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六十五 國王駕崩國王萬歲
卡特琳和德·阿朗松公爵在幾分鐘以後走了進來,他們因為害怕臉色變得蒼白,同時又氣得渾身發抖。就象亨利猜到的那樣,卡特琳什麼都知道了,而且三言兩語把什麼都告訴了弗朗索瓦。他們走了幾步就站住在那兒,等候著。
亨利站在查理的床頭。
國王向他們宣布了他的願望。
「夫人,」他對他的母親說,「如果我有一個兒子,將是由您攝政,或者,如果沒有您,那將由波蘭國王攝政,或者,如果沒有波蘭國王,最後,那將由我的弟弟弗朗索瓦攝政;可是我沒有兒子,我死以後,王位就屬於我的弟弟德·安茹公爵,而他不在這兒。有朝一日他回來要求收回這個王位,我不希望他在他的位置上看到一個由於幾乎相等的權利能夠和他爭奪他的權利的人,這個人因此把王國置於覬覦王位者們的戰爭的威脅之下。為什麼我不請您攝政,夫人,因為您將要在您兩個兒子當中選擇,對一位做母親的心來說,這是件困難的事。為什麼我不挑選我的弟弟弗朗索瓦,因為我的弟弟弗朗索瓦可能對他的哥哥說:『您已經有了一個王位,為什麼您要離開它呢?』不,我選擇一位攝政王,他可以代為保管王冠,他把王冠放在他的手邊,而不是戴在頭上。這位攝政王,夫人,向他致敬吧,我的弟弟,向他致敬吧,這位攝政王,就是納瓦拉國王!」
他做了一個表示至高無上的命令的手勢,向亨利行禮。
卡特琳和德·阿朗松做了一個又象是神經質的顫抖又象是行禮一樣的動作。
「拿著,攝政王殿下,」查理對納瓦拉國王說,「這個文件,它給您軍隊指揮權、御庫的鑰匙、權利和國王的權力,直到波蘭國王回來。」
卡特琳的眼光狠狠地盯住亨利看,弗朗索瓦身子搖晃,好不容易才站住;可是這個人的軟弱和那個人的堅定並不能使亨利放心,反而向他指明了站立在他眼前的、可怕的危險。
亨利竭盡全力,克制住內心的種種憂慮,從國王手上接過紙卷,接著挺直身體,盯住卡特琳和弗朗索瓦看著,那眼光象是說:
「小心點,我是你們的主人了。」
卡特琳理解這個眼光的含意。
「不,不,永遠不,」她說,「我的家族的人永遠不向一個外姓家族的人低頭;只要有一個瓦羅亞家族的人在,任何一個波旁家族的人就不能在法蘭西執政。」
「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查理九世叫道,同時從床單被鮮血染紅的床上坐起來,他那樣子比阻前任何時候都顯得叫人害怕,「注意,我還是國王,我知道得很清楚,這不會很久了,可是發布一道命令是用不了很長時間的,要懲罰殺人犯和下毒犯是用不了很長時間的。」
「那好!您發布這道命令吧,只要您敢。我,我會發布我的命令。來,弗朗索瓦,來。」
她快步走了出去,德·阿朗松公爵跟在她的後面。
「南塞!」查理叫起來;「南塞,上我這兒來!上我這兒來!我命令,我批准,南塞,逮捕我的母親,逮捕我的弟弟,逮捕誰……」
一口鮮血使他無法把話說完,就在這時候,衛隊長推開了門,國王透不過氣來,在床上發出嘶啞的喘氣聲。
南塞只聽見叫他的名字,後面發的命令,說的聲音不太清楚,在空中消失了。
「看守好門,」亨利說,「別讓任何人進來。」
南塞行了個禮,走了出去。
亨利把眼睛轉過來看這個毫無生氣的身體,如果沒有口中吐出的輕微的氣息只動著嘴唇邊上流蘇樣的涎沫,那真可以說是一具死屍。
他注視了許久,接著自言自語地說:
「這是到了最後關頭,應該執政,還是應該活下去?」
就在這時候,凹室里的帷幔撩了起來,在後面出現了一張蒼白的面孔,在籠罩著國王臥房的死一般的寂靜中響起了一個人的嗓音。
「活下去,」這個嗓音說。
「勒內!」亨利叫起來。
「是我,陛下。」
「你的預言並不靈:我不會當國王嗎?」亨利說。
「陛下,您會當國王,不過時間還沒有到。」
「你怎麼知道的?說呀,讓我知道我該不該相信你的話。」
「請聽好。」
「我在聽著。」
「請彎下身來。」
亨利在查理的身體上彎下腰,勒內在他那邊低下頭。只有這張寬大的床把他們隔開來,兩人彼此靠近,相互間的距離還在縮短。在他們兩人中間躺著始終沒有聲音沒有動作的垂死的國王。
「請聽好,」勒內說,「太后把我安置在這兒是為了叫您完蛋,我更喜歡為您效勞,我,因為我相信根據您的占星替您算出來的命。為您效勞,我可以在我所做的事情當中同時得到我的肉體和我的靈魂的利益。」
「是不是太后吩咐你對我這樣說的?」亨利滿懷疑問和焦慮問道。
「不是,」勒內說,「可是請您聽一個秘密。」
他的身子彎得更低了,亨利也學他樣,因此兩個人的頭幾乎碰到了一起。
這兩個在快死的國王身上低下腰的人談話里包含著十分可怕的內容,使得這個迷信的佛羅倫薩人的頭髮在頭頂上根根倒豎,亨利的臉直流汗。
「請聽,」勒內繼續說,「請聽一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秘密,我向您泄露這個秘密,但是您要對著這位將死的人向我保證,對您母親去世的事情您要寬恕我。」
「我已經明確地向您保證過了,」亨利說,他的臉變得陰沉了。
「保證過,不過沒有發誓,」勒內說,向後退了一下。
「我發誓,」亨利把右手放在國王的頭上,說。
「那好,陛下,」這個佛羅倫薩人急急忙忙地說,「波蘭國王快到了!」
「不對,。」「亨利說,。」「信使已經給查理國王捉住了。」
「查理國王捉住的只是在夏托蒂埃里的大路上的那一個,可是太后早有先見之明,在三條大路上各派出了三個信使。」
「啊!我完了!」亨利說。
「一個使者今天早上從華沙到了這兒。國王是隨著他啟程的,沒有一個人想到阻擋他,因為在華沙大家還不知道國王得病的事情。使者比亨利·德·安茹只先到幾個小時。」
「啊!我要是再有八天時間就好了·」亨利說。
「是的,不過您只有八個小時了。您有沒有聽到人們準備武器的聲音?」
「聽到了。」
「這些武器,別人是特別為您準備的。他們將要到這兒來,到國王的房間裡來殺死您。」
「國王還沒有去世。」
勒內盯住了亨利望著,說:
「過十分鐘他就要去世了。所以您還有十分鐘好活,也許還沒有。」
「那怎麼辦呢?」
「快逃,別耽誤一分鐘,別耽誤一秒鐘。」
「可是從哪兒逃呢?如果他們等在前廳里,我一出去就會給殺死的。」
「聽好,我為了您什麼危險都不顧了,您千萬不要忘記。」
「請您放心。」
「跟著我走這條秘密通道,我帶您走到那條通剄外面的暗道口。然後,為了多給您一點時間,我去告訴您的岳母說您從這兒下去了,您將會被認為早已發現了這條秘密通道,利用它逃走了。來,來。」
亨利向查理低下頭來,吻了他的前額。
「永別了,我的哥哥,」他說,「我不會忘記你要看到我繼承體的最後的願望,我不會忘記你要使我成為國王的最後的意願。安靜地死吧。我以我的兄弟們的名義,原諒你使人流出的那些鮮血。」
「當心!當心!」勒內說,「他甦醒了;趁他還沒有張開眼睛快逃走,快逃走。」
「奶媽!」查理喃喃地說,「奶媽!」
亨利從查理的床頭抽出那把今後對快死的國王無用處的劍,把那張命令他攝政的羊皮紙掖在懷裡,最後一次吻了一下查理的前額,圍著床走了一圈,從一個門洞奔出去,門接著在他身後關上了。
「奶媽!」國王叫道,聲音更加響了,「奶螞!」
那個女人跑了過來。
「怎麼啦!什麼事,我的查洛?」她問。
「奶媽,」國王張開了服皮,死亡的恐怖使他呆滯的眼睛張得老大,「在我睡著的時候,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看到了一道強烈的光芒,我看到了我們的天主;我看到我主耶穌,我看到了仁慈的聖母瑪利亞。他們向天主禱告,他們為我向天主懇求:全能的天主寬恕了我……他呼喚我……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您寬
容地接受我吧……我的天主!請您忘掉我曾經做過國王吧,因為我上您身邊來的時候,既無權杖,又無王冠……我的天主!請您忘掉國王的罪行,只請您記住作為一個人所受的痛苦……我的天主!我來了。」
查理一面說著這些話,一面身子越挺越直,好象在迎接那個在呼喚他的聲音。說完最後幾個字以後,查理嘆了一口氣,倒在他的奶媽的懷裡,全身冰涼,一動也不動了。
就在這個時候,卡特琳指揮的士兵涌到每個人都知道的通道,亨利原來應該是從那兒出去的,然而亨利由勒內領路,順著那條秘密過道,已經走到通向城堡外面的暗道口,跳上一匹等在那兒的馬,直奔他知道能找到德·穆依的地殼去了。
他的馬在鋪石路上奔馳,發出了響亮的聲音,幾個衛兵突然聽見後,立刻回過頭來大叫:
「他逃了!他逃了!」
「是誰?」太后走到窗口大聲聞。
「亨利國王,納瓦拉國王,」衛兵們叫著說。
「開槍!」卡特琳說,「朝他開槍!」
衛兵們用槍瞄準,可是亨利已經走得非常遠了。
「他逃走了,」太后高聲說,「他失敗了。」
「他逃走了,」德·阿朗松公爵低聲自語道,「我是國王了。」
可是,在這同一時刻,弗朗索瓦和他的母親還在窗口的時候,馬蹄踩得吊橋格格地響,刀槍的清脆的撞擊聲和嘈雜的人聲後面,一個年輕人,手上拿著帽子,飛速奔進了庭院,大聲叫道:「法蘭西!」他後面跟著四個紳士,和他一樣全身是汗、塵土和馬流的汗水。
「我的兒子!」卡特琳從窗子伸出雙臂,叫道。
「我的母親!」年輕人跳下馬來,答應她。
「人的哥哥德·安茹!」弗朗索瓦向後一退,驚恐地叫了一聲。
「太遲了嗎?」亨利·德·安茹問他的母親。
「不,正相反,正是時候,天主用他的手把你領來,沒有比現在更及時了;你看呀,你聽呀。」
果然,衛隊長德南塞先生走到了國王臥房的陽台上。
所有人的眼光都轉向他。
他把一根小棒折成兩段,伸直了手臂,一手拿著一段折斷的小棒。
「查理九世國王駕崩!查理九世國王駕崩!查理九世國王駕崩!」他連喊了三遍。
然後,他讓兩段小棒掉在地上。
「亨利三世國王萬歲!」這時候卡特琳叫起來,同時帶著一種虔誠的感激的心情劃著十字。「亨利三世國王萬歲!」
所有人的聲音都跟著這個叫聲喊,只有弗朗索瓦一個人沒有這樣做。
「啊!她戲弄了我,」他一面用指甲抓自己的胸口一面說。
「我勝利了,」卡特琳大聲說,「這個討厭的貝亞恩人當不了國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