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遐想錄 · 漫步遐想錄漫步之六

我們所做的不自覺的動作,只要我們善於探索,差不多全都可以從我們心中找到它的原因。昨天,當我沿著新林陰大道走去,準備到讓蒂耶那邊皮埃弗河畔採集植物標本時,到了離地獄門巴黎舊時的一個城門,在今蒙巴納斯公墓稍北。不遠的地方,我就向右繞了一個彎,從田野繞過去,從楓丹白露大道登上那條小河邊的高岡。這一繞本身並無所謂,但當我想起我在這以前已經多次這樣不自覺地繞彎的時候,我就思量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當我找出其中的原由時,我不禁啞然失笑了。在林陰大道的一個拐角,在地獄門外,夏季每天都有個婦女在那裡擺攤賣水果、藥茶和麵包。這個婦女有個小男孩,很可愛,然而是瘸子,架著雙拐,一瘸一拐地走到行人跟前,頗有禮貌地乞討。我跟這小傢伙早就認識上了,每次路過,他都不免向我問候一番,我也少不了施捨幾文。在開始時,我很高興看到他,十分樂意給他錢,在一段時間內一直都是高高興興地這樣做,甚至時常逗他說上兩句,覺得挺愜意的。這種樂趣一步一步地變成了一種習慣,後來也不知怎麼就變成了一種義務,我馬上就感到這是一件傷腦筋的事,特別是因為每次都得聽他一段開場白,聽他為了表示跟我很熟而叫我盧梭先生;而事實上他對我的了解並不比教他這麼做的人更深些。從此以後,我就不怎麼願意打那裡經過,最後不自覺地養成了快到那個路口就繞著過去的習慣。 漫步之六這是我在進行思考時才發現的事實,而直到那時為止,這些事情從沒有清清楚楚地在我腦子裡映現過。這樣一個觀察結果使我陸陸續續地想起了好些好些類似的事情,它們充分表明,我對我的大多數行為的真正的原始的動機,並不像我原先所想的那麼清楚。我知道,我也感到,做好事是人心所能嘗到的唯一真正的幸福;然而很久以來,我就被剝奪了得到這種幸福的可能,而像我這樣命途多舛的一個人,又怎能指望可以自由地、有效地辦一件真正的好事!操縱我的命運的人,他們最關心的事就是讓我只能看到一切事物的騙人的假象,所以,任何合乎道德的動機都是他們用來引我墮入他們為我所設的圈套的誘餌。這,我現在是明白了;我懂得,我從此所能做的唯一的一件好事就是無所作為,免得在無意中,在不知不覺中把事情辦壞。 然而我從前也曾有過較為幸福的時刻,那時我有時還可以照自己的心愿,使另外一個人心裡高興;我現在可以毫無愧色地為自己作證,那時每當我嘗到這種樂趣時,我總覺得這種樂趣比任何其他樂趣都要甘美。這種氣質是強烈的、真實的、純潔的;在我內心深處,從來還沒有任何跟它不相符的東西。然而我也時常感到,我自己所做的好事結果招來一系列的義務,變成了一種負擔;那時,樂趣就消失了,同樣的好意在開始時使我非常高興,繼續下去卻成了叫人受不了的傷腦筋的事情。在我短暫的幸運的日子裡,很多人有求於我,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沒有拒絕過任何一個人的要求。我為他們辦的好事都是出於一片真心,然而招來了始料不及的層出不窮的義務,這一桎梏從此就無法擺脫了。在受惠者心目中,我為他們辦的好事就好比是第一批付款,以後還得一筆又一筆接著繳納;而只要哪一位把所受的恩惠當作鐵鉤鉤到我身上,那就算把我從此拽住了,而我自覺自愿地做的第一件好事竟給了他無限的權力,以後一有需要就來要我為他效勞,即使是力所不及也無法推辭。就這樣,十分甘美的樂趣就變成了難以忍受的束縛。 當我默默無聞時,我覺得這樣的鎖鏈還不太沉重。但一旦我這個人隨著我的作品而引人注目時——這無疑是個嚴重的錯誤,叫我後來大大地吃了苦頭——一切受苦的人或自稱是受苦的人、一切尋找冤大頭的冒險家、一切硬說我有什麼崇高威望而實際上是要控制我的人,就統統找上我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有機會認識到,人性中的一切傾向,包括行善的傾向在內,一旦有欠謹慎,不加選擇地在社會上應用開了,就會改變性質,開始時有用的也時常會變成有害的。那麼多慘痛的經驗使我原來的傾向慢慢地改變了,或者說得更正確些,被納入了應有的限度之內,教會我不要那麼盲目地依從我做好事的傾向,它其實只對別人的邪惡有利。 不過,對這些慘痛的經驗我也毫無遺憾,因為通過我自己的思考,它們啟發我認識了自己,啟發我對在各種情況下我所作所為的真正動機的認識——對這些動機,我時常是有著不切實際的想法的。我看到,為了高高興興去做一件好事,我必須有行動的自由,不受拘束,而只要一件好事變成了一種義務,那做起來就索然無味了。這時義務這個壓力就把最甘美的樂趣化為一種負擔;此外,就像我在《愛彌兒》中所說的那樣實際上不是在《愛彌兒》中,而是在《懺悔錄》第一部第五章中(中譯本第235頁)。,我認為,如果我在土耳其人中生活的話,當人們被要求按他們的身份地位克盡職責時,我是當不了一個好丈夫的。 這就大大地改變了我長期以來對我自己的美德的看法,因為順乎自己的天性行事算不了美德,為天性所驅而給自己以做好事的樂趣也算不了美德:美德在於當義務要求時能壓抑自己的天性,去做義務要求自己去做的事——這是我不如上流社會人士的地方。我生來敏感、善良、憐憫心強到近於軟弱的地步,心靈因一切寬宏大量的行為而感到振奮,只要別人打動我的心,我這人是富有人情味的,樂於行善,樂於助人;如果我是最有勢力的人,那麼我就會是最好、最仁慈的人;只要我感到自己有能力報仇,心中那報仇的念頭也就全消了。我可以毫無難色地犧牲自己的利益而主持公道,但到要犧牲我所愛的人的利益時,我就難下決心了。當我的義務和我的感情發生矛盾時,前者很少能戰勝後者,除非是我不採取行動就能履行我的義務;這,我經常是能做到的,但要我違反我的天性行事,那總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別人、義務甚至是必然性在指揮我做這做那,只要我的感情未為所動,我也就木然而不會下定決心,我也不會聽從指揮。臨到我頭上的禍事我是看得見的,但是我卻不願動彈一下去防止,寧願眼睜睜地瞧它到來。有時我開始時也挺起勁,但這股勁兒很快就鬆了下來,經常是虎頭蛇尾。在任何能想到的事上,我要是不能愉快地去做的話,那就馬上變得根本不可能去做了。 不僅如此,一件事只要是帶強制性的,它儘管符合我的願望,但也足以使我的願望消失,使之轉化為厭惡之情,並且這種強制只要稍為厲害一些,甚至還會化為強烈的反感;就這樣,別人要求我做的好事,我只覺其苦;別人沒有要求我做的好事,我就會主動去做。我所樂於做的是純粹沒有功利動機的好事。但當受惠的人以此作為理由,要求我繼續施恩,不然就要恨我時,當他強制我永遠做他的恩人時,那麼,雖然我在開始時以此為樂,這時樂趣也就煙消雲散,困惱之情隨之而生。如果我讓步而照辦,那是出於軟弱和難為情:這裡已沒有什麼真心誠意;我在內心裡非但不為此誇獎自己,反而為違心地去做好事而深自責備。 我知道,在施恩者和受惠者之間是存在著一種契約的,甚至還是一切契約中最神聖的一種。施恩者和受惠者結成了一種社會,當然比一般所說的社會小些;受惠者應該在默默中流露出感激之情,施恩者則只要受惠者沒有對他不起,就應該繼續好心相待,凡有所求就必有所應。這些條件並沒有明文規定,但卻是兩人之間已建立關係的必然結果。誰要是在別人首次對他有所求時予以拒絕,被拒絕者是無權抱怨的;但誰要是對某人施過恩而下次拒絕,那就是使這個人有權去抱的希望遭到幻滅,使他的期待落空,而這種期待卻正是他自己讓對方產生的。這樣一種拒絕,人們就認為是不公正的,比前一種拒絕難堪得多;然而這樣一種拒絕畢竟也是出之我們的內心的、是不願輕易放棄的獨立自主性的一種表現。當我償還一筆債務時,我是盡我的一項義務;當我贈與禮物時,這是我的一種樂趣。盡義務的樂趣卻只是經常按道德行事的人才能產生的樂趣,全憑天性行事的人是達不到這種境界的。 飽嘗了這麼多慘痛的經驗以後,我終於學會了怎樣預見我的最初衝動所能產生的後果,我也時常不敢去做我願做也能做的好事,唯恐冒冒失失地從事以後,日後陷於被動受制的局面。這樣的擔心卻不是一向就有的,恰恰相反,當我年輕的時候,我是非常樂於做好事的;我那時也時常感到,受我恩惠的人對我之所以有感情乃是出於感激之情,而不是出之利害關係。然而當我的苦難開始以後,在這方面,和任何其他方面一樣,事情就大不一樣了。從那時起,我是在另一代人中間生活,這一代跟我年輕時的那一代全然不同;別人對我的感情起了變化,我對別人的感情也起了變化。我先後在這迥然不同的兩代人中見到的同樣的一些人,可說是先後被這兩代人同化了。譬如夏梅特伯爵夏梅特伯爵即《懺悔錄》第五章中(中譯本第264頁)提到的孔濟埃先生。,我當初對他是如此尊敬,他愛我也是如此真誠,可當他一旦成為舒瓦瑟爾舒瓦瑟爾(1719—1785),一七五八年任法國外交大臣,後任陸海軍大臣。集團的成員,他就為兩個親戚謀到了主教職位;又譬如巴萊神父巴萊神父,音樂愛好者,見《懺悔錄》第五章(中譯本第228頁)。,原來是受過我的恩惠的,年輕時也是我的好朋友,是個好小伙子,後來由於出賣我而在法國有了地位;又譬如比尼斯神父比尼斯神父,盧梭在法國駐威尼斯大使館供職時的同事,見《懺悔錄》第七章(中譯本第366頁)。,原是我在威尼斯當秘書時的下手,我的所作所為理所當然地贏得了他的愛戴和尊敬,後來卻因自己的利益而改變腔調和態度,不惜昧了良心,拋棄真理而發了大財。連穆爾杜穆爾杜,盧梭的至交,盧梭離世前兩月曾將《懺悔錄》手稿託付給他。居然也顛倒黑白。他們跟所有其他的人一樣,從原來的真誠坦率變到他們現在這個樣子。也正是在這點上,時代不同了,人也跟時代一起變了。唉!在那些人身上,當初使我對他們產生感情的品質,現在卻已適得其反,我怎麼還能保持對他們的原有的感情呢!我一點也不恨他們,因為我不懂得什麼叫恨;但是我無法不蔑視他們(這是他們罪有應得),禁不住要流露出這份蔑視之情。 也許,在不知不覺中,我自己也已經變得太厲害了:處在我這樣的境遇中,什麼樣的本性又能不起變化?積二十年的經驗,我深知大自然賦予我心的那些優秀品質,由於我的命運和操縱我命運的那些人,全都變得與己有損與人也有損了,我現在只能把別人要我做的好事看成是他們為我設下的圈套,其中必然隱藏著什麼禍害。我知道,不管我做的事情產生怎樣的效果,我那一番好心總是徒勞無功的。不錯,功總還是有的,不過內心的欣悅之感沒有了;而一旦缺乏這種欣悅之感的激勵,心中也只剩下冷漠乏味的感覺;同時明明知道我做的事不會真有好處,而只能使自己白白上當受騙,自尊心受到損害,再加上理智的反對,也就只能使我產生厭惡和抗拒的情緒;而假若順乎我的本性的話,我是會滿腔熱忱去做的。 逆境有多種多樣,有的能使你的心靈高尚並且變得堅強,有的則打擊和扼殺你的心靈,我所處的正是後一種。在我心中只要稍為有一點酵母的話,我的逆境就會使它充分膨脹,使我發狂;然而事實上我的逆境卻只是使我成為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我既不能為自己或別人做點什麼好事,我也就避免去做任何事情;這種處境既是不由自主的,那也就無可指責了;當我無須內疚而只憑天性驅使時,它也就給我帶來了一種溫馨的感覺。我無疑是做得過分了一些,因為我放過了一切可以有所作為的機會,甚至是只會做出有益的事的機會。然而我深知別人是不讓我按事物的本來面目來看待它們的,我也就避免按別人提供的表面現象來判斷它們,而不管別人用什麼花招來掩蓋他們的行為的動機,我一眼就可以看出這些動機都是用來騙人的。 我的命運仿佛是從童年時代起就為我設下了第一個陷阱,使我在一個很長的時期內容易落入其他的陷阱。我生來就是一個易於輕信的人,在整整四十年中,一直沒有人辜負我對他們的信任。後來卻突然被投入另外一種人、另外一種事物的環境中去,我落進了萬千圈套而一無所見;二十年的經歷才勉強使我看清了自己有的是什麼樣的命運。一旦確信人們向我所作的裝模作樣的姿態無非都是謊言和虛偽的時候,我就馬上轉到另一個極端:人們一旦不依本性辦事,那就如脫韁之馬,不受約束了。從此,我就對人產生了厭惡之情;他們的陰謀詭計使我避開他們,我也出自內心的意願,要求離他們更遠一些。 不管他們做什麼,我對他們的厭惡也永遠不會發展成為強烈的反感的。他們為了使我受他們的支配,結果自己反倒受了我的支配;想到這點,我覺得他們委實也夠可憐的。我固然不幸,他們同樣也是不幸;每當我暗自思量,我總覺得他們值得憐憫。在作出這樣的判斷時,也許我的驕傲也在起作用;我覺得我比他們高尚,所以才不屑去恨他們。他們至多只能激起我的蔑視,但絕不能激起我的仇恨;此外,我愛己之心甚切,是不會去恨任何人的。恨別人,那就是把自己的生活圈子加以壓縮,而我要的卻是把它擴而至於整個宇宙。 我寧願躲開他們而不去仇恨他們。一見到他們,我的感官就受到刺激,我的心也因他們殘酷無情的目光而感到痛苦;但當他們一走,我的不舒服也就馬上消失了。當他們在我跟前時,我也不得不虛與委蛇,但等他們一走,我連想也不去想他們了。當我眼前不見他們的時候,對我來說,他們好像就根本不存在了。 也只是在涉及自己的問題時,我才對他們漠不關心,而在他們之間的相互關係上,他們依然使我感興趣,依然能打動我的心,但那時他們就仿佛成了我在舞台上見到的那些角色了。要叫我對與正義有關的問題漠不關心,那就得把我的精神徹底摧毀。非正義和邪惡的場面現在還會使我怒火中燒;沒有絲毫做作誇張並且符合道德的行為則總是使我高興得渾身發顫,甘美的淚珠不由得奪眶而出。然而必須是我親眼目睹的才行;因為在我自己的事發生以後,除非是我失去了理智,我才會在任何問題上去接受別人的看法,去根據別人的信念來相信什麼。 人們對我的品格和本性一無所知,如果對我的外貌也是如此的話,那我就更易於生活在他們之中了。只要我在他們的心目中完完全全是個陌生人,那麼跟他們生活在一起甚至還會使我高興。如果沒有強制而只按我的本性行事,如果他們絕不過問我的事,我是還會去愛他們的。我會隨時隨地以毫無自私之心的善意去對待他們;然而既然我對他們從來沒有什麼特別的眷戀之情,又不願受義務的任何束縛,那麼他們出於愛面子的心理並按自己的做法,煞費苦心地干出所有的那些事,我也就會主動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我這個人天生就該是自由自在、默默無聞、與世隔絕的;如果我一直能這樣,我就能一直做好事,因為我心中沒有任何害人的激情的根苗。如果我能像上帝那樣既不為人所見,又無所不能,我就會跟他一樣樂善好施、仁慈善良。力量和自由造就傑出之士,軟弱和束縛卻只能養成平庸之輩。如果我掌握了吉瑞斯吉瑞斯,古代傳說中的牧童,他有一個金魔環,戴上以後就可以隱身。的魔環,它就能使我免於受別人的支配而使別人受我的支配。我時常耽於幻想,想像我在得到這個魔環時將怎樣加以利用。只是在幻想中,濫用這個魔環的欲望方始可能實現。假如我有滿足自己意願的自主權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又能不受任何人的欺騙,那麼我所求的又會是什麼呢?只有一件:那就是看到普天下的人都心滿意足。只有公眾的至上幸福才能隨時感動我的心,而投身於這項事業的強烈願望是我最持久的一種熱情。我要是能永遠公正而不偏袒,善良而不軟弱,我也就能避免對別人產生盲目的不信任和不共戴天的仇恨;這是因為,如果我能看到他人的本來面目,識透他們心底的感情的話,我就可能發現,很少有人能好到我應以全部感情去愛的程度,也很少有人壞到我應去恨的程度,同時當我知道他們想害人卻害了自己的時候,他們的壞心眼甚至可能使我憐憫他們。也許,在我心情歡暢的時刻,我有時可能會作出一些創造奇蹟的幼稚的舉動;然而在創造奇蹟時,我完全是沒有利己的動機的,完全是聽憑我的天性行動的,我可能把某些嚴重的司法案件秉公處理,從寬發落。作為上帝的使者和他的法律的執行者,我將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創造一些比《聖徒傳》和聖美達公墓據說十八世紀狂熱的冉森派教徒一站到聖美達公墓中副祭巴里的墓上就會全身抽搐。這個公墓於一七三二年被封閉。的奇蹟更明智、也更有用的奇蹟。 只有在一件事上,隱身之術可能使我產生一些難以抵抗的邪念;而如果一旦走上這條歧途,那我就不知要滑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果我自誇還不至於被這種法術所蠱惑,或者說什麼我的理智足以使我迷途知返,那就是對人性和對我自己認識的不足。在其他任何問題上,我是很有自信的,唯獨在這個問題上失敗了。一個能力超群的人應該能擺脫人的弱點,否則他超於旁人之處事實上只能使他比旁人還不如,比自己在不具備超人力量時還不如。 左思右想,我想還是乘沒有干出傻事來之前就把魔環扔掉的好。如果別人一定要把我的形象徹底歪曲,一見我面就要給我不公正的對待,那麼,為了免得他們見我的面,我就只好遠遠地避開他們,而不是跟他們在一起而躲躲藏藏。見了我面就躲開,把陰謀詭計瞞著我,躲避陽光,像鼴鼠那樣鑽進地縫裡去的應該是他們。至於我,讓他們看我好了,我正求之不得;然而他們辦不到:他們所看見的我永遠是他們自己塑造出來的那個讓雅克,是他們按自己的心愿塑造出來的,好讓他們恨之入骨的那個讓雅克。我要是為他們對我的看法而感到痛苦,那就是我的不是了:對他們的看法我不該產生任何興趣,因為他們所看到的並不是我自己。 從這一切思考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我這個人從來就不適合生活在這個文明社會中,這裡到處都是束縛、義務、職責,而我的天性使我不能容忍為了跟別人生活在一起而必須忍受的束縛。只要我能自由行動,我就是好人,做的都是好事;然而一旦我感到受束縛,無論是必然性加之於我的束縛也好,別人加之於我的束縛也好,我就反抗,或者說得更正確些,我就發犟脾氣:這時,我就一無是處。當我必須做出違反我自己意志的事來的時候,那就不管怎樣,我是絕不會去做的;我甚至也不去照我自己的意志行事,因為我軟弱。我避免有所行動,因為我的軟弱就表現在行動方面;我的力量屬於負數消極方面,我的全部罪過都是由於我沒去做該做的事而引起的,很少是因為我做了什麼事才產生的。我從來就認為人的自由並不在於可以做他想做的事,而在於可以不做他不想做的事;這就是我一向要求也時常保有的那種自由,唯其如此,我在同代人的心目中成了最荒謬絕倫的人。他們忙忙碌碌,東奔西跑,野心勃勃,不願看到別人享有自由,而只要他們能為所欲為,或者能操縱別人的所作所為,他們連自己有沒有自由也不在乎了;他們一生所做的事也是他們自己反感的事,但為了能凌駕於別人之上,他們什麼卑鄙的事也都幹得出來。因此,他們的過錯並不在於把我當作無用的成員而把我排斥於社會之外,而在於把我當作有害的成員而擯棄於社會之外;我承認,我做過的好事很少,但是做壞事,我一生中還從沒有過這樣的意願,同時我還懷疑世上是否還有人幹的壞事會比我還要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