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序
飛彈川沿岸自金山向北,直到下呂溫泉一帶,自古以來號稱「中山七里」。在昭和五年發行的那些略有年頭的地理指南書里,是這樣記載的:
「兩岸峭壁愈加高聳,花崗斑岩受到侵蝕,形成礫石散落於河床之中。激流時而翻捲起白色的浪花,時而投映在碧玉般的深潭內。沿岸矗立著成片的杉樹林,樹梢與如煙似霧的落葉樹相接。朝霞輝映之下,構成一幅如詩的山水畫卷。群山環抱的深谷間,三淵附近零星可見兩三戶人家,屋頂散放數枚石塊,點綴於其中,平添了幾分妙趣。中山七里自古受到文人墨客們的推崇,只可惜位於交通偏僻的飛彈山中,不為世人所知,直至今日。需要了解此地位置的,並不僅限於常人與商賈。」
如今,「中山七里」一帶的風景一如從前。只不過,早已開通了岐阜到富山的高山本線[日本的列車線路之一。],國道四十號線也是沿這條軌道修建而成的。因此,金山到下呂這二十五公里之間,可以看到許多從北面運來杉樹、檜樹木材的卡車。貨車也會載著杉樹木材駛往名古屋方向。巴士和列車上都是去往下呂溫泉、高山方向的旅遊團,私家車的穿梭來往也是絡繹不絕。坐在車上從西岸向外望去,河水飛濺起的白色浪花不時拍打著飛彈川對岸的懸崖峭壁,峭壁之上隨處可見由杉樹林開闢而成的白牆建築和住宅小區。
過了高層酒店、旅館林立的下呂溫泉之後,兩岸變成梯田狀的丘陵地帶。繼續向前延綿二十公里,就到了小坂鎮上。小坂自古以紡織工廠和木材集散地而遠近聞名。小鎮之所以得以發展,源於位置剛好處在山谷的出口。小坂川正是在此匯入飛彈川的。小坂川上游發源於御嶽山西麓,小坂也是御嶽山的登山入口。可是,這指的只是車站。要想抵達真正的御嶽山,還要沿著小坂川,再向東走上將近二十公里。
由於這裡河流湍急,加上河床上清晰可見的礫石,近些年來,飛彈的小坂川已成了舉行皮划艇賽事的絕佳去處。這一帶,還有三處溫泉浴場。不過,去往御嶽山方向的公路又從中分出了一條岔路,一路向北。岔路通往高山市,過了高山又逶迤伸向遠方。這附近不論去向哪裡,抬頭仰望都只能看見一條狹長的天空,正是所謂的山峽地帶。
從岔路口向前兩公里,有一處名為樺原溫泉的浴場。此處共開有四家旅館,周圍集中了各種兼做禮物特產店的食品店、雜貨店、理髮店,以及大眾餐館等商家店鋪。此外,還有派出所和郵局。這裡是樺原村的中心地帶,住了八十來戶人家。村民大多擁有自己的山林,也兼做農戶。當地不產稻米,田裡種植的蔬菜基本上自給自足。
從村落向北走上三公里左右,有個河流堰塞而成的人工湖。湖身南北狹長,彎彎曲曲。湖的全長約有六公里,最寬的地方差不多有一公里半,於六年前建成,得名「仙龍湖」。湖是沿著V字形的峽谷地帶堰塞而成的。因而,中央最深處有將近三十米。原有的三十來戶農家院落早已沉入了湖底。
樺原溫泉就位於這座山峽的谷底。其中有一間「谷湯旅館」,旅館的別苑裡住著一位年長的住客。他於三年前來到這裡長住,如今已是古稀之年。
老人身體頗為硬朗,只是腿腳有些不便。不過,口齒倒是無礙,面色也還紅潤,一見到人,就會滔滔不絕地聊上一個小時。
老人名叫小藤平太郎,出生於東京的下町。操著一口江戶[東京的舊稱。]口音,口齒清晰,筆名素風。
提起小藤素風,年輕的讀者未必有多少了解,年長的讀者應該耳熟能詳。不過,倘若這些人得知小藤素風居然住在這飛彈的深山密林里,寄居於一家小小的溫泉旅館內,定會相當訝異。想當年,此人曾是一名小說家。如今,與其說他已被世人逐漸遺忘,莫不如說早已被外界認為不在人世了。
小藤素風自戰前就開始活躍於文壇。想當年,凡是大型的出版社,必會大張旗鼓地發行他的小說。尤其是連載於大報紙上的《紅華劍嵐》,曾經吸引了上百萬的讀者。小說還被搬上銀幕,由當紅影星出演,好評如潮。他還在雜誌上發表了多部小說,代表作包括《魔劍木曾街道》《愛染蔦嶺》《山嶽天狗行》《江戶夜盜傳》等等。從這些題名便可得知,小藤素風擅長創作的小說內容以英雄俠客、紅粉佳人為主,都是些描寫主人公劍術高強的歷史傳奇小說。裡面的情節可以說是曲折離奇,跌宕起伏,一時間占據了大眾小說的人氣頂峰。
據大眾小說史研究家們稱,小藤素風的小說情節構思巧妙,令一般作家望塵莫及。傳奇小說的特點也正是納入了偵探小說的元素。這一點在素風來講,實屬信手拈來。據說,他的作品之所以深受好評,原因正在於此。研究家們稱,素風或許是借鑑了外國偵探小說的元素。可實際上,素風本人對外文根本一竅不通。
戰爭期間,小藤素風不能免俗,也像其他作家那樣創作了一些激發國民鬥志的小說。然而,這方面可遠非他的長項。歷史傳奇小說中,必須有那些英雄美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一定要包含「心狠手辣的毒婦,風流倜儻的劍客,水性楊花的蕩婦,可憐楚楚的少女,神出鬼沒的盜賊,無惡不作的奸黨」——這些可不是雜誌上的廣告詞,而是只要不這樣寫,就不足以吸引讀者的眼球。戰爭時期的傳奇小說里,則必須加入忠君愛國的勤王志士或忠肝義膽的男主人公大義凜然的說教。素風迫於形勢,不得不涉足這種自己並不熟知的領域,但寫出的小說文筆笨拙生硬,情節生搬硬套,著實展現不出個人特色,作品自然也索然無味。也因此,他的文壇地位一落千丈。
漫長的戰爭期間,他只得暫時擱筆。及至戰後,小藤素風的名氣也逐漸走向沒落。雖說他的傳奇小說在戰後一度重新登上了雜誌,卻並沒有幫助他東山再起。因為外面的世道已經變了。所謂肉體派小說開始大行其道,再無人青睞舊式的傳奇小說了。編輯們也會更加重用那些擅寫官能派作品的新人,而並非名字已被世人遺忘殆盡的舊人。同時,即便是能夠出版面世的傳奇小說,採用的也是與戰前完全不同的全新寫法。那些素風曾經活躍過的娛樂雜誌全部停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作中間小說[二十世紀下半葉日本小說的一種,指介於純文學和大眾文學之間的作品。]雜誌的東西。素風徹底失去了寫作的平台。與此同時,他的年紀也越來越大了。
這樣一位日漸老去的作家,之所以會在六十過半之際,來到飛彈這個寂靜的溫泉村里長期滯留,實屬事出有因。
三年前,鰥居在千葉鄉間的素風家裡,來了一位素昧平生的青年。
彼時,素風的妻子已經過世,他只能寄居在親戚家中。不時有些心血來潮的雜誌編輯上門約稿,倒是勉強還能度日。只不過約的並非什麼小說,都是些短篇隨筆之類的稿子。素風本是寫傳奇小說的,對於江戶時代的市井人情自然是如數家珍。他的作品裡也充滿了大量的歷史考證。只可惜,這些作品都刊在了一些乏人問津的雜誌上。因此,並未被大型雜誌的編輯慧眼識珠,發掘出來。另一方面,由於編輯行業新老更迭,年齡層已經徹底不同往日,大部分人並不知曉小藤素風的身份。即便年長的編輯偶然看到,有些依稀的記憶,也沒有可能重新起用這種已是過眼雲煙的舊人。
可是,世間總還是會有些與眾不同的人。這名青年就是在舊書店裡偶然看到了《紅華劍嵐》《山嶽天狗行》之類的素風小說。之後,他又在一些過期雜誌上讀到了相對近期發表的素風作品,得以知曉小藤素風現居此地,特地作為書迷登門造訪。
青年自報家門,名叫梅田勇作,時年二十八歲。他自我介紹說,自己出生於飛彈的樺原村,目前在千葉的一家木材店裡幫工。自家村子裡生長了大片的杉樹、檜樹。如今,父親名下擁有二十町步[日本計算山林、田地面積時使用的量詞,1町步約9920平方米。]的山林。故而他被一家上門購買樹木的木材店臨時雇來幫忙。
由於已有二十餘年沒有書迷登門,小藤素風喜不自勝,便與這名膚色白皙、認真誠懇的青年促膝長談。他從自己作品往昔的輝煌歷史,到如今仍有來往的小說家們,甚至包括個人私事在內,興致勃勃地大聊了一番。這些小說家裡,既有與素風一樣成為昔日歷史的人物,也有如今名震一方的大師。
年輕人三番五次登門拜訪之後,雙方的關係也越發親近起來。青年便向素風提出邀請說,您可以到我位於飛彈的家中繼續寫作生涯,不知意下如何。雖說素風此時暫住在親戚家中,可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青年勇作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飛彈嗎?素風一雙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放出光來,眼神仿佛看到了某個闊別已久的遠方。
勇作簡單地口頭描述了一下當地的地理環境,素風一時之間沒能聽懂。
素風問道:「那裡是不是在『中山七里』附近?」戰前創作《魔劍木曾街道》一書時,他曾經讀過相關的參考書籍,因而對這一地名相當熟悉。「兩岸峭壁愈加高聳,激流時而翻捲起白色的浪花,沿岸矗立著成片的杉樹林」,素風依然記得有一章中曾經這樣提到過。
勇作回答說:「是從那裡再往北,小坂去往御嶽山的方向。」素風點點頭,這才恍然大悟。他喃喃自語道:「小坂川上游甚為奇特,兩岸岩石宛如刀削一般,石根橫亘於水中,水質清澈見底,鯉魚游弋而下,小如塵芥。」這些都是當年參考過的舊文獻在腦海中依稀殘留下來的回憶。也因此,素風頗有些為之心動。
青年便極力邀請道:「老師,我家在深山裡開了間旅館,環境十分幽靜,您可以在那裡盡情地開展小說寫作。再說,那裡離御岳也近,離木曾街道也不過只有步行三里的路程。您可以在那裡以山嶽為背景,寫出精彩的傳奇小說來。免收您的住宿費,您可以一直留在那裡。」
「可是,你家裡的旅館是你父母經營的吧,你個人應該做不了主。」素風心存顧慮地問道。
「不,我父親今年五十九歲,為人極其善良,對我的話言聽計從。後娶的繼母比父親要年輕十五歲,對我這個繼子也相當客氣。雖說繼母性格上有些問題,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勇作道。
「我的身體每況愈下,讓你的繼母照料我恐怕說不過去吧。」素風依然不無疑慮地說道。
「照料老師您的日常起居是由女侍來負責的,我家裡有一名年輕的女侍。我會跟她說,老師您是我的恩師。您可以隨意地使喚她。」勇作道。
「現如今,還有這樣老實聽話的女侍嗎?果然是大山深處啊。」素風感嘆道。
勇作遲疑了片刻,隨即坦言道:「這名女侍名叫阿元,其實明年就要跟我結婚了。因此,她並非什麼普通的女侍,您可以把她看作是我的內人,隨意差遣。阿元對我,絕對是百依百順、唯命是從的。這方面您不用擔心。」
小藤素風向勇作道了謝,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此刻,他對於勇作所說的繼母性格上有些問題,並未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