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四十七 德·穆依·德·聖法爾
這一次,卡特琳採取了很好的預防措施,她認為萬無一失了。
因此,在十點鐘光景,她打發走了瑪格麗特,她完全相信,而且這也是事實,納瓦拉王后並不知道在策劃中的反對她的丈夫的陰謀。她到了國王那兒,請求他遲點睡覺。
他的母親的臉上,儘管想法掩蓋,仍然顯露出得意揚揚的勝利的神情,查理覺得很驚訝,就問卡特琳,卡特琳僅僅回答他這樣兩句話:
「我只能對陛下說一件事,這就是今天晚上您就要從您的兩個最殘忍的敵人手裡給拯救出來。」
查理動了一下眉頭,好象在對自己說:好的,我們看吧。他吹口哨召喚他的大獵兔狗,它象一條蛇一樣貼地爬到他身邊,把它的乖巧機靈的腦袋放在它的主人的膝蓋上。他等待著。
卡特琳雙眼一動不動,豎起耳朵,過了幾分鐘,人們聽見在盧佛宮的院子裡發出一下手槍的響聲。
「這是什麼聲音?」查理皺著眉頭問道。這時,那隻獵兔狗突然站直身子,豎起耳朵。
「沒有什麼事,」卡特琳說,「只是一個信號。」
「這個信號是什麼意思?」
「它的意思是說,從現在開始,您的唯一的、您的真正的敵人不會再危害您了。」
「他們剛剛打死了一個人?」查理問道,同時用他那雙主子的眼睛望著他的母親,那種目光意味著殺人和赦免人原來是屬於國王固有的兩種權力。
「不是,陛下;他們只不過抓住了兩個人。」
「啊!」查理喃喃說道,「總是一些隱秘的詭計,總是一些國王不知道的陰謀。見他的鬼!我的母親,我是一個大孩子了,我這樣大,完全可以照顧自己了。我不需要學走步的拉布帶,也不需要防跌交戴的軟墊帽。如果您想執政的話,那您就和您的兒子亨利到波蘭去,但是在這兒,我對您說,您玩弄這套手法可錯了。」
「我的兒子,」卡特琳說,「這是我最後一次管您的事情。可是這是一件早就開始的行動,在這件行動里您一直批評我不對,我卻是一心要向陛下證明我是正確的。」
在這時候,好幾個人在前廳里站住了,只聽見一小群人的火槍的槍托放到石板地上的聲音。
幾乎在同時,德·南塞先生求見國王。
「叫他進來,」查理急忙地說。
德·南塞先生走進來,向國王行了禮,然後向卡特琳轉過身來。
「夫人,」他說,「太后陛下的命令已經執行,他給捉住了。」
「他,怎麼回事?」卡特琳顯得十分慌張,大聲問,「你們只捉到了一個人?」
「只有他一個人,夫人。」
「他有沒有抵抗。」
「沒有,他安安靜靜地在一間房間裡吃夜宵,一聽到警告就交出了他的劍。」
「那是誰呀?」國王問。
「您會看到的,」卡特琳說,「德·南塞先生,叫那個給捉住的人進來。」
五分鐘以後,德·穆依給帶了進來。
「德·穆依!」國王叫起來;「先生,是怎麼一回事?」
「陛下,」德·穆依非常平靜地說道,「如果陛下允許的話,我也會向您提出同樣的問題的。」
「不要向國王提這個問題吧,」卡特琳說,」德·穆依先生,麻煩您告訴我的兒子,某一個晚上,在納瓦拉國王的房間裡的那個人是誰,在那天晚上,象一個叛亂分子那樣,反抗陛下的命令,打死兩個侍衛,打傷德·莫爾韋爾先生的那個人又是誰?」
「說真的,」查理皺起眉頭說;「您知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德·穆依先生?」
「知道,陛下,陛下想認識他嗎?」
「我承認,這會叫我感到很高興。」
「好呀,陛下!他叫德·穆依·德·聖法爾。」
「是您?」
「是我!」
卡特琳對這種大膽的態度感到吃驚,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您竟敢違抗國王的命令?」查理九世說。
「首先,陛下,我不知道有什麼陛下的命令!其次,我只看到一個東西,或者不如說一個人,德·莫爾韋爾先生,殺死我父親和海軍元帥先生的兇手。我記得一年半以前,就在我們現在待的這間房間裡,那是八月二十四日晚上,陛下對我本人說,答應我們來懲罰殺人犯。然而,從那時起,又發生了一些嚴重的事件,我認為國王已經身不由已地改變了原來的願望。我看到莫爾韋爾先生在我門口,我相信這是上天把他送到我跟前來的。其餘的情況陛下都知道了;我攻擊他好象攻擊一個刺客,射擊他手下的人好象射擊一些強盜。」
查理一句話也不回答,他對亨利的友情使他一些時候以來用另外一種觀點看待許多事情,而且好多次心裡充滿恐懼的感覺。開始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
關於聖巴托羅繆之夜的事件,太后在她的頭腦里始終記得出自她的兒子之口的一些話,那些話似乎象是表示悔恨。
「可是,」卡特琳說,「在那樣的時候,您上納瓦拉國王那兒要幹什麼?」
「啊!」德·穆依回答說,「這是一個講起來很長很長的故事,可是假使陛下有耐心聽的話……」
「我有,」查理說,「您說吧,我希望您說。」
「陛下,我遵命,」德·穆依鞠著躬說。
卡特琳坐了下來,用焦急不安的眼光盯住年輕的首領。
「我們聽著,」查理說。「過來,阿克泰翁。」
那隻狗走到那個被捉住的人沒有帶進來以前它原來待的地方。
「陛下,」德·穆依說,」我上納瓦拉國王陛下那兒,是作為我的兄弟們的代表去的,他們都是您的忠實的新教徒的臣民。」
卡特琳對查理九世做了一個暗示的動作。
「我的母親,請放心,」查理說,「我不會漏掉一個字。說下去,德·穆依先生,說下去;為什麼您要去呢?」
「為了事先稟告納瓦拉國王,」德·穆依繼續說道,「說他的發誓改宗天主教使他失去了胡格諾派的信任;可是,為了紀念他的父親,安托萬·德·波旁,特別是為了紀念他的母親,她的名字在我們中間是很珍貴的、勇敢的讓娜·德·阿爾布雷,新教徒的人應該對他表示尊重,請求他放棄得到納瓦拉的王冠的權利。」
「他說什麼?」卡特琳說道,儘管她很能控制自己,但是在受到這個出乎意料的打擊的時候,也禁不住低低叫了一聲。
「啊!啊!」查理說,「可是這頂納瓦拉的王冠,別人沒有我的許可讓它在所有人的腦袋上飛來飛去,我仿佛覺得它有點兒屬於我所有了。」
「陛下,胡格諾派教徒比任何人都承認國王剛剛提到的這項宗主權的原則。所以他們希望促使陛下把它確定戴到陛下心愛的人的腦袋上。」
「我!」查理說,「戴到一個我心愛的人的腦袋上!見鬼!您想說的是什麼人的腦袋,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德·阿朗松公爵的腦袋。」
卡特琳的臉色變得象死人一樣蒼白,她的發光的眼睛狠狠盯住了德·穆依看。
「我的弟弟德·阿朗松知道嗎?」
「知道,陛下。」
「他接受了這頂王冠?」
「除非有陛下的恩准,因此他派了我們前來覲見。」
「哈哈!」查理說,「的確,這頂王冠給我的弟弟德·阿朗松可太好了。我竟沒有這樣考慮過!謝謝,德·穆依,謝謝!您有這樣一類的想法,在盧佛宮您隨時都會受到歡迎。」
「陛下,如果沒有莫爾韋爾那件倒霉的事,您很久以前就會知道這整個的計劃了,那件事曾經使我擔心會失寵於陛下。」
「是的,可是,」卡特琳說,「亨利對這個計劃是怎麼說的?」
「夫人,納瓦拉國王聽從他的兄弟們的要求,他已經準備好棄權聲明書。」
「如此說來,」卡特琳大聲說,「這份棄權聲明書您總該帶在身邊啦?」
「不錯,夫人,」德·穆依說,「碰巧我正帶在身邊,是他簽的名,還寫上了日期。」
「是盧佛宮事件以前的日期嗎?」卡特琳問。
「是的,我想,就是前一天。」
德·穆依先生從他口袋裡拿出一張寫好的、亨利親自簽字為了德·阿朗松公爵的利益的棄權聲明書,在那上面寫著以上提到的日期。
「的確是這樣,」查理說,「全都符合事實。」
「亨利提出什麼要求作為這張聲明書的交換條件呢?」
「夫人,沒有一點要求,他對我們說,查理國王的友誼充分補償了他失去一頂王冠的損失。」
卡特琳氣得直咬嘴唇,扭著她那雙好看的手。
「這一切完全是確實的,德·穆依,」國王又說了一句。
「那好,」太后又說,「如果一切都是在您和納瓦拉國王之間決定下來的,那您今天晚上為什麼事和他會晤呢?」
「夫人,我和納瓦拉國王會晤?」德·穆依說,「德·南塞先生捉住了我,他會證明我是一個人。陛下可以召他來。」
「德·南塞先生!」國王說。
衛隊長進來了。
「德·南塞先生,」卡特琳迫不及待地說,「德·穆依先生是單獨一個人在吉星旅店裡嗎?」
「在房間裡,是一個人,夫人;可是在旅店裡,卻不是。」
「啊!」卡特琳說,「他的同伴是誰?」
「夫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德·穆依的同伴,不過我知道他把我的兩名衛士打倒在地上以後,從後門逃掉了。」
「您大概認出了那位紳士吧!」
「沒有,我沒有認出來,可是我的衛士認出來了。」
「他是誰?」查理九世問道。
「阿尼巴爾·德·柯柯納伯爵先生。」
「阿尼巴爾·德·柯柯納,」國王變得憂鬱起來,沉思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就是那個在聖巴托羅繆之夜殺了那麼多胡格諾派數徒的人?」
「德·柯柯納先生,德·阿朗松先生的紳士,」德·南塞先生說。
「很好,很好,」查理九世說;「您出去吧,德·南塞先生,以後,您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陛下?」
「那就是您是為我服務的,您只應當服從我。」
德·南塞先生恭敬地行著禮,倒退著走了出去。
德·穆依朝著卡特琳嘲弄似的微微笑了笑。
沉寂了片刻。
太后擰著她束腰帶的絛子,查理撫摸著他的狗。
「但是您的目的是什麼呢,先生?」查理繼續說起來,「您用暴力嗎?」
「對誰,陛下?」
「對亨利,對弗朗索瓦,或者對我。」
「陛下,我們有了您的妹夫的棄權聲明書,您的弟弟的同意。我曾經很榮幸地對您說過,發生盧佛宮的那件不幸的事件的時候,我們正準備向陛下懇請恩准呢。」
「我的母親,是的!」查理說,」我在這些事情當中看不出一點兒問題。德·穆依先生,您向一位國王提出請求,這是您的權利。是呀,納瓦拉可以是和應該是一個分開來的王國。還有呢,這個王國似乎特地為送給我的弟弟德·阿朗松建立的,他一直非常渴望一頂王冠,以至於我們戴上我們的王冠的時候,他不能
把眼睛離開它。反對這次國王登位的唯一的障礙,就是亨利奧的權利;不過,既然亨利奧自願放棄……」
「是自願,陛下。」
「看來這是天主的旨意!德·穆依先生,您可以自由地回到您的兄弟們那兒去,我懲罰了他們……也許稍稍嚴厲了一點,可是這是我和天主之間的事情,您對他們說,既然他們希望我的弟弟德·阿朗松做納瓦拉國王,法蘭西國王聽從他們的願望。從現在開始,納瓦拉成了一個王國,它的統治者叫弗朗索瓦。我只要求八天工夫,讓我的弟弟在適合一個國王的豪華輝煌的場面中離開巴黎。去吧,德·穆依先生,去吧!……德南塞先生,讓德·穆依先生過去,他自由了。」
「陛下,」德穆依先生向前走了一步,「陛下同意了嗎?」
「是的,」國王說。
他向年輕的胡格諾派教徒伸出手。
德·穆依跪下一條腿,吻國王的手。
「對啦,」德·穆依正要站起來的時候,查理攔住了他,說道,「您不是向我請求過懲罰那個莫爾韋爾強盜?」
「是的,陛下。」
「我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好替您懲罰他,因為他躲起來了,可是如果您遇到他,您親自懲罰他好了,我很樂意准許您這樣做。」
「啊,陛下,」德·穆依說,」您待我真太好了。陛下把這件事託付給我;我同樣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可是我會找到他的,請放心。」
德·穆依恭敬地向查理國王和卡特琳太后行過禮以後,退了出去,帶領他來的衛士沒有阻擋他離開。他穿過過道,迅速地走到宮門,一走到外邊,他三腳兩步,就從聖日耳曼—洛克賽盧瓦廣場到了吉星旅店,在那兒他找到了他的馬,多虧這匹馬,就在我們剛才敘述的那段情節以後三個小時,這個年輕人到了芒特的城牆裡面安全地喘過氣來。
卡特琳忍住怒氣,回到她的套房裡,然後再走到瑪格麗特的房間。
她在那兒看到穿著便袍的亨利,他好象準備上床了。
「撒旦,」她喃喃地說,「幫助一個可憐的王后吧,因為天主已經不願意再照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