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三
與此同時,在馬路對面一直與他們一樣朝同一個方向走著的是薩薩·沃里塞爾,要不是長了一個大而突出,儼然像腦積水患者的下巴,而且又矮了六英寸,他完全可以做維尼·貝爾格拉克的法裔加拿大人笑呵呵、面如刀削似的兄弟;他也是跟這一幫人一塊兒的,不過他頗像習慣於一伙人長途跋涉似的,這一會兒獨自一人跑到了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去思考,去按照自己的方式伸伸腿,不時地還對他們說上幾句話,但是又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其實他是在說「一幫子蠢貨」(用法語說就是,gange de baza)或者「嗚,瞧那些漂亮姑娘,從那邊屋子裡出來了,嗨,」這樣的話。
薩薩·沃里塞爾是這一幫人裡面年齡最大的,是因了維尼的邀請在最近才加入進來的,深受歡迎,其他人本來也是將信將疑,或者說也不只是將信將疑,因為他是這麼一個大傻瓜,什麼笑話都會說,主要的笑話是,「維尼說什麼他都會幹,隨便什麼」;他加入這幫人帶來了新內容,那就是女孩子的事以及關於性這方面的事,他什麼都知道,而且都是來自直接的經驗。他的面貌也是一樣地瘦削而且老是樂呵呵的,也像維尼那樣英俊,但是個子很矮,羅圈腿,樣子很滑稽,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大下巴,鼻子有炎症,老是在那裡哼哼;還老是當著旁人的面手淫,他約摸十八歲;然而他身上有奇怪的天真,傻乎乎的有點可愛,而且他那個樣子可能智力確實有點遲鈍。他也有一塊白絲巾,一件黑色輕便大衣,腳上穿的是膠鞋,頭上不戴帽子,有意在兩英寸厚的雪地里走著,去參加他提議的舞會;那是在望湖大街上一處地方,森特維爾區的一間屋子,那裡一個成年人的晚會才剛開始,這些孩子是從G.J.家和扎格家的最後集合地點出發去找薩薩的。這樣一來邁開雙腿走路、臉上紅通通的非常興奮更像是過節了;當時誰家都沒有車,到了那年的夏天才有汽車。「On va yallez 咱們兩條腿走吧!」薩薩大聲道。此時薩薩·沃里塞爾捏了一個雪球,朝他的擁護者維尼扔去。「哎,維尼,到馬桶上去坐下來,閉上嘴巴,要不然我要把你的兩條腿都扯下來……」他在馬路對面帶著傻笑輕聲說,別的人聽了都感到有趣。G.J.跌跌撞撞站起來聽到這個話,伸出手來,「噓」了一聲,一面低聲說,「聽他在想些什麼?……薩薩這傢伙!」一面穿過馬路抓住薩薩的肩膀,把他甩到一堆積雪上,而薩薩面對這樣的粗暴行為不知所措,焦急地大叫「哎!哎!」他的縫製精巧的大衣和絲巾全都浸泡在積雪裡;別人都跑過來將他胡亂地推過來推過去,最後他們將薩薩抬起來扛在肩上,一邊走,一邊沿著里弗賽德街大叫。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一個木籬笆後面陡峭的草坡,靠近一個酷似石砌城堡的地方,還有塔樓,高高地俯視著里弗賽德街。草坡上面有一堵石牆,依峭壁修建,在黑夜中呈白色,乾枯的殘存葡萄藤在雪中垂掛著,還有晶瑩的冰凌;就在這峭壁之上有三座房子。中間一座是G.J.家的。這些都是那種普通的古老加拿大法式兩層木結構住宅,有活動晾衣架,長木板,像舊金山的住宅在北方的濃霧中忍受著,廚房裡是昏黃的燈,屋子裡非常幽暗,隱約中可以看到壁櫥門上掛著一個宗教日曆或者一件外套,還有既蹩腳又家常又有用的東西,而對於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要求的小子們來說,這就是人生的居所。G.J.家的屋子就坐落在這裡,高高在上,俯視著里弗賽德街兩邊的巨大樹頂,遙望河對岸一英里以外的城市;他家的廚房擋不住暴風雪,在暴風雪肆虐的日子裡,遠景模糊,風雪吹得樹木敲打著窗子噼啪作響,人們穿著舊鞋套,站在陰冷泥濘的門口,用一團報紙堵住一股股冷風,然而嚴寒無孔不入,從門下面的縫隙里呼呼地鑽進屋子……有暴風雪的日子裡孩子們不用上學,又不是除夕那樣的重大日子,G.J.兩條長腿踩著他母親鋪的地氈,嘴上咒罵他降生的那一天,而他的媽媽,一個希臘老寡婦,十五年前死了丈夫,至今依然悲痛不已,坐在靠著顫動的窗前的搖椅上,膝頭放著一本舊希臘語聖經,心裡想的只有那無限的悲痛和傷心……在G.J.和這些小子們急匆匆地趕路到舞廳去的時候,他抬頭看見了這座屋子,一見這座房子心裡就有一陣酸痛……「我媽媽還沒有睡嗎?」他心中納悶——有時候她就是發出一聲聲聽了叫人覺得怪可憐的長長的哀號,悲嘆她一生的苦難,一聲聲唱著哀歌,而孩子們聽見了每一句話,在羞愧和痛苦中耷拉著腦袋……。「雷諾還在家嗎?……她會帶她去找那個討厭的女人嗎?……啊,上帝,我有時候想,我生下來就是要為我那個可憐的老母親擔憂,一直擔憂到我的兩條腿入土那一天為止,沒有人來救我,把我拉出來——里戈潑洛斯家的最後一名,elas spiti 的里戈潑洛斯……ka,re,」他在心裡用希臘語在詛咒,感到非常地痛苦,手在大衣里擰著自己的大腿,火辣辣地作痛,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抽出雙手朝著別人伸開手指頭,伸出舌頭咬牙說,「thou,thou,thou,……你們都不懂!」他感到自己在對著大雪嚎叫,對著他家屋子後面二十英尺高的石牆嚎叫,而屋子都是黑暗、悲慘的窗子,只有廚房裡亮著一盞默默無語的昏黃的燈,這盞燈讓你看到的也只有死,而且自從他的母親點上一盞油燈開始守夜到現在,就說明了這一點,現在夜深了她還坐在廚房靠爐子的小沙發上,膝頭蓋著一條薄薄的床單,而她這時是盡可以到她自己的房間裡去睡在床上的。……「那房間太暗了,」G.J.傷心地說道,而他媽媽常管他叫古斯,或者叫他洋尼,有時候她愛叫他當中的那個名字,就叫他洋尼,所以鄰居們常聽見她在血色的黃昏叫他來吃準備了豬排的晚餐,「洋尼……洋尼……」那是別的傷心人的「方塊傑克」。這時古斯轉身對著他最好最真心的朋友,他管他叫扎格。
「傑克,」他挽住他的胳臂,這一幫人都停下了腳步,「我媽媽廚房裡的那盞燈你瞧見了嗎?」
「——我知道,古斯——」
「——那就是說一個老婦人今天晚上又坐在那裡等,可是這個臭小子,這個兔崽子,還要跑出去,扎格,就是要到外面去找一點樂子,」——他的眼睛在流淚——「可是就不肯祈求上帝的仁慈,還有慷慨,叫什麼來著,扎格,只要說,『古斯,古斯,可憐的古斯,只要向天使祈禱,向我祈禱,我就能確保,古斯,你的可憐的媽媽就——』」
「——啊,拿氣來給我送氣來!」薩薩·沃里塞爾大聲道,他突然間變得這麼聰明起來,連勞頌都放肆地咯咯直笑,別的人都聽見了,但是沒有在意,因為都在聽古斯一本正經地訴說他內心的苦惱。
「——我的內心只能夠平靜一忽兒工夫,明白我母親的心愿——傑克,她不過是一個老婦人而已——你的父親沒有死,你不知道,家裡有一個死了老伴的老寡婦是個什麼滋味,就像你家的老爸整日嘮叨的艾密爾·杜洛茲那樣的老伴,進門就蹺起一條腿,在臉頰上輕輕一吻,這是多大的安慰,讓老媽,讓我這個兒子感覺到,『我有一個老爸,他下班回家了,他是一個愛尋釁鬧事的老瘋子,誰也看不上他,』可是扎格,我現在怎麼樣——只有兩個姐姐,我的大哥死了,我的大姐嫁人了——你知道,就是瑪麗——她的話曾經是我老媽……最愛聽的——只要有瑪麗在家,我就不用像現在這麼擔心了——啊,一點都不用擔心——哥們,我在你們面前倒苦水?那是要你們大夥都知道我的心都碎了……只要我在這世上活一天,我就會被鏈條困在傷心淚水的汪洋里,一想起我的可憐的老媽,穿著那一身舊喪服,我的雙腳就已經濕透了,扎格,她是——她是在那裡等著我回家!她老是在那裡等我回家!」這一幫人情緒異常激動。「問扎格吧!清晨三點鐘,我們大夥在街角小店漫無邊際地吹牛聊天,要不就是大家在街上抽菸,隨便問候相互打招呼,」(他一面說一面揮舞著一隻手,他是那樣急切,口齒不清,又滔滔不絕說個沒完,他的皮膚幾乎是橄欖色,黃中帶綠的眼睛,那樣認真緊張,仿佛是在古代東方的集市或庭院裡發生的情形)——「我們大夥在這裡,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還不算晚,可是,我的老媽在那裡——窗口亮著燈,我的老媽坐在那裡,等我——她睡著了。我從廚房裡進去,輕手輕腳的,不吵醒她。她醒了。『是洋尼嗎?』就像哭一樣輕聲喊道……『是我,媽,洋尼——我跟傑基[1]·杜洛茲出去了。』——『洋尼,怎麼這麼晚才回家,叫我擔心得要死?』『媽,我知道很晚,可是我對你說過我沒事的,就到糖果店那邊去了,』結果我不耐煩了,清晨三點鐘朝著她大聲嚷嚷,她什麼也沒說,我平平安安回家她就放心了,她不聲不響地走進她那黑洞洞的房間去睡覺,天剛蒙蒙亮又起身為我做麥片粥,讓我吃了上學去。你們大夥都知道我就叫瘋耗子,」他最後又一本正經地說。
傑克·杜洛茲伸出胳臂挽著他,然後又迅速鬆開。他竭力裝出笑容。古斯兩眼望著他,看看是否聽明白了他的悲傷。「你依然是最最出色的右翼外場手,」傑克說道。
「一個出色的替補投手,耗子。你們見過局終的時候他揮手的樣子嗎?」他們一幫子人又向前走的時候,勞頌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臂。
「哦,」古斯說道,「這可是一件高級……輕便大衣。你們都看不懂。媽的!聽我說,聽我說,先生們,媽的——我再也不想說什麼了,我只要那個裝在銀制瓶子裡的香檳酒,你們叫它什麼來著——很大很大的威士忌加飲料的細頸瓶——汩汩地灌——G·J·里戈潑洛斯還沒說住嘴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從我這個嘴巴窟窿里灌下去了!」
他們一幫子人狂呼起來;他們走到了波塔基維爾的大岔路口,里弗賽德街和穆迪街的拐角,隨著繞過弧形街燈和在黃色公共汽車上紛紛揚揚飛舞的雪花旋轉,他們所有的人在人行道上隔街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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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cky, Jack(傑克)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