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三十六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五月的一個黃昏,六點三十分,天還沒有暗下來,天色還可以亮一陣子,我坐在G.J.家後面的公園斜坡上,斯科蒂和我們在一塊兒扔著小石頭——瞄準五月的花瓣——我對瑪吉的愛,我想著她的時候心煩意亂的感覺,已經在我嗡嗡作響的腦袋裡變成了強烈而持續不斷的悲傷。現實生活中繼續上學,我卻夢想,想入非非,心中痴迷,而現在戶外是炎熱的春天的早晨,實際上已經是夏天,已經無學可上,我也從洛厄爾中學畢業。 在波士頓花園冬季田徑運動會的海濱接力賽中,我與洛厄爾的吉米·斯賓德洛斯和聖約翰預科等學校的人奮力對抗;他們管斯賓德洛斯叫頭頭,一個大鷹鉤鼻,在老式的橄欖球賽灰濛濛的氣氛中,腋下夾著頭盔,儼然是洛厄爾隊的隊長——高高的個子,是他們所有人的希臘人衛士,後來在硫磺島戰役中陣亡。在波士頓花園的軟木跑道上,我穿著小釘鞋,同樣是在發令槍打響的同時飛速起跑,繞過我自己的白色跑道搭著圍欄的彎頭,速度就像我跑三十碼短跑那樣快,然後在彎道跑進他們(三個大學生運動員)的內跑道,可能是犯規的,在我的後面我聽見他們抓我的脖子,但是我跑得飛快正準備側身跑向遠彎道,呼嘯著繞過去,釘鞋下的軟木屑飛在他們身上,我跑離護板,把手中的接力棒遞給米基·馬奎爾,他很了解我跟瑪吉的戀愛關係,還和我跟卡扎拉基斯在波士頓歡樂之夜一起外出吃漢堡聊天,我們議論大家目前的女朋友和目前的問題,忍受著一九三九年那個城市刺眼的霓虹燈,大嚼波士頓北站附近希臘人路邊小吃,那裡可以買到大塊的肉糜糕,夾在麵包里吃,我們還比賽誰吃得快——我從來沒有跑過這麼快,卡扎拉基斯接最後一棒,跑槍響後的最後一棒,最後一圈——一旦喬·莫里斯漲大脖子與那些運動員拚命,橄欖球似的屁股繞過支著圍欄的彎道——呼哧!——跑過來了——卡扎拉基斯準備地很完美正好從他手中奪過接力棒,拉長他的長腰,突然讓長腿跑起來,儘管個子不高,五英尺九,跑起來速度飛快,樣子瘦小但是非常有力,他手握接力棒轉過第一個彎道時顯得有點跑得太過,然後轉入正常,他那一動不動的腰部以下兩條長腿呼呼地飛跑,你看不見他的兩臂,只見他飛也似的超過大學生短跑運動員,搶在了他們的前面——我們獲得了第一名——但是並非因為我第一棒超出了聖約翰的斯賓德洛斯,他在繞過最後一道彎時加速趕上了他的對手印第安頭號勇士的選手,而且大步甩下我把接力棒遞給了他的第二個人——我交接時出了差錯,造成了接棒和飛跑之間的時間的喪失——米基·馬奎爾不得已,只好在一開頭就損失八碼的情況下,吃力地啟動發瘋似的奔跑——卡扎他們三個人搶回了損失的時間——這個失敗一定就是瑪吉給我造成的失敗——我曾經達到過戀愛的頂峰,只有一兩個夜晚的巨大成功——什麼時候?是三月的一個夜晚在暖氣片的旁邊,她對著我明明白白地呼吸急促開始喘氣,這一下輪到我做一個真正的男人——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的愚笨而被世事困擾的頭腦里,一點都不知道那天夜裡她要得到我;一點都不懂她要的是什麼。 她的雙臂緊緊地抱著我,她的雙唇在我的臉上游弋,一邊咬一邊吐出唾沫,她的下腹部使勁頂著我,滿懷著激情、愛情、愉悅的歡快心情,瘋狂之風隨著三月一起躁動不安滲透她的全身,滲透我的全身,我們都準備與春天來一個富有成效的結合——從而回到無處不在的現實中做一對夫妻——在我腦海里甚至已經浮現了鐵道邊開著窗戶的小紅屋——我們倆的——在空氣和煦的春夜,在馬薩諸塞大街一排昏黃的路燈下,在泥濘道路上,那時我知道整個洛厄爾城的小伙子們都在追逐裝載了興奮的卡車,少婦們則在乾草大車邊上晃蕩著胸脯嬉笑,整個美國之夜都在地平線上浮動。 我與G.J.坐在公園的草地上,我在冥思苦想我的未來。 在一個巨大的洞穴裡面,生活是美好的。 「我要過去看看瑪吉。」我對古斯說——我站在大樹底下,目光穿過里弗賽德街對面的一片曠野,望著遠處洛厄爾——在迎風搖曳的野草那邊,我們可以看到在兩英里之外,基督山[1]的屋頂在陽光下閃爍,那片王國比先前更美麗了,小波塔基維爾山上,我的巴格達阿拉伯農家的屋頂,在我眼裡已經變成了玫瑰色——我就是那親愛的少年——我口銜一片草葉,晚飯後躺在草地上,看見——任憑晚風把頭頂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在家鄉,patria[2],出生地。我不知道將來某一天我們的王國是否會被更大的王國所侵吞,不知不覺之間,就像高速公路穿過垃圾場一樣。 「別為她煩心,扎格,」G.J.說道,「我不會被女人弄得暈頭轉向的,就讓她們一個個去跳河吧——我的生活理想就是要想辦法爭取安寧。我看吶,我就是一個希臘哲學家聖賢之類的人,扎格,不過我說話是認真的,媽的——瑪吉只會給你帶來沒完沒了的麻煩,假如你說的都是真的話——她只不過是在氣你惱你,你這個大傻瓜——我們大家都知道,虱子,他和波琳都跟我說過,那天我正好從洛厄爾商務學院急急忙忙回家,當時他們在中央大道和梅里馬克街的拐角,波琳正好去馬路對面的克萊斯奇公司買了一條裙子,我也是應該幫幫他們的,不過不管怎麼說——幫他們——哎呀,真是的!」 他側過身來一本正經地撐著一隻手——虱子看準了一片晚風中的草葉悄悄地吐了一口唾液,但是一動也沒動——但是他拿草葉在牙齒間撕的時候豎起晃動的草莖,就像暮色濃重時一個人在削木棒,就像一個人把他的小刀在木柄上合攏,你在暮色中聽到了那聲音——我覺得G.J.想錯了,我比他清楚。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哦,G.J.他不知道——我的家庭——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看不清楚,儘管她的做法那麼卑鄙,而我放棄波琳·科爾就是要——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媽的,G.J.。」我老媽老爸常叫我別跟G.J.一起瞎混。不知為什麼他們都有一點怕他,「Y『e mauva(他人很壞)」。 「他很壞是什麼意思?——他跟我們這一幫子人都一樣——他沒事的——」 「Non。我們對他和他的不道德行為都很清楚——他在角落裡老是在說這些事——你老爸聽見的——他跟那些小女孩做的事——」 「他沒有什麼小女孩!」 「他確實有的!他說他找到了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他到處說那些骯髒的話,你幹嗎要跟他在一起瞎混!」 「G.J.並不了解我的情況,」我經過一番思考覺得,「我的——什麼我都得忍著,都得學會觀察——而且瑪吉愛我。」 我凝視色彩柔和的天空,月亮出來了,鑲嵌在淡藍的空中,瑪吉是愛我的,我深信不疑。 「那就不要相信我,」耗子說道,「為了要得到你的一分錢,她們會絞盡腦汁對你花言巧語,扎格——別擔心,我了解女人,我看透了我自己家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瑣事和洛厄爾這個地區有身份的希臘人中的激烈爭吵——這些事你半點都不懂,扎格。」他啐了一口——不像虱子是因為黃昏的寂靜的緣故,他是要發泄,咄。——「她們可以把她們的破爛紡織廠都吵垮,倒在河邊的廢料堆里,為了一丁點兒的事撅起她們的屁股,扎格——我要離開這個洛厄爾,」他用大拇指朝那邊指了指,「也許你不會,但我是一定要走的,」——他望著我,那兩隻圓睜的眼睛充滿了義憤和報復情緒——G.J.他懂事長大了。 「行,耗子。」 「你現在要到哪裡去?」 「我去找瑪吉。」 他只是揮了揮手。「扎格,給她一點甜頭。」 我得意地笑了一笑然後就走了。我看見G.J.揮動攤開的手——向我道別——祝願。 我一路漫遊,穿過整個洛厄爾城,沿著洛厄爾的交通主動脈,即穆迪街現在的紡織大道,跨著大步,腳下啪嗒啪嗒地響,去尋找我的苦惱。「G.J.顯然是錯了。」 夜,夜。由於我等不及公共汽車,我就步行一分鐘走到前面的卡尼廣場,跳上駛往南洛厄爾的一路轟隆隆直響的公共汽車,大個子司機一路上嘩啦啦地卸客,他們大多是到最後幾條馬路下車,現在只好哐當哐當開出城外,穿過碎石路面,工地手推車,郊區馬路底下遭損壞的污水管道,一路飛奔繞開路面上的坑坑窪窪,避開電線柱子和路邊的籬笆,開往城外的停車棚,不過現在已經重新裝修變成了漂亮的車庫——他看了一眼手錶,他的時刻表,他對於時間的極大關注正與我相合,這時我在馬薩諸塞街跳下公共汽車,正好在地下通道口,下車後我就跨著急促的小步,而他轟隆隆地繼續趕他的路,紅通通的車燈一路閃耀——而孤獨的步行的人,被四周的空曠所籠罩——我沿著康科德河岸快步走著,實際上我正好是在馬路的中央走,穿過一座座小平房,屋後的果園,急彎的小河到小片的河岸,康科德河沒有什麼大話可說,不過此地到處都有橡樹果—— 瑪吉沒有站在馬路的頂頭,沒有見到她的衣裙輕輕飄起,我們一塊兒唱著《深紫色》[3]這首歌,就像在冰封的星光下,我們都融合在一起時的冬天寂寞的戀愛——現在輕鬆自如的夏天一臉熾熱的星星,面對我們的冰冷的愛情也兩眼模糊了——平整的大路上沒有破車開過我們的身邊——「傑基,」她說,「——,」沒法子翻譯的愛情的語言最好還是別說出來吧,假如你還記得起來的話—— 「可是她現在根本沒有站在那邊的馬路上,」我心裡對自己說一邊加快了步伐,我和G.J.談論她的時候照亮我們的光線,現已在她躲起來的西邊逐漸暗下去了—— 「我覺得她是從籬笆的缺口走下去的,傑克,沿著那條小路走的——今天晚上小孩子都在游泳要麼都在討論游泳。」這是瑪吉的小妹,一邊說話一邊靦腆地朝著我微笑;再過一年他們就會說她在和我戀愛,別人會這樣說,不過現在她還是一個小姑娘,繞著電線柱子轉,在跟詹米玩跳房子遊戲。 * * * [1] Christian Hill,梅里馬克河北岸一居住區,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開發。「基督」在此處與宗教信仰無關,因山上有飲用水庫而著稱。 [2] 拉丁文,故鄉,故土。 [3] 「Deep Purple」(1933),彼得·德羅斯(Peter DeRose,1900—1963)作曲,米切爾·帕里希(Mitchell Parish,1900—1993)於1938年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