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斯圖亞特傳 · 第十一章 痴情的悲劇
1566年—1567年
瑪利亞·斯圖亞特因波思威爾而芳心躁動當屬那些在歷史上最應記得的痴情悲劇。就瘋狂程度和震撼力量而言,幾乎沒有哪部古代希臘羅馬的和盡人皆知的艷史能夠超過它。她的激情猶如驀地騰起的火舌,挾帶迸射的熾熱,一直躥上滿目紫紅異彩的銷魂境界,也滑入漆黑如夜的罪惡深淵。情感一旦如此逾越常度,再以邏輯與理智來衡量,便過於簡單,因為不可抑制的衝動違背理性表現出來,這屬於它的本質。激情衝動一如疾病發作,既不能對之指摘,亦不能為之辯解。人們只能一次又一次吃驚地描述它,又由於面對一種原始力量而有點慌張,這種力量源自不可抗拒的因素,有時在自然界,有時在某個人身上像暴風驟雨一樣爆發出來。這種極度衝動的激情,不再聽從它所襲擊的那一個人的意志力量,它們及其各種表現與後果都不再屬於這一個人自覺生活的範圍,這一切似乎都從他的頭上越過,超出了他的責任能力。要對這樣為激情所左右的人用道德標準去評說,就跟要求狂風暴雨承擔責任或要將火山繩之以法一樣毫無意義。所以,也很難要瑪利亞·斯圖亞特對她在官能與心靈處於迷醉狀態時的所作所為負責,因為在那段時間裡她那種荒謬的舉動完全不是她一向規矩的,倒可以說拘謹的生活態度。在一片痴心的迷亂中,並非出於本意,甚至違背自己的意志做了這一切。她閉目塞聽,為令她心醉的魅力所吸引,宛如一個夢遊的女人,行走在毀滅與犯罪的道路上。忠告難入耳,呼喊喚不醒。一俟內心的烈焰在她的血液中燃盡,她才幡然醒悟,但已身心交瘁,一蹶不振。經過了這樣一番燒灼,活力也就焚毀殆盡。
如此過度衝動的激情永遠也不會在同一個人身上再次出現。正如一次爆炸燒掉全部火藥一樣,一度這樣劇烈的迸發總是畢生難再。瑪利亞·斯圖亞特極度歡樂的白熾狀態為時不過半年。可是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裡,她的心靈強化、集中到這樣火熱的程度,致使此後她只能成為沖天火光映照下的陰影。如同有些詩人(如朗波 )和音樂家(如馬斯卡涅 )在唯一的天才作品傾注了全部心力,從此才盡凋謝,有些女人也在僅有的一度欲望勃發中一下子虛擲了滿腔情愫,而不是像行事適可而止、普普通通的女人年復一年把情感分攤開來。前面那種女人將畢生全部情愛加以濃縮,一股腦兒享用。那樣的女人,浪費自我的天才,她們縱身一跳,墮入激情深淵的底部,再也無法救出,有去無回。這種無視危險與死亡的情愛可以說是勇士情愛,瑪利亞·斯圖亞特堪稱此中翹楚。她一生只有一次真正體驗了激情,深得其中三昧,充分享受,直至自我消融,自我毀滅。
像瑪利亞·斯圖亞特對波思威爾那種如此不可抗拒的激情這般急遽地緊接在她過去對達恩萊的好感之後,乍看也許匪夷所思。事實上,正是這樣的演變才是唯一合理而自然的結果。如同任何另外一種高超的藝術那樣,情愛也要學習、檢驗與體會才能掌握。初次涉足便要做得十全十美,這是永遠,或者說幾乎永遠不可能的事,就同從事藝術活動一樣。心靈之學有這樣一條永恆的規律在起作用,即:出現達於極峰的激情之前差不多總是先有較早或較弱的衝動作為鋪墊。善窺心靈的頂級大師莎士比亞在他的創作中卓爾不群地揭示了這條規律。他那部不朽的愛情悲劇並不是(像才華稍遜一籌的行家和能手那樣)一上來就寫羅密歐像迸出閃電的火花似的愛上了朱麗葉,而是貌似陰差陽錯地先寫他屬意於某個羅莎琳德。這也許是他那部愛情悲劇中最見匠心獨運的一筆。在這裡,有意安排錯位的鐘情先於真正的熱戀,因為那是一種稚氣未脫,並非完全無意為之的前奏,預示後繼的嫻熟技巧。莎士比亞藉助生動的事例說明:如果不是先有印象,也就沒有認識;如果不是先嘗到滋味,也就沒有歡樂。情感一定先被引發與點燃,然後才能騰起火焰,升向無限的天際。只是因為羅密歐內心處於箭在弦上的狀態,因為有力而狂熱的心靈渴望激情衝動,他身上求愛的意志最初也就愚蠢而盲目地抓住最初的機會,撲向完全偶然遇上的羅莎琳德,後來明白、清醒過來,這才很快便將並不完全的愛換成完完全全的愛,從羅莎琳德轉向朱麗葉。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正是這樣:她最初懷著尚在盲目狀態的感情走向達恩萊,只是因為他當時年輕英俊,來得正是時候。但是他那乏力的氣息太弱,難以保持她內心的烈火。他不能使她升入銷魂的境界,她無法充分燃燒,無法化為熊熊烈火。於是餘燼暗淡地繼續微燃,它使官能受到刺激,卻使心靈感到失望。受到限制的火焰只能朝裡面蔓延,這是一種難言的痛苦。一旦來了意中人,他被賦予解除這種痛苦的力量,為自行熄滅下去的余火輸送氧氣和燃料,遭到壓抑的火苗一下子騰起,照亮了一切。正像羅密歐對羅莎琳德的愛慕了無痕跡地融化在他對朱麗葉的真正激情之中,瑪利亞·斯圖亞特也在對波思威爾的極度快感中忘掉了對達恩萊的官能興趣。任何最終的激情在形式和意義上都只能從所有過去的衝動中吸取滋養並得到強化。一個人曾誤以為是激情的一切,在真正的愛情中才成為事實。
關於瑪利亞·斯圖亞特對波思威爾的情愛發展過程我們有兩類佐證。一類是同時代人的記載、編年史和文獻。另外一類是一批流傳下來的、認定為她所寫的書信與詩作。兩種形式,客觀事實的外在反映和心靈活動的內在明證完全吻合。然而,也有人認為必須按照後世的道德標準為瑪利亞·斯圖亞特辯護,反對指摘她有過自己無法辯解的激情衝動。所有這些人都拒不承認這些書信和詩作的真實性。他們直截了當地說這些是贗品,在史學上不足為憑。從訴訟角度來看,他們無疑也有一定的道理,因為瑪利亞·斯圖亞特那些流傳到我們手上的書信和十四行詩只有譯文,也許甚至還有曲解。原件已告闕如。也永遠不會重新出現。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手跡,亦即無可辯駁的最後證據已經被毀,也知道為誰所毀。她的兒子詹姆士一世當政,就把從世俗眼光來看有損母親婦女清白的手跡付之一炬。從此關於這些「首飾盒中的書信」的真偽展開了相持不下的爭論,充分反映出在評價瑪利亞·斯圖亞特上由於宗教與民族的原因而形成的偏見。因此一個持論公允的傳記作者就有必要仔細比較分析雙方的論據,但是判斷必然具有獨特的個性,原因是:由於未能提供原件,學術上和法律上的最終定論已無可能,只有從邏輯學、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肯定或否定其真實性。
無論如何,要想正確認識瑪利亞·斯圖亞特,闡述她的內在本質,就得做出判斷,認定這些詩作,這些書信到底是真還是假,不能聳聳肩膀說一句:「有可能,也不一定」,不能畏首畏尾說一句:「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便從這個問題邊上繞過去,因為內在演變過程的心靈關鍵就在這裡。傳記作者必須以十分認真負責的態度比較分析「贊成」與「反對」兩方的論點——如果肯定真實性,將那些詩作視為可信的依據,用在自己的論述中,那麼就要公開而明確地闡述自己之所以如此認定的理由。
波思威爾倉皇出逃以後,人們在一個上鎖的銀質首飾盒裡發現這些書信和十四行詩,所以它們被稱為「首飾盒中的書信」。瑪利亞·斯圖亞特確實將她第一個丈夫弗朗西斯二世給她的首飾盒像其他各種各樣禮品一樣送給了波思威爾,這一點毫無疑問。波思威爾在這個上鎖的盒子裡存放了絕密的文件,當然也收藏著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書信,這一點亦可肯定。同樣沒有問題的是:瑪利亞·斯圖亞特寫給情人的信函下筆不慎,有損名聲。第一因為瑪利亞·斯圖亞特一輩子都是一個大膽、說干就乾的女人,從來不善在言詞里、文字中克制自己的感情;第二因為她那些對頭發現這些書信時喜不自勝,也可說明,信里一定有某種會使瑪利亞·斯圖亞特受到損害的、丟臉的內容。但是堅持贗品說者都不再著力否定這些書信與詩作的存在,而是僅僅認為:這些勳爵從一起審閱到交給國會的短短几天之內以惡意偽造的贗品偷換了原件,認為:那些公之於眾的函件根本就不是最初在上鎖的盒子裡發現的原件。
這就產生一個問題:同時代人當中誰曾提出這樣的指摘:答案不利於持這種論點的人們。事實上,沒有人這樣指摘。首飾盒落入莫頓手中那天,這些勳爵一起把它打開,起誓認定書信確係真跡,國會議員(其中有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密友)又將手札審查一遍,亦未表示懷疑。第三次、第四次則在約克法庭和漢普頓法庭展示,與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其他手跡原件進行了比較。而令人深信不疑的特別重要的論據是:伊麗莎白將這些書信印發給各國宮廷。儘管從為人看她居心叵測,但她決不會庇護明目張胆、肆無忌憚地作偽的冒牌貨,因為如果這樣,說不定有朝一日不知哪個參與者把這件事捅出來。這個女政治家非常謹慎,不會因小事弄虛作假讓人抓住把柄。只有一個人當時為了自己的名聲理應呼籲全世界伸出援手,這就是瑪利亞·斯圖亞特,這個首要的當事人,這個據稱無辜、遭到誹謗的女人——使人感到驚訝——僅僅輕描淡寫地,完全不能令人信服地提出抗議。她先是通過秘密談判力圖勸阻向約克法庭交出這些書信——人們不禁要問為什麼,因為證實偽造,只會更能使她挺直腰板哪!——後來又囑咐自己那些代表,要一開始就將所有對她的指控全都斥為不是事實。這對瑪利亞·斯圖亞特並無多大意義,因為她在政治問題上很少講真話,而且竟然要求人們確認君王之言重於所有證據。但是當布坎南將這些手札印在謗書中,到處散發加以指摘,在所有宮廷里人們好奇地談論這些書信的時候,瑪利亞·斯圖亞特並未提出強烈的抗議,完全沒有說到有人偽造,只是不痛不癢地稱布坎南為「可惡的無神論者」。在任何手札里,無論是給教皇的,給法國國王的,或者是給她那些親戚的信里她都沒有寫過一句話,說有人偽造了那些書信和詩作。法國宮廷從一開始手裡就有真跡的印件,在這樁鬧得沸沸揚揚的事件中從來也沒有為瑪麗亞·斯圖亞特撐腰。可見同時代人當中誰都絲毫沒有懷疑手跡的真實性;她那些同時代的朋友當中也誰都沒有公開說過,用贗品來掉包實在是天大的冤枉。原件早已被她的兒子銷毀了。過了一百年,兩百年,偽造的說法才逐漸抬頭,意在竭力將這個大膽、任性的女人說成受了卑鄙的陰謀之害,說她完全清白無辜。
同時代人的態度,具有史學意義的論據無疑說明了手跡的真實性。依我看來,從語文學與心理學來分析也可以同樣清楚地看出這一點。先談詩作吧——人們不禁要問,在當時的蘇格蘭,誰對瑪麗亞·斯圖亞特的私生活了如指掌,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用外語,即用法語寫出一系列十四行詩呢?的確,世界史上有無數偽造文件與書信的例子,文學中也時常不可思議地出現各種偽作。然而,像麥克弗爾遜 的《莪相詩集》,或者柯尼金霍夫手稿 的贗品都是年代久遠、湮沒無聞的文字複製。但是從來也不見有誰將整組詩歌偽托為一個在世的同時代人所寫。要說對創作一竅不通的蘇格蘭貴族地主,為了醜化自己的女王,竟用法語急忙寫出十一首十四行詩,這個想法實在太荒謬了!那麼誰是這位無名的魔術師,他竟能用一種外語寫出偽托女王的一組詩作,文詞如此優美,每一句話語、每一種情感都完全切合這個女人內心深處的奧秘呢?——這個問題沒有一個辯護者曾經回答過。就是像龍沙、像杜·倍雷這樣的人也不可能下筆這麼快,也不可能把心理活動寫得這麼逼真。更不要說莫頓、阿蓋爾和漢密爾頓之流,這些人充其量會使劍,可是要用法語在席間對話就難矣哉!
如果詩作的真實性可以確認(現在也不大被否認了),那麼就有必要承認書信的真實性。當然譯回拉丁文和蘇格蘭語時(只有兩封信以原文件形式保存下來),可能有幾處改動過,也許甚至確實添了一兩處。但就整體來看,同樣的論據也令人信服地說明了書信的真實性,特別是最後提及的心理學上的論據。如果有「一夥」所謂「胡作非為之徒」懷恨在心,蓄意炮製中傷瑪麗亞·斯圖亞特的書信,自然就會編造露骨的表白,讓人鄙視她,使她看上去像一個淫蕩、陰險、惡毒的婦人。為了毀謗瑪利亞·斯圖亞特而將書信與詩作偽造成像流傳下來的那樣,這就太不合情理了,原因是:這些文字與其說是給她抹黑,不如說是替她辯白,字裡行間流露出瑪利亞·斯圖亞特感人的懇切,傾訴了作為罪行的知情人與協助者的畏懼心理。這些書信展示的不是那種激情的歡樂,而是極度的危機,是活活被焚燒和被燒死者透不過氣來的呼喊。文字如此缺乏藻飾,思路如此紛亂,顯然非常匆促和驚惶,由著一隻因激動而在執筆的發抖——人們可以感受得到——的手寫到哪裡算哪裡。這恰恰充分說明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那些日子裡由於自己的所作所為神經過度緊張的心情。只有一個善窺人心的頂級天才才能針對無人不知的種種事實,如此完美地虛構出這樣一種心理基調。以維護瑪利亞·斯圖亞特名聲為己任的人們輪番隨口指責莫雷、梅特蘭或布坎南偽造手跡。事實上,他們並不是莎士比亞,並不是巴爾扎克,並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們只是可鄙的小人,也許有本事幹些卑微無賴的矇騙勾當,卻沒有本事在辦公室里組合如此感人的言為心聲的真實圖像,如同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書信經歷各個時代所展示的那樣。如果這些書信竟是贗品,就得先把這一位作偽的天才尋找出來。所以不持偏見者可以心安理得地認定只在心靈遭到困厄和深重的壓抑時才提筆訴諸文字的瑪利亞·斯圖亞特是這些書信與詩作的作者和她極度痛苦的最為可靠的證人。
只有透過詩中的自我暴露,人們方才得以了解這次不幸的激情從何開始,只有藉助火熱的詩行,人們方才知道這場情愛並非緩慢地凝結而成,而是驟然撲向這個不知就裡的女人,永遠攫取了她。直接的緣由則是一次粗暴的肉體行為,波思威爾的突然襲擊,半是強暴或者就是強暴。她寫的一首十四行詩像閃電一樣照亮了幕後的秘密:
由於他,我淚流不止,
當他離開我的身子,
還未獲取我這一顆心之時。
一下子人們就看清了全局,幾個星期以來,瑪利亞·斯圖亞特愈來愈多地同波思威爾在一起。他作為王國的首席顧問、全軍統帥在女王旅行與遊覽期間陪伴她從一座城堡來到另外一座城堡。女王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年輕的新郎垂涎自己,正是她自己替這個男子挑了一位美貌的貴族女子,還參加過他的婚禮。由於促成這樁婚事,因而面對這個忠心耿耿的臣子,她一定感到雙重的安全,不會受到侵犯。她可以毫無猜疑地同他旅遊,毫無顧慮地同他待在一起。瑪利亞·斯圖亞特由於輕信而產生的安全感(這本是她性格中最可寶貴的特點)每次都成了她自己的災難。可能——人們恍如目睹——她偶爾對他舉止隨便、親昵,也有女性賣俏忘了分寸的時候,就像當時對夏斯特拉爾,對里齊奧的態度給她造成嚴重的後果那樣。也許她長時間單獨同他待在屋子裡,她尋開心,耍笑,逗趣。可是這個波思威爾不是彈奏琉特的浪漫詩人夏斯特拉爾,不是阿諛奉承的新貴里齊奧:波思威爾是這樣一個男人,有火熱的情感和結實的肌肉,由著衝動,由著本能行事,膽大包天。這樣一個男人不能輕易撩撥、挑逗。他陡然動手,抓住春情亢奮,官能被愚蠢的初戀激發,卻又未能酣暢盡興的女人。「也許這是肉體占有者的行為。」他向她襲擊或者說向她施暴。(在這樣半推半就的迷醉時刻誰能分辨自願與自衛呢?)人們可以相信:從波思威爾一方來看,這次襲擊確實不是預謀的舉動,不是克制已久的溫存得以如願以償,只是一時情慾衝動,並非心心相印,純屬肉體的,純屬本能的暴力行為。
但對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影響則宛如遭到雷擊。某種全新的感受像暴風驟雨一樣突然侵入她平靜的生活:波思威爾占有她肉體的同時,也奪取了她的情感。她至今只在兩個丈夫,在十五歲的青年弗朗西斯二世和嘴上無須的達恩萊的身上接觸到陽剛之氣不足的男性:病夫和懦夫。她擔當賜予者、慷慨的造福者、甚至在這最為隱蔽的深處也擔當主宰與君王的角色,早已成了理所當然的常事。她從來都不是被索取者、被占有者、被征服者。可是在這粗野的施暴行為中,她突然——這意外的襲擊使她的官能酣暢如醉——遇上真正的男性,終於遇上一個男人,他將她的女性潛質,她的羞恥心、自尊心、自信心全都打得粉碎,終於遇上一個男人,他歡快地為她敞開她自己的、迄未意識到的火山世界。她還未覺察到危險,她來不及推拒,就被擊敗。密緻的外殼一破,深藏的熔岩往四外噴射,在吞噬,在燒毀。可能她最初只是感到惱火、憤怒,氣頭上恨死這個傷害女性自尊的色狼。可是自然法則中最為難解的奧秘之一則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往往碰在一起。正如皮膚幾乎無法區分極冷與極熱,正如嚴寒可能給人以像火一樣的燒灼感覺,相反的情感也會融合在一起,在某一瞬間,女人心中的恨可能變成愛,受到傷害的自尊可能變成失去控制的順從,她的軀體可能貪得無厭地渴求剛才還由於極度反感而拒不接納的行為。從這時起,這個至今還算審慎的女人激情勃發,在內心的烈焰中焚燒,漸漸化為灰燼。所有迄今她藉以安身立命的支柱,名聲、尊嚴、體統、高傲、自信與理性全都坍塌:一被壓倒,扔了過去,她便只想越來越深地沉醉其中,但求墮落與毀滅。前所未有的異乎尋常的歡樂向她襲來,她盡情地享受,貪婪地、迷戀地,宛如融化了自我:她溫順地吻了這個男人的手,他毀了她的女性自尊,卻教會她委身進入從未有過的極樂境界。
這種從未有過的,這種無可比擬的醉意遠遠超越了她對達恩萊的初次激情。在達恩萊身上,她僅僅發現委身的樂趣,淺嘗輒止。現在她才痛快淋漓地享受。她只願與達恩萊分享王冠、權力、壽命。她要給波思威爾的不再是某一件禮品,不再是這個和那個,而是她在世上擁有的一切。為了使他富有,她可以變成窮人;為了使他飛黃騰達,她樂於貶低自己。在難以言傳的迷醉中,為了抓牢他留住他,為了這唯一的一個人,她扔掉束縛她限制她的一切。她知道,她的朋友們會離開她,世人會辱罵她看輕她。看到了這一點使她在舊的高傲遭到踐踏以後產生新的高傲,她興奮地表明態度:
為了他我從此無視名聲,
這一生造就的唯一真正的幸福,
為了他我拿良知與權力去冒險,
為了他我拋卻親情與友誼,
任何顧慮在他面前都得讓開。
我想起他,朋友們便微不足道,
沒有敵人,沒有仇恨會使我發抖,
我樂於為了他送掉一切,
我願意為了他讓出整個世界,
為了他能高升我可以死去。
從此再無他求,一切都只是為了他,她第一次感覺到將自己完全奉獻給了他。
為了他我要獲取最高的獎賞,
永不停息,直至他終於知道,
沒有其他樂趣能點燃我的心,
除卻不斷地不倦地為他效勞。
為了他願命運之神使我長在,
只是為了他使我常年幸福、健康,
讓我可以追隨他依靠他,
永遠作為她的這一個女人。
她所擁有的一切,她所體現的一切,她的王位、她的名聲、她的肉體、她的靈魂,她都扔下自己激情的深淵,在墮入深處的過程中肆意品嘗自己漫溢的春心。
內心激動與過於激動到如此瘋狂的程度一定會發生心理變化。過度的激情促使這個至今隨和、拘謹的女子萌發出從未有過的和無與倫比的力量。在這幾個星期里,她的肉體與靈魂所得到的享受增強了十倍,從她身上可以看出以前沒有見過、以後不再見到的能量與能力。在這段時間裡,瑪利亞·斯圖亞特能夠騎馬疾馳十八個鐘頭,隨後徹夜寫信而無倦意。平時只是寫些簡短的警句箴言、即興小詩,現在她卻能熱情如沸,靈感如潮一口氣寫下那一首十四行詩,字裡行間用以往從未有過、後來未再見過的表現力與說服力,訴說了自己的種種歡樂與痛苦。她,這個一向輕率、粗心的女人竟能在眾人面前偽裝得完全不露痕跡,以至於幾個月里沒有一個人覺察到她與波思威爾的關係。她在眾人面前同這個男人說話就像對臣子那樣一本正經。事實上,只要這個人稍微碰她一下,她便激動得直打哆嗦。她能在她的神經緊張得使她發抖,內心由於絕望而痛苦已極的時候,卻能裝得輕鬆愉快。在她身上形成一股魔鬼般「超越自我」的力量,它拽著她,使她遠遠超越原有的潛質。
然而強迫意志促使情感負擔過重帶來了惡果,這便是可怕的虛脫。每次她事後都得精疲力竭地在床上躺好幾天,一連幾個鐘頭迷迷糊糊地在一些屋子裡四處亂走,在臥榻上抽抽搭搭地呻吟:「我還是死了好!」叫喊著要別人給一把匕首讓她自盡。正如這種超常力量襲來時那樣,過了幾個鐘頭它又不可思議地消失了。她的身體再也無法長期承受這種狂暴的強化自我行為,這種劇烈的盡力超越自我行為,它叛亂了,它反抗了,神經都在燃燒,都在顫抖。她的身體由於毫無節制的放蕩已被傷害到了何種程度,在吉特堡事件中暴露得最清楚。10月7日波思威爾在與一個偷獵者搏鬥時受了重傷,消息傳到吉特堡,瑪利亞·斯圖亞特當時正在那裡舉行地方法院庭審。為免引起注意,她克制自己沒有立即上馬疾馳二十五英里去赫密塔治城堡。但是毫無疑問,這個壞消息使她六神無主。她身邊最無先入之見的觀察者,即法國使節杜·克洛克當時還對她與波思威爾的曖昧關係一無所知,他向巴黎報告:「對她來說,失去他並非沒有多大的損失。」梅特蘭亦覺察到她心不在焉,神思恍惚,但是同樣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他說:「抑鬱寡歡,悶悶不樂,可能由於她與國王關係不好。」過了幾天,女王才在莫雷勳爵以及幾個貴族的陪同下騎馬飛奔去看波思威爾。她在受傷者的床邊待了兩個鐘頭,隨後同樣騎馬狂奔返回,好像想借發瘋似的疾馳將心亂如麻的痛苦壓住。可是這一來,她那被朝裡面燒灼的激情掏空的身體突然垮了。人們把她扶下馬鞍,這時她暈了過去。昏迷不醒地躺了兩個鐘頭。隨後開始發燒,這是典型的傷寒。她輾轉反側說胡話。後來忽然身子僵直。她不能辨認,也沒有知覺了。那些貴族和醫生束手無策地圍住這個令人困惑不解的病人。信使被派往各地,去請國王,去請主教,以防萬一,到時候可以為她舉行最後的塗油儀式。就這樣,瑪利亞·斯圖亞特在生死之間躺了八天。看起來好像她那不想再活下去的意願在一次猛烈的爆發中撕斷了她的神經,摧毀了她的力量。然而,人們用有護欄的大車將正在康復的波思威爾一送來,女王便感到好了一些——這像臨床診斷那樣清楚地顯示出:這次虛脫實質上是一次心靈的衰竭,典型的歇斯底里的發作。而且——又是一個奇蹟——過了兩個星期,這位人們認為必死無疑的女王又能騎馬了。危險來自內心,這個垂危的病人又從內心排除了危險。
女王雖然身體已經恢復健康,但在隨後的幾個星期里依然心緒不寧,失魂落魄。連最不了解情況的人都覺察到,她已換成「另外一個人」。她的神情、舉止都有了某種已經定格的變化。在她身上已無往日的輕巧與自信。她步履維艱,生活與行事有不勝負擔的重壓。她把自己鎖在屋子裡。透過門縫使女們聽見她在抽泣、呻吟。她一向坦誠待人,這回卻三緘其口,不把心事告訴任何人。誰都沒有料到她日夜守住、逐漸使她的心靈窒息的可怕的秘密是什麼。
原來她這種激情潛藏著一種禍患,它使她變得非同尋常而又令人寒心。這貽害無窮的禍根就在於:她從最初一刻起便意識到,她選取這種情愛是犯罪行為,只有絕路一條。第一次擁抱——一個特里斯坦 瞬間——之後的醒悟一定非常可怕。他們誤飲了迷魂酒,猛然從沉醉中驚醒,兩個人都記起,他們不是生活在並無旁人的無邊無際的感情天地里,而是受制於這個世界,受制於責任與法律。感官恢復功能,驀然眼前通亮,他們看清了自己多麼荒唐,這是駭人的覺醒。委身於他的她是有夫之婦,她對之委身的他是有婦之夫。這是通姦,他們瘋狂的情慾造成的雙重通姦。才多少天前,才兩個星期,二三十天前,她自己,瑪利亞·斯圖亞特,作為蘇格蘭女王隆重簽署並頒發詔書,在她的王國內,犯通姦與任何其他形式的有傷風化的罪行者處以死刑。所以從最初一刻起,她這種激情便已打上罪惡的烙印。如果要將這種欲望持續下去,只有接二連三地犯罪,才能得以實現。為了永遠結合在一起,兩個人都得以強制的方式脫身——這一個離開丈夫,那一個離開妻子。這種罪惡的情愛只能結出毒果,瑪利亞·斯圖亞特從一開始就畏懼而清醒地看到,從此她不得安寧,無可救藥。正是在這樣絕望的時刻,瑪利亞·斯圖亞特產生出最後的勇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向命運挑戰,並不是膽怯地退縮、躲藏,而是昂首在這條通向深淵的道路上走到底。就讓一切都失去吧,在這種痛苦中,為他做出犧牲便是她的幸福。
我將在塵世上擁有的一切,
我的孩子、國家、生命、幸福與榮譽,
全都放在他那大權在握的手中,
我的心永生永世都向著他,
只能是,一定要歸他所有,
聽命於他,在他身旁便是極樂,
不管發生什麼,我對他至死忠貞。
「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敢於走上通向絕境的道路。她已經犧牲了一切,犧牲了肉體、靈魂與命運。為他,為這個她愛得無法形容的情人,這個愛他到了難以名狀程度的女人在這世界上只擔心一件事:失去他。
然而,對瑪利亞·斯圖亞特來說,這禍患中最大的禍患,這痛苦中最大的痛苦還在後頭。她儘管做了種種蠢事,但是目光敏銳,她很快便發覺:這一回她又是虛擲了感情:她對之傾注了滿腔如火真情的男人根本就不是真正愛她。波思威爾在情慾驅使下,急驟而殘暴地占有她,像對許多其他女人一樣:官能的興奮一冷卻,他便把她們全拋掉,現在他也同樣滿不在乎地準備離開瑪利亞·斯圖亞特。對他來說,這種施暴行為只是熾熱的瞬間,轉眼即成過去的艷遇。這個不幸的女人自己也很快就不得不承認,她以一片真心熱戀的主宰對她完全沒有另眼相看:
你以為我放蕩不羈,
——我看得出——你不了解我的品性,
你以為——啊,你冤枉了我!——
我的心像蠟一樣,水性楊花,
你體會不到我對你一片真情,
你以為別人也會使我動心,
你以為我軟弱,毫無主見。
猜疑使我對你情意更熾烈,
使我更熱切地為你獻身!
但是這個為自己的激情所迷醉的女人不是傲然轉身離開這個負心漢,不是克制自己約束自己,而是跪倒在這個漠不關心的男人面前,為的是留住他。她過去的高傲突然變成極度的自我作踐。她懇求,她乞求,她自賣自誇,把自己像商品一樣推銷給並不愛她的情人。她完全喪失了自尊心,忍受莫大的屈辱,以至於這個往日氣度不凡的女王如今像一個市集女販那樣斤斤計較,在他面前歷數她為他做出了哪些犧牲。她一再懇求他——人們甚至不得不說:糾纏不休地——保證對他像奴隸一樣恭順。
你的女友舍此無他的要求
便是喜愛你,為你效勞,對你忠誠,
讓自己的願望完全合你的心意,
為了你,我面對危難也不退避,
你會看到我的奉獻何等恭順,
我多麼熱切地渴望
學會充實自己來侍候你,
按照你的意願在愛撫中解脫——
我只求為這個獎賞而生而死。
在這個直率的女人身上如此徹底地毀滅自尊心,令人不寒而慄,感到震驚。她一向面對世上任何君主、人間任何危險都毫不畏懼,現在竟然這般糟蹋自己,出於嫉妒的惡意採取極為可恥的手段。瑪利亞·斯圖亞特一定從某些跡象中覺察到,波思威爾心裡對自己年輕的,也就是她當時毫無私心為他選定的妻子比對瑪利亞·斯圖亞特更喜歡,他決不會為了她而背棄前者。於是她便想——正是強烈的情緒能使一個女人變得狹隘想起來實在可怕——以最不光彩、最可悲、最惡毒的方式貶低他的妻子。她竭力撩撥男子性愛的虛榮心:她提醒他(顯然根據某些私下相告的情況),他的妻子在他擁抱時不夠熱切,她只是略帶遲疑地委身,並無充盈的激情。她過去傲氣十足,如今落到可憐地自誇的地步。她比較了她這個通姦者為波思威爾做出的犧牲與奉獻比他自己的妻子大了多少,而後者只是靠了他才得到好處與樂趣。不能啊!他應該留在她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身邊,只該留在她的身邊,不能被那個「虛情假意的」妻子的書信和眼淚所蒙蔽。
可是現在她開始認真思考,
她給自己出的主意多麼糟糕,
無視情重如此的男子給予寵愛,
一旦驚覺,便以滿紙虛情假意
引誘我的朋友離我而去
唉!我已看到,她成功地
用騙人的眼淚、呼喊與哀訴,
再度將你拽入過去的羅網。
你卻保存這些虛妄的手書,
相信筆下謊言超過我的申述。
她的哀號越來越絕望:希望他不要將她這個唯一匹配的女人同那個並不般配的女人弄混了;希望他拋棄那個女人,同她結合,因為她願和他生死與共,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她跪著哀求他向她索取一切作為她忠貞不渝的明證,她願意犧牲一切:宮室、家園、產業、王冠、榮譽與孩子。希望他把一切都拿去,只求留她在身邊,她已經把整個兒都給了他,給了她心愛的男子!
這時可悲的局面第一次展露出它的背景,從瑪利亞·斯圖亞特喋喋不休的自白中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這幅圖像:波思威爾要她就像占有其他許多女人一樣只是逢場作戲,春風一度,也就了結。可是瑪利亞·斯圖亞特全心全意迷戀他,情熱如火,忘乎所以,只想留住他,永遠留住他。然而對這個婚姻美滿、野心勃勃的男子來說,僅僅是情人關係並無多大的吸引力。波思威爾至多由於近水樓台有利可圖才同一個能夠支配蘇格蘭一切顯職與尊榮的女人再敷衍一段時間,或許將瑪利亞·斯圖亞特視為情婦而繼續容忍她。但是這不能滿足一個具有女王胸懷的女王,同樣不能滿足一個不願與人共享的女人,她只想在激情衝動中獨占這唯一的男子。那麼怎樣才能羈縻他呢?怎樣才能永遠籠絡他,這個野性未馴、膽大包天的男子呢?承諾無限忠貞與恭順只會使這種男人感到厭煩,不可能誘惑他,他從其他女人那裡早聽膩了。只有一種獎賞才能吸引這個貪婪的男人,就是許多人競相奪取的最高獎賞:王冠。波思威爾儘管無意繼續與一個他並不喜歡的女人相好,但是一想到這個女人是女王,在她身邊他能當上蘇格蘭的國王,便感到巨大的誘惑。
當然,這個念頭乍看似乎非常荒謬,因為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合法丈夫亨利·達恩萊還活著:不可能有第二個國王。但是這個荒謬的念頭卻成了從此刻起將瑪利亞·斯圖亞特與波思威爾像鎖鏈一樣縛在一起的唯一的想法,這個可憐的女人再無其他引誘辦法可以拴住這無法無天的男人。除了王冠,世上別無他物可以使這個不受約束、我行我素的狂人為此而被對他絕對恭順的女人收買和喜愛。沒有一種代價她不肯付出。這個醉意矇矓的女人早已忘掉名譽、身份、尊嚴、法律。即使瑪利亞·斯圖亞特必須用犯罪為波思威爾謀取這頂王冠,她也不會畏縮,因為情慾已使她喪失了理智。
正如麥克白為了利用女巫們殘忍的預言當上國王,除了血腥滅絕整個王族以外,另無其他可能一樣,波思威爾也無法通過正當的、合法的途徑成為蘇格蘭的國王。要走這條路,只有踩著達恩萊的屍體才能過去。為求血與血得以交融,就得流血。
如果他在使瑪利亞·斯圖亞特擺脫達恩萊之後向她求婚並索要王冠,可以預料,她不怎麼會拒絕,對這一點波思威爾無疑有絕對的把握。據說在那個盡人皆知的銀首飾盒裡發現了明確的書面承諾,瑪利亞·斯圖亞特答應,就是「遭到親屬和其他人的反對」也同他「結婚」。即使這份保證書是贗品,即使沒有白紙黑字、加蓋圖章的承諾,波思威爾也能確信她會順從。
她不知有多少回向他(也向所有其他人)抱怨,說一想到達恩萊是她的丈夫,就感到非常苦悶。她在十四行詩里過分熱切地,在情話喁喁時或許更加熱切地向波思威爾傾訴,說她非常渴望同他永生永世結合在一起。因此,他可以放膽使用極端手段,為她採取暴戾恣睢的舉動。
波思威爾無疑也確信那些勳爵都會贊同——至少默許。他知道,這些人無一例外全恨死那個令人討厭、叫人難以忍受的年輕人,是他出賣了他們。波思威爾也知道,最使他們高興的事莫過於能以某種方式儘快將此人攆出蘇格蘭。波思威爾自己就出席過11月間在克萊格密勒宮那次奇怪的會議,瑪利亞·斯圖亞特當時也在場。會議內容隱隱約約地涉及達恩萊的命運。王國最高的顯要們:莫雷、梅特蘭、阿蓋爾、亨特利和波思威爾當時一致向瑪利亞·斯圖亞特建議,將放逐的貴族,即殺害里齊奧的莫頓、林稷和盧塞文召回來,他們定會自告奮勇使她擺脫達恩萊。在女王本人面前起初只談擺脫他的合法形式,即離婚。瑪利亞·斯圖亞特提出這樣的條件:擺脫的形式一方面要合乎法律,另一方面不能對她兒子產生偏見。這時,梅特蘭以含糊得費解的方式回答說:方式方法交給他們去處理,他們一定把事情辦得不讓她的兒子吃虧;莫雷雖然身為新教徒,但在這類問題上並不較真,也會「開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這番話說在前頭令人感到奇怪,因此瑪利亞·斯圖亞特再次強調,不能幹出有損她的「名聲或良知的事情」。在這樣話裡有話的言詞背後潛藏著某種話裡有話的意向——波思威爾當然不會聽不出弦外之音。只有一點卻很清楚:當時大家,瑪利亞·斯圖亞特、莫雷、梅特蘭、波思威爾這些悲劇的主要角色都要搬掉達恩萊;只是最好用哪種方式,還未取得一致的意見:好好商量,是耍手腕,還是用暴力?
波思威爾最性急,最魯莽,他主張使用暴力。他不能也不想等待,因為他不僅像其他人那樣要把這個討厭的小傢伙擠走,而且還要繼他之後取得王位和王國。其他人只是巴不得有機會弄走他,可他非果斷地行動起來不可。看來他早就以某種隱蔽的方式在這些勳爵當中找過同夥和幫手。但是這一點在歷史的燭光中依然顯得朦朦朧朧,罪行總是在背陰或昏暗的角落裡策劃。人們永遠也不知道波思威爾把計劃告訴了多少和哪些勳爵,他又爭取到哪些人給予的協助或默許。莫雷看來知道此事,但未參與。梅特蘭往前邁步可能沒有那麼多顧慮。可靠的則是莫頓臨終時的一番話。莫頓恨死出賣他的達恩萊,放逐後剛剛返回時,波思威爾策馬相迎,直截了當地向他建議,一起殺掉達恩萊。可是莫頓經過上回那件事,當時那些同夥將他棄置不顧,所以變得謹慎了。他吞吞吐吐沒有把答應的話說出,而是要求做出保證。莫頓先詢問女王是否同意謀殺。波思威爾毫不遲疑地做了肯定的回答。里齊奧被害以來,莫頓知道,口頭協定事成之後很快便被否認,因此他在承擔責任之前,要求見到女王白紙黑字的書面保證。他希望按照良好的蘇格蘭道德,得到一份正規的「協定」,以便出現麻煩時可以拿出來推卸罪責。波思威爾同樣答應了。當然他永遠也不會提供這樣的「協定」,因為只有瑪利亞·斯圖亞特完全居於幕後,用事出「意外」做擋箭牌,他們以後才能結婚。
因此,動手一事又落回到波思威爾這個最性急最魯莽的人肩上,於是他下定決心獨立完成此事。無論如何,莫頓、莫雷、梅特蘭在聽取他的計劃時態度曖昧,據此他已經感覺到,這些勳爵不會公開反對。他們儘管沒有明確保證,但都通過心照不宣的沉默和置身事外的友好態度表示了贊同的意思。從瑪利亞·斯圖亞特、波思威爾與這些勳爵有了一致的想法這一天起,活人達恩萊便穿上了壽衣。
可以說,萬事俱備。波思威爾已與鐵桿同夥當中的幾個說好,並通過多次密議定下動手的地點和方式。但是舉行祭祀儀式尚缺一物,即:犧牲品。達恩萊儘管非常愚蠢,但還是不知怎的一定隱隱約約覺察到他面臨的厄運。幾個星期以前,只要那些勳爵戒備森嚴,待在霍利羅德,他便不進宮門。自從被出賣的殺害里齊奧的那些兇手意味深長地得到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赦免回到國內以來,連在斯德林宮他也覺得不安全了。他堅決拒絕所有的邀請與誘惑,始終待在格拉斯哥。那裡有他父親倫諾克斯伯爵,那裡有忠實的自己人,那裡有一座堅固的可以防守的府邸。緊急時,如果敵人強攻,可以登上泊在港口的那艘船逃走。在這危急關頭,仿佛命運要保護他,讓他在一月初得了天花,他求之不得,拿害病當藉口,一連幾個星期留在格拉斯哥,躲在這萬無一失的港口寶地。
波思威爾在愛丁堡等候犧牲品,可達恩萊這一病卻意外地打亂了他醞釀成熟的整套計劃。波思威爾一定由於某種我們不能確知,只能揣測的原因急著要動手——也許由於他急不可耐地要奪取王冠;也許他有理由擔心,這個陰謀有這麼多靠不住的知情者,再拖下去,可能會被泄漏:也許他同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曖昧關係造成的後果已見端倪——無論如何,他不想再等待下去。可是怎麼樣把這個害病的人,起了疑心的人騙到謀害的地方來呢?怎麼樣把他從床上,從有圍牆的宅院裡弄出來呢?公開的約請會使達恩萊感到突兀,而且無論莫雷、梅特蘭或者宮廷任何其他人同這個被唾棄、被憎惡的人都沒有親密的關係,都無法說動他自願回來。只有一個,唯一一個女人能夠支配他,她曾兩度成功使這個對她俯首帖耳的不幸的男人順從她的意志。瑪利亞·斯圖亞特,只有她一個人,如果她假裝喜歡這個渴求她愛他的人,或許能把這個起了疑心的人誘進絕境。只有她,世界上所有人當中只有她一個人才能設下這個聞所未聞的騙局。再說,她已不再是自己意志的主宰,完全聽從於暴君的命令。波思威爾只消吩咐即可。於是一樁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或者可以說人們在感情上不願相信的事情發生了:1月22日,幾個星期來膽怯地避免同達恩萊在一起的瑪利亞·斯圖亞特騎馬來到格拉斯哥,表面上說是探望害病的丈夫,實際上是按照波思威爾的囑咐引誘他回到愛丁堡城裡,在那裡死神手持已經磨好的匕首焦急地在等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