我的思緒;我從來都只在把肉體的利益拋到九霄雲外時才能體會到思維之樂的真正魅力。所以,即使我相信醫學,即使藥物可愛,如果要我去搞,我也絕不會得到純粹的、擺脫功利的沉思所能提供的樂趣;只要我感到我的心受到我的軀殼的束縛,它就不會激昂起來,就不會翱翔於天地之間。此外,我雖從沒有對醫藥有多大的信賴,但對我所尊敬、我所愛戴,把我的軀殼交給他們全權支配的醫生卻是有過充分的信任的。十五年的經驗使我吃一塹長一智;現在我僅僅聽從大自然法則的支配,結果卻恢復了健康。即使醫生們對我沒有什麼別的可抱怨之處,單憑這一點,他們對我的仇恨,又有誰會感到奇怪呢?他們醫術虛妄,治療無效,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明證。 不,任何與個人有關的事,任何與我肉體的利害有關的事,都不會在我心中占據真正的地位。只有當我處於忘我的境界時,我的沉思、我的遐想才最為甜美。當我跟天地萬物融為一體,當我跟整個自然打成一片時,我感到心醉神迷,欣喜若狂,非言語所能形容。當人們還是我的兄弟時,我也曾有過種種關於人間幸福的盤算;由於這些盤算牽涉到一切因素,我只能在大家都幸福時才感到幸福,而直到我看到我的兄弟們一心在我的痛苦中尋求他們的幸福之前,我從沒有起過要什麼個人幸福的念頭。那時,為了不去恨他們,我就只好躲開他們;我逃到所有的人的共同的母親身邊,躲在她的懷抱中避免她的孩子們的襲擊;就這樣我就變得離群索居,或者像他們所說的那樣,變得不齒於人類,變得憤世嫉俗;我覺得最孤寂的離群索居也比和那些心地邪惡的人交往強些,這些人全都是靠叛賣和仇恨過日子的。 我被迫不動腦子思想,唯恐不由自主地想到我的不幸;我被迫抑制我那殘存的樂觀的然而已經衰退的想像力,因為這麼多揪心的事終將把它驚退;我被迫把那些對我備加凌辱的人忘懷,唯恐憤怒之情激起我對他們的憤恨。然而我卻不能一心一意只去想自己的事情,因為我那外向的心靈總是愛把自己的情感推而及於他人;同時我也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莽莽撞撞地投進這廣闊無垠的大自然的海洋中,因為我的各種智能已經衰退鬆弛,再也找不到相當明確、固定而又力所能及的事物可以用作運用的對象,同時我也感到已經沒有足夠的精力在我從前為之欣喜若狂的混沌世界中縱橫馳騁了。我已經差不多沒有思想,只有感覺,而且我那智力活動的範圍也已超不出我身邊的事物了。 我逃避世人,尋求孤寂,不再從事想像,更少去進行思維,然而我卻天生具有一種活躍的氣質,不能無所事事,因此開始對周圍的一切事物產生了興趣,並由一種十分自然的本能,更加偏愛最能給人以快意的事物。礦物界本身並沒有什麼可愛而又吸引人的東西;它的寶藏深埋於大地的胸懷之中,仿佛是要躲避人們的耳目,免得引起他們的貪婪之心。它們是一種儲備,當人心越來越敗壞,對比較容易到手的真正的財富失去興趣時,它們可以作為一種補充。那時,他們就不得不藉助於技藝、勞動和辛勞來擺脫他們的貧困;他們挖掘大地的深處,冒著犧牲健康和生命的危險,到它的中心去探尋虛幻的財富,卻把當他們懂得享受時大地向他們提供的真正財富撇在一邊;他們避開他們已不配正視的陽光和白晝,把自己活活深埋在地下;因為他們已不配在陽光下生活。在地下,礦坑、深井、熔爐、鍛爐、鐵砧、鐵錘、煙霧、火焰代替了田間勞作的甘美形象。在礦井有毒氣體中受盡熬煎的可憐的人們、渾身漆黑的熔鐵匠、從事可怕的笨重勞動的苦力、他們瘦削蒼白的臉——這就是採礦設備在地底造成的景象,它替代了地面上青翠的田野、盛開的鮮花、蔚藍的天空、相戀的牧羊人和牧羊女、健壯有力的勞動人民。 出去找點沙子和石頭,裝滿衣兜和工作室,從而擺出一副博物學家的派頭,這是容易的;然而那些一心一意熱衷於這種收藏的人,通常都是些無知的闊老,他們所追求的無非是擺擺門面的樂趣而已。要從礦物的研究中得益,那就必須當化學家和物理學家;那就必須進行一些費力費錢的實驗,在實驗室里工作,時常冒著生命危險,而且經常是在有損健康的條件下,在煤炭、坩堝、爐子、曲頸瓶間,在令人窒息的煙霧和蒸汽中耗費很多金錢、很多時間。從這悽慘而累人的勞作中所得的經常是虛妄的驕傲多於真正的知識;又有哪個最平庸的化學家不是純粹出於偶然而發現一點他那一行的微不足道的門道,就自以為窺透了大自然的全部奧秘呢? 動物界比較容易為我們所掌握,顯然也更值得我們研究;然而這種研究畢竟也有著許多困難、麻煩、可憎之處和費勁的地方。特別是對一個孤獨的人來說,無論是在消遣或工作之中,他都不可能指望得到任何人的援助,怎麼能觀察、解剖、研究、認識空中的鳥兒、水中的魚類,以及那比風更輕快、比人更強大的走獸?它們既不願送上我的門來讓我研究,我也沒有力量去追上它們,讓它們乖乖就範。這樣,我也只能搞點蝸牛、蟲子、蒼蠅的研究;我這一輩子就只好氣喘吁吁地去追逐蝴蝶,去把昆蟲釘在標本盒裡,去把碰巧逮著的老鼠、碰巧撿到的死動物解剖解剖了。要是沒有解剖學的知識,對動物的研究也就等於零;正是通過解剖學,我們才學會把動物進行分類,確定它們的類屬。要通過動物的習性對它們進行研究,那就得有大鳥籠、魚池、動物園,那就得想方設法強制它們聚在我的身邊,我卻既沒有興趣,也沒有辦法把它們囚禁起來,而當它們自由自在時,我的身子又沒有那麼靈巧,能跟在它們後面奔跑。這樣一來,我就只好等到它們死了以後再進行研究,把它們撕裂肢解,不慌不忙地在它們還在抽動的臟腑中去探索了!解剖室是何等可怕的地方!那裡淨是發臭的屍體、鮮血淋漓的肉,腥污的血、令人噁心的腸子、嚇人的骨骼,還有那臭不可聞的水汽!說實話,讓·雅克是決不會上那兒去找什麼消遣的。 爛漫的鮮花、五彩繽紛的草地、清涼的樹陰、潺潺的溪水、幽靜的樹叢、青翠的草木,請你們來把被那些可憎的東西玷污了的我的想像力淨化淨化吧!我的心靈對那些重大問題已經死寂了,現在只能被感官還可感受的事物所感動;我現在只有感覺了,痛苦和樂趣也只有通過感覺才能及之於我。我被身邊令人愉快的事物所吸引,對它們進行觀察、思考、比較,終於學會了怎樣把它們分類,就這樣,我突然也成了一個植物學家,成了一個只是為了不斷取得熱愛自然的新的理由而研究大自然的這麼一個植物學家。 我根本不想學什麼東西:這為時已經太晚了。再說,我也從沒有見過學問多了會對生活中的幸福有利的;我但求得到甘美簡單的消遣,可以不費力地享受,可以排遣我的愁緒。我既不需什麼花銷,也不費什麼氣力,就可漫不經心地散步於花草之間,對它們進行考察,把它們的特性加以比較,發現它們之間的關係和差異,總之是觀察植物的組織,以便領會這些有生命的機械的進程和活動,以便有時成功地探索出它們的普遍規律以及它們各種結構形成的原理和目的,同時也可懷著感激之情,嘆賞使我得以享受這一切的那隻巨掌。 跟天空的群星一樣,植物仿佛被廣泛播種在地面上,為的是通過樂趣和好奇這兩種引力,吸引人們去研究自然。星體離我們太遠,我們必須有初步的知識,有儀器,有機械,有長而又長的梯子才能夠得著它們,才能使它們進入我們的掌握之中。植物卻極其自然地就在我們的掌握之內。它們可說是就長在我們腳下,長在我們手中;它們的主要部分由於形體過小而有時為我們的肉眼所不見,然而所需的儀器在使用時卻比天文儀器簡單得多。植物學適合一個無所事事而又疏懶成性的孤獨的人去研究:要觀察植物,一根針和一個放大鏡就是他所需的全部工具。他自由自在地漫步於花草之間;饒有興趣、懷著好奇之心去觀察每一朵花,而一旦開始掌握它們的結構的規律,他在觀察時就能嘗到不費勁就可到手的樂趣,而這種樂趣跟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得的同樣強烈。這種悠閒的工作有著一種人們只在擺脫一切激情、心平氣和時才能感到的魅力,然而只要有了這種魅力,我們的生活就能變得幸福和甜蜜;不過,一旦我們為了要擔任某一職務或寫什麼著作而摻進了利害或虛榮的動機,一旦我們只為教別人而學習,為了要當著作家或教員而採集標本,那麼這種溫馨的魅力馬上就化為烏有,我們就只把植物看成是我們激情的工具,在研究中就得不到任何真正的樂趣,就不再是求知而是賣弄自己的知識,就會把樹林看成是上流社會的舞台,一心只想博得人們的青睞;要不然就是一種局限在研究室或小園子裡的植物學,卻不去觀察大自然中的樹木花草,一心只搞什麼體系和方法,而這些都是永遠爭吵不清的問題,既不會使我們多發現一種植物,也不會使我們對博物學和植物界增長什麼知識。正是在這方面,競相追求名聲的欲望在植物學的著作者中激起了仇恨和妒忌,跟其他各界的科學家如出一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把這項愉快的研究加以歪曲,把它搬到城市和學院中去進行,這就跟栽在觀賞園中的外國植物一樣,總不免要蛻化變質。 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情卻使我把這項研究看成是種嗜好,來填補我已不再存在的種種嗜好所留下的空白。我翻山越嶺,深入幽谷樹林之中,儘可能不去回憶眾人,儘可能躲避壞心腸的人對我的傷害。我似乎覺得,在森林的濃陰之下,我就被別人遺忘了,就自由了,就可以太平無事,好像已沒什麼敵人了;我又似乎覺得,林中的葉叢使我不去想他們對我的傷害,多半也該能使我免於他們的傷害;我也傻裡傻氣地設想,只要我不去想起他們,他們也就不會想起我了。我從這個幻想中嘗到了如此甜蜜的滋味,如果我的處境、我那軟弱的性格和我生活的需求許可我這樣做的話,我是會全身心地沉溺在這一幻想之中的。我的生活越是孤寂,我就越需要有點什麼東西來填補空虛,而我的想像力和我的記憶力不願去設想、不願去追憶的東西,就被不受人力強制的大自然,那到處都投入我視線中的自發的產物所替代。到荒無人煙的所在去搜索新的植物,這種樂趣能和擺脫迫害我的人的那種樂趣相交織;到了見不到人跡之處,我就可以更自由自在地呼吸,仿佛是進入了他們的仇恨鞭長莫及的一個掩蔽之所。 有一次的採集是我這一生永遠也忘不了的,那是在法官克萊克的產業羅貝拉田莊在訥沙泰爾邦的特拉維爾山谷中的莫蒂埃村附近。那裡。那一天,我隻身一人深入山間的幽谷,我從一個樹林走進另一個樹林,跨過一塊岩石又一塊岩石,最後到了一個如此隱蔽的所在,我一生中從沒見過比這更荒涼的景色。那裡長著一片黑松和山毛櫸,很多樹木由於年代久遠而倒下,縱橫交錯地堆積在地面,形成一道道無法逾越的路障;這黑壓壓的一片也還留下少數空隙,那都是些懸崖峭壁,我是只有趴在地上才敢正眼往下看上一眼的。、貓頭鷹、白尾鷲不時從山洞裡傳來幾聲尖叫;幸而還有幾隻比較常見的小鳥使這寂靜中的恐怖氣氛得以稍減。正是在那裡,我發現了帶鋸齒根的七葉石芥花、仙客來、鳥窠花、拉澤花學名laserpitium,在瑞士,俗名為laser,中國不產,故按音譯。,還有另外一些花草,使我很久很久為之欣喜若狂;而周圍的景物在我身上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印象,我竟不知不覺地忘了植物學和花草,在如茵的石松和苔蘚上坐了下來,縱情遐想起來了;我想這是宇宙天地間無人知曉的一個隱遁之所,我的迫害者是不會把我發現的。一種驕傲之感油然而生,滲進了我的遐想。我把自己比作是發現了什麼荒島的遊歷家,洋洋自得地思忖:我無疑是天下深入此境的第一人了。我幾乎把自己看成是另一個哥倫布。正當我美滋滋地想到這裡時,忽然聽見離我不遠的地方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我想我該沒有聽錯;我再仔細諦聽:又聽到這樣的聲音,而且反覆不已。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站起身來,透過茂密的荊棘,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在離剛才我還自以為是曠古以來第一個來客的地方二十步遠的峽谷里,發現有一座織襪廠。 當時我對這樣一個發現感到的錯綜矛盾的激動心情,真是難以言語形容。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高興,為在剛才自以為是孑然一身的地方重見人跡而高興;但是這個反應卻消失得比閃電還快,馬上就讓位於難以擺脫的痛苦之感,原來即使是在阿爾卑斯山的洞穴里,我也難逃一心一意要折磨我的人的魔掌。我當時深信,在這廠子裡,沒有參加過以蒙莫朗牧師一七六二年七月,盧梭逃亡至莫蒂埃村。一七六五年九月,住宅被砸,再度出走。盧梭懷疑是當地牧師蒙莫朗在幕後煽動的。為首的陰謀的人,恐怕連兩個也數不出來。我趕緊把這陰鬱的念頭驅走,不免為我幼稚的虛榮心以及遭到的懲罰的那種滑稽可笑的方式暗自好笑。 不過,說真的,誰又能料到在一個絕壁之下會發現什麼工廠!世上只有在瑞士這個地方,才能看到粗獷的自然和人們的技藝這兩方面的結合。整個瑞士也可說是一座大城市,街道比聖安東尼街在巴黎第四區,自聖保羅教堂直通巴士底廣場。還寬還長,兩旁長著森林,聳立著山嶺,房屋零星散布,相互之間都有英國式的庭園相溝通。講到這裡,我又想起前些日子迪·佩魯、德謝尼、皮里上校、克萊克法官跟我一起進行的一次標本採集。那是在夏斯隆山,站在那山頂上可以看到七個湖。盧梭記憶有誤。能看到七個湖的山不是夏斯隆山(leChasseron),而是夏斯拉爾山(leChasseral)。兩山都是在訥沙泰爾邦。關於此行,德謝尼在他的《雜記》(1811)中有所記載。有人對我們說,那山上只有一所房子,要是他們不告訴我們說房主是個書商,而且在瑞士買賣亨通的話,我們是絕不會猜出他是何許人的這裡所說的書商並不住在山上,這又是盧梭記憶有誤的一例。。我覺得像這一類的事,比遊歷家的一切記載都更能幫助我們取得對瑞士的正確的認識。 另外還有一件差不多同樣性質的事,也有助於加深我們對和我們很不一樣的人的認識。當我住在格勒諾布爾時時在一七六八年七至八月。,我時常跟當地一位律師波維埃先生到城外採集植物標本,倒不是因為他喜歡植物學,也不是因為他精於此道,而只是因為他自告奮勇跟隨在我的左右,只要有可能,就和我寸步不離。有一天,我們沿著伊澤爾河,在一塊長滿刺柳的地方散步。我看到這些矮樹上的果子有些已經成熟,出於好奇,摘一些放到嘴裡嘗嘗,覺得味道極佳,略微帶酸,就吃將起來解渴;波維埃先生站在我身旁,既不學我的樣,又一言不發。他有一個朋友突然來臨,見我嚼這些果子,就對我說:「哎!先生,您這是在幹什麼呢?您不知道這果子有毒嗎?」「這果子有毒!」我吃驚地高叫。「當然了,誰都知道這東西有毒,本地人誰也不會嘗一嘗的。」我瞧著波維埃先生說:「那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啊,先生!」他恭恭敬敬地答道,「我可不敢這等冒昧。」對多菲內省人的這種謙卑,我不禁笑了起來,可是還繼續吃我的果子。我一向相信,現在依然相信,任何可口的天然產物都不會有礙身體,只要別吃得太多就是了。然而我現在還得承認,自那天后我還是多少加以注意;除了心裡有點嘀咕外,後來倒還平安無事;我晚飯吃得很香,覺也比平常睡得更熟,雖然頭天吃了十五六顆沙棘,第二天起來時卻安然無恙。第二天,格勒諾布爾城裡所有的人都對我說,這種果子稍為吃一點就會置人於死命。我覺得這件事是如此可笑,每當我想起來時,總不免對波維埃律師先生這種古怪的謹慎啞然失笑。 那些採集標本之行、植物所在地給我留下的各種印象、這些地方使我產生的想法、採集過程中穿插的那些趣事,所有這一切給我留下的印象,每當我看到在當地採到的標本時,都重新浮上我的腦際。這些美麗的景色、這些森林、湖泊、樹叢、岩石、山嶺,它們的景象一直都在激動著我的心,然而我卻再也看不到了;不過我現在雖不能再回到這些可愛的地方去,但只要把標本冊打開,它就會把我領回那裡。我在那裡收集到的標本足以使我回顧那美妙的景象。這標本冊就是我的採集日記,它使我以新的喜悅重溫往日的採集生活,也跟光學儀器一樣把當年的景象再次呈現在我的眼前。 正是這些附帶的想法所構成的鏈子使我對植物學產生依戀之情。它把使植物學顯得更加可愛的一切思想都串聯起來,喚起我的想像:草地、河流、樹林,荒涼,特別是寂靜,還有在這一切之中感到的安寧,都通過這條鏈子不斷地勾起我的回憶。它使我忘掉了人們對我的迫害,忘掉了他們的仇恨、他們的蔑視、他們的污辱,以及他們用來報答我對他們的誠摯溫馨的感情的一切禍害。它把我帶到安安靜靜的住處,帶到從前跟我生活在一起的淳樸和善的人們之中。它使我回憶起我的童年,回憶起我那些無邪的樂趣,使我重新去回味它,也時常使我在世人從未遭到的悲慘的命運中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