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六

松本清張 《賣馬的女人》
村川雄爾死後,一年過去了。 此時,英子已得到亡夫的三分之一財產。她買下了一處位於東京銀座的店鋪,重新裝修過後,在那裡開了一家名為「蜉蝣」的日式高級餐館。 雄爾與去世的妻子還育有三個兒子。因此,遺產自然不能英子獨占。當然,三分之一的份額,也還算在情理之中。不但如此,在外人看來,才不過做了短短五年繼室,就分得這樣一筆天大的財產,沒有比這更能稱為從天而降的美事了。 這樣的關注——或者說是艷羨——裡面,充滿著好奇。並且,既稱不上是惡意,也談不上是善意。丈夫屍骨未寒,英子竟然離開了所在的北陸城市遠赴東京,這樁新聞始終被當地的人們津津樂道。 後來,她在銀座開了一家日式高級餐館的消息傳了回來。當地因此興起了一股沒來由的傳聞,都說村川雄爾是被英子下毒害死的。這種下毒之說的依據是,照當年的女服務員那裡悄悄傳出來的說法,英子日常都會給丈夫餵食一種奇怪的藥物。 警方從這些傳聞中獲得了線索,開始出動調查。有關這些調查的報道,當地報紙上也會時有見到。英子通過與年老男人短暫又不合乎常理的婚姻生活,獲得了大筆財產——對於這一可疑行為,北陸某市當地警方展開了暗中調查。 首先,警方向女服務員取證,得知了這種「奇怪的藥物」。之後,又追查這種藥物的來源,發現出自正規的藥局。藥局主人向警方聲稱,該藥本為壯陽藥,是一種春藥。原料為西非產育亨賓樹皮中所含的育亨賓成分,當地土著居民將其用作催情劑。近年來成功地提取出成分,製成了不具危險性的藥品。藥品已經取得厚生省[日本政府部門之一,相當於中國的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的許可,可以在市面上正當銷售。其功能是主治因神經衰弱導致的陽痿、麻痹性快感減退等。 「這種育亨賓有沒有副作用呢?」警察詢問道。 「基本上是沒有的。雖然成分已經成功提取出來,但純生的狀態藥性太烈,因此要加入許多具有中和效果的藥物,以防止服用者中毒。」 「中毒症狀又是怎樣的呢?」 「過量服用育亨賓會引起流口水、緊張和痙攣等。接著還會神經麻痹,呼吸困難,甚至致死。」 看到警察眼裡放出光來,藥劑師趕緊又加了一句:「但是,這說的只是純生的狀態。市面上的藥物,雖說名為育亨賓,實則為了避免中毒,已經混入了許多其他藥物進去。因此,不論是常年服用,還是一次性過量服用,都絕不會引起中毒的……村川太太從她丈夫去世一年多前就開始來這裡開藥了,她還非常高興地說,這藥起了很大的作用呢。」 最後,藥劑師嘴角還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微笑。 警方又就此事向其他藥劑專家諮詢,得到的答案跟藥局老闆所說的並無二致。 然而,警方對圍繞此事產生的謎團十分執著,秘密派出了兩名搜查科人員趕赴瀨戶內海的風景勝地,向那家一年半前村川雄爾夫妻曾經入住過的老牌高檔酒店問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雄爾的心臟驟停並非服用育亨賓導致的。就在死前兩小時,他還在酒店坡下的餐館蓬萊閣里與妻子共進晚餐。根據在場女服務員的證詞,當時,他看到眼前的美味佳肴的確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卻並非因病導致流口水的感覺。此外,瀨戶內黃昏無風現象也確實讓人感覺悶熱異常,但也沒有導致他出現任何痙攣的症狀。自始至終,他都興致勃勃、精神飽滿地享用著盤中的美餐。 而心臟驟停發作的時機,正是在他看到女領班——那個三十五年前被他拋棄的女人——出現的那一刻。至於這一點,當地警方留有記錄。儘管女領班鐮田榮子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發生後,出於顏面問題離開了蓬萊閣,但記錄里詳細保留了對她的問訊過程。村川雄爾衝上長達一百八十米的陡峭長廊狂奔而去的行為,理由多少可以理解。至於在那裡導致心臟驟停的原因,也可以清楚地體會到。當兩位負責調查的警方人員仰面看到那條長廊時,也曾經一臉愕然。 儘管如此,搜查人員為確保萬無一失,還是親赴酒店找到了酒店老闆。當詢問到那對夫妻是否有異樣時,老闆欲言又止地說道:「是啊。有件事,可能跟特別套房裡的村川雄爾夫婦沒有直接關係,卻很是奇怪。」 「沒有直接關係也可以,請您直說吧。」 「就在那對夫妻離開房間到蓬萊閣吃飯期間,房間內有些裝飾品被盜了。是三個釘在天花板附近的裝飾品,一種仿製的桐紋家徽。這種家徽並非由純金打造的,只是鍍金而已,價格倒是不值一提。但都是為了紀念貴客下榻而打造出的裝飾,我們酒店對此也是相當珍惜。至今,還有許多客人希望入住或是參觀貴賓下榻過的房間。這樣無比榮耀的特別套房裡,作為象徵之一的桐紋家徽突然不見了三個,著實令人遺憾。就算過後想重新補上,也已經很難做出具有當年風貌的古舊玩意兒了。索性,就那麼一直缺著放在那裡……酒店的住客里,時常有人會有些怪癖。當事人往往只是為了留個紀念,就把上面印有酒店名字的杯子、刀叉,甚至菸灰缸什麼的,順手牽羊帶走。可是,連高級套房裡的備品都拿走了,可真是讓我們傷透了腦筋……不,這件事跟村川先生過世並沒有直接的關係。我也只是臨時想到,當天傍晚曾經發生過這樣一起怪事。這次失竊,我們是到了第二天才發現的。」 正如酒店老闆所說,這件事與村川雄爾的心臟驟停之間並無關聯。不過,警方人員還是把它寫進了記錄,以供參考。當然,也並未重視此事。 調查人員又奔赴東京,來到了村川雄爾遺孀經營的這家銀座高級餐館「蜉蝣」店前。看上去,整間店鋪豪華氣派。樓下是吧檯式,二樓分隔成了五個小包間。包括外雇的人手和廚師以及助理在內,共有四人。再加上六名包間女服務員,算是一家檔次相當高級的餐館了。店內剛剛裝修完畢,裡面稱得上富麗堂皇。看來,丈夫留給她的財產綽綽有餘。 通過詢問,搜查人員又掌握了一些內部情況。老闆娘英子如今與一名四十出頭的男子在一起。男子為一名證券公司職員,兩人相識已有十年了。也就是說,二人的關係開始,早於英子成為村川雄爾的繼室。很可能英子在嫁給村川雄爾那五年時間裡,也與這名證券公司職員一直保持著秘密的來往。那樣的話,英子會嫁給村川雄爾做繼室,很可能是為了密謀其財產,從而有計劃地致使雄爾提早死亡。因為,雄爾越早死亡,她就能越快地與證券公司的情人結合,也就越有可能在銀座的正中心開上一家氣派豪華的高級餐館。 不過,要想有計劃地致使雄爾提早死亡,會用到什麼樣的方法呢?據當時警方調查的結果,她與三十五年前被雄爾拋棄的鐮田榮子之間並無任何交集,二人同謀演戲這條線是完全不存在的。 那麼,英子的情人,那名證券公司職員,會對村川雄爾的心臟驟停施以怎樣的手段呢?所有調查結果都顯示,事發當天前後,不論是水平如鏡的瀨戶內海岸邊屹立的傳統酒店裡,還是該酒店經營的蓬萊閣內,都沒有與其情人特徵相符的男子出現過的跡象——更不可能是那個從酒店高級套房內盜走鍍金桐紋裝飾的人了。 長達一年半的搜查工作到了這裡,不得不暫時告一段落。 話說,時間過了一個多月以後,報紙上登出了這樣一則消息:警方逮捕了一名專門盜竊各地知名酒店的小型備品,並帶回家中收藏的小偷。這名小偷品位「高雅」,性質特殊。報道中稱,這個名叫山井善五郎的製藥公司銷售部推銷員,憑藉每次去各地出差之機,溜進當地最具來歷的酒店旅館「高級套房」內,將「紀念品」偷偷拿走。他在一家位於東北風景名勝地的酒店裡被現場逮捕。之後,警視廳搜查其位於東京的私宅時,發現其家中堪稱「高貴」的收藏品倉庫。根據這個所謂的收藏者本人逐一供述,家中的贓物囊括了全國各地酒店旅館內的高級備品。同時也可以得知,貴客的足跡竟已遍布了全國各地的風景名勝。 在報道中的主人公山井善五郎家中的收藏品里,還發現了原本釘在瀨戶內海沿岸那家酒店裡的桐紋鍍金裝飾品。看到這裡,北陸某市警察署的搜查人員翻開了記事本。儘管據酒店老闆稱,此事與村川雄爾發生心臟驟停並無直接關聯,搜查人員卻敏銳地發現,就在村川雄爾猝死當日,在夫妻二人離開房間後,幾乎同一時間,山井善五郎進入了房間內。 兩名搜查人員趕到東北,見到了被當地警方拘留起來的山井善五郎。善五郎對從那家酒店特別套房裡偷拿走桐紋鍍金紀念品一事供認不諱。他看上去垂頭喪氣。 「聽說,你可以用一根鐵絲輕易地打開房門。那間酒店的特別套房你也是這樣進去的嗎?」 「不是。那間套房的門從一開始就沒有上鎖。在那之前,我看到酒店的服務員從四樓走下來,我想可能是他忘記鎖上了吧。但事實並非如此,進了特別套房後,我看到客廳的桌上放著帶有房間號碼牌的鑰匙,就知道是客人出門前故意留在那裡的了。」 「在你溜進特別套房之前,有酒店裡的服務員進出過嗎?」 「是的。我只瞄到一眼,那人好像穿了一件白色的立領上衣。我心想一定是酒店裡的服務員吧。應該是整理完房間後下樓的。」 「除此以外,你還拿走特別套房裡的什麼東西沒有?」 「沒有了。」 「有沒有任何異樣之處呢?」搜查人員始終對「毒藥」一事先入為主,執著地問道。 「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多不值錢的東西都可以。」 「呃,這樣說的話……」山井善五郎抓耳撓腮地說,「那個特別套房裡有個小房間,大概是廚房吧。當時,地板上有一隻小小的球根,可能是住客買回來掉在那裡的。我個人很喜歡花草,就連同桐紋裝飾一起帶回家了。因為不知道是什麼花的球根,就拿去請教了解花草的朋友和花店,都說可能是大麗花的新品種,具體也不清楚。人家說,把球根種下,等開了花就知道了。我就在去年冬天把它埋在了土裡。可是,到了今年春天,既不發芽也不開花,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麼花的球根。反正,應該跟大麗花的球根很類似吧……」 搜查人員又來到東京。果不其然,在山井善五郎家中院子的角落裡,從泥土中挖出了一個酷似大麗花球根的東西。洗淨後,發現球根已經乾枯萎縮,無法發芽了。 北陸地方的搜查人員遂委託警視廳的鑑定人員對球根進行調查。 「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麼花草的球根。而且,外觀上很類似小一點的九面芋頭,只是略微長了一點而已。這是一種植物的根,是一種毒草,東莨菪的根。」鑑定人員說道。 「東莨菪?」 「這種植物生物鹼性很強,屬於茄科。一旦誤食了它的根,頃刻之間人的中樞神經就會受到侵襲,人會發瘋地狂奔出去。它也因此而得名[東莨菪的日文名稱含有「狂奔」之意。]。這也不是什麼特殊的毒草,在日本的山野間隨處可見。一般的辭典里,像《廣辭苑》里就可以查得到。」 鑑定人員說著,打開《廣辭苑》給他們看,就在裡面的第1785頁。 「東莨菪:茄科,多年生草本。自生於山中背陰處。塊狀地下根莖中會發出新芽,高度可達四十厘米。葉子呈長橢圓形。春季在葉腋處開出黃綠色合瓣花,長柄垂落。開花後結出蒴果,內有眾多細小種子。整體有毒,地下根莖稱為莨菪根,為鎮痛藥和止痙藥,其中所含的生物鹼成分可致瞳孔放大。」 「也就是說,這種生物鹼會引起神經異常。在一般的百科全書里也寫著,由於食用此根莖會導致人發瘋地狂奔而得名。並不需要查閱什麼特殊的專業書籍。」 那麼,是什麼人,用什麼方法,讓雄爾吃下去的呢?根據鑑定人員所說,這種東莨菪的根會帶有一點苦味。這樣的食物,無論英子如何勸說,雄爾應該也不會主動吃下去吧。 如果說是在雄爾發瘋地狂奔之前吃下的話,那就是蓬萊閣的晚餐了。假如他果真吃了東莨菪,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 這時,搜查人員想起了山井善五郎的證詞:在他溜進高級套房前,曾親眼看到酒店裡的服務員進出那間客房。假設英子隨身帶來東莨菪,買通酒店裡的服務員,讓他在自己離開期間進入房間,並把它拿走。而「服務員」匆忙之中把其中一個掉落在了廚房的地板上。之後,進入房間裡的山井善五郎又誤以為它是花草的球根,將其拾起帶走。按照這樣假設的話,是否合理呢? 這一假設一旦成立,那名「服務員」在讓雄爾吃下東莨菪的過程中,必定扮演了某種角色——搜查工作到此總算豁然開朗了。 北陸地方的搜查人員再次獲得了警視廳的協助。警視廳與瀨戶內海酒店和蓬萊閣所在縣的警察總部取得聯繫,告知了事情經過。 酒店方稱,詢問過服務員,在一年半前事發當天那一時刻,並未有任何服務員進入過那間特別套房內。 蓬萊閣方則稱,當天晚餐為村川夫妻二人呈上的菜餚里,有一道生薑亂燉雞內臟,裡面加入了九面芋頭。九面芋頭是前一年秋季儲存起來的,味道自然大不如前。也因此,廚房裡的廚師在燉煮時,使用了生薑,口味調得頗為濃重。另外,夫人可能不喜歡吃芋頭,一口未動。 然而,警方卻有著不同的看法。由於東莨菪的根帶有苦味,為使之難以察覺,在雞內臟和九面芋頭裡加入生薑燉煮後,毫無疑問會使濃重的味道徹底滲透進去。 警方遂詢問當時的廚師去了哪裡。得到的回答是,在那場騷動發生了大約半年之後,他就離開了蓬萊閣,目前在東京銀座一家新開張的日式高級餐館裡擔任廚師。蓬萊閣方還一併告知了餐館的名字。 至此,真相呼之欲出了。蓬萊閣方稱,廚房裡的工作人員一向都統一穿著白色的上衣。不用說,給村川夫妻烹製生薑燉雞內臟的那名廚師,也是穿著白色立領上衣的。這樣在酒店內一閃而過時,很容易被當成酒店裡的服務員。而酒店前台也並未留意到該名「服務員」的進出。假如是熟悉內部環境的人員,根本無須通過一樓前台,就可以直接到四樓特別套房內,拿走「做菜的材料」。 警方到中藥店裡買來了東莨菪的根。這玩意兒看上去跟從山井善五郎的小院子裡挖出來的「某種球根」一模一樣。剩下要調查的,就是英子給丈夫吃下的東莨菪,究竟來自何處了。 警方人員一行三人扮成公司職員的模樣,於傍晚時分早早地進入了銀座的「蜉蝣」餐館裡。 裡面每樣東西都嶄新鋥亮。設施也好,裝飾也好,餐具也好,無一不透著氣派華麗。三人就著下酒小菜小酌著。眼前一名三十歲上下的男子穿著白色上衣,繫著白色圍裙,一聲不吭地製作著菜餚。男子似乎是廚師里的頭目,想必收入也相當可觀。 老闆娘現身了。三十六七歲的模樣,膚色白皙,風情萬種,和服上也繫著白色的圍裙。 「歡迎光臨。」老闆娘英子從吧檯後向三位初次謀面的客人寒暄問候道。 「呀!」 其中一人聲音里已經帶著醉意。 「老闆娘,來份天婦羅!」 「好的,好的。師傅,天婦羅一份。」英子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廚師吩咐道。廚師點了點頭,視線仍落在手裡的菜刀上。 「啊!材料我們自己帶過來了。瞧,就是這個!」 年長一些的搜查人員從口袋裡把東莨菪拿了出來,擺在吧檯上。 「啊!這個,可真是太感謝了……」 英子不經意地看向吧檯,卻突然尖叫了起來。 聽到老闆娘的尖叫聲,一直默不作聲的廚師抬起頭,凝神盯著客人自己帶來的天婦羅材料。手裡的菜刀應聲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