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斯圖亞特 · 第五幕
〔景同第一幕。
第一場
〔漢娜·甘迺迪身著喪服[85]，淚眼紅腫，懷著巨大而隱忍的哀痛，在封存信件和包裹，不時因悲傷而停手，人們可以看見她在這間歇里默禱。鮑勒特和德魯利入內，同樣戴孝。後面跟著許多僕人，他們端著金質和銀質的器皿、鏡子、油畫及其他貴重物品，堆滿在室內後部。鮑勒特交給女僕一個首飾盒連同一張單子，向她示意，送來各物都開列在上面。目睹如此豪華，女僕不禁又一次悲從中來，為深深的哀痛所壓倒，其他人悄然離去。梅爾維爾[86]上。
甘迺迪（她一見到他，便叫起來）：
梅爾維爾！是您！我可又見到您了！
梅爾維爾：
是呀，忠心的甘迺迪，我們又見面了！
甘迺迪：
在長久而痛苦的分離之後！
梅爾維爾：
是一次不幸而痛苦的重逢！
甘迺迪：
天哪！您來——
梅爾維爾：
向我的女王最後一次告別，
這是永訣。
甘迺迪：
現在終於，在她即將就義的清晨，
終於容許她見到自己的友人，
她是多麼渴念你們！
——親愛的總管，我不問您生活得怎樣，
不向您細說我們遭到什麼災殃，
自從人們逼您離開我們的身旁。
來日方長，自可互訴衷腸！
啊，梅爾維爾，梅爾維爾！命里註定，
我們要目睹今日的黎明。
梅爾維爾：
此刻我們不能使自己失去勇氣，
可是有生之年我都要哭泣，
這兩頰再也不會浮現微笑，
這黑色的喪服我終生都不脫掉，
我對她的哀思將永不消減，
但今天我要顯示我的赤膽——
請您也答應我克制您的悲傷——
即使所有人都感到極度的沮喪，
讓我們仍然挺起胸膛，
鎮定而豪邁地走在她的前面，
在通向死亡的路上給她做伴！
甘迺迪：
梅爾維爾！您以為需要我們相陪，
女王才視死如歸，
那您未免悖晦！
正是她自己將為我們做出榜樣，
鎮定而豪邁地挺起胸膛。
她是瑪利亞·斯圖亞特，可以放心，
她將作為國王和英雄而獻身。
梅爾維爾：
她對兇險的消息是否泰然自若？
聽說，她沒有料到有這樣的結果。
甘迺迪：
沒有料到。她感到焦慮，
卻是由於完全不同的驚懼，
不是死神，而是救星使她惶遽。
——我們得到了許諾，說能獲得自由，
昨晚莫蒂默答應帶我們出走。
她既懷疑懼，又心存僥倖，
拿不定能否將萬乘之軀和英名
託付給那魯莽的年輕人，
就這樣期待著拂曉的來臨。
——這時宮裡突然沸沸揚揚，
打門和許多鐵錘敲擊的聲響
傳到耳畔，使我們感到驚慌。
我倆還當是營救的人們——
希望在招手，喚醒了求生之心，
如此強烈，又如此誘人——
驀地——原來是鮑勒特——打開了門。
他來告訴我們——說——那個刑架，
木工們正把它搭在我們的腳下。
〔猛地為悲痛所攫住，轉過身去。
梅爾維爾：
啊，請您告訴我，蒼天！
瑪利亞怎能忍受這可怕的突變？
甘迺迪（片刻以後，又變得冷靜一些）：
我們不能緩慢地離開人間！
從短暫化為永恆的轉變
只能陡然疾如轉瞬就實現。
此刻天主對我的女主人垂恩，
讓她下定堅不動搖的決心，
摒棄塵世的希望，
滿懷虔誠進入天堂。
沒有一絲畏懼，沒有一聲悲嘆
使得我的女王丟臉——
但當聽到萊斯特伯爵無恥叛變，
那位可貴的青年遭遇如此悲慘，
他為她做出了犧牲，
當看到老騎士痛不欲生，
他因她而失去了最後的依憑，
這時她不禁潸然淚下，
並非對自己，是對他人的痛苦牽掛。
梅爾維爾：
她在哪裡？您能否帶我去見她？
甘迺迪：
她在禱告中度過殘夜，
作書向摯友們訣別，
遺囑也是她親手撰寫。
現在她稍事休息，
最後的小睡將使她把精神提起。
梅爾維爾：
誰在陪她？
甘迺迪：
她的侍醫布爾哥因和女僕。
第二場
〔瑪格麗塔·庫爾和前場人物。
甘迺迪：
夫人，怎麼樣？主人醒了？
瑪格麗塔·庫爾（拭淚）：
已穿好衣服——她叫您進去。
甘迺迪：
我這就來。
〔對梅爾維爾，他正想陪她進去。
您先別跟我入內，
等主人做好見您的準備。（下）
瑪格麗塔·庫爾：
梅爾維爾！
是老總管吧？
梅爾維爾：
是我呀！
瑪格麗塔·庫爾：
唉，這所房子已經不需要管理！
——梅爾維爾！您從倫敦來到這裡。
您可帶來我丈夫的消息？
梅爾維爾：
人們說，他將被釋放，
一等到——
瑪格麗塔·庫爾：
一等到陛下身亡！
唉，這叛徒一文不值，喪盡天良！
是他害了敬愛的女王；
聽說，他的證詞成了她的罪狀。
梅爾維爾：
正是這樣。
瑪格麗塔·庫爾：
啊，應該詛咒他的靈魂，
直至地獄！他的證言並不可信——
梅爾維爾：
庫爾夫人，您說什麼！
瑪格麗塔·庫爾：
在法庭的圍欄前我也敢發誓，
我要讓世人得知，
我要當他的面重複這事實，
她是無辜被處死——
梅爾維爾：
但願事實果真如此！
第三場
〔布爾哥因與前場人物。隨後漢娜·甘迺迪上。
布爾哥因（瞥見梅爾維爾）：
啊，梅爾維爾！
梅爾維爾（擁抱他）：
布爾哥因！
布爾哥因（對瑪格麗塔·庫爾）：
請端一杯酒給主人。
快去！
〔瑪格麗塔下。
梅爾維爾：
怎麼？陛下不舒服？
布爾哥因：
她感到有力，那是剛勇的豪氣，
她以為此刻無須療飢；
可是她面臨一場嚴酷的鬥爭，
不能讓仇敵得意忘形，
並非死亡的恐懼使她神色淒楚，
而是虛弱的身體為疲憊所征服。
梅爾維爾（乳母入內，對她）：
她要見我嗎？
甘迺迪：
她自己馬上就到這裡，
——您四面環視，似乎感到驚奇，
您的目光在問我：這是什麼道理，
這死地的陳設何必這般華麗？
唉，閣下，我們在此居住多麼清苦，
直到死神來臨，才又豪華如初。
第四場
〔前場人物。瑪利亞的另外兩個女侍，同樣身穿喪服，見到梅爾維爾放聲大哭。
梅爾維爾：
這景象，這重逢多悽慘哪！
格爾特魯德！羅莎蒙德！
第二個女侍：
她叫我們走開，
要最後一次單獨向天主表白！
〔又來兩名女侍，與其他幾個一樣帶孝，默然流露出哀傷的神情。
第五場
〔前場人物與瑪格麗塔·庫爾，她端來一隻盛了酒的金杯，放在桌子上，臉色蒼白，靠在椅子上發抖。
梅爾維爾：
夫人，怎麼啦？怎麼嚇成這樣？
瑪格麗塔·庫爾：
天哪！
布爾哥因：
您怎麼啦？
瑪格麗塔·庫爾：
怎麼偏讓我看見這個！
梅爾維爾：
您冷靜一下！告訴我們看見什麼。
瑪格麗塔·庫爾：
我端著酒杯從寬闊的樓梯上來，
這時通向下面大廳的門被打開——
我朝裡面瞥了一眼——
天哪！——我看見——
梅爾維爾：
您看見什麼？請保持鎮靜！
瑪格麗塔·庫爾：
四壁都掛起了黑色的帷幕，
高豎在地上的大斷頭台也蒙了黑布，
在台頂的中間
有一塊帶墊子的黑色木板，
一把雪亮的利斧放在旁邊——
滿屋的人圍著行刑的台架打轉，
目露凶光，等待鮮血四濺的場面。
女侍們：
啊，願天主保佑我們的女主人！
梅爾維爾：
鎮靜！她來了！
第六場
〔前場人物。瑪利亞。她身穿白色盛裝；頸上戴著小球綴成的項鍊，下懸一枚「天主的羔羊」的聖牌[87]；一串念珠從腰帶上垂掛下來；手持耶穌受難像；頭髮上繫著象徵王權的飾帶。她那黑色的大披紗撩在身後。她登場時，眾人均退向兩旁，都流露出極度的痛苦。梅爾維爾不知不覺地跪下去。
瑪利亞（鎮定而莊嚴地掃視在場諸人）：
你們為何憂傷？為何飲泣？
你們應該分享我的欣喜。
災難終將消散，枷鎖正在掉落，
牢籠就會打開，靈魂快要復活，
借天使的翅膀飛向永恆的解脫。
我落入那個驕橫的仇敵之手，
對無禮的侮辱只能逆來順受，
哪裡還有女王的偉大和自由，
那才是應該為我流淚的時候！
善心的死神來醫治我的創傷，
這位摯友用黑色的翅膀
為我把蒙受的恥辱遮擋——
終局將展示深受壓抑者的高尚。
我感覺到重新戴上了王冠，
高尚的靈魂又有了自豪的尊嚴。
〔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了幾步。
啊？梅爾維爾？——可敬的朋友，別這樣！
請起！您是為了勝利朝見女王，
並非為她到此來奔喪。
我得到從來未敢奢望的安慰，
身後之名仇敵將無法肆意詆毀，
有一位友人，信仰的同伴，
在我臨終時作為見證在身邊。
——在這並不好客、滿懷敵意的地方，
自從人們強迫您離開我身旁，
高貴的騎士，您過得怎樣？
為您而擔憂常使我感到沮喪。
梅爾維爾：
為您憂傷，又無力為您效勞，
這便是我莫大的苦惱！
瑪利亞：
我的老管家迪吉可好？
這義僕或許早就大限已到。
他確實年事已高。
梅爾維爾：
天主對他尚未賜予殊恩，
他活著，是為了掩埋您的青春。
瑪利亞：
我盼望福星照臨：
在我歸去之前有這樣的緣分，
能夠擁抱高貴血統的子孫。
可我註定要客死異鄉，
只能看到你們的眼淚在流淌！
——梅爾維爾，我對親人的最後願望，
我要請忠實的友人您記在心上——
我為篤信基督的國王——我的小叔[88]
和整個法蘭西王族祝福——
我為紅衣主教——我的舅父
和亨利·吉茲，我高貴的表弟祝福。
我祝福教皇，神聖基督的化身，
他也將祈求天主為我施恩；
我祝福信奉天主教的國王[89]，
他為救我毅然與我的仇人對抗——
他們都被寫進了我的遺囑，
這是一顆真心做成的禮物，
他們不會由於它的微薄而輕侮。
〔轉身對僕人。
我已經向小叔——法蘭西國王
推薦你們幾位前往，
他將為你們尋得一個新的家鄉。
如果認為我最後的請求中肯，
請不要留在英格蘭，別讓不列顛人
用你們的不幸餵養傲慢的心，
在塵土裡看見服侍過我的人們。
請以耶穌受難像起誓，
一俟我訣別人世，
你們便離開這塊不祥的土地。
梅爾維爾（撫摸耶穌受難像）：
我以在場諸人的名義向你發誓。
瑪利亞：
我雖遭剝奪，幾至一無所有，
但得到支配余物的自由。
我已決定如何向你們贈送，
只盼我最後的願望得到尊重。
歸天途中的穿戴也屬於諸位——
讓我再次沐浴於人間的光輝！
〔對女侍們。
阿麗絲，格爾特魯德，羅莎蒙德，
我把珍珠和服飾送給你們幾個，
青春年少，當以愛美為樂。
瑪格麗塔，你最應該得寬容，
因為我將你留在莫大的不幸中。
你丈夫有過錯，但我不向你報復，
這在我的遺囑里可以看清楚。
啊，忠心的漢娜，你無意於
最貴的黃金和璀璨的美玉，
你的至寶便是追念我的思緒。
請收下我這一方手絹，
我在憂傷中親手為你穿針引線，
我行行熱淚也編織在這裡面。
到時請以此將我的雙眼蒙住，
我希望得到漢娜你的眷注，
給我以最後一次的幫助。
甘迺迪：
啊，梅爾維爾！我已心碎！
瑪利亞：
大家都來吧！讓我向你們訣別！
〔她伸出雙手，大家一個接著一個在她腳邊跪下，吻著她伸過來的手，淚如泉湧。
永別了，瑪格麗塔——永別了，阿麗絲——
布爾哥因，多謝您盡心的服侍！——
格爾特魯德，你這發燙的嘴唇！——
真是恨我者狠，愛我者深！
願有奇男為格爾特魯德造福，
這顆熾熱的心需要愛情來傾注！——
貝爾塔！你的處境比別人要強，
因為你要做上天純潔的新娘[90]。
啊，趕快實現你的誓言，
人間的利慾最善欺騙，
這從你女王的身上也能窺見！——
好吧！別了！別了！只留下永世的思念！
〔她猛地背轉身去，除梅爾維爾外，眾人都退出。
第七場
〔瑪利亞。梅爾維爾。
瑪利亞：
件件俗事都已安排妥善，
對誰都再無虧欠，
我希望這樣離開人間——
梅爾維爾，只因一樁心事，
我受壓的靈魂難以歡暢地展翅。
梅爾維爾：
對我訴說吧，放寬心胸，
向你忠實的友人傾吐你的苦衷！
瑪利亞：
我站在永恆的邊緣；
即刻就要走到最高法官的跟前，
但我尚未得到天主的赦免，
同教的神父人們不讓我見面。
我鄙視從異教的牧師手裡
領受聖餐的禮儀。
我的宗教信仰便是我的歸宿，
只有它才能夠為人們造福。
梅爾維爾：
請放心，熱切虔誠的願望，
上蒼將視同身體力行一樣。
專制權力只會束縛手腳，
誠心卻能自由地向天國飛升；
言詞雖逝，信仰又賦予生命。
瑪利亞：
梅爾維爾，獨有一顆誠心尚不足，
信仰還需要人世間的信物，
才能享受天上的至福。
為此天主幻化為凡人，
將無形的上蒼宏恩
秘密地鎖在可見的肉身。
——宗教，如此神聖，如此崇高，
為我們搭起通向天國的虹橋；
這便是眾所皈依的天主教，
普天同信才會更加堅定不動搖；
萬千信徒頂禮默禱，
熱情熾烈有如冒起的火苗，
靈魂扶搖直上九重霄。
啊，有福的人們在天主之家會聚，
共享虔誠祈禱的樂趣！
祭壇盛飾，燭光輝耀，
鐘聲悅耳，香菸繚繞。
主教身穿素色的法衣，
將貢獻的聖餐杯擎在手裡，
宣告化體的莊嚴奇蹟[91]。
虔誠的會眾便面對
眼前的天主下跪——
唉，只有我被撇在一旁，
天福不會降臨到我的牢房。
梅爾維爾：
它降臨到你的身旁！就近在眼前！
相信全能之神威力無邊——
在信徒手裡枯杖也會冒出芽尖[92]！
誰能在岩石上擊出清泉[93]，
就能為你在牢房裡布置祭壇，
就能把這杯人間的甘泉，
轉眼化為天國的美酒。
〔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起桌上的聖餐杯。
瑪利亞：
梅爾維爾！唔？我明白您的主見！
這裡沒有神父，沒有教堂和聖餐——
但是救世主有言在先：
如有兩人以我的名義聚會，
我就在他們中間。
神父如何獲得為主傳言的職位？
靠純潔的心和無可指摘的行為。
——您是我的神父，雖然未授聖職，
卻是天主的使者，將為我帶來福祉。
——我要向您做最後的懺悔，
從您之口將聽到我被赦罪。
梅爾維爾：
你的心情如此焦急，
女王啊，我說，就是為了安慰你，
天主也會創造出奇蹟。
這裡沒有神父，沒有教堂和聖餐？
——你以為這樣，其實卻不然。
這裡有神父，也有一位天主在眼前。
〔他在說這些話時把帽子脫下，同時把盛在金碗裡的聖體指給她看。
——我是神父，已薙髮行過七次儀式，
我可以在你做最後的懺悔時
聽取陳訴，我可以向你宣告，
在走向終結的路上不必再有煩惱。
我現在轉給你這個聖體，
教皇陛下曾親自為它行祝聖禮。
瑪利亞：
啊，我就要踏進死亡之門，
竟然又感受到天恩！
像神駕著金色的雲從天而降，
像天主的使者一樣，
他將使徒引出牢房，
鐵栓和看守的劍都難以阻擋，
他大步在鎖著的牢門中穿行，
整個監獄都充滿了光明，
天使也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雖然人間的拯救者都將我欺騙！
——而您，昔日是我的僕役，
如今為至尊的天主傳達旨意！
一如您的雙膝曾在我面前彎曲，
此刻我要在塵土裡向你跪下去。
〔她朝他跪下。
梅爾維爾（在她頭上畫十字）：
請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問你：
女王瑪利亞，你能否相信你自己？
你能否起誓，能否起誓陳述？
誠心地懺悔，面對真理的天主？
瑪利亞：
我的心敞開在你和他的面前。
梅爾維爾：
自從你最後一次祈求上帝赦免，
你說，你的良心譴責你有何罪愆？
瑪利亞：
我的心充滿著嫉妒的仇恨，
我胸中激盪著報復的怨憤。
我祈求天主原宥，我以待罪之身
卻不能原宥我的敵人。
梅爾維爾：
你是否後悔這一過失，
是否真要得到赦免才離開人世？
瑪利亞：
我真是祈求天主赦免我。
梅爾維爾：
你的心還責備你有什麼罪過？
瑪利亞：
唉，不僅是仇恨，還有罪惡的愛情，
這使我對無上的天主更加失敬。
這顆虛浮的心被那個男人[94]所迷戀，
他背信棄義將我拋開，將我欺騙！
梅爾維爾：
你是否後悔誤入歧途？
你的心可從虛妄的偶像轉向天父？
瑪利亞：
我經受了這場無比嚴酷的試煉，
人世間的最後鎖鏈已經掙斷。
梅爾維爾：
你的良心還控訴你有何罪惡？
瑪利亞：
唉，多年前的血債，雖早已懺悔，
但在這最後時刻仍來問罪，
它挾著可怖的力量返回，
惡狠狠地堵在天國門前發威。
我的默許致使國王——我的丈夫喪身，
我的心和手卻又獻給勾引的人。
我曾嚴格地以種種苦行贖罪，
但靈魂里的內疚之蟲卻未安睡。
梅爾維爾：
你的心是否控訴你尚有他罪？
你有何事還未懺悔？
瑪利亞：
現在你已知道壓在我心頭的一切。
梅爾維爾：
想一想洞察一切者就在周圍！
想一想神聖的天主教將會
懲罰隱瞞情節的懺悔，
對永恆的死這便是污辱，
因為這是對聖靈的褻瀆[95]。
瑪利亞：
願不朽的恩典賜我以最後勝利，
我對你並無絲毫遮掩之意。
梅爾維爾：
怎麼？你不向你的天主講清
人們為此而譴責你的罪行？
巴賓頓、帕里犯下血腥的叛逆罪，
你為何隻字未提你也參與在內？
你現世的死就是為了此事，
你可要為此也甘受永恆的死？
瑪利亞：
走向永恆我心甘情願，
分針尚未移過最後一圈，
我仍將站在我法官的寶座前面，
但要再說一遍：我的懺悔已做完。
梅爾維爾：
你應細想一番。心會欺騙，
你或許躲躲閃閃語意雙關，
避開把你定罪的字眼，
可你的意志已使你變成同犯。
你要知道，騙術只能騙人，
炯炯發光的眼睛卻能直透內心！
瑪利亞：
我確曾籲請諸侯君主，
將我從可恥的幽禁中救出；
但我從未下手或起意
要將我的仇敵置於死地！
梅爾維爾：
這麼說，你的秘書做了偽證？
瑪利亞：
如我所說，事實就是如此。
他們如何做證，請天主昭示。
梅爾維爾：
你就這樣登上刑台，
自信無罪而清白？
瑪利亞：
天主讓我承受枉死之災，
補贖早年難以饒恕的血債。
梅爾維爾（在她頭上畫十字）：
那就去吧，你以死贖罪，
作為供獻的犧牲在祭壇邊下跪。
熱情所犯的罪可用熱血來贖清，
你的過失只是來自婦女的脆弱，
塵世的人類的弱點不會
隨純潔的靈魂獲得神化的光輝。
但我被賦予釋放和捆綁的全權[96]，
我宣告為了你把一切罪孽都赦免！
就照你相信的那樣，給你成全[97]！
〔他把聖餅遞給她。
把這聖體拿去，它是為你舍的[98]！
〔他端起桌上的聖餐杯，以默禱祝福，然後把它遞給她。她正想接過去，猶豫一下，隨後用手勢表示拒卻。
把這杯血拿去，它是為你流出[99]！
拿去吧！這是教皇賜你的恩典！
在死去時你應像神父一般，
享受國王神聖的特權[100]。
〔她接過聖餐杯。
你在塵世的軀體中把你自己
奇妙地同你的天主結合在一起，
你也將在他那極樂的天國里，
同神明永遠地融化為一體，
那裡既無罪孽，也無淚水，
那裡有美麗天使的光輝。
〔他把聖餐杯放下，聽到有響聲，便把帽子戴上，走向門邊；瑪利亞仍然跪著，仍在默禱。
梅爾維爾（回來）：
你還要經受嚴酷的搏鬥，
你覺得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夠？
能否將怨和恨全都參透？
瑪利亞：
我不怕恨與愛之情又會反覆，
因為我已把它們獻給了天主。
梅爾維爾：
那麼請你準備好，
布爾賴和萊斯特二位已到。
第八場
〔前場人物。布爾賴。萊斯特與鮑勒特。萊斯特離得遠遠地就站住，低垂著眼睛。布爾賴看到他的窘態，走到他和女王中間。
布爾賴：
斯圖亞特夫人，我來此處，
是為了接受您最後的吩咐。
瑪利亞：
謝謝，閣下！
布爾賴：
遵照女王的旨意，
對您應該通情達理。
瑪利亞：
在遺囑里[101]我提出最後的意願，
這已交給騎士鮑勒特保管，
希望一切都能實現。
鮑勒特：
您可放心。
瑪利亞：
但願我的僕人們不會遇到屈辱，
能夠按照他們自己的心意，
被遣送到蘇格蘭或法蘭西。
布爾賴：
照您的願望去做。
瑪利亞：
我的遺體不能葬入淨土，
那就請容許我的忠僕
將我的心送往法蘭西交給親屬。
——唉，它一向就留在彼處。
布爾賴：
一定辦到！
您還要——
瑪利亞：
請向英國女王轉達姐妹的問候——
望您轉告，對她賜死我衷心原宥，
請她寬恕，我因當時衝動而內疚，
但願天主保佑——
祝她治國有方，取得成就！
布爾賴：
請說吧！您是否並未改變主意？
您是否仍然拒絕教長[102]來效力？
瑪利亞：
我已和我的天主和好。——
我使您感到如此悲痛和苦惱，
鮑勒特閣下，使您晚年失去依靠，
事非有意，請不要記恨，不要計較。
鮑勒特（同她握手）：
上帝保佑您！您平平安安地去吧！
第九場
〔前場人物。漢娜·甘迺迪和女王的其他侍女神色慌張地湧入；跟隨在她們後面進來的是執行官，手持白杖。從開著的門可以看見他身後的武士。
瑪利亞：
你怎麼啦？漢娜？哦，時刻已到！
執行官是我赴死的先導。
只好分手！永別啦！從此一了百了！
〔侍女們抱住她，悲痛欲絕；她對梅爾維爾。
您——親愛的朋友和忠心的漢娜，
望能在最後的時刻伴我去刑架。
這番善舉請不要拒絕，閣下。
布爾賴：
我無權同意。
瑪利亞：
怎麼？這小小的請求您不同意？
對待女性豈能失禮！
那麼最後叫誰來為我效力！
這決不會是我姐姐的意圖：
讓女性在我身上受到侮辱，
讓男人粗暴的手來接觸！
布爾賴：
不許婦女隨您踏上刑台的梯級——
她們會叫喊，會哭泣——
瑪利亞：
叫她不要哭泣！我可以保證，
我的漢娜能保持鎮定！
閣下，請您在我臨終時寬大為懷，
不要把我和忠心的乳母分開！
她曾將我抱在懷裡帶到人間。
請讓她用輕柔的手扶著我歸天。
鮑勒特（對布爾賴）：
就讓她這樣吧。
布爾賴：
就這樣吧。
瑪利亞：
在這世上我已別無他求——
〔她拿起耶穌受難像吻它。
我的聖靈！人類將因你而得救！
你曾在十字架上將兩臂張開，
請接納我，現在也把雙手伸出來！
〔她轉身正要離開，驀地瞥見萊斯特伯爵，他見她邁步要走，不由自主地驚起，朝她望去——瑪利亞看到這情景打起哆嗦，兩腿發軟，幾乎暈倒；萊斯特伯爵連忙將她扶住，擁在懷裡。她莊嚴而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他受不了她的目光。終於她開口了。
萊斯特伯爵，您信守諾言——
說要以一臂之力幫我擺脫苦難，
現在您已經將它實現。
〔他站在那裡猶如遭到致命的打擊。她從容地繼續說下去。
是呀，我本想感謝您這一隻手，
萊斯特，您不但應該使我自由，
您還該讓我好好地消受；
您的情意醉人，實指望您的臂助
會給我帶來新生的幸福。
現在我就要離開塵世，
即將變成極樂的天使，
再也不會受人間欲望的引誘，
此刻我在您面前並不感到害羞，
可以承認被征服的脆弱的追求——
別了，要是您能夠，願您生活愉快！
您曾經敢於向兩個女王求愛；
一顆真摯的柔心您卻已拋開，
為了博取高傲的心，您將它出賣。
跪倒吧，在伊麗莎白的腳下！
願您得到的酬報不會變成懲罰！
別了！——我對人間萬事已了無牽掛！
〔她下。執行官在前，兩邊是梅爾維爾和乳母，布爾賴和鮑勒特跟在後面；其餘都痛哭失聲，目送她離去，然後從另外兩道門下。
第十場
〔萊斯特獨自留下。
萊斯特：
我還活著！我是苟且偷生！
這屋頂怎麼不坍下使我殞命？
怎麼沒有張開大口的深淵，
讓世上最可憐的人落進裡面？
損失多大！我扔掉的珍珠是至寶！
天堂的幸福我已親手毀掉！
——她走了，成為淨化了的天使，
我這受詛咒者卻已心死。
我來時打定的主意去了哪裡？
可曾無情地將內心的聲音鎖閉？
可曾冷漠地看著她的頭顱落地？
難道她使我麻木的羞恥心復甦？
莫非她臨終時用情絲將我縛住？
被擯棄的人！再也不能優柔寡斷，
不要為憐憫的溫情所迷戀，
艷福並未鋪陳在你的道路上面。
應該用鋼甲武裝你的胸膛，
將你的額頭變成鐵壁銅牆。
你如不想放棄醜行換來的代價，
就得硬幹到底，休管他人會咒罵！
憐憫，沉默吧！眼睛，不要眨巴！
我要親眼目睹她倒下。
〔他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向瑪利亞由此出去的那一道門，可是走了幾步又停住。
不行！不行！地獄的恐怖將我攫住，
我不能，我不能看那可怕的一幕！
我不能看她死去！——這是什麼？聽！
他們已經到了——就在我腳下進行
那令人毛髮悚然的事情。
我聽到了聲音——快走！離開！離開！
離開這恐怖的凶宅！
〔他想從另外一道門逃出，但發現已經鎖住，嚇得往後一退。
怎麼？神把我禁錮在這地板上面？
我害怕看到，卻又非要我聽見？
是教長的聲音——他正在勸她——
她打斷他的話——聽！——大聲祈禱的是她——
那堅定的聲音——靜了——寂然無聲！
我只聽到啜泣，聽到女人們的哭聲！
她被脫去外衣——聽！——他們搬來矮凳——
她在墊子上跪下——把頭放平——
〔他越來越怕，說完最後幾句停了一下，突然人們看見他抽搐著縮成一團，昏倒在地；同時從下面隱約地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久久地在迴響。
第十一場
〔第四幕中的另一個房間。
伊麗莎白（從邊門上，步履、神態都流露出極度的焦躁不安）：
這裡還沒有人——不見有誰來報信——
黃昏難道還不肯降臨？
太陽在天際的運行已經停頓？——
翹盼之苦猶如受刑，此刻尚未窮盡。
此事已經結束，還是沒有？——
我不敢問！兩者都教我發抖！
我已派他們去執行，
萊斯特、布爾賴都未來復命。
如他們已離開倫敦，便萬事大吉，
箭已離弦，穿空疾飛，
它會射中靶心，它已經破的，
事關國家興亡，不能不發——那是誰？
第十二場
〔伊麗莎白。一近侍。
伊麗莎白：
你獨自回來——兩位大人呢？
近侍：
萊斯特閣下和財政大臣——
伊麗莎白（極度緊張）：
他們在哪裡？
近侍：
他們不在倫敦。
伊麗莎白：
不在？
那麼到底在哪裡？
近侍：
誰都沒法給我說清。
只說，拂曉前兩位大人
行色匆匆悄然離開了倫敦。
伊麗莎白（狂喜）：
英國女王我算是做定了！
〔激動萬分，來回踱步。
去！給我喊——不，待在這裡——她已死去！
在世上，我終於有了自己的疆域。
——我幹嗎發抖？我怎麼會感到恐懼？
墳墓掩埋了我的顧慮，
誰敢說我！我將灑下淚雨，
痛悼她這喪生的結局。
〔對近侍。
你還站在這裡？——請我的秘書
戴維遜馬上就到此處，
派人去請席婁斯伯利伯爵——
哦，原來他已經在這裡！
〔近侍下。
第十三場
〔伊麗莎白。席婁斯伯利伯爵。
伊麗莎白：
歡迎，高貴的閣下！可有消息告知？
這麼晚勞您移步來此，
這不可能是一樁小事。
席婁斯伯利：
偉大的女王！
我那焦慮的心為你的名譽擔憂，
它促使我今天到倫敦塔去查究，
因為庫爾和瑙囚禁在彼處，
他們曾經是瑪利亞的兩個秘書，
我要覆核證詞是否確鑿無誤。
副主官感到意外和為難，
拒絕讓我看有關的人犯，
通過威嚇我才進入裡邊。
我的天哪！我竟看到這樣的景象！
蓬亂的頭髮，瘋狂的目光，
像遭到復仇女神折磨一樣，
那個蘇格蘭人庫爾躺在床上——
這不幸的人一將我認出來，
便撲到我的腳邊——哭聲哀哀，
他絕望地抱住我的膝蓋，
像一條蟲在我的面前打滾，
懇求我告訴他那位女王的命運；
因為她被判處死刑的消息，
傳進了倫敦塔地牢的縫隙；
我確證了此事，
還說，正是他在供詞中做偽，
使得她被問成死罪。
這時，他狂怒地躍起撲向同牢，
以瘋人的巨大力量把他摔倒，
他怨憤莫名，緊緊掐住他的脖子，
我們拉開那倒霉的人，將他制止。
他又對自己發泄怒火，
悔恨中用拳頭捶擊胸脯，
咒罵自己和同夥死有餘辜。
他說：當時充當了做偽的證人，
確認給巴賓頓的那些要命的信，
可那些全是假借名義的贗品。
他寫的並非是女王口授的內容，
那都是由於惡棍瑙的慫恿。
他怒不可遏地奔去把窗子打開，
朝下面街巷高喊坦白，
這時行人都聚集攏來，
他嚷道：我原是瑪利亞的秘書，
我是壞蛋，偽造了證據將她控訴，
我做了假證人，罪該誅戮！
伊麗莎白：
您說，他已喪失了理智。
靠瘋子的言詞什麼也無法證實。
席婁斯伯利：
可是這癲狂本身，
女王啊，更能夠證實真心！
我懇求你，不要草率從事，
請頒下重新調查的諭旨！
伊麗莎白：
可以——伯爵，因為這是您的美意，
並非由於我有所懷疑，
認為貴族們審理此事操之過急。
那就重新調查吧，以使您心安，
——好哇，現在還為時不晚！
我們王族的名聲，
不應有遭到猜忌的陰影。
第十四場
〔戴維遜與前場人物。
伊麗莎白：
我交到您手上的行刑令呢？——
在哪裡？
戴維遜（驚訝不置）：
行刑令？
伊麗莎白：
昨天我交給您保管的那一份——
戴維遜：
交給我保管！
伊麗莎白：
當時民眾硬要我簽字，
我不能拂逆他們的意思，
我是不得不這麼辦，
交給您是為了爭取時間；
您記得我的話吧——把它拿給我看！
席婁斯伯利：
拿來吧，閣下！情況有了變化，
此事要重新調查。
戴維遜：
重新調查？——哎喲，糟了！
伊麗莎白：
您別這麼磨磨蹭蹭。文件在哪裡？
戴維遜（絕望）：
我完啦，只有死路一條！
伊麗莎白（連忙插話）：
閣下，我希望您並沒有——
戴維遜：
我給毀掉了！
文件不在我這裡了。
伊麗莎白：
怎麼？什麼？
席婁斯伯利：
天哪！
戴維遜：
文件已經在布爾賴手裡——從昨天起。
伊麗莎白：
可憐哪！您這是聽從我的意見？
我不是諄諄囑咐您妥為保管？
戴維遜：
你沒有這樣囑咐我，女王。
伊麗莎白：
可恥呀，你指責我說的是謊言？
我幾時叫你向布爾賴轉交文件？
戴維遜：
沒有明說——但是——
伊麗莎白：
卑鄙呀，你竟敢偷天換日？
在我的話里攙進你惡毒的心思？——
倘若擅自行動造成不幸的後果，
降臨到你身上的將是災禍，
你得用生命來給我抵償罪過！
——席婁斯伯利伯爵，您現在明白，
我的名聲受到多大的損害。
席婁斯伯利：
我現在明白了——唉，我的上帝！
伊麗莎白：
您說什麼？
席婁斯伯利：
如果這個內侍
驕橫恣肆，
背著你行事，
那麼他要在貴族面前，
受到應有的審判，
因為他使你遺臭萬年。
末場
〔前場人物。布爾賴，最後還有肯特。
布爾賴（屈一膝向女王行禮）：
願女王陛下萬壽無疆，
讓島國讎敵的下場
都像斯圖亞特一樣。
〔席婁斯伯利掩面，戴維遜絕望地絞著雙手。
伊麗莎白：
您說呀，閣下！
您是從我手裡接到行刑令的嗎？
布爾賴：
不是，女王！
我接到它是從戴維遜手上！
伊麗莎白：
戴維遜交給您時，
可說過是接受我的面諭行事？
布爾賴：
沒有！
這句話他沒有——
伊麗莎白：
您就匆匆忙忙地執行，
卻不先聽聽我的心聲。
判決合乎正義，世人無可指摘，
但是您不應該代行代拆，
無視我們仁慈寬厚的胸懷——
為此要將您逐出宮外！[103]
〔對戴維遜。
等待您的將是更加嚴厲的審判，
因為您違法逾越了權限，
您對鄭重的信賴已經背叛。
把他押到倫敦塔去，我認為，
應指控他犯了殺人的死罪。
——高貴的塔爾波特！只有您
是我的重臣中惟一可靠的正派人，
但願此後得到您的指引與友情——
席婁斯伯利：
莫將你最忠實的朋友趕走，
莫將他們變成獄中之囚，
他們從前為你奔走，現在替你三緘其口。
——可是，偉大的女王，
十二年來我蒙受掌璽的信賴，
允許我現在把玉璽交還。
伊麗莎白（愕然）：
不，席婁斯伯利！您現在
別離開我，現在——
席婁斯伯利：
請原諒，我已是年邁的老翁，
這隻正直的手過於僵硬，
難以為你此後的行動加印緘封。
伊麗莎白：
拯救我性命的人
萌生了他去之心？
席婁斯伯利：
那算不了什麼——
我未能拯救你的德威。
願您長壽，安居王位！
敵手已去，
從今後，你既無所懼，也無所慮。（下）
伊麗莎白（對上場的肯特）：
請萊斯特伯爵來這裡！
肯特：
伯爵請求原諒他失禮，
他已乘船去了法蘭西。
〔她克制自己的感情，鎮定地站著。
——幕落
* * *
[1] 伊麗莎白一世，英國女王（1533—1603），故事發生時（1587）已53歲。
[2] 瑪利亞·斯圖亞特（1542—1587），蘇格蘭女王，故事發生時已44歲。
[3] 萊斯特伯爵（1531—1588），伊麗莎白女王的心腹寵臣。
[4] 莫蒂默為席勒杜撰的人物，按照詩人指示，此人年齡不得超過21歲。
[5] 福瑟琳海宮為約克家族的族產，一五八六年九月十五日改為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幽囚之地，直到這位女王被處死為止。
[6] 水仙花為法國王室的徽章。
[7] 斯特林城堡在蘇格蘭首都愛丁堡附近。瑪利亞的丈夫達恩利在未來的王儲詹姆斯一世受洗禮（1566.12.17）後，即居住在這裡，不參加王宮的盛典。
[8] 瑪利亞出生六天，她的父親蘇格蘭國王詹姆士五世駕崩（1542.12.12）她便成為蘇格蘭女王。
[9] 瑪利亞六歲就到巴黎，在法國宮廷長大。法國王后卡塔琳娜為佛羅倫薩梅迪契家的小姐。這裡指的就是法國王后卡塔琳娜的宮廷，瑪利亞的第一個丈夫即這位王后的兒子，法國國王弗朗西斯二世。
[10] 威廉·帕里，威爾斯法學家，被控謀害伊麗莎白，一五八五年被處決。安索尼·巴賓頓（1561—1586），青年貴族，企圖謀殺伊麗莎白，拯救瑪利亞。事泄，被處死。
[11] 指托瑪斯·霍華德（1536—1572），他是諾伏克公爵，一五六八年向瑪利亞求婚，後被控告與西班牙勾結救瑪利亞，被處死。
[12] 指伊麗莎白的同父異母姐姐瑪利亞·都鐸，一五五四年與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結婚，在她任女王時，殘酷迫害新教徒。故又叫「天主教徒瑪利亞」、「血腥的瑪利亞」。一五五八年她去世後，伊麗莎白任女王。
[13] 愛丁堡條約將決定瑪利亞放棄對英國王位的權利。
[14] 這個新的獄卒便是莫蒂默，鮑勒特的外甥。席勒在此為莫蒂默的出場預作鋪墊，增加他的神秘色彩。
[15] 指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這是天主教所特有的，表示耶穌受難的情景。
[16] 指伊麗莎白和瑪利亞都是亨利七世的後裔。
[17] 克利斯托弗爾·哈通（1540—1591），伊麗莎白的寵臣，協助布爾賴對瑪利亞判處死刑。
[18] 一五八六年十月二十五日，法庭判處瑪利亞·斯圖亞特死刑。法庭起先設在福瑟琳海宮，後遷往議會所在地威士敏斯特廳。
[19] 瑪利亞的第二個丈夫，原是蘇格蘭貴族、王親，後被逐到英國。一五六五年瑪利亞與之結婚，一五六七年被博思韋爾所殺。達恩利是一五六七年二月九日至十日的那個夜裡被殺的，席勒讓他的女主人公晚兩天被處死。歷史上的瑪利亞是死於一五八七年二月八日。
[20] 聖爵為盛葡萄酒的金杯。在彌撒中，酒成了耶穌的血，而麵餅則成了耶穌的聖體。
[21] 里奇奧為瑪利亞的秘書，佛羅倫薩人，被達恩利下令殺死。
[22] 詹姆士·博思韋爾（1536—1579），蘇格蘭貴族，瑪利亞第三個丈夫。此人殺死達恩利之後，瑪利亞即和他結婚，時在一五六七年。
[23] 即卡爾·封·吉茲公爵（1524—1574），洛林紅衣主教，賴姆斯大主教，瑪利亞的母舅。他支持英國的天主教徒進行反抗。席勒此處背離歷史。劇情發生時，這位紅衣主教已去世十二年。
[24] 英王亨利八世與羅馬天主教會決裂，在英國便盛行英國國教，為新教的一種。
[25] 在羅馬的古代鬥獸場的遺蹟，為著名古蹟。
[26] 新教反對天主教的聖像、聖牌等裝飾物，只推崇《聖經》。因此在新教的教堂里布置簡單樸素，做禮拜也以布道為主，立足於《聖經》中的故事和耶穌與使徒的言行。
[27] 這是指的天主教宗教畫的題材，取材於《聖經》故事。
[28] 即洛林紅衣主教。
[29] 耶穌稱聖彼得為磐石，要在這石頭上建立教會。此處以磐石比紅衣主教封·吉茲。
[30] 指耶穌，他曾在山上布道。
[31] 英國的天主教流亡者於一五五八年在蘭斯建立天主教幹部學校，培養神父，派往英國去進行宣傳鼓動。他們公開號召刺死伊麗莎白一世。為此被捕及處死的神父都被視為殉道者。
[32] 約翰·摩爾根（約1543—1606），威爾斯人，並非蘇格蘭人。一五六八年起任塔爾波特的秘書，暗中為瑪利亞·斯圖亞特效力。
[33] 蘇格蘭人約翰·賴斯利（1527—1596）是神父，瑪利亞的心腹，從一五六六年起任羅斯主教。因捲入諾福克反對伊麗莎白一世案離開英國，逃亡法國。
[34] 瑪利亞·斯圖亞特為英國國王亨利七世的曾孫女，因而有合法權利繼承英國王位。而英王亨利八世宣布他的女兒伊麗莎白為野種，而且他和伊麗莎白母親的婚事並不合法，教皇並不承認亨利八世和他的前妻離婚。因而瑪利亞更有權繼承英國王位。
[35] 伊麗莎白的母親安娜·布林，為亨利八世第二個妻子。亨利八世因為她而和第一位妻子離婚，並與天主教會鬧翻。安娜·布林一五三六年因通姦罪被處死。
[36] 指英王亨利八世，布林死後，伊麗莎白被宣布為私生女。
[37] 安茹公爵為法王亨利二世的第四子（1554—1584）。此時早已死去。
[38] 卡塔琳娜·霍華德，亨利八世的第五個妻子，也因通姦罪被處死。簡·格萊（1537—1554）為薩福克公爵之女，英王愛德華六世立她為王儲，愛德華六世死後，格萊夫人自立為王，被正統的繼承人「天主教徒瑪利亞」（即「血腥的瑪利亞」）女王殺死。
[39] 聖體即極薄的麵餅，代表耶穌的身體，天主教徒在望彌撒時，懺悔了自己的罪過，純淨無罪地把聖體領來（即由神父放麵餅在信徒口中）。
[40] 指瑪利亞與達恩利所生的兒子，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六世。此時詹姆斯已二十二歲。
[41] 忒彌斯為希臘神話中的正義女神，手執寶劍。
[42] 查爾斯·霍華德（1536—1624），為諾丁漢伯爵（第一），海軍大臣，曾指揮艦隊於一五八八年擊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
[43] 英王亨利八世（1491—1547）於一五〇九年即位，伊麗莎白之父。
[44] 指伊麗莎白的母親安娜·布林死後，伊麗莎白被宣布為私生女。
[45] 指英國亨利八世無視天主教教皇的權威，愛德華六世引進宗教改革，瑪利亞又恢復天主教，伊麗莎白一世則促成今天的英國國教。
[46] 特威德河為英吉利和蘇格蘭的界河。
[47] 指都鐸王朝的創建人里奇蒙伯爵，曾參加玫瑰戰爭，其子亨利在戰後要求王位，於一四八五年即位，即亨利七世，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曾祖父。
[48] 吉伯特·庫爾和克勞德·瑙，為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兩個秘書。他們供認瑪利亞在通信中同意謀殺伊麗莎白。他們的假供詞被用來指控瑪利亞。據說庫爾後來翻供，但史籍並無證明。在最後一幕他的翻供加強了劇本的緊張氣氛。
[49] 貝爾納狄諾·德·門多薩於一五七七至一五八四年任西班牙駐英國大使，他支持瑪利亞·斯圖亞特繼英國王位，一五八四年因參加一次謀叛被遂出英國，瑪利亞致門多薩的書信成為罪證。
[50] 一種樂曲，牧歌，來自義大利，十四世紀起盛行。十六世紀則成為多聲部合唱曲。
[51] 即安茹公爵。
[52] 指法國的皇太后卡塔琳娜，瑪利亞的第一個丈夫死後，卡塔琳娜親自攝政。
[53] 指亨利八世使英國擺脫天主教的控制，解散修道院，令修士修女還俗。
[54] 原文為法文，Honny soit qui mal y pense系嘉德勳章綬帶上的箴言。
[55] 瑪利亞的第一個丈夫為法王弗朗西斯二世，一五六〇年死，瑪利亞居孀。
[56] 指新教的宗教信仰。
[57] 指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舅父弗朗茲·封·吉茲，洛林公爵的三個兒子亨利希，卡爾和路德維希。他們竭力設法營救瑪利亞。
[58] 希臘命運女神。在此指女王瑪利亞。
[59] 英國的王宮，坐落在牛津郡。伊麗莎白曾被她的異母姐姐瑪利亞（並非瑪利亞·斯圖亞特）在此幽囚多年。此前她還被囚禁在英國國家監獄倫敦塔里。
[60] 弗朗西斯·華爾辛漢（1530—1590），布爾賴的助手，警察大臣，曾破獲巴賓頓謀叛案。
[61] 指法國。公元四九六年法國王室便已皈依基督教。
[62] 指蘇格蘭、英格蘭和法蘭西三頂王冠。
[63] 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第一位丈夫去世後，伊麗莎白就打算讓萊斯特向瑪利亞求婚。瑪利亞拒絕了他，嫁給了達恩利。這件事情的微妙之處在於，萊斯特是伊麗莎白的寵臣，萊斯特對瑪利亞的愛乃是席勒的杜撰，目的在於加強此劇的戲劇衝突。
[64] 即卡塔琳娜·梅迪契。
[65] 即諾福克公爵托瑪斯·霍華德，曾向瑪利亞求婚，一五七二年被殺。
[66] 指瑪利亞·斯圖亞特。
[67] 英國古老的貴族世家，他們的首領諾福克公爵和諾森伯蘭伯爵因參加貴族起義被處死。
[68] 萊斯特的名字。
[69] 據希臘神話，女妖美杜莎的頭髮是許多纏繞在一起的毒蛇。
[70] 指伊麗莎白與瑪利亞均為都鐸王朝（1485—1603）的第一個國王亨利七世（1457—1509）的後裔。
[71] 這裡指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夜信奉新教的胡格諾派教徒在巴黎被天主教徒屠殺一事。
[72] 指教皇的權威和赦免的權力。聖彼得掌管天堂大門的鑰匙。
[73] 指百姓對國王的繼承者感到興趣。
[74] 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第一個丈夫是弗朗西斯二世（一五五九年登位為法蘭西國王），於一五六〇年去世。一五六五年，瑪利亞與達恩利勳爵結婚；兩年後，達恩利勳爵被謀殺。不久，瑪利亞又同博思韋爾伯爵結婚，後離婚。
[75] 德行，此處是反話，指伊麗莎白的生母布林被控犯了通姦罪。
[76] 指神話中的蛇怪，傳說看一眼就能致人於死命。
[77] 亨利八世與阿拉貢的卡塔琳娜離婚後，同安娜·布林結婚。伊麗莎白即亨利八世同安娜·布林生的女兒。天主教徒認為，亨利與卡塔琳娜的離婚是不合法的，因而認為，伊麗莎白是私生的。此外，在伊麗莎白的生母安娜·布林被亨利八世因通姦罪處死後，伊麗莎白被公開宣布為私生女。
[78] 指法國公使俄伯斯賓伯爵家中的私人祈禱處。
[79] 泰伯恩，一七八三年前倫敦的刑場，在這裡處決叛國犯。
[80] 一五三〇年在米蘭建立的巴拿巴修會，主要從事教學活動。
[81] 指外交官所享有的豁免權。
[82] 指一五八八年西班牙「無敵艦隊」向英國發動進攻。那是在瑪利亞·斯圖亞特死後的事情。席勒在劇中將此事提前。
[83] 指萊斯特。
[84] 指法國安茹公爵。
[85] 席勒在一八〇〇年六月二十二日致伊夫蘭的信里寫道：「第五幕中一切到瑪利亞處去的人都身著喪服。布爾賴和席婁斯伯利全劇都身著黑衣。」
[86] 梅爾維爾在一五八七年一月二十一日即和瑪利亞·斯圖亞特分開。
[87] 天主的羔羊為基督的象徵。
[88] 指亨利三世，瑪利亞·斯圖亞特第一個丈夫弗朗西斯二世的一個弟弟。
[89] 指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
[90] 指貝爾塔要做修女。
[91] 天主教化體說認為聖餐中的麵包和葡萄酒會化為耶穌的肉和血。
[92] 指亞倫杖。據《聖經》，摩西為了證實亞倫的祭司長稱號為耶和華所授予，叫以色列十二支派頭人，包括亞倫在內，各送牧羊杖一根到聖所，第二天只有亞倫那一根開花，結出扁桃。眾人於是信服這是耶和華的旨意。
[93] 據《聖經》，以色列人在利非訂受到乾渴的折磨，摩西按照耶和華的吩咐去何烈山，在山腳下用手杖擊打岩石，岩石裂開，湧出清泉。
[94] 指萊斯特。
[95] 參看《新約·馬太福音》第12章31節：「人一切的罪和褻瀆的話，都可得赦免。惟獨褻瀆聖靈，總不得赦免。」
[96] 參看《馬太福音》第16章19節：「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綁的，在天上也要捆綁。凡你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也要釋放。」
[97] 參看《馬太福音》第9章29節：「照著你們的信給你們成全了吧。」
[98] 參看《路加福音》第22章19節：「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舍的。」
[99] 參看《路加福音》第22章20節：「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是為你們流出來的。」
[100] 俗人不能像神父那樣享用聖餐中的葡萄酒。由於特許，法國國王在加冕時有共飲的權利。此處也給瑪利亞以這種特權。
[101] 瑪利亞·斯圖亞特在一五八六年十二月十九日致伊麗莎白的信里表示，希望把她的遺體送到法國去安葬。伊麗莎白不允，在福瑟琳海宮的院子裡火化了她的遺體。等到瑪利亞·斯圖亞特之子即位時，才把母親的骨灰隆重移葬，安置在威士敏斯特教堂，伊麗莎白一世的墳墓附近。
[102] 瑪利亞·斯圖亞特請求，讓她的懺悔師德·普萊阿在她臨刑前來見她，遭到拒絕。她也拒絕接見新教的牧師（教長）。
[103] 布爾賴為此失寵一時，而戴維遜則被送進倫敦塔，並被判處支付高額罰金，使他傾家蕩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