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可瓦爾多 · 秋天 15 雨水和葉子
在公司里,馬可瓦爾多除了要完成各種各樣的任務,每天早上還要給公司門口花盆裡的植物澆水。那是一種一般養在家裡的綠色植物,它的莖細細直直的,莖上交錯著生出長長的葉柄,葉柄上長著寬闊而油亮的樹葉:總之,它就是那種植物,長著植物該有的模樣,它的葉子也長著葉子該有的模樣,不太像是真的。可它終歸還是植物,像它這種植物,如果那樣擠在窗簾和傘架中間,會因為缺少光線、空氣和雨露而痛苦。馬可瓦爾多每天早上都會發現一些糟糕的跡象:比如一片葉子的葉柄彎了,就好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葉子的重量了;比如另一片葉子上出現了很多小的斑點,就好像一個得了麻疹的孩子的臉頰;再比如,第三片葉子的葉尖發黃了,直至其中的一片葉子「啪嗒」一聲掉到地上。然而(最讓人揪心的是),那盆植物的莖越來越長,越來越長,但不再是井井有條地枝繁葉茂,而是光禿禿的,活像根拐杖,只是在莖的頂端長著一小撮葉子,搞得跟棕櫚樹似的。
馬可瓦爾多把地上的落葉掃走,撣了撣那些還健在的綠葉,往它的根部澆上半壺水(得緩緩地倒,以防那水溢出來,髒了瓷磚地),那水很快就被花盆裡的土壤給吸乾了。馬可瓦爾多在這些簡單的舉動中投入的心思比做其他任何工作投入的心思都要多,這植物就像是他一個遭遇了不幸的家庭成員,他對它幾乎是報以同情的。他不時地嘆氣,也不知道是為這植物,還是為他自己:因為這一株被囚在公司四壁之間、瘦高發黃的灌木,讓他感覺找到了患難兄弟。
那植物(它就是被這麼簡單稱呼的,就好像在那樣一個由它獨自代表整個植物世界的環境中,任何一個更準確的名字都是沒有意義的)就這樣進入了馬可瓦爾多的生活中,以至於叫他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牽掛著。他現在用來觀察天空中密布著烏雲的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種城裡人看到陰天會自問要不要帶傘的目光了,而是一種日復一日地期盼著旱災儘早結束的莊稼漢的目光。這不,當他把頭從手上的工作中抬起,透過倉庫的小窗戶,逆著光看到了外面的雨簾開始細細密密、悄無聲息地落下的時候,馬上丟下手裡的活兒,一溜煙兒地跑到植物跟前,一把抱過花盆,把它放到了外面的院子裡去。
那植物呢,感到了流淌在葉子上的雨水,便提供出更多的面積來獲得雨水,好像膨脹開了一樣,仿佛因為現在能用更為鮮亮的綠色來染飾自己了而喜悅:或者至少馬可瓦爾多是這麼感覺的,他站在那裡注視著那盆植物,甚至忘了躲雨。
他們就這麼佇立在院子裡,這人和這植物,面對面地。這人幾乎能像植物那樣體會到淋著雨的感受,而這植物呢——還沒有習慣過來戶外的空氣以及這許多自然現象——就像一個從頭到腳突然被全身淋濕的人那樣驚愕不已。馬可瓦爾多仰面望著天,品嘗著雨水的滋味,那已經是一種——對他而言——近乎森林和草地的味道了,他便在腦海中追尋起那些模糊的記憶來。但是在這些記憶中,最清晰也最靠近的,卻是有關風濕病的回憶,這風濕病每年都得折騰他;於是,他趕緊回到屋裡去了。
下班時間到了,公司要關門了。馬可瓦爾多向倉庫主任問道:「我可以把那植物留在外面的院子裡嗎?」
他們的頭兒,維利傑莫先生,是一個特別怕為麻煩事兒擔責任的傢伙。「你瘋了嗎?要是被偷了怎麼辦?誰來負責?」
但是馬可瓦爾多看著雨水給植物帶來的好處,實在接受不了要把它再關進去的事實:那簡直就是浪費了上天的饋贈。「我可以帶著它,一直帶到明天早上……」他提議道,「我可以把它放在自行車後面的架子上,把它帶回家……這樣我就可以讓它儘可能充分地淋到雨了……」
維利傑莫先生想了一下,總結道:「這就是說你將承擔全部責任。」然後就同意了。
馬可瓦爾多穿著一件帶帽子的防風雨衣,整個身子都弓在機動自行車的把手上,在傾盆大雨中穿過城市。他身後的車架子上捆著那個花盆,於是那車、那人、那植物,就渾然一體了,更準確地說,那個弓著背裹在雨衣里的人不見了,只能看見一盆植物坐在自行車上。馬可瓦爾多不時地從帽檐下回過頭去,直到能看見身後搖曳地滴著雨珠的葉子為止;每一次回頭的時候他都覺得這植物變得更高更茂盛了。
馬可瓦爾多抱著花盆剛剛進家——一間在屋頂上有窗台的閣樓——孩子們就圍著圈叫道:
「聖誕樹!聖誕樹!」
「什麼呀,不是的,你們想到哪兒去了?聖誕節還早著呢!」馬可瓦爾多抗議道,「你們小心葉子,這葉子很嬌嫩的!」
「在這個家裡,光是我們都已經擠得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了,」多米蒂拉嘟囔道,「你現在再抱回來一棵樹,我們都要給擠出去了……」
「可這只是一小株植物!擱窗台上就好了……」
從房間裡就能看到窗台上植物的影子。晚飯時馬可瓦爾多不看著自己的盤子,卻總是望向玻璃窗外。
自從他們把地下室換成閣樓以來,馬可瓦爾多和他家人的生活質量就提高了很多。但是住在頂樓也有它的麻煩:比如說,天花板時常會漏水。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滴個四五滴水,而且間隔非常有規律;馬可瓦爾多呢,就在滴水的地方放上盆或是平底鍋。下雨的夜晚,大家都上床的時候,就能聽到雨滴「叮噹咚」地落下,這讓人不寒而慄,好像是風濕病發作的徵兆。然而那天晚上,每當馬可瓦爾多從不安的睡眠中醒過來的時候,總是要豎起耳朵去尋找那「叮噹咚」聲,那就像是什麼歡快的音樂:因為這說明雨還在下,還在繼續滋養著那盆植物,雖然是細雨,但也沒停過,雨水推著樹液沿著細細的枝梗流下,把綠葉展成了帆。「明天,我探頭出去的時候,就會發現它又長高了!」他這樣想。
但是他再怎麼想也沒有想到,早上他推開窗子的時候,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植物已經把半面窗戶都遮住了,樹葉的數量至少翻了一倍,而且不再是沉沉地垂著,而是直直地繃在那裡,鋒利得就像一把劍。馬可瓦爾多緊緊地抱住花盆下了樓,把它捆在機動自行車後的架子上,趕向公司。
雨停了,但天氣仍陰晴難定。馬可瓦爾多還沒下車呢,幾粒雨珠子又掉了下來。「這雨對它的好處既然這樣大,我還是把它留在院子裡好了。」他這樣想。
在倉庫里,他不時地把鼻子湊到面對院子的窗前。但是他工作分心,倉庫主任可不大喜歡。「哎呀,你今天怎麼搞的?外面有什麼好看的?」
「它又長高了!您也過來看看,維利傑莫先生!」馬可瓦爾多向他打了個手勢,幾乎是低聲說的,就好像這植物不該知道似的,「您看,它長得多好!是吧,是長高了吧?」
「嗯,是長高了不少。」頭兒承認道,對馬可瓦爾多來說,這就已經可以算是公司生活難得會為職工提供的樂事之一了。
星期六到了。這天的工作一點就結束了,工人們要星期一才回來。馬可瓦爾多還是想把這植物帶在身邊,但是已經不下雨了,他也找不到藉口了。不過,天並沒有晴:滾滾的烏雲依然四處散布著。他去找頭兒,他們的這個頭兒呢,正好痴迷氣象學,他桌子上方甚至掛著一個氣壓表。「天氣怎麼樣,維利傑莫先生?」
「不行,還是不行,」他說,「再說,這邊雖然沒下雨,但我住的那個區域正在下,我剛給我老婆打過電話。」
「那麼,」馬可瓦爾多趕緊建議道,「我把這植物帶到下雨的地方去轉一圈。」他說到做到,這就回去把花盆捆在機動自行車後的架子上了。
於是,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天馬可瓦爾多是這麼度過的:他帶著身後的植物,騎著他的機動自行車四處奔波,他不時地觀察天空,專門找那些看起來能下得出雨的雲,他在大街小巷中穿行著,直到碰上雨區為止。他不時地回頭去看那植物,每次回頭時都會發現植物又長高了一點:先是跟出租車一樣高,接著是跟小卡車一樣高,最後甚至是跟電車一樣高!葉子呢,也越來越寬了,從葉子上流下的雨珠落到他的雨衣帽檐上,就像在沖淋一樣。
現在兩隻輪子上載著的已然是一棵樹了,這棵樹在城裡奔走著,把警察、司機、行人都弄糊塗了。就在同時,天上的雲循著風走過的路線跑,把雨吹到一個個小區里去,但很快就又棄之而去;行人們一個個地把手伸出傘外,接著把傘收起來;馬可瓦爾多追著他的雲,走過街道、馬路和廣場,他伏在車把手上,跟著開足馬力的發動機突突突地顛簸著,渾身被裹得只剩下凸在外面的鼻子,他身後的植物追著雨的軌跡,就好像是雲把雨往後面拽,而雨又被樹葉纏住了,於是這一切都被同一股力量拖著跑:風、雲、雨、植物、車輪。
星期一的時候,馬可瓦爾多空著手來到維利傑莫先生面前。
「植物呢?」倉庫主任立馬問道。
「外邊呢。您跟我來。」
「在哪兒?」維利傑莫問,「我沒看見呀。」
「就在那兒!它長高了一些……」他指了指一棵有兩層樓高的樹。那植物不再是種在先前的花盆裡了,而是被種在一個桶一樣的東西里,馬可瓦爾多的機動自行車也沒了,他不得不弄了輛機動小貨車。
「那現在怎麼辦?」頭兒生氣了,「我們現在怎麼把它弄到門廳里來?它連門都過不了!」
馬可瓦爾多聳了聳肩。
「唯一的辦法就是,」維利傑莫說,「把它還給苗圃,然後換一盆大小合適的植物來!」
馬可瓦爾多於是又坐上車墊。「我這就去。」
他又在城裡的路上跑起來。那樹用綠葉填滿了道路中央。他每到一個路口,都會被擔心他影響交通的警察攔下來;然後,馬可瓦爾多就跟他們解釋,自己為了把這桶植物從路上弄走,正在把它往苗圃送,警察於是放他繼續趕路。但是他轉啊轉啊,總也下不了決心去走那條通往苗圃的路。要和自己成功拉扯大的小傢伙分開,他實在不忍心:他這一生中,從這株植物里獲得的成就感比從其他任何事兒中獲得的成就感都要大。
於是他又繼續在小路上、廣場上、河邊、橋上穿梭往返起來。現在它已經變成某種熱帶植物了,它不斷蔓延,甚至蓋過了他的頭、他的肩、他的胳膊,直到讓他完全消失在那片綠色之中。不管是在大雨傾盆砸下的時候,還是在雨珠越來越稀疏的時候,甚至是在雨完全停下來的時候,所有的樹葉、樹葉的葉柄,還有它的莖(莖已經是細得不行了)一直都東搖西晃地,就好像是在哆嗦個不停。
雨停了。這時候太陽也快下山了。在路的盡頭,在房子的空隙間,落下一種彩虹般朦朧的光線。那植物,在經歷了被大雨拔起的那一番奮力迅猛生長之後,現在已經是筋疲力盡了。馬可瓦爾多繼續漫無目的地開著車,甚至沒有發現他身後的樹葉一片片地從深綠色變成了黃色,一種金黃色。
馬可瓦爾多其實沒有發現,當他帶著他的植物穿過全城的時候,樹後慢慢地跟上了一條由機動自行車、汽車、自行車和年輕人組成的隊伍,而且已經跟了好一陣兒了,他們喊著:「猴麵包樹!猴麵包樹!」伴隨著葉子一片片地變黃,他們就頗為欣賞地大叫著:「哦——哦。」每當一片葉子從莖上脫落並飛走時,就會有好多隻手伸出去抓那葉子。
起風了;金黃色的葉子,一串串兒地、打著旋兒地被吹到空中,飛走了。馬可瓦爾多還以為自己身後的那棵樹仍舊綠著密著呢,突然——可能是因為發現自己沒有擋風的東西了——他轉過身去,才發現樹沒了:那裡只有一根細長的杆子,杆子上只留下了一圈圈光禿禿的枝梗,莖的頂部還掛著最後一片黃樹葉。因為街道上被那彩虹的光給籠罩著,所以剩下的一切都好像是黑乎乎的:不管是人行道上的人,還是人行道兩邊房子的立面;就在這片黑乎乎的背景中,上百片亮閃閃的金色樹葉在空中飛揚著;上百隻紅色、粉色的手從那片黑影中伸出來,要去抓那些樹葉;金色的樹葉卻被風揚了起來,飛向那盡頭的彩虹,同樣揚起來的還有那些手和尖叫聲;最後一片葉子也落了下來,它從黃色變成了橘色,接著又變成了紅色、紫色、藍色、綠色,最後又變回了黃色,然後就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