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二
阿爾貝·勞頌把他憂傷的目光轉移到傑克·杜洛茲身上,他只見傑克正站在旁邊心事重重的樣子,真出人意料。
「嗨扎——格,你瞧見他了嗎?耗子抱住他,賞給他一個慣用的飛甩——這種擒拿法你叫它什麼來著,扎格?你說呢?」那是一聲聲從他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傻笑聲。「維尼這瘋子把他甩在地上,那隻鬼鬼祟祟的老鼠把他深深地甩在厚厚的雪地里,你瞧見了嗎?嗨扎格?」他一面說話一面抓住傑克的胳臂使勁搖晃,要他瞧一瞧剛剛發生的事兒。可是遙遠的過去懸在記憶中的一件事,或者關於這件事的思索,占據了這個男孩子的心思,因此,他只得轉過身來朝著虱子仔細瞧上一眼,才弄明白就在他想著自己的心事的時候,人家要他作出什麼樣的反應。他瞧見了勞頌的兩隻憂傷的眼睛,眼睛靠得很近,中間隔著一個異樣的大鼻子,一頂褐色大氈帽將大鼻子遮掩,他是這一幫人當中唯一戴帽子的人;也看不出什麼意思,只見他期待地咧嘴大笑,那兩隻眼睛流露出青春的光芒,還有那個大下巴,拉長的大嘴巴,等待他的反應。勞頌見扎格遲遲沒有從他自己想著的心事中回過神來,內心感覺到的痛苦,那一閃而過的感覺,只在他的嘴角微微顯露;杜洛茲在端詳對方的時候看到了一絲遺憾,然而接著這遺憾也就一去不復返了;而在杜洛茲的心裡,他只不過是在想他四歲的時候,一個紅霞滿天的五月的傍晚,在消防站的門前他朝一輛汽車扔了一塊石頭,車子停下了,那人跳下車子,一臉的怒氣,車子的玻璃被砸碎了,因此,見了勞頌臉上流露的遺憾,他心中納悶是不是要把四歲時扔的石塊告訴他,然而勞頌搶先開了口。「扎格真可惜,你沒有看見大個子老鼠被瘦子維尼·貝爾格拉克摔在地上,真逗!」勞頌這時候責怪起他來。「沒錯,當時你的腦子準是在十萬八千里以外,你沒有看見,真叫人難忘:你想想這個獨一無二的人G.J.——瞧他現在又在幹什麼!扎格你瘋了!喂!」一面在他身上拍打,又推又拉,搖晃他的身子。一秒鐘之內一切都已經忘卻。煩惱之鳥飛進來,在珍珠似的心靈落腳,然後又飛走了。斯科蒂在這一幫人邊上,步履艱難地走著,依然獨自走著,依然在沉思。
G.J.外號耗子,大名里戈潑洛斯,也可能叫里戈洛潑拉科斯,那是他勤勞的父母簡化的,這時他從雪地里爬起來,玩笑不說了,或者說是認真地,有可能是嚴肅地把新大衣上沾的雪拍去,那時候心裡想的是他的母親,她在聖誕節前一個禮拜很自豪地把這件大衣送給他。「小子們,別鬧了,這件羊絨大衣是我老媽給的,大衣的價格太貴了,所以我得把我自己的紀念性[1]的標誌別上——」然而突然間他旺盛的精力又迸發了,他對於大家的關注是無窮無盡的,就像一個醉漢突然衝出去,要從頭再來,要把整個世界耗盡,要親吻這個世界的基礎——「扎格嗨扎格嗨!你告訴我的表示紀念[2]的字,那個字怎麼說的,那天夜裡在廣場上,不是市政廳門前的廣場,你說你是在百科全書上看到的,扎格,那個跟紀念碑有關的字——」
「——immemor——」
「Immemorialamums——嗨!」耗子尖叫一聲,甩開一幫子人伸過來的一雙雙手,朝扎格撲過來,非常焦急地要抓住他。「世界大戰的陣亡將士紀念碑老遠[3]——沃德華斯·朗費羅——老遠——六百萬陣亡將士紀念碑——扎格,那個字怎麼說?給我們說說那個……字……叫什麼……來著!」他焦躁地吼叫,一個勁地拉住他,要大家看看,他說這個話的時候急得發狂,是那樣激動、那樣「按捺不住」,他的按捺不住、焦急不安的心情隨時都會炸裂,飛上天去。從他裝的樣子看來,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起碼可以說——「這個人必須即刻砍頭,趕快呼叫,呼叫月亮,我們的笨腦瓜抓住他了,就要走了,這個人不肯告訴我們,鮑里斯·卡洛夫[4]等以及所有跟弗蘭肯斯坦[5]有關的人,還有……」他詭秘地低聲說道——「那間……屋子……那是……默克西·史密斯的……」[6]一聽這個話大家都感到一驚,突然間又大笑起來;就在幾個星期以前,他們曾經把家住波塔基維爾區的一個醉鬼老頭扶回他的屋子,那是在里弗賽德街的遠端,是一座有一百七十五年歷史的殖民地時代的房子,沒有油漆,不管是壁爐爐床還是門檻石都已經坍塌,那是一片凹陷的場地,面目淒涼,就在通向德雷克特和望湖城的大路的岔路口;當時是在陰森森的夜晚;他們幾個跌跌撞撞地將這個小老頭扶進他家的廚房,他一屁股坐下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胡話;他說他老聽見另外幾個房間裡有鬼在說話;就在他們要離開的時候,老頭被搖椅絆了一下,跌倒了,腦袋撞在椅子上,躺倒在地上,嘴上直哼哼。他們又把他從地上拖起來,讓他坐到沙發上;他似乎沒有什麼大礙。但是他們聽見了屋檐上的風聲,聽見沒有人住的閣樓上的風聲……他們一個個都急匆匆地回家。他們的腳步離家越近,即使是在當時還興奮地說個不停的G.J.越是相信,默克西·史密斯已經死了,自殺死了。「他倒在那張沙發上,臉色慘白,是一個死鬼,」他低聲道,「我告訴你們……從現在開始他就不是活人,是默克西·史密斯的鬼了」;於是第二天,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他們都恐懼不安地拿起報紙來翻閱,看看默克西·史密斯是否被發現死在他那座鬧鬼的屋子裡。「我知道我們在紡織廠人行道上碰見他的時候,月亮露出來了——不是好兆頭,這個老頭已經是一個半死的人了,我們真不應該把他送回家的,」半夜了G.J.還在不住地這樣說。但是早晨並沒有消息說一幫男孩子悄悄地從一間屋子出來,丟下一個被重物砸得青腫的人;於是他們到教堂做禮拜,法裔加拿大人到波塔基維爾山上的聖女貞德教堂做禮拜,G.J.則與他的蒙著黑面紗的母親和姐妹一道過河,到運河邊的希臘東正教教堂做禮拜,做完禮拜之後他們就相互轉告,一個個都放下心來。「默克西·史密斯,」G.J.在除夕夜的大雪中悄聲說道,「和他的悼念爵士樂隊從那片雪地里走過來了……可是多麼嚇人的一個字眼[7]!嘿虱子,你聽到過這個字嗎?司各特?IMMEMORIAM.永遠鐫刻在石碑上。這個字是這個意思。只有扎格才會發現這個字。他閉門讀書讀了許多年……IMMEMORIAM。扎格,好記性,再寫幾個這樣的字。你會出名的。他們會叫你當華爾街主管汽車分部狗屁會議的名譽主席。我也會出席的,扎格,帶上一個金髮女郎,一個長頸瓶,一間公寓,等著你大駕光臨……哦先生們,我真的累了,那真是一場摔跤比賽——今夜我怎麼能跳舞呢?現在我怎麼能去跳吉特巴舞呢?」其他的一切一時間又一次全部耗盡,於是他用剛學的唱法唱起了「方塊傑克」,調子憂傷,非常憂傷,他就像一條喪家之犬,就像工人們在唱歌,聲音在夜晚的大雪中飄忽,斷斷續續,似不祥之兆,「方塊傑克」,同時他們手挽著手,急匆匆地趕路,要到萊克斯大舞廳去參加除夕夜的舞會,那是他們每一個人的第一次舞會,前途如何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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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immemoriam,倘若是拉丁文應寫作in memoriam,意即「悼念」。
[2] 此處作者用的是杜撰的immemorious一詞。
[3] 原文用的是immemorial一詞,意即「遠古」,可能他們記美國詩人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名字(但又記錯了,原文是Wadworth)時聯想起了immemorial一詞,所以才有下文的「老遠」(原文為long far,與詩人名音相近),結果造成這麼多詞語的混淆。
[4] William Henry Pratt(1887—1969),藝名 Boris Karloff,英國著名演員,電影《弗蘭肯斯坦》主演。
[5] 根據英國女作家瑪麗·W·雪萊(Mary W Shelley,1797—1851)同名小說《弗蘭肯斯坦》(1818)改編的美國影片(1931)中的主角,一個創造了人形怪物而自己也遭毀滅的醫學研究者。
[6] 耗子只是胡言亂語而已。
[7] 在美國俚語裡immemoriam也指夢中見到的人,但夢醒之後才知道這人原來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