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六十一 示眾塔

大仲馬 《瑪戈王后》
黑夜降臨到由於到處傳播的這次死刑的新聞依舊在顫動著的城市,那些從一張張嘴傳開去的有關細節,使得每家人家愉快的晚飯時光都蒙上了陰鬱的色彩。 可是,和沉默淒涼的城市完全相反,盧佛宮裡卻是燈火輝煌,人聲嘈雜,一片興高采烈的氣氛。因為宮裡正在舉行盛大的舞會,這是查理九世指示舉行的,他在下晚上舉行舞會的命令的同時,也下了在早晨處決犯人的命令。 納瓦拉王后從前一天晚上起,就接到要她參加舞會的命令。她抱著拉莫爾和柯柯納夜裡將會越獄的希望,堅信拯救他倆的所有措施都萬無一失,所以回答她的哥哥說,她將遵照他的願望參加。 可是,自從小教堂的那一幕使她失去全部希望以後,自從她懷著對她一生中感受到的最偉大最深沉的愛情的最後的憐憫,親眼目睹死刑的執行以後,她決定不管是請求也好,威脅也好,都不能叫她在聖讓河灘廣場看到那一場悲慘的聚會的同一天裡參加盧佛宮的歡樂的舞會。 查理九世國王在這一天又一次顯示出他具有堅強的毅力,那也許是任何人都趕不上他的。他臥床半個月,象一個垂危的病人一樣虛弱,面色又象一具死屍一樣灰白,但是他五點鐘左右就起了床,穿上他最華麗的衣服。其實他在梳洗的時候,昏倒過三次。 將近八點鐘的光景,他詢問他的妹妹的動靜,要了解別人有否見到她,是否知道她在做什麼。沒有人能回答他,因為王后在十一點鐘左右回到自己的住處去了,而且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任何人去也不開門。 可是,對查理來說,是沒有什麼門打不開的。他靠在南塞先生的胳膊上,向納瓦拉王后的套房走去,然後,突然從秘密過道的門走進了她的房間。 雖然他預料會看到一幕悲慘的情景,心裡事先做好了準備,可是現在他看到的要比他想像的可悲得多。 瑪格麗特象半死過去一樣,躺在一張長椅上,頭埋在靠墊里,沒有在哭,也沒有在禱告;但是從她回來以後,她一直象一個臨死的人那樣,發出嘶啞的喘氣聲。 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裡,昂利埃特·德·內韋爾這個什麼也不畏懼的女人人事不知地睡在地毯上。她從河灘廣場回來以後,和瑪格麗特一樣,已經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可憐的吉路娜從這個人身邊走到那個人面前,不敢對她們說一句安慰的話。 在隨著那些巨大的災難而來的極度悲痛之中,人們總是珍惜自已的痛苦,就象珍惜自己的財寶一樣,誰要是試圖分去它們極少的一部分,都會被看作是敵人。 查理九世推開了門,把南塞留在過道里。他走進去的時候,面色發白,渾身哆嗦。 兩千女人誰也沒有看到他。只有吉洛娜一個人,這時候正忙著照顧昂利埃特,她跪著一條腿,抬起頭來,驚恐地望著國王。 國王做了個手勢,她站了起來,行了個屈膝禮,走出去了。 查理於是向瑪格麗特走過去,默默地望著她一會兒,然後用他平時不大可能有的聲調說: 「瑪戈!我的妹妹!」 年輕女人戰慄了一下,坐了起來。 「陛下,」她說。 「好了,我的妹妹,勇敢些l』 瑪格麗特兩跟朝天花板看。 「是的,」查理說,「我全知道了,不過你聽我說。」 納瓦拉王后做了個動作,表示她在聽著。 「你答應過我來參加舞會的,」查理說。 「我嗎!」瑪格麗特嚷道。 「對,因為你答應過,大家都在等你;因此,如果你不來的話,別人看不到你就會感到驚訝。」 「原諒我,我的哥哥,」瑪格麗特說;「您看得出來,我身體很不舒服。」 「勉強支撐一下吧。」 瑪格麗特一剎那間好象要努力鼓起勇氣似的,可是接著就突然泄了氣,她的頭又無力地靠到墊子上。 「不,不,我不去,」她說。 查理握住了她的手,坐到她的長椅上,對她說: 「你剛剛失去了一個朋友,我知道,瑪戈;不過,你瞧我,我不是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嗎!還加上我的母親!你,你可以成天象現在這樣自在地哭,而我是,就在我最最痛苦的時候,我都一直得裝出一副笑容。你人不舒服,瞧我!我要死了。好啦,瑪戈,勇敢些!我的妹妹,我以我們的榮譽的名義向你請求!我們背負著我們家族的聲譽,就象背負著一個苦惱的十字架,我們背著它,如同一直走到髑髏地的耶鮮基督①!如果在路上我們象他那樣跌倒了,就跟他一樣地勇敢順從地再站起來。」 ———————— ①據《新約·約翰福音》,耶穌背十字架到髑髏地,死在那兒。 ———————— 「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瑪格麗特喊道。 「是的,」查理跟隨著他自己的思想說,「是的,犧牲是艱辛的,我的妹妹;可是,每個人都在作出犧牲,有些人用他們的幸福,有些人用他們的生命。你相信不相信,我活了二十五歲,又坐在世界上最高貴的寶座上,我不為死感到懊惱嗎?是的,瞧著我……我的眼睛,我的臉色,我的嘴唇,都象一個快要死的人,這是真的;可是,我的微笑,……是不是我的微笑不會讓人相信我還有信心?不過,過一個星期,最多一個月,我的妹妹,你將會為我哭泣,就象為今天死去的那個人哭泣一樣。」 「我的哥哥!……」瑪格麗特叫了一聲,同時抱住查理的脖子。 「來,穿好衣服,親愛的瑪格麗特,」國王說;「把你蒼白的臉色掩飾起來,去舞會上露面吧。我剛剛吩咐過,叫他們把配得上你的美貌的新的寶石和服飾送來給你。」 「啊!鑽石,長袍,」瑪格麗特說,「這些東西現在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生命是長久的,瑪格麗特,」查理微笑著說,「至少對你是這樣。」 「絕不會!絕不會!」 「我的妹妹,你記住一件事情:有時候,抑制住、或者不如說掩蓋住自己的痛苦,這是對死者最大的尊敬。」 「是這樣,陛下!」瑪格麗特顫抖著說,「我去。」 一滴眼淚立刻給查理的發乾的眼皮吞下去,潤濕了他的眼睛。 他向他的妹妹俯下身去,叻了一下她的前額,然後走到昂利埃特面前站住了一會兒,她既沒有看見他,也沒有聽見他說什麼。他說了一句: 「可憐的女人!」 接著他靜悄悄地出去了。 國王走後,有好幾個年輕侍從拿著箱子和首飾匣走進來。 瑪格麗特做了個手勢,要他們全都放在地上。 年輕侍從走了出去,只剩下吉洛娜一個人。 「你替我準備好一切我應該穿的衣服,吉洛娜,」瑪格麗特說。 年輕姑娘帶著驚奇的神情望著她的女主人。 「是的,」瑪格麗特用一種很難表達出內心悲痛的語氣說,「是的,我要穿上漂亮服裝,我要去參加舞會,他們在那兒等著我。你趕快一些!這一天可夠圓滿的了:早上在河灘廣場舉行盛會,晚上在盧佛宮舉行盛會。」 「公爵夫人呢?」吉洛娜聞。 「啊!她嗎,她太幸運了,她可以留在這兒;她可以哭,她可以自在地悲痛。她不是國王的女兒、國王的妻子、國王的妹妹。她不是王后。幫我來穿衣服吧,吉洛娜。」 年輕姑娘遵照吩咐替她打扮。那些首飾都是最出色的,長裙也是最華麗的,瑪格麗特從來也沒有象現在這樣漂亮過。 她對著鏡子照自己。 「我的哥哥說得有道理,」她說,「人,真是一樣十分可憐的東西。」 這時候吉洛娜回來了。 「夫人,」她說,「有一個男人請求見您。」 「見我?」 「是的,見您。」 「這個男人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可是他的外貌很可怕,只要看他一眼就嚇得我全身發抖。」 「去問問他叫什麼名字,」瑪格麗特面色變得蒼白,說。 吉洛娜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進來了。 「他不願意告訴我他的名字,夫人,可是他請求我把這個交給您。」 吉洛娜把一隻聖物盒送給瑪格麗特,那是瑪格麗特在昨天晚上送給拉莫爾的。 「啊!叫他進來,叫他進來,」王后趕快說。 她面色變得更加蒼白,全身冰涼,以前她還沒有象這樣過。 沉重的腳步震動著地板。回音想必因為要重複這樣的腳步聲音感到氣憤,就在天花板底下低沉地響著。一個男人在門口出現了。 「您是……?」王后說。 「這個人有一天曾經在蒙福孔附近遇到過您,後來在他的雙輪運貨車上帶了兩位受傷的紳士到盧佛宮來。」 「是的,是的,我認出您來了,您是卡博什師傅。」 「巴黎司法管轄區的劊子手,夫人。」 這是昂利埃特一個小時以來聽見的唯一的一句話,雖然在她周圍別人已經說過許多話。她從抱著頭的兩隻手裡伸出臉色發白的頭來,用她那翠綠的眼睛望著那個劊子手,從她那雙眼睛裡仿佛射出了雙倍的光芒。 「您來是……?」瑪格麗特顫抖地說。 「是請您能想到您對兩位紳士中的年輕的一位的諾言,就是他要我把這個聖物盒還給您。您還記得那個諾言嗎,夫人?」 「啊,是的,是的,」王后大聲說,「高尚的亡靈歷來都會得到最稱心的滿足。它在哪兒?」 「它和他的身體都在我那兒。」 「在您那兒?為什麼您不把它帶來?」 「我可能在盧佛宮的宮門口就給人捉住,他們會強迫我掀起我的披風,如果他們在披風底下看到一個人頭,他們會怎麼說呢?」 「這是真的,把它放在您那兒吧,我明天去取它。」 「明天,夫人,明天,」卡博什師傅說,「也許會太遲了。」 「為什麼?」 「因為太后為了她的魔法實驗,要我一有新斬下來的犯人的頭就給她留兩個。」 「啊!這是褻瀆!我們心愛的人的頭呀!昂利埃特,」瑪格麗特向她的女友跑過去,叫道,她發現她已經站起來,好象腳上剛剛裝上了彈簧一樣;「昂利埃特,我的天使,你聽見這個人說的話啦?」 「是的,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應該跟他一起去。」 接著,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隨著這聲叫喊,兩位遭到巨大不幸的女人都恢復了勇氣。 「啊!我現在很好了,」她說,「我幾乎死過去了。」 這時候,瑪格麗特在她的裸露的肩膀上披上一件絲絨披風。 「來,來,」她說,「我們再去見他們一次。」 瑪格麗特吩咐關上所有的房門,把轎子帶到小暗門的門口,然後,她扶著昂利埃特從秘密通道走下去,同時對卡博什示意,要他跟在後面。 轎子等在樓下門口,在宮門口,卡博什的差役提著一盞燈候在那兒。 瑪格麗特的轎夫都是又聾又啞的心腹,他們比牲口還可靠。 轎子由卡博什和那個提著燈的差役領路,走了十來分鐘以後,停住了。 劊子手打開轎子門,那個差役向前面跑去。 瑪格麗特走下轎子,又扶內韋爾公爵夫人下轎。巨大的悲痛緊緊壓在她們倆的心頭,但是健壯的瑪格麗特顯得非常堅強。 示眾塔聳立在兩個女人前面,就象一個陰暗醜陋的巨人,塔頂兩個槍眼裡射出紅色的光芒。 那個差役又在門口出現了。 「你們可以進來了,夫人們,」卡博什說,「塔里的人全都睡了。」 就在這時候,兩個槍眼裡的燈光都熄滅了。 兩個女人緊緊挨在一起,穿過一道尖形的小門,在黑暗中走在潮濕的粗糙的石板地上。她們看到在一個曲折的過道的盡頭出現一道亮光。她們披長相醜惡的房主人帶領著,向這一邊走,門在她們後邊關上了。 卡博什手上拿著一支火把,領著她們走進一間低矮的、煙霧騰騰的房間。在這間房間當中,是一張放著三副餐具和吃剩下來的晚飯的台子。這三副餐具無疑是劊子手、他的妻子和他的主要助手用的。 在最顯服的地方的牆上,釘著一張蓋著御璽的羊皮紙。這是國王頒發的執行絞刑的特許證。 在一個角落裡,有一把長把手的長劍。這是閃著正義的光芒的劍。 在房間裡到處還看得到一些粗劣的圖畫,上面畫的是被各種酷刑殺害了的聖徒。 一走進屋裡,卡博什就深深地鞠躬,說道: 「如果我膽敢進入盧佛宮,把您領到這兒來,陛下將會原諒我。可是,這是那位紳士的最後的、明確的願望,所以我不得不……」 「師傅,您做得對,您做得對,」瑪格麗特說,「這是對您的熱忱的報管。」 卡博什憂鬱地望望瑪格麗特剛剛放到台子上的裝滿金幣的錢袋。 「金幣!總是金幣!」他低聲說。「咳!夫人,但願我能親手用金幣買回我今天被迫叫它們流出的鮮血!」 「師傅,」瑪格麗特痛昔地猶豫著,向四周看了看,「師傅,師傅,我們還應該去別的地方嗎?我沒有看到……」 「不,夫人,不,他們在這兒;可是這是一幕悲慘的景象,我可以把你們來拿的東西藏在披風底下交給你們,好不讓你們看到這樣悲慘的東西。」 瑪格麗特和昂利埃特對看了一眼。 「不,」瑪格麗特說,她在她的女友的眼光里看到了和她剛才下的一樣的決心,「不;您給我們引路,我們跟您走。」 卡博什拿著火把,打開一扇橡木門,門外面是一道有好幾級的樓梯,一直深入到地底下。就在這時候,吹過一陣穿堂風,火把給吹得冒出幾粒火星,對著兩個公主的臉送來一般發霉的和血腥的令人噁心的氣瘟耍 昂利埃特的臉色同大理石雕像一樣白,她緊靠著她的朋友的胳膊,這樣腳步才穩定一些,可是走下第一級梯級的時候,她站不住了。 「啊!我再也不能走了,」她說。 「當一個人愛得深的時候,昂利埃特,」王后回普她說,「她應該一直愛到死。」 越是一個可怕而又動人的場面:這兩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服飾華麗,光彩奪目,在骯髒的白堊拱頂底下,彎著身子,最弱的一位靠著最強的一位,最強的一位靠在劊子手的胳膊上。 他們走到最後一級梯級上。 在地下宣的最裡面的地方,躺著兩個象人身體一樣的東西,上面蓋著一條黑嗶嘰的大床單。 卡博什掀起床單的一角,把火把湊過去,說: 「王后,請看吧。」 兩個年輕人,穿著黑色衣服,並排躺著,死亡使他倆形成可怕的對稱。他們的頭,斜向一邊,靠近他們的軀幹,僅僅好象脖子當中被一道鮮紅的圓圈分開來似的。死亡沒有分開他們的手,因為,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出於劊子手的好心的照顧,拉莫爾的右手放在柯柯納的左手裡。 在拉莫爾的眼皮底下露出愛情的眼光,柯柯納的眼睛裡含著蔑視的微箋。 瑪格麗特跪在她的情人的面前,她那雙閃耀著寶石光芒的手輕輕地捧起那個她曾經那樣心愛的腦袋。 內韋爾公爵夫人呢,靠在牆上,她沒法把視線從這張灰色的臉上移開。她以前曾經有多少次在這張臉上尋求過歡樂和愛情啊。 「拉莫爾!親愛的拉莫爾!」瑪格麗特喃喃地說。 「阿尼巴爾!阿尼巴爾!」內韋爾公爵夫人叫著說,「你這樣英俊,這樣高尚,這樣勇敢,你不再能回答我的話了!……」 從她的眼睛裡淚水象泉水一樣湧出來。 這個女人在幸福當中是那樣倨傲,那樣大膽,那樣肆無忌憚,這個女人從懷疑主義一直發展到猜疑一切,從熱情奔放一直發展到冷酷無情,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死亡。 瑪格麗特給她做出了榜樣。 她把拉莫爾的頭放進一隻綴著珍珠、加上最名貴的香精的袋子裡,那個頭放在金線絲絨里,更加漂亮了。當時王室用來保存屍體的特製的防腐香料會永遠保持它的美容。 昂利埃特也走上前去,把柯柯納的頭包在她的披風的下擺里。 她們兩個人不是給身上的重擔而是給悲痛壓得直不起身子,走上樓梯,同時對在這個放普通罪犯屍體的陰暗的小地下室里的遺體看了最後一眼。這兩具遺體她們留給劊子手去處理了。 「一點兒不用擔心,夫人,」卡博什說,他明白這一眼的意思,「兩位紳士將會埋葬,將會聖潔地安葬入土,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你用這個替他們做幾堂彌撒,」昂利埃特從她的脖子上取下一條漂亮的紅寶石項鍊,交給劊子手。 她們象來的時候一樣回到了盧怫官。在宮門口,王后有意讓別人認出她來。她在她那條專用樓梯下面走下轎子,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個悲慘的聖物盒放到她的臥室里,決定把這間臥室變成一間祈禱室。她把昂利埃特留下照看屋子,自己在十點鐘光景走進跳舞大廳,她的臉色從來沒有象現在這麼白,她也從來沒有象現在這麼美麗。就是在這間大廳里,我們曾經在兩年半以前看見我們的故事展開了它的第一章。 所有的眼睛都朝著她看,她顯出一副驕傲的、幾乎是快活的神情接受大家的注視。 這是因為她按照宗教方式完成了她的朋友的心愿。 查理看見了她,踉踉蹌蹌地穿過包圍著她的服飾華麗的人群。 「我的妹妹,」他高聲地說,「我感謝您。」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說: 「小心,在您的胳膊上有一點血跡-…… 「啊!沒有關係,陛下,」瑪格麗特說,「只要我的嘴唇上有微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