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斯圖亞特傳 · 第十章 難解的疙瘩
1566年6月至聖誕節
孩子的誕生意味著在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悲劇中只能算做開場鑼鼓的第一幕可以說已經結束。形勢一下子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各種未決與緊張的因素激盪不已。新的人物與角色登場,演出舞台改換,政治悲劇變成個人悲劇。直到現在為止,瑪利亞·斯圖亞特與國內的叛逆斗,與邊界那邊的對頭斗,現在卻另有一股力量向她襲擊,比所有那些公侯與男爵更強大:她自己的官能起來造反,瑪利亞·斯圖亞特身上的女性向她這個女王宣戰。權力的意志面對激情的欲望第一次失去了優勢。已經覺醒的女性以其狂熱與輕率破壞了這個女君主以往由於謹言慎行而勉力維持的局面:像縱身跳入深淵一樣,她奮不顧身地投入極度的歡樂之中,在世界歷史上還沒有見過更加狂放的例子,忘掉一切,毀棄一切:名譽、法律、道德、她的王冠、她的國家——她完全變成另一個人,變成以前——無論在她還是勤奮、規矩的公主時或者在她還是淡然期待、風光不再的國王遺孀時——幾乎無法預料的悲劇主角。僅僅在一年之中,瑪利亞·斯圖亞特生活的戲劇性提高了上千倍,就在這一年裡,僅僅在這一年裡,她毀壞了自己的一生。
在這第二幕里,達恩萊也出場,他也變了,也變成悲劇角色,成了孤家寡人。他出賣了所有人,誰也不相信他了,連真心打個招呼的人也沒有。他怨氣衝天,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使得這個虛榮的年輕人內心痛苦萬分。他做了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能做到的一切,以為能夠得到回報,對方至少會表示感激,會表示柔順、傾心,甚至情愛的意思。可是達恩萊看到,瑪利亞·斯圖亞特一旦不再需要他便更加厭惡他。女王始終冷漠無情。為了向這個叛徒報復,逃亡的公侯們偷偷地設法把達恩萊簽署的關於殺害里齊奧的保單送到女王手中,讓她了解她丈夫同謀的情況,這份「協議」固然並未給瑪利亞·斯圖亞特提供什麼新內容,但是她愈鄙視達恩萊叛賣和怯懦的習性,這個高傲的女人也就愈難原諒自己曾經愛上這一個空虛的小白臉。她同時也悔恨自己在他身上的錯覺。達恩萊作為丈夫早就使她感到噁心,像黏液,像糨糊,像蛇,像蝸牛,她根本就不想碰,更不要說讓他挨近自己溫軟、充滿活力的身子。他的身影,他的存在就像噩夢一樣壓在她的心頭。她日日夜夜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樣離開他?怎麼樣擺脫他?
此時,圍繞著這個念頭還絲毫沒有想下毒手的影子。瑪利亞·斯圖亞特的體會並非僅有的例子。像無數其他女子婚後不久便感到失望,如此痛苦,以至於再也無法忍受已成路人的丈夫擁抱與親近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離異是順理成章的解決辦法。確實如此:瑪利亞·斯圖亞特同莫雷及梅特蘭談過這種方式。可是關於她與里齊奧的所謂關係人言可畏,不能生了孩子這麼短時間便分手。否則馬上就會有人把這小孩叫做私生子。詹姆士六世只能作為完全清白的婚姻關係的後代才有繼任王位的權利。為使他的名字免遭玷污,女王不得不放棄這最自然的解決辦法,的確痛苦異常。
本來還另有一種可能:夫婦之間私下達成默契。表面上繼續保持國王與女王的婚姻關係,實際上,彼此還給對方以自由。如能這樣,瑪利亞·斯圖亞特既可以擺脫達恩萊在情愛上的糾纏,又可以在眾人面前維持婚姻生活的門面。一次流傳下來的她與達恩萊的談話證實,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曾為這種解脫方式做過努力。當時她向他提出找一個情婦,如有可能,去找他的死對頭莫雷的妻子。她想藉助這個跡近戲言的建議暗示:要是他另找途徑不再糾纏,她將不會感到不快。可是在這個問題上有一個要命的疙瘩:達恩萊不要別的女人,只要她,只要她一個人。這個窩囊的可憐的小伙子迷戀和渴望這個健壯、高傲的女人。他根本不想另找女人,除了這個避開他的女人,他哪個女人都不要碰,不想碰。只有這個肉體才能使他產生欲望和激情。他不停地乞求給予身為丈夫的權利。他越情急,越迫切地祈求她,她也就越嚴厲地拒絕他,他的饑渴也變得越狡猾越強烈,他也就越卑賤地哀求她。這個女人當時不幸草率行事,給予這個行為、人品皆不足道的渾小子以作為丈夫的權利,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令她失望到了極點。儘管她現在一百個不願意,卻木已成舟,同他結合在一起了。
處於這樣苦不堪言的精神狀態,瑪利亞·斯圖亞特也只能採取像絕大多數無路可走的人那樣的態度。她避免做出決定,避免撕破臉皮:她躲開他。瑪利亞·斯圖亞特產後並未調養一段時間,過了四個星期,事先沒有吩咐,便離開城堡和嬰孩,乘船遊覽去了瑪爾伯爵的領地阿羅亞——很奇怪,對此幾乎所有關於她的傳記都表示費解。事實上,完全可以理解:這是躲避。隨著幾個星期的過去,尊重產婦的期限已到。在那段時間裡,她無需特別的藉口就可以不讓討厭的丈夫親近;現在他很快又來糾纏,將會每日每夜求她給予肌膚之親。她心裡無法忍受一個她已不再喜歡的男人,因此瑪利亞·斯圖亞特自然要避開他,自然要在他與自己當中留出空間和距離,自然要使自己在表面上顯得自在,為的是在內心裡獲得自由!在隨後的那幾個星期,那幾個月里,在整個夏天直至深秋,從一個城堡到另一個城堡,從一個獵場到另一個獵場,一路漫遊,以此,以這種躲避方式獲得解脫。在這個過程中,她尋求樂趣;在阿羅亞,在任何其他地方,不到二十四歲的瑪利亞·斯圖亞特玩得非常開心;已成家常便飯的化裝遊戲和舞會以及五花八門的娛樂,像夏斯特拉爾、里齊奧在世時那樣,又給這個不接受教訓的女人打發日子。——這些只能說明:這個漫不經心闖禍的女人很快又把所有吃過的苦頭置諸腦後。有一回達恩萊膽怯地想要行使丈夫的權利:他騎馬來到阿羅亞,但三言兩語便給打發走了,根本就沒有請他在城堡里過夜。瑪利亞·斯圖亞特心裡已厭棄了他,她對他的熱情曾經一下子冒起來,現在也一下子熄滅掉。當時她那盲目的戀情使亨利·達恩萊成為蘇格蘭的君王和她自己肉體的主宰;現在對她來說,這是一個不願意再想起的失誤,一件最好從記憶中抹掉的往事。
達恩萊已無可指望;她的異母兄莫雷也不再完全可信,儘管已經和解;猶豫再三同樣放過的梅特蘭她也不認為怎麼可靠了。可是她不能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凡是留有餘地、小心翼翼的,凡是縮手縮腳、遲疑不決的人和事都同她這種衝動的秉性格格不入。她只能什麼都奉送,什麼都拒絕,只能完全不信或者完全相信。作為女王和女性,瑪利亞·斯圖亞特一輩子有意無意地都在尋找和她浮躁的氣度完全相反的品性,尋找堅強、堅毅、堅定的男子。
里齊奧死後,她只有波思威爾可以信賴。命運曾經無情地撥弄這個強者。年輕時由於不肯同那伙公侯沆瀣一氣被趕出國門;他反對「會眾公侯」,捍衛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母后瑪利·德·吉斯,忠心耿耿,直至最後一刻,而且在斯圖亞特家族的天主教事業已經完全失敗的情況下,他還進行抗爭。然而對方的力量過於強大,迫使他背井離鄉。在法國,這個被放逐者馬上就成為蘇格蘭近衛隊的統領,這是一個尊榮的宮廷職位,使他的舉止變得優雅,卻未稍減他天生的威武。波思威爾是勇士的化身,不會滿足於一個肥缺,所以當他的死敵莫雷起來反對女王時,他便立即渡海為斯圖亞特家族的女兒而投入戰鬥。現在,每當瑪利亞·斯圖亞特需要有人幫助她對付那些狡詐的臣僕時,他總是樂意伸出有力、無堅不摧的手。在里齊奧遭到殺害的那天夜裡,他毫不猶豫地從二樓窗口跳下去調兵馳援。他的縝密促進了女王大膽出逃,他的勇武震懾了那些陰謀分子,使得他們連忙求饒。在蘇格蘭,直到現在還沒有比這個三十來歲、一往無前的武士更好地為瑪利亞·斯圖亞特效忠過。
這個波思威爾仿佛用一整塊黑色大理石鑿成的人像。猶如他那位同行——義大利僱傭兵隊長柯勒奧尼的立式雕像 ,他顯示出傲視古今的逼人氣勢。這是一個純而又純的男子,透著強化的男性所具有的那種嚴酷與粗獷。他姓赫普伯恩,這是一個古老的家族,但是人們可能認為,他的身上流動著維京人,即諾曼人 粗野的武士和強盜那種尚未馴化的血液。儘管他通過學習變得有教養(他法語說得極好,喜歡閱讀和藏書),當時仍然保留著天生叛逆的好鬥本性,反對狹隘而方正的規矩,保留著拜倫喜愛的富於浪漫色彩的亡命之徒鋌而走險的狂熱。高個子,寬肩膀,力大無窮——他能把沉重的巨劍揮動得有如輕便的短劍;他能在暴風驟雨中獨自一人駕著大船破浪前進。——在體力上有恃無恐使他具有不同凡響的藐視一切的習性。這個粗暴的漢子天不怕地不怕,他只認強者的道德:毫不容情地攫取、保存、捍衛。雖然他生性好鬥,卻與其他男爵卑鄙的貪婪與挖空心思的詭計毫無共同之處。他並無顧慮,他藐視那些男爵,因為這些人總是小心地糾合在一起打劫,膽怯地利用夜幕的掩護才敢動手。他不拉幫結派,不同人合夥。他單槍匹馬,神情傲慢,咄咄逼人,行事無視法規與道德,誰敢擋道,他必揮舞鐵拳,予以迎頭痛擊。光天化日之下,無論允許與否,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毫無顧忌。雖說波思威爾是一個完全不管道德標準、肆無忌憚的暴徒,但是比起別的人來至少還有直率的優點。在所有這些言行模稜兩可,真假難辨的公侯與男爵當中,他像一頭兇猛而威風凜凜的野獸,像豹子,像獅子在所有那些狡詐的豺狼和鬣狗之中那樣,不講道德,不近人情,但總是一個男子漢,一個純粹的典型陽剛的孔武有力的男子漢。
因此,其他男人就恨他,怕他。可是他這種暴露無遺、不加掩飾的蠻力卻能吸引女人。人們不知道這個情場強梁長相是否英俊,沒有一幅可以把他看得真切的畫像流傳下來(人們不禁把他設想為弗朗茲·哈爾斯 所畫的那樣氣勢逼人的勇士人像之一:帽子歪戴在腦門上,目光放肆地注視著人們的眼睛)。有些記述說他丑得令人作嘔。可是為了博得女人的歡心,並不需要相貌堂堂,就這類大力士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的男性體味、狂妄的驕橫、無情的殘暴、戰爭與勝利的氣息,便能使女人動心,最使女人忘情相愛的是一個對之既畏懼又佩服的男人。在這樣的男人身邊有一種輕微酥麻的恐怖與危險的感覺,使得激情更加勃發,進入難以言傳的境界。如果這樣一個粗野的男人不僅僅屬於「雄性」,不僅僅是一頭公牛那樣狂暴的男人,而是像波思威爾那樣,這種不加掩飾的狂暴仿佛包容在宮廷的氣度和個人的修養裡面,而且這個男人又很聰明機智,那麼他的魅力便無法抗拒。波思威爾在哪裡都有艷遇,顯然得來全不費工夫。在法國宮廷,他是出了名的情場驕子;在瑪利亞·斯圖亞特周圍,他也已征服了一些貴婦;在丹麥,有一個女人由於他的緣故犧牲了丈夫、產業和金錢。儘管所向披靡,波思威爾卻絕非真正的風流蕩子,絕非唐·璜,絕非好色之徒,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著力去追求她們。贏得芳心對他的尚武習性來說太無驚險,太不費勁,像劫掠成性的維京人那樣,波思威爾要女人只是把她們當做捎帶得來的戰利品。跟飲酒、賭博、騎馬、打鬥一樣,他要女人只是為了間或小試鋒芒,增添生活樂趣,將它看作所有男性消遣方式中最具男性特點的一種。他要女人,卻並未沉醉在溫柔鄉中,並未在她們身上忘乎所以。他要女人,是因為獲取與奪取是他顯示威不可擋的欲望極其自然的表現形式。
波思威爾
瑪利亞·斯圖亞特起初並未注意到波思威爾這個可靠的臣僕身上的這種男性特點。波思威爾也沒有把女王看成讓人動心的年輕女子。他曾經還滿不在乎地信口開河談論過她本人,話說得相當露骨:「她跟伊麗莎白湊在一起也算不上一個地道的女人。」他根本沒有想到用情人的目光注視她。她也並未屬意於他。起初她還甚至不想讓他回國,因為他在法國時關於她散布過放肆的言論。可是一旦她考驗了他的軍人氣質,便對他寵信不衰,接二連三給予恩澤,他先後被任命為北方邊防總指揮,蘇格蘭海軍上將及戡亂時期武裝部隊統帥。她將遭到貶黜的叛亂分子的領地賜給他,而且作為親切關懷的殊榮,女王為他選了富裕的亨特利家族一位年輕女子——可作他倆初期關係毫無性愛色彩的最佳佐證。
這樣一個天生的嗜權成性者只要給予權力,他便會把它據為己有。很快波思威爾便成為事無巨細的首席顧問,實際上成了在這個王國里統攬一切的主宰,以至於英國使臣惱火地報告說:「在女王身邊,他的威望高於所有其他人。」可是瑪利亞·斯圖亞特這一回卻做出正確的選擇,終於找到一個行使權力的總管。波思威爾非常自傲,不可能被伊麗莎白用許諾和賄賂收買,也不會為了小利而與那些公侯結成一夥。有了這個睥睨一切的軍人,有了這個忠貞不渝的臣僕,瑪利亞·斯圖亞特頭一回在自己的國家占了上風。那些公侯很快就感覺到依靠波思威爾的軍事獨裁,女王的威信提高到何等程度。他們很快就開始抱怨說:「他目空一切,里齊奧也從來沒有像他這樣被人憎惡。」於是他們很想把他除掉。可是波思威爾既非無力招架、只好任人宰割的里齊奧,也非無力對抗、被人排擠的達恩萊。他了解那些同僚貴族的卑鄙伎倆,因此身邊總有一大群衛士,而且只要他使個眼色,他的邊防軍就會拿起武器。他根本不理會朝中那些陰謀分子是喜歡他還是憎惡他。只要他們怕他,只要他腰間懸劍,這伙心懷不軌、天生反骨的歹徒儘管咬牙切齒,卻依然在女王面前低頭,也就可以了。由於瑪利亞·斯圖亞特明白表示了自己的願望,他的死敵莫雷也只好同他和解。這樣一來,就形成了權力整體,各有側重,分工明確。自從有了波思威爾萬無一失的保護,瑪利亞·斯圖亞特只消體現她即國家便可。莫雷繼續管理內政,梅特蘭負責外交事務,心腹波思威爾則是「一切的一切」。他的鐵腕促使蘇格蘭恢復了秩序和安寧: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創造了這個奇蹟。
波思威爾以強硬的手段取得的權力越大,理所當然屬於那一個人,屬於國王的權力便越小。連這一丁點權力也徒有其名。終至變成一無所有。僅僅過了一年那段時間已經遠去,當時美麗年輕的女王一片痴心挑選了達恩萊,當時宣布他為國王,他身披金甲縱馬征討叛逆!可是現在,孩子出世以後,義務履行以後,這個可憐蟲越來越覺得遭到排擠和蔑視。他要說什麼,人們由他說,可沒有人聽他;他要去哪裡,人們由他去,可沒有人陪他;人們也不再請他出席國務會議,不再請他參加社交活動。孑然一身,四處遊蕩,所到之處都是無盡的寂寞與冷落,如影隨形。無處不感受到從背後刮來的嘲諷和憎惡的勁風。在自己的國家,在自己的住處,他都是外人、敵人,都置身於對立的人們之中。
如此完全漠視達恩萊,如此突然由熱變冷,是由於女人心生反感,這可以理解。但是女王這樣公然表示鄙棄,從政務角度來看實屬愚蠢的行為。她本當明智一些,至少要給這個好勝、虛榮的人留點面子,不是如此絕情地聽任那些公侯肆無忌憚地侮辱他,因為侮辱每每產生惡果,就是最沒有出息的人也會被逼得橫下一條心。達恩萊也是這樣:在此以前,只是軟弱無能,慢慢地變得惡毒而兇狠。他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怨恨。每當他帶著武裝的奴僕——里齊奧被殺害後他也學得謹慎了——騎馬出去,一連幾天待在獵場裡,這時那些獵手就會聽到他公然說要對莫雷及另外一些公侯動手。他獨斷獨行地向國外寄發外交函件,指摘瑪利亞·斯圖亞特「信仰動搖」,向菲力普二世自薦,願做天主教的真正捍衛者。作為亨利七世的外曾孫,他認為自己有當政與議政的權力,而且儘管這個小伙子見識如此浮淺,意志如此薄弱,但在心底仍然有亮光閃爍的榮譽感。人們只能說,這個不幸的人沒有骨氣,不能說他不知羞恥。可能達恩萊正是出於錯誤的榮譽觀念和過分的風頭主義才有這些最可鄙視的舉動。這個遭到鄙棄的人終於——實在逼人太甚——下了不顧一切的決心。9月底他突然騎馬從霍利羅德去了格拉斯哥 ,並不隱瞞離開蘇格蘭到國外去的意圖。他表示:不再周旋了。既然不給他國王應有的權力,那好吧,連這個稱號他也扔掉了。既然在國內在家裡不給他相應的活動範圍,那好吧,他也就離開王宮和蘇格蘭。按照他的吩咐,一艘大船張帆待發,做好啟航的一切準備。
達恩萊出人意料地這樣進行示威真意何在?是不是已經警告他了?是不是已經暗示他,要施展一場有計劃的陰謀,因而他——既然鬥不過那一大幫人——打算及時避往藉助毒藥和匕首都鞭長莫及的地方?是不是猜疑使他痛苦?是不是恐懼使他不安?還是讓人知道這一切只是虛張聲勢,故作對著幹的姿態,嚇唬瑪利亞·斯圖亞特?這些皆有可能,甚至同時存在——往往多種情緒融合而成唯一的決心——不能斷然認定或否定哪一種,因為到了這裡,道路開始通向內心幽暗的地府,歷史的燭光已經黯淡,只能謹慎地依靠各種揣測,在這座迷宮裡繼續摸索前行。
顯然,達恩萊說要出走,使瑪利亞·斯圖亞特感到非常吃驚。眼看就要給嬰兒舉行隆重的洗禮儀式,孩子的父親竟要惡意地逃亡國外,這對她要維護的好名聲將是致命的打擊!偏偏現在,轟動一時的里齊奧事件才過去不久,真要這樣,危害多大呀!如果這個愚蠢的小伙子氣昏了頭,到卡塔琳娜·美第奇或伊麗莎白的宮廷將所有對她並不光彩的事情全抖摟出來,那可怎麼辦呢?!如果這個當初深得歡心的丈夫如此急著同她分道揚鑣,這兩個對頭會多麼高興啊!會給眾人留下多大的笑柄啊!瑪利亞·斯圖亞特立即召開國務會議,搶在達恩萊之前,匆匆忙忙先給卡塔琳娜·美第奇寫了一封詳細的外事公函,把所有不是都推在外逃者的頭上。
可是這個警報發得太早,因為達恩萊根本就沒有起身。這個軟弱的小伙子總是只有力量做出男子漢的姿態,卻永遠沒有力量採取男子漢的行動。9月29日,就在那些公侯往巴黎發送告誡公函的當天,達恩萊突然出現在愛丁堡,來到王宮前面。這時還有幾個公侯在宮裡,他便不肯進去:又是一個古怪的,幾乎無法解釋的舉動!是不是害怕里齊奧的遭遇在他身上重演?是不是他知道那些死敵在裡面,出於謹慎不進王宮?還是這個被侮辱的人一定要瑪利亞·斯圖亞特公開請求他才回來?莫非他只是試探一下他的威脅效果如何?這是一個疑團,一如所有其他圍繞達恩萊其人其事的難解之謎!
瑪利亞·斯圖亞特很快鎮定下來。如果這個膿包現在要扮演主宰或叛逆的角色,她已經有了對付他的辦法。她知道這個時候必須儘快——就像在里齊奧被殺害後那天夜裡一樣——在他耍小孩子犟脾氣闖禍之前就瓦解他的意志,換句話說,快別怕這怕那講什麼道德,也彆扭扭捏捏有什麼顧慮!她又假裝順從。為了將他軟化,瑪利亞·斯圖亞特不惜採取極端手段:她讓那些公侯離開,自己朝固執地等在宮門前的達恩萊迎上去,不僅煞有介事地帶他進入王宮,可能也把他帶到塞棲 島上,帶進她的臥房。你瞧,這種魔法對這個一心迷戀她的小伙子奏效了。當時如此,永遠如此:第二天達恩萊已馴順,瑪利亞·斯圖亞特又把他拴在牽引帶上了。
這個上鉤者不得不付出慘重的代價,像當時里齊奧被害那個夜晚以後那樣。達恩萊又自以為成了統攝一切的主宰,不料卻在接見大廳里撞見法國使節和那些公侯。就跟伊麗莎白為了上演莫雷喜劇一模一樣,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招來證人。這時,她在他們面前,「為了天主」大聲而急切地問達恩萊,為什麼想離開蘇格蘭,是不是她有什麼不是促使他這麼做。他像一個被告給帶到這些公侯和這位使節面前,這對還一味自己以為是她的心上人和主宰者的達恩萊不啻一記悶棍。他灰頭土臉地站在那裡,這個長著一張蒼白的沒有鬍子的孩子面孔的高個小伙子。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硬漢,那麼現在正是採取強硬態度、大發牢騷的時候,不是作為被告,而是作為高踞於這個女人之上的法官與國王挺身面對自己的臣僕。可他骨軟如蠟,也就不敢以牙還牙。像幹壞事當場被逮住,像有氣不敢出的眼淚隨時都會流出來的膽怯的學童,達恩萊站在大廳里,咬緊牙關就是一聲不吭。他不回答。他不說別人不是,也不說自己不是。這樣默不作聲使那些公侯感到尷尬。他們有禮貌地開始勸說他:女王這麼美麗,國家這麼偉大,怎能捨得離開呢?!這也沒有用。達恩萊依然不予回答。這種充滿反感、暗含威脅的沉默使在場的人們覺得更加壓抑。他們意識到,這個可憐蟲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發作。這種沉默無異於有力的控訴,要是他鼓起勇氣這樣堅持下去,瑪利亞·斯圖亞特將遭到慘敗。但是達恩萊軟了下來。使臣與這些公侯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了一大堆話催逼他,他終於低聲地、勉強地承認他的妻子沒有什麼不是致使他要出走。這樣表態對瑪利亞·斯圖亞特來說已經足夠,可他這麼一說,便變成錯在自己。女王在法國使節面前保住了好名聲。現在她又可以莞爾一笑,做一個「就這樣吧」的手勢,意思是:達恩萊的表態使她非常滿意。
然而達恩萊並不滿意。他感到羞愧難當:他又一次屈從於這個大利拉 ,被騙出了沉默的堡壘。她現在神氣活現地好像「原諒」了他,其實本來可以扮演原告角色的應該是他,可是他剛才上當被耍了,一定感到難言的痛苦。他略微恢復常態時已經太晚,便生硬地中斷談話,既未客氣地向那些公侯告辭,也未擁抱自己的妻子,便像奉命下戰書的使者繃著臉離開了屋子,臨走時只說一句:「夫人,您不會很快再見到我。」可是那些公侯和瑪利亞·斯圖亞特只是輕鬆地彼此相視微笑。這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傻瓜」來時咄咄逼人,這時又低著頭溜走了。他的威脅再也嚇唬不了誰。巴不得他不在眼前,對他自己,對所有人他都離得越遠越好!
可又不是這樣!這個廢物,還有一回用得著他,還有一回得急著把這個家裡誰也不要的人叫回來:拖了好久,這才定於12月16日在斯德林宮為小王子舉行隆重的洗禮儀式。許許多多準備工作都已就緒。教母伊麗莎白雖然並未親臨——她一輩子都避免和瑪利亞·斯圖亞特見面,但一反出名吝嗇的習慣例外地派貝德福特伯爵送來一隻沉甸甸的精美的邊緣鑲著寶石的純金洗禮盆。法國、西班牙、薩伏依的使節都到場;所有貴族都被招來;講究名聲和地位的人都不想錯過參與這次慶典的機會。場面如此盛大,無論如何不能將一個就其本身來說毫不足道的人排除在外,這就是亨利·達恩萊,嬰兒的父親,國家的主人。但是達恩萊知道,這是人們最後一次需要他。他再也不那麼容易讓人逮住了。他已經嘗夠了在公開場合遭受羞辱的滋味:他知道,英國使節奉命不能以「陛下」尊號稱呼他;他想登門看望法國使節,對方卻以想像不到的傲慢態度叫人告訴他:達恩萊從這一道門走進屋子,他便從那一道門走開。這一回在這個遭到踐踏的人身上終於激發了自尊心——當然它的力量又僅夠做出幼兒撅起嘴巴生氣那樣的姿態。可是這回的姿態卻起了作用。達恩萊雖然留在斯德林宮裡,但是不露面。他以缺席來抵制。他示威似的不離開自己的房間,不參加自己兒子的洗禮儀式、舞會、慶祝活動和假面遊戲。遭人憎惡的波思威爾身穿華麗的新裝代他接待賓客——大家惱火地嘀嘀咕咕。瑪利亞·斯圖亞特不得不竭力裝出親切、開心的樣子,免得別人想起家裡的行屍走肉,想起那個君主、父親兼丈夫,他把自己關在樓上的屋子裡,徹底破壞了妻子和她那些人的喜慶歡樂。他又一次證明他在那裡。他還在那裡;正是由於他不在,達恩萊最後一次讓人記起他還存在。
這一舉動有如小孩賭氣,為此很快就要挨管教的鞭子了。幾天以後,在聖誕節前夜,抽打的鞭子狠狠地落在他的身上。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從來毫不妥協的瑪利亞·斯圖亞特竟然聽從莫雷與波思威爾的勸告,赦免了因殺害里齊奧而逃亡的那些兇手。這一來,對達恩萊恨之入骨的死敵,當時被他欺騙的陰謀分子又都被召回國。儘管達恩萊一向頭腦簡單,他也馬上看到他的生命處於極度危險之中。如果這一幫人——莫雷、梅特蘭、波思威爾、莫頓勾結在一起,那就意味著一場圍獵,那就是最終他被困死。他的妻子突然同他的這些勢不兩立的死敵取得諒解,一定有某種含意,是一種含意,也是一種代價,一種他不想付出的代價。
亨利·達恩萊,蘇格蘭國王
達恩萊看出了危險,意識到現在已到生死關頭。像一頭被一群獵犬緊追的野獸,達恩萊急忙離開王宮去了格拉斯哥他父親那裡。自從人們把里齊奧埋入土中以來,這個凶年還未過完,那些兇手又已結成一夥。某種可怕的事情越來越迫近。死者不願孤眠地下,他們總要把那些將他們推入深淵的人也拉到身邊,他們總會事先派遣使者傳遞信息,這便是畏懼與恐怖。
確實如此:幾個星期以來霍利羅德宮籠罩著某種黯淡而沉重的氣氛,像刮燥熱風的日子,令人感到壓抑,不寒而慄。在斯德林宮為王子舉行的洗禮儀式的那個晚上,點燃了無數枝蠟燭,映照著眾多的賓客,向陌生人展示著宮室的豪華,對朋友們表示款待的好意,彼時彼刻瑪利亞·斯圖亞特又一次拿出全副精神來酬酢。她本來就是能在短時間裡控制自己情緒的能手:眼睛裡流露出矯飾的喜悅,神采奕奕,親切地周旋,博得了好感,使來賓都為之傾倒。但是燭光剛剛熄滅,她那假裝的愉快便也一掃而光。霍利羅德四處冷寂,冷寂得可怕,冷寂,在她內心冷寂得出奇。一種難以名狀的煩惱,一種難以捉摸的苦悶向女王襲來,她的臉上驀地露出從未有過的憂傷,像一抹模糊的陰影。內心深處似乎由於某種無法解釋的情緒使她感到惘然若失。她不再跳舞;也不再要人演奏樂曲;打那次在吉特堡騎馬時人們把她像死人一樣從馬上抬下來起,她的健康看來也完全垮了。她說腰痛,整天躺在床上,什麼娛樂都不參加。她在霍利羅德只能待很短時間,在偏僻的居處和其他王宮一連度過幾個星期,可也沒有在任何地方待久。極度的煩躁不安不斷地驅趕她,好像有某種破壞作用的因素在她的內心作祟,好像她帶著可怕的緊張的好奇心理聽從這種折磨她的痛苦感覺。——她開始有了新的不同的心理活動。敵意和惡意侵入她素來明淨的心靈。有一回,法國使節突然入內,見她躺在床上傷心地抽泣著。女王羞愧地急忙說左邊腰痛,疼得她流眼淚。這當然瞞不過閱世已深的老人。他馬上看出,痛在心頭,不在身上。這並非女王的,而是一個不幸的女人的痛楚。「女王有病,」他向巴黎報告,「但是我相信真正的病因在於她無法忘掉的深切的苦處。她一再說:『我不想活了!』」
女王抑鬱寡歡逃不過莫雷、梅特蘭和那些公侯的眼睛。他們善戰,但要窺透別人的心理卻非所長,他們只能看到她在婚姻上失意的粗略、表面、明顯的因由。梅特蘭寫道:「他是她的丈夫,她無法擺脫他,這叫她受不了。」但是處世經驗豐富的杜·克洛克說這是「無法忘掉的更加深切的苦楚」,這就看得比較準確。另外一種內在的無形創傷折磨著她。未能忘掉的苦楚在於:她忘掉了自己、婚姻、法律與道德,一種衝動像一頭兇猛的野獸從暗處突然向她撲來,撕碎她的肉體、她的五臟六腑。一種無窮無盡的無法抑制的、無法平息的、無法滿足的衝動,以犯罪開始,除了不斷犯罪,永難消解。她在鬥爭,對自己感到吃驚,感到羞愧。她在折磨自己,竭力去掩蓋這個可怕的秘密,但是感覺到,認識到這是無法掩蓋無法隱瞞的。比她體會得到的意志更加有力的意志已經籠罩在她的心頭。她不再屬於自己,而是無助地無奈地屈從於這種極其強大的、非同尋常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