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遐想錄 · 漫步遐想錄漫步之三

「我年事日長而學習不輟。」梭倫公元前六世紀雅典執政官,梭倫變法的領導者。這行詩引自普魯塔克的《梭倫傳》。晚年經常反覆吟詠這行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在晚年也是可以這麼說的;但二十年來的經歷教給我的知識卻是十分可悲的:愚昧倒比知識更為可取。困厄無疑是個很好的老師;然而這個老師索取的學費很高,學生從他那裡所得的時常還抵不上所繳的學費。此外,人們還沒從這開始得太晚的功課中學到全部知識,而運用的機會卻已經錯過了。青年是學習智慧的時期,老年是付諸實踐的時期。經驗總是有教育意義的,這我承認,然而它只在我們還有餘日的時候才有用。在我們快死時才去學當初該怎樣生活,那還來得及嗎? 唉!對我自己的命運的認識以及對主宰我命運的人的感情的認識,掌握得已經太晚,經歷的過程又那麼痛苦,這對我能有什麼用呢?我學會了更好地認識別人,但卻使我對他們把我投入其中的苦難體會得更深,而這點知識雖能教會我發現他們所設的每個陷阱,卻沒能使我避開其中的任何一個。在那麼多年中,我一直是我那些大吹大擂的朋友們的獵物和玩偶,我處於他們的羅網之中卻沒有起過絲毫疑心。為什麼不讓我一直保持這種雖然愚蠢但是甜蜜的信任感呢?不錯,我受他們的愚弄,是他們的犧牲品,然而我當時卻自以為得到他們的愛,我的心享受著他們在我身上激起的友誼,以為他們也跟我一樣滿懷友情。這些溫馨的幻想已經破滅了。時間和理性終於向我揭示了那個可悲的真相,它在使我感到我的不幸的同時,也使我認識到這不幸已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唯一的辦法就是聽天由命。就這樣,在我這種年紀取得的全部經驗,對我所處的境況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實際的效用,對將來也是毫無裨益的。 漫步之三我們在呱呱落地的時候就已進入一個競技場,直到身死時才能離開。當賽程已到終點時,學習如何把車駕得更好又有什麼用呢?這時該想的只應是怎樣離去。一個老年人如果還該學習的話,那就只該學習怎樣去死;而正是這種學習,人們在我這種年紀卻極少進行;人們思考一切,唯獨這是例外。所有的老人都比孩子更眷戀生活,都比年輕人更捨不得擺脫。這是因為,他們的全部努力都是為了這一生命,但在生命行將結束時卻發現往日的辛苦全是白費。他們的事業、他們的財產、他們日以繼夜的勞動的成果,當他們離世時統統都得捨棄。他們從不曾考慮過生前能攢下一點死時可帶走的東西。 我在為時還不太晚時就悟出了這番道理;如果說我還沒有學會從這番道理中去得益的話,那並不是因為我沒有及時思考,沒有很好地加以消化。我從幼年時就被投入這個社會的漩渦里,很早就憑自己的經驗認識到,我這個人生來就不適合生活於這一社會之中,我在這裡永遠也達不到我的心所祈求的境界。我那熱烈的想像力不再在人間尋找我感到無法在那裡找到的幸福,它超越了我那剛開始不久的生命,飛向一個陌生的領域,在那裡定居下來,安享寧靜。 這種情感得到我自幼所受教育的哺育,又被我多災多難的一生所加強,使我隨時都以任何人所不及的興趣和細心去認識我的本性和用處。我見過許多人在探討哲理時書生氣比我更足,但是他們的哲學可說是同他們自己毫不相干。他們力求顯得比別人博學,他們研究宇宙是為了掌握宇宙的體系,就好像是純粹出於好奇才研究一部機器似的。他們研究人性是為了能誇誇其談一番,而不是為了認識自己;他們學習是為了教育別人,而不是為了啟發自己的內心。他們中有好些人一心只想著書,只想能被歡迎,也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書。當他們的書寫好了,發表了,對它的內容也就再也不感興趣了,除非是為了要使別人接受,或者在遭到攻擊時要為它進行辯護,而且他們也不會從中汲取什麼來為己所用,也不為內容是否正確而操心,只要不遭到駁斥就萬事大吉。至於我,當我想學點什麼東西的時候,那是為了使自己得到知識而不是為了教育他人;我一貫認為,要教育他人,自己首先得有足夠的知識;而我一生中想在人群中進行的全部學習,幾乎沒有哪一項是我不能在原打算在那裡度過餘年的荒島上獨自進行的。我們應做的事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的信仰;而除了與我們基本的自然需要有關的事物外,我們的觀點是我們的行為的準則。根據我一貫堅持的這個原則,我經常長時間地探索我生命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以便指導我一生的工作,而我很快就不再為自己處世的無能而痛苦,因為我感到根本就不該在世間追求這個目的。 我出生於一個講求道德、虔誠信教的家庭,在一位賢明而篤信宗教的牧師家庭中愉快地成長,從幼年起就接受了以後從沒完全拋棄的原則和格言——有人說是成見。還在童年時我就獨立生活,在愛撫的吸引下,在虛榮心的蠱惑下,為希望所誘騙,為形勢所逼迫,當了天主教徒,但我仍然是個基督徒;不久以後,出於習慣,我的心對我的新的宗教產生了真摯的感情。華倫夫人盧梭於一七二八年三月與華倫夫人初次見面,一七三二年到一七四一年間,曾和她生活在一起。請參看《懺悔錄》第一部第二至第六章。的教導和榜樣加強了我的這份感情。我在鄉間度過了青春年少時期,那裡的孤寂生活和我全神貫注地閱讀的好書,加強了我對深摯感情的天賦稟性,使我變成類似費納龍式的虔信者費納龍(1651—1715),法國康布雷大主教、作家、教育家,主張寂靜主義,認為應該像孩子熱愛母親一樣只愛上帝,至於其他宗教儀式則都無所謂。。在隱遁中所作的沉思,對自然的研究,對宇宙的冥想,都促使一個孤寂的人不斷奔向造物主,促使他懷著甘美熱切的心情去探索他所看到的一切的歸宿,探索他所感到的一切的起因。當我的命運把我投進人間的急流時,我再也尋覓不到片刻間能悅我之心的任何東西。對往日溫馨的閒暇的懷念始終縈繞心頭,使我對身旁一切能為我博得名利的事物都感到冷漠和厭惡。我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想追求什麼,也不存多大希望,有所得的時候就更少,而當飛黃騰達的微光顯現時,我又感到,當我得到我以為是在尋求的一切時,我一點也得不到我為之心向神往,然而並沒有明確目標的那種幸福。這樣,就在種種苦難使我感到我跟這世界毫不相干以前,一切就都促使我在感情上跟這個世界日益疏遠。直到四十歲以前,我一直在貧困和財富之間、在正道和歧途之間搖擺不定,我有很多由習慣而產生的惡習,然而心中並無半點作惡的傾向,我隨遇而安而缺乏理性所明確規定的原則,對我應盡的本分雖有所疏忽但並不予以蔑視,而且對這些本分時常也並沒有明確的認識。 我從青年時期起就把四十之年定作一個界限,在這以前可以有各方面的抱負,作出一番努力來力求上進,並且決定,一到這歲數,不管處於什麼狀況,就不再為擺脫這一狀況而掙扎,餘生就得過且過,再也不為前途操心了。時候一到,我就順利地把這一計劃執行起來,儘管當時我的命運似乎還可使我獲得更穩定的生活條件,我也放棄了,不僅毫無遺憾,而且引為樂事。我擺脫所有那些誘惑,拋棄不切實際的幻想,一心一意過慵懶的生活,讓精神安靜下來——這從來就是我最突出的愛好,最持久的氣質。我擺脫了社交界和它的浮華。我拋棄一切裝飾品,不再佩劍,不再戴表,不再穿白色長襪,不再用金色飾帶,也不再戴精製頭飾,從此只戴一副普普通通的假髮,穿一套粗呢的衣服。更重要的是,我把使這一切顯得重要的貪婪和垂涎從心底連根拔除了。我也放棄了那時我根本無法勝任的職務盧梭當時在法國財務總管弗蘭格耶處擔任出納,經管金庫(見《懺悔錄》第二部第八章)。,從此開始謄抄樂譜,按頁取酬,這項工作我從來就是十分喜愛的。 我的改革並不限於外表。我感到外表的改革本身就要求另外一種顯然更痛苦、但卻更有必要的改革,那就是思想的改造。我決心把我的內心來一番徹底的嚴格的審查,並予以調整,使今後餘生一直保持我死前希望保持的那個樣子。 我心中出現了一場巨大的革命;另一個精神世界展現在我眼前;我開始感到人們的判斷是何等的荒謬,然而我那時還沒有預見到會成為它的犧牲品;文壇的名聲像煙雲一樣剛在我頭上飄浮,我就已經對它感到厭倦,越來越需要有另外一種成就;我想為來日的事業開闢一條比前半生更為可靠的道路——所有這一切都迫使我作一次早就感到有必要進行的徹底的檢討。我這樣做了,對為做好這項工作所需的一切因素,只要是操之在我的,都毫無忽略。 正是在這一時期,我開始徹底脫離上流社會,開始對孤寂生活產生強烈的愛好,至今未衰。我所要寫的那部作品指後來在一七六二年在《愛彌兒》第四卷中發表的《薩瓦助理司鐸的信仰自白》。,只有在絕對隱遁中才能寫出,它要求長期安靜的沉思,而這是喧囂的社交生活所不許可的。這就迫使我在一個時期內採取另外一種生活方式,後來覺得它是如此之好,因此,在迫不得已作為時不久的中斷之後,總是一有可能就一心一意地把它恢復,而且毫無困難地做到心無旁騖;等到後來別人迫使我過孤獨生活時,我就覺得,他們為了讓我痛苦而把我流放,結果給我帶來的幸福卻比我自己爭取的還多。 我從事這項工作的熱忱是跟這項工作的重要性以及我從事它的需要相適應的。我那時跟幾位現代哲學家指霍爾巴赫、格里姆、狄德羅等人。生活在一起,他們跟古代哲學家不大一樣:他們不是消除我的懷疑,排除我的猶豫,而是動搖我自己認為是最有必要認識的各點的信念;他們是無神論的熱誠的傳道士,是無比專橫的獨斷主義者,對別人敢於跟他們想得不一致的任何一點都是暴跳如雷,絕不容忍的。我這個人討厭爭吵,也缺乏爭吵的才能,時常只能相當無力地為自己辯護;然而我從來也沒有接受他們那令人痛心的學說;對如此不能容人、又如此固執己見的人的這種抗拒,是激起他們對我的敵意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們沒有把我說服,卻使我感到不安。他們的論點動搖了我的信心,卻沒有使我心悅誠服;我找不出話來爭辯,然而我感到這樣的話應該是可以找得出來的。我怨我太無能,而不是怨我有錯誤;就我對他們的論點進行抗辯的能力來說,我的感情要比我的理性強些。 我最後自問:難道我就永遠聽憑這些巧舌如簧的人的詭辯擺弄嗎?這些人,我都不敢說他們所宣揚的見解,他們那麼熱心要別人接受的見解,究竟是不是他們自己的見解。支配著他們的理論的那種熱情,還有叫人相信這個那個的那種興趣,使得別人捉摸不透他們自己到底信仰什麼。在黨派領袖們身上還能發現什麼誠意嗎?他們的哲學是對別人宣揚的,我需要我自己的哲學。趁為時尚早,讓我自己全力去探索我自己的哲學,以便今後餘生尚能遵循一條確定不移的處世準則。我已到了成熟的年齡,理解力正強。然而我也正接近暮年,如果我再等待下去,來日思考時就無法全力以赴,我的智能可能已經失去活力,我現在能做得很好的事那時就不見得能做得那麼好了。我要掌握住這有利時機:這是我進行外表的物質的改造的時期,讓它也成為我進行內心的精神的改造的時期。我要把我的種種見解、我的種種原則一勞永逸地確定下來;讓我在餘生成為我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心要做的那種人。 在經過幾次嘗試以後,我把這個計劃執行起來,步子雖慢,但全力以赴,不稍懈怠。我強烈地意識到,我餘年的安寧和我整個的命運都取決於這個計劃。在開始時,我發現我處在迷宮之中,到處都是障礙、困難、異議、曲折和黑暗,我多次想全盤放棄,不再作這無謂的探索,從此就遵循常人謹小慎微的法則去進行思考,不再去進一步探求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的原則。然而這種謹小慎微卻與我是如此格格不入,我感到我是如此難以實行,以致如果以它作為嚮導,就等於是在風雨交加的大海上,駕著一隻既沒有舵也沒有羅盤的小船向幾乎無法接近的燈塔駛去,而這燈塔又不會把我領向任何港口。 我堅持下來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鼓起了勇氣,而我之所以能頂住從此開始在我不知不覺中籠罩著我的那個可怕的命運,全靠這股勇氣。在作出了任何人都從未進行過的最熱忱、最誠摯的一番探索以後,我終於選定了在一生中必須採取的觀點;我可能造成過不良的後果,然而至少我可以肯定,我的錯誤絕不能被看成是種罪過,因為我從來都是竭力避免犯任何罪過的。不錯,我絲毫也不懷疑,童年的成見和內心的隱秘願望曾使我心中的天平偏向於最令我快慰的一邊指對上帝的信仰。。人們很難不對他們那麼熱切祈望的事物不產生信仰;又有誰能懷疑,大多數人對所希望或者所害怕的事物的信仰,取決於他們是承認還是否認來世的審判。我承認,所有這一切當時都可能使我判斷錯誤,但不能改變我的信仰,因為我在任何問題上都是不願欺騙自己的。如果一切都是一個如何利用這一生的問題的話,那麼我就必須認識我這一生究竟有什麼用處,以便趁為時還不太晚時,至少讓操之於我的那一部分因素充分發揮它的作用,而不致徹底上當受騙。在當時的心情下,我在這世上最害怕的,正是為享受我從沒看重過的人間幸福而置我的靈魂的永生於危險的境地。 我承認,對曾使我困擾的、我們這些哲學家天天對我絮叨不休的那些困難,我並沒有滿意地一一解決,但是我決定要在人類智力理解得如此膚淺的一些問題上作出我自己的判斷,而由於處處發現捉摸不透的謎團和無法解答的詰難,我就在每個問題上都抱定我認為最站得住腳、本身最可信的觀點,而不去管那些反對意見,那些會遭到對立思想體系的強烈批駁而我又無力去解答的意見。只有江湖騙子才能在這些問題上採取武斷的態度;但卻又非常必要去採取一種觀點,並以儘可能成熟的判斷來選定這個觀點。如果做到了這一點而犯了錯誤,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不必因此而感到痛苦,因為我們並沒有罪過。我的安全感也就是建立在這個不可動搖的基礎之上的。 我這痛苦的探索的結果大致就跟我後來在《薩瓦助理司鐸的信仰自白》《薩瓦助理司鐸的信仰自白》於一七六二年在《愛彌兒》中發表,宣揚自然宗教,隨即遭到巴黎最高法院的查禁。中所說的那樣。這部作品遭到這一代人可恥的踐踏和辱沒,但一旦常理和誠心在人間重新出現,它是會在人們中間掀起一場革命的。 從此以後,由於抱定經過長期深思熟慮後的原則,我心安理得,並把這些原則作為我處世和我的信仰的不易的指針,不再為我以前未能解決以及未曾料及的對立意見、還有當時還不時在腦海中浮現的對立意見而感到不安了。這些對立意見後來也偶爾使我感到過不安,但從沒使我產生動搖。我總是對自己這樣說:「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詭辯之詞和形上學的牛角尖,對我那為理性所接受、得到我心證實、因內心默許而帶有心平氣和的印記的基本原則毫無影響。在一些超出人類悟性的問題上,根基如此紮實,聯繫如此緊密,經過如此認真的思考,跟我的理性、感情和整個生命如此適合,得到我對任何別的理論所未曾給予的首肯的一整套理論,難道就被我所不能解決的一個對立意見推翻嗎?不,我看出我永恆的本性跟這世界的結構以及主宰這世界的自然秩序是契合的,虛妄的論斷絕不能加以破壞;通過我的探索,我也發現了與自然秩序相適應的精神秩序的體系,從中找到了為忍受一生苦難所需的支持。如果換了另外一種體系,我就根本無法生活下去,就會在絕望中死去。我將成為最不幸的人。因此,我要堅持這個體系,只有它才能使我不受命運和別人的擺布而得到幸福。」 這一番思考以及從中得出的結論,難道不像是上天對我的啟示,讓我對等待著的我的命運早作準備,讓我能經受住這一命運的考驗嗎?如果我沒有一個可以躲避殘酷無情的迫害者的藏身之處,他們讓我在此生蒙受的恥辱得不到洗雪,失去了應得的公正對待的希望,只能把自己交給世人從未經歷過的最悲慘的命運去擺布,那麼在當年等待著我的苦惱之中,在有生之年又不得不面臨的絕境之中,我會變成什麼樣子?還可能變成什麼樣子?正當我為自己的清白無辜而心安理得,以為別人對我只有尊敬和善意時,正當我那直爽輕信的心向朋友和兄弟傾訴衷腸時,陰險奸詐的人卻悄悄地把在十八層地獄中編織的羅網套到我的身上。突然遭到了極難預料的、一顆高尚的心最難以忍受的苦難,陷入泥淖之中而從不知是出之誰手,又是為了什麼;墮入恥辱的深淵,周圍除了陰森可怕的東西之外只是一無所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我在感到第一陣震驚時就不知所措了,要是沒有事先積聚足夠的力量從摔倒的地方重新爬起來的話,我就無法擺脫這一沮喪,這是沒預料到的苦難把我投入其中的。 只是在多年焦急不安之後,我才清醒過來,開始進行反省,也是在這時才感到我為準備對付逆境而積聚的力量是多麼可貴。我在必須進行判斷的一切問題上都採取堅決的態度,當我把我的處世格言和我的處境進行對照比較時,我發現我對他人所作的荒謬判斷以及把這短促一生中的區區小事看得太重太重了。這短促的一生既然是一連串的考驗,那麼只要這些考驗能產生預期的效果,它們屬於哪種性質也就無關緊要了,而且考驗越大、越嚴重、越頻繁,懂得如何去經受它們也就更有好處了。一切最強烈的痛苦,對能從其中看到巨大而可靠的補償的人來說,也就失去了它的力量;而能取得這種補償的信念正是我從前面所說的沉思默想中獲得的主要成果。 是的,在紛至沓來的無數傷害和無限凌辱中,不安和疑慮不時來動搖我的希望,打擾我的安寧。我以前所未能解決的一些嚴重的矛盾心情,這時更強烈地在我腦海中閃現,正當我準備在命運的重壓下一蹶不振時,它又來給我沉重的打擊。當我心如刀割時,我不禁自問:我命途多舛,理性原來為我提供的慰藉都只不過是些幻想,而它又毀壞它自己的業績,把曾在我處於逆境時支持我取得希望和信心的支柱撤走,又有誰來使我免於陷入絕望之境?說真的,這世上僅僅哄騙我一個人的這些幻想又算得是什麼支柱?當今整整一代人把我的見解都看成是錯誤和偏見,認為真理和證據都在跟我對立的思想體系那邊,甚至不相信我接受我自己那一套思想體系是出於誠意,而我在一心一意信仰這一思想體系時又發現了一些不可克服的困難,我雖解決不了,卻阻止不了我堅持我的體系。這麼說來,難道我在眾人之中是唯一賢哲、唯一開明的一個?為了相信事物就是這個樣子,單是事物合我心意就夠了嗎?有一些表象,在別人眼裡根本站不住腳,而假如我的感情不來支持我的理性,我也會覺得是虛妄的,但我對這樣的表象卻抱有信心,這能說是開明嗎?接受我的迫害者的準則,用雙方對等的武器來跟他們戰鬥,不比死抱住自己虛幻的一套、聽任他們打擊而不招架更好些嗎?我自以為明智,其實是上了虛妄的錯誤的當,做了它的犧牲品和殉難者。 在這樣的懷疑和動搖的時刻,我多次幾乎陷入絕望之境。如果這樣的情況再繼續一個月,我這一生也就完了,我也就不復在這人間了。但是這樣的危機,這種時刻過去雖然相當頻繁,卻總為時不久;現在雖還沒有完全擺脫,卻已如此罕見,如此短暫,不足以擾亂我的安寧。現在只是些輕微的不安的情緒,這對我的心靈不會產生多大的影響,就跟落在河面的一根羽毛改變不了水流的方向一樣。我想,如果我把早已認定的論點重新加以考慮的話,那就意味著得到了新的啟發,我或是掌握了更嚴謹的論斷,或是產生了當年在探索時所未曾有過的對真理的更大的熱忱;而在我身上,並沒有,也不可能產生以上任何一種情況,因此沒有任何站得住的理由使我接受在陷入絕望時徒增苦難的那些見解,而拋棄在精力充沛之年,在思想成熟之際,經過最嚴格的審查,在除了認識真理之外別無他念的生活安定之時採納的那些觀點。今天,我的心悲痛欲裂,靈魂已久經折磨而頹然,想像力已如驚弓之鳥,頭腦也已為周遭駭人的謎團所攪亂,各種智能也因年老和焦慮而喪失其全部活力,我是不是要心甘情願地解除我積聚起來的精神力量,對只能使我遭到不公正的不幸遭遇的那一部分日益衰退的理性更加信賴,而不去信賴足以使我從不應受的苦難中得到補償的那一部分充滿活力的理性呢?不,跟我當年在這些重大問題上作出裁決的時候相比,我現在既不更為明智,學識也並未更為豐富,信念也不見更為增強;我當時也並不是不知道今天會使我感到困擾的這些困難,但它們並沒能阻止我前進,而今天出現的前所未料的困難不過是鑽牛角尖的形上學的詭辯而已,它動搖不了為古今一切賢哲所接受、為各民族所承認、用金字銘刻於人心的那永恆的真理。在思考這些問題時我就知道,人類悟性受感官的限制,不可能掌握全部永恆真理。因此,我就決定局限於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不稍逾越。這個決定是合情合理的;我那時就遵循不渝,全心全意地堅持下去。今天有這麼多強有力的理由要求我堅持不懈,憑什麼我要放棄?繼續下去有什麼危險?把它拋棄又有什麼好處?如果我接受迫害我的人的學說,我是不是也要接受他們的倫理道德呢?他們有兩套倫理道德,其中的一套既未生根,又不結果,只是被他們在書本里或舞台上的一些光彩奪目的情節中指伏爾泰的一些劇作。大吹大擂地賣弄一番,卻從沒有在人們的思想感情中灌輸進任何東西;另一套則既隱秘又殘忍,是他們的一切知情人的內部學說,前面那套對它起著掩蔽作用,這也是他們行動時唯一服膺並在對待我的問題上又是運用得如此巧妙的一套。這一套倫理道德純粹是攻擊型的,並不用來防身,只有侵犯人的效用。在他們把我投入的這種處境裡,這對我又能有什麼用處?只有我的清白無辜支持我度過苦難,如果我拋棄這唯一的強大的精神力量,用邪惡來替代,我將百倍不幸。在害人的本領上,我能趕上他們嗎?即使成功了,我給他們造成的痛苦又能減輕自己的什麼痛苦呢?我將失去我的自尊而一無所得。 就這樣,經過一番思考,我終於不再讓那些似是而非的觀點、無法解決的矛盾、非我個人甚至也非人類思想所能克服的困難來動搖我的原則。我的思想建立在我所能給它的最堅實的基礎上,它已完全習慣於安享我的良心提供的保護,古今任何其他學說都再也不能動搖它,就連片刻擾亂我安寧也不會再產生了。有時在精神委靡時,我也曾把得出我的信仰和準則的推理過程忘記過,但我絕忘不了那為我良心和理性所贊同的結論。讓所有那些哲學家來吹毛求疵吧:他們只能白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在此後的餘生里,在任何問題上我都將堅持當年我能正確抉擇時選定的主張。 我情緒穩定,在內心的讚許下找到了我目前處境中所需的希望和慰藉。這麼徹底、這麼持久、這麼淒涼的孤寂,整整這一代人對我的日益明顯、日益強烈的敵意,他們對我的卑劣的行徑,這些都不能不使我有時感到沮喪;希望遭到動搖,懷疑令我氣餒,這些又不時在擾亂我的方寸,叫我愁思滿懷。在這種時刻,我的頭腦無法進行必要的活動來使我安下心來,我必須回顧過去所下的決心;我在作出決定時下的那番工夫、那份專注、那種誠心這時就都湧上我的心頭,使我信心倍增。我就把一切新的念頭拒之門外,把它們看作是只有虛假的表面而徒然擾亂我安寧的不祥的錯誤。 就這樣囿於原有知識的狹隘圈子裡,我沒有梭倫那樣年事日長而學習不輟的福分,甚至還必須防止那種危險的虛榮心,去學習從此已經學不好的東西,然而如果說我在有用的知識方面已經沒有多大指望去取得什麼成就的話,但在我這種處境中,在必須具備的德行方面卻還有許多重要的事物需要學習。正是在這些方面,我應該以新的成就來豐富和充實我的靈魂,等到它有朝一日擺脫了擋住它視線的軀殼,看到無所遮蔽的真理,覺察出我們這些偽學者自以為了不起的知識的虛妄時,我就帶著這一成就離去。到那時,我的靈魂將為此生因妄圖獲取那些知識而虛度歲月而哀嘆。而耐心、溫馨、認命、正直、公正,這些都是我們不愁被人奪走的財富,它可以永遠充實自己而不怕死亡來使其喪失價值。這就是我在晚年殘存的日子裡從事的唯一有益的學習。如果通過我自身取得的進步,學會了怎樣能在結束此生時雖不比投入此生時更好一些——這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更有道德的話,那我就深以為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