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三十九 復仇的計劃
亨利成功地經受了一場訊問,他趁訊問留給他的間歇,抓緊時間跑到德·索弗夫人的住處去。他在那兒找到了已經從昏迷中完全清醒越來的奧爾通;不過奧爾通除了有人闖進他的住處,領頭的那個人用劍把子一下子把他打暈過去以外,什麼也不能告訴他。至於奧爾通,倒不用為他擔心。卡特琳看見他昏過去,以為他已經死掉了。
他恰好在王太后走了,負責打掃現場的侍衛隊長到達之前的這段時間裡甦醒過來,躲到了德·索弗夫人的屋裡。
亨利要求夏洛特把這個年輕人一直留到他有了德·穆依的捎息。德·穆依有了藏身的地方,不會不給他寫信。到那時他就可以派奧爾通把回信送給德·穆依,他可以信賴的忠實可靠的人到那時不會是一個,而是兩個了。
他計劃停當以後,回到自己的屋裡,正踱來踱去地尋思著,門突然打開,國王來到。
「陛下!」亨利連忙迎上前去,大聲說。
「是我……」老實說,亨利奧,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好小伙子,我覺著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陛下,」亨利說,「您待我太好了。」
「你只有一個缺點,亨利奧。」
「什麼缺點?」亨利說,「是不是陛下曾經幾次責備過我的,喜歡驅狗圍獵而不喜歡放隼捕獵的缺點?」
「不,不,我不是談那個,亨利奧,我是談另外一個。」
「請陛下指出來吧,」亨利說,他從查理的笑容里看出國王的心情正好,「我會努力改正的。」
「我是指你這樣一取好眼睛,卻不能看得比你現在看得更清楚一些。」
「哎呀!」亨利說,「是不是我眼睛近視而自己還不知道,陛下?」
「比近視更壞,亨利奧,比近視更壞,你眼睛瞎了。」
「啊!真的,」貝亞恩人說,「會不會是在我閉上眼睛時,這樁禍事降臨到我的頭上?」
「不錯!」查理說,「你很可能是這樣。無論如何,我要把你的眼睛打開。」
「天主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陛下是天主在塵世的代表;因此陛下能在地上做到天主在天上做的事。我聽著。」
「吉茲昨天晚上說,你的妻子剛在一個花花公子陪同下過去,你不願意相信!」
「陛下,」亨利說,「怎麼能相信陛下的妹妹會幹出這樣輕率的事呢?」
「他對你說,你的妻子到破鍾街去了,你也不願意相信!」
「怎麼能想像,陛下,一位法蘭西公主會拿自己的名譽公開冒險呢?」
「我們圍攻破鍾街那幢房子,我肩膀上挨了一隻銀水壺,德·安茹公爵頭上挨了一盤糖煮橘子,德·吉茲臉上挨了一隻野豬腿,你當時看見兩個女人和兩個男人嗎?」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陛下。您應該記得我當時正在盤問那個看門人。」
「是的,可是,活見鬼,我卻看見了!」
「如果陛下看見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就是說我看見了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嗯,我現在知道了,這兩個女的中間肯定有一個是瑪戈,這兩個男的中間肯定有一個是德·拉莫爾先生。」
「啊呀!」亨利說,「如果德·拉莫爾先生在破鍾街,那他就不在這兒。」
「對,」查理說,「對,他不在這兒。不過,誰在這兒已經不再是問題了,等莫爾韋爾那個蠢貨能說話或者能寫字以後就會知道。現在成問題的是瑪戈對你不忠。」
「算了吧!」亨利說,「別相信這些胡說八道。」
「我不是跟你說過,你不止是近視,你是瞎子,該死,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真固執!我對你說瑪戈對你不忠,我們今天晚上要把她那個心上人勒死。」
亨利嚇了一跳,傻呆呆地望著他的內兄。
「你心裡不會感到不高興,亨利,老實承認吧。瑪格麗特一定會象成千上萬隻烏鴉那樣大喊大叫。不過,這也是活該。我不願意別人給你帶來不幸。讓孔代去受德·安茹公爵欺騙吧,我才不在乎呢,孔代是我的對頭。你呢,你是我的弟弟,而且不止是我的弟弟,還是我的朋友。」
「不過,陛下……」
「我不願意人家折磨你,我不願意人家愚弄你;很久以來你就成了所有那些從外省來拾我們的麵包屑、向我們的妻子獻殷勤的年輕人的嘲笑對象;讓他們來吧,或者說讓他們再來吧,見鬼!有人欺騙了你,亨利奧,這種事可能臨到所有人的身上;但是,我可以向你發誓,你會十分滿意的,明天人們會說:真見鬼!看來查理國王很喜歡他的弟弟亨利奧,因為昨天夜裡他叫德·拉莫爾那樣有趣地伸出了舌頭。」
「哦,陛下,」亨利說,「這樁事是不是真的定了?」
「定了,商量好了,決不改了。這個花花公子沒有什麼可以埋怨的。出我、德·安茹、德·阿朗松和吉茲來執行,一位國王,兩位法蘭西王子和一位統治公國的王爺,何況還有你。」
「怎麼,還有我?」
「對,你也要參加。」
「我!」
「是的,你;在我們勒他的時候,你要用短劍以符合王室榮譽的方式把過個傢伙刺死。」
「陛下,」亨利說,「您的好意叫我很不安;不過您怎麼知道的?」
「啊!見他的鬼!看來這個傢伙吹噓過。他一會兒到盧佛宮她的住處,一會兒到破鍾街。他們在一塊兒作詩;我真想看看這個花花公子作的詩;是些牧歌;他們談論比翁①和莫斯戈斯②,他們讓達芙尼斯③和科里東④對話;啊呀!至少你給我帶一把鋒利的短劍來!」
「陛下,」亨利說,「考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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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比翁:公元前三世紀希臘牧歌詩人,留存的作品有十七首牧歌。
②莫斯戈斯:公元前二世紀希臘詩人,留存的作品有八首詩,是對比翁作品的模仿。
③達芙尼斯:希臘神話中的牧羊人,牧歌的刨始人。
④科里東:古羅馬詩人維吉爾一首牧歌中的牧羊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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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陛下會理解我不能參加這樣的討伐。我覺得我親自參加不合適。我跟這件事關係太密切,我的參加會被人說成是殘暴行為。一個花花公子吹噓自己,毀謗了我的妻子,陛下為了妹妹的榮譽向他報仇,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瑪格麗特,我肯定她是清白的,陛下,她不會在這種事上喪失榮譽。但是,如果我參加進去,情況就不同了;我的合作會使一個公正的行為變成報復的行為。它就不再是一次處決,而成了一次謀殺,我的妻子不再是受到誹謗,而是她有罪了。」
「見鬼!亨利,你講的是金玉良言,我剛才還跟我母親說起過:你象魔鬼一樣聰明。」
查理滿意地望著他的妹夫,他的妹夫鞠了一個躬,感謝他的稱讚。
「但是,」查理接著說,「你對我們替你除掉這個花花公子感到滿意吧?」
「凡是陛下做的事都是對的,」納瓦拉國王回答。
「好,好,該你乾的活兒就讓我去替你干吧,你放心,不會幹得比你差。」
「我完全拜託您了,陛下,」亨利說。
「不過他平時幾點鐘上你妻子那兒去?」
「晚上九點鐘前後。」
「離開呢?」
「在我到那兒以前,因為我從來沒有碰見他過。」
「大約……」
「大約十一點鐘。」
「好;你今天晚上十二點鐘下樓,那時事情已經辦好了。」
查理親熱地握了握亨利的手,再一次向他提出友誼的保證,然後吹著他心愛的打獵曲調出去了。
「真是活見鬼!」貝亞恩人望著查理的背影,說,「這個鬼花招不又是王太后想出來的,那才怪了呢。事實上她腦子裡光想著怎樣使我的妻子和我不和睦。多麼好的一對夫妻啊!」
亨利象他在沒有人能夠看見和聽見的情況下那樣笑起來了。
就在發生所有上面這些事的當天晚上七點鐘左右,盧佛宮的一間臥房裡,有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剛洗過澡,在一面鏡子前面拔著他臉上的鬍子,揚揚得意地踱來踱去,嘴裡還哼著一個小曲子。
他旁邊還有一個年輕人在床上睡覺,或者應該說是伸手伸腳地躺在床上。
一個是我們的朋友拉莫爾,這天白天別人為他忙了一天,說不定這時候比白天還要忙呢,只是他不知道罷了。另外一個是他的夥伴柯柯納。
事實上,整個這場大暴風雨是在他身邊發生的,而他卻沒有聽見雷聲,也沒有看見閃電。他早晨三點鐘回來以後,一直睡到下午三點鐘,一半時間睡著,一半時間夢想,在被人們叫做「未來」的流沙上建築著一些樓閣,接著他起床,在時興的澡堂里泡了一個鐘頭,又去拉於里埃爾老闆那兒吃了頓午飯,然後回到盧佛宮打扮打扮,準備對王后進行例行的拜訪。
「你說你已經吃過了午飯?」柯柯納一邊打呵欠一邊問。
「確實吃過了,而且胃口非常好。」
「為什麼不帶我一起去,你這個自私鬼?」
「說真的,你睡得那麼熟,我不忍心叫醒你。不過,你知道嗎?你可以用晚飯代替午飯?千萬別忘了向拉於里埃爾老闆要這幾天剛到的安茹葡萄酒。」
「酒好嗎?」
「去向他要吧,我只能跟你說這一句。」
「你呢,你去哪兒?」
「我,」拉莫爾說,他的朋友會問出這個問題他不免感到吃驚,「我去哪兒?去向王后獻獻殷勤。」
「啊,對了,」柯柯納說,「我到破鍾街我們那幢小房子裡去吃晚飯,我可以吃昨天的剩湯剩菜,那兒還有具有滋補功效的阿利康特①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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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利康特:西班牙港市,產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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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剛出了事,阿尼巴爾,我的朋友,這樣做未免太大意了。況且我們不是答應過決不單獨回到那兒去嗎?把我的披風遞給我。」
「這倒是的,」柯柯納說,「我忘了。不過,你的鬼披風哪兒去了?……啊!在這兒。」
「不,你遞給我的是件黑的,我要的是紅的。王后喜歡我穿那件。」
「啊!老實說,」柯柯納朝四面張望以後說,「你自己找吧,我找不著。」
「怎麼,」拉莫爾說,「你找不著?到哪兒去啦?」
「大概是給你賣掉了……」
「為什麼要賣?我還有六個埃居。」
「那就穿我的吧。」
「好……一件黃披風配一件綠緊身短襖,我看上去會活象只美洲鸚鵡了。」
「老實說,你也太挑剔,你愛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吧。」
拉莫爾把到處都翻得亂七八糟,開始破口大罵那些居然鑽進盧佛宮裡來的小偷。就在這時候,德·阿朗松公爵的一個年輕侍從拿著那件找了半天的珍貴的披風來了。
「啊!」拉莫爾大聲喊道,「到底找著了。」
「您的披風嗎,先生?」年輕侍從說……「是的,是王爺叫人從您這兒拿去的。他在顏色深淺上跟別人打賭,因此想弄弄清楚。」
「啊!」拉莫爾說,「我僅僅因為要出去才尋找它;不過,如果殿下還想把它留下……」
「不,伯爵先生,已經用過了。」
年輕侍從出去;拉莫爾扣披風的搭扣。
「好!」拉莫爾接著說,「你決定去幹什麼?」
「我不知道。」
「今天晚上我能在這兒找到你嗎?」
「你要我怎麼說得出呢?」
「你不知道你兩個鐘頭內將要幹什麼嗎?」
「我完全知道我將要幹什麼,不過我不知道別人將要我幹什麼。」
「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嗎?」
「不,德·阿朗松公爵。」
「不錯,」拉莫爾說,「我發現他近來對你非常友好。」
「是的,」柯柯納說。
「那你交運了,」拉莫爾笑著說。
「得了!」柯柯納說,「一個老么!」
「啊!」拉莫爾說,「他是那樣一心巴望變成老大,說不定老天會為他顯出奇蹟來的。這麼說你不知道今天晚上去哪兒了?」
「不知道。」
「那就去得遠遠的吧……或者更確切點說,永別了!」
「這個拉莫爾總是要叫人告訴他去哪兒,」柯柯納說,「真叫人受不了!這哪能知道呢?而且,我相信我實在想睡它一覺。」
他又躺下。至於拉莫爾,他飛一般地朝王后的套房奔去。到了我們熟悉的那條過道,他碰見德·阿朗松公爵。
「啊!是您嗎,德·拉莫爾先生?」王爺對他說。
「是的,王爺,」拉莫爾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回答。
「您要出盧佛宮?」
「不,殿下:我要去向納瓦拉王后致意。」
「您大概幾點鐘離開她那兒,德·拉莫爾先生?」
「老爺有什麼事要吩咐我去辦嗎?」
「不,眼下沒有,不過今天晚上我有話要跟您談。」
「大概幾點鐘?」
「九點到十點之間。」
「我將在這段時間裡榮幸地來見殿下。」
「好,我相信您。」
拉莫爾行完禮,繼續朝前走去。
「這個公爵,」他說,「有時候臉色跟死人一樣蒼白,真奇怪。」
他敲了敲王后的房門;吉洛娜好象是在等著他,把他領到瑪格麗特跟前。
瑪格麗特正忙著辦一件事,這件事似乎弄得她非常勞累。一張文字上做了許多刪改的紙,還有一本伊索克拉底①的書,擺在她面前。她朝拉莫爾做了個手勢要他等她把一段寫完;這一段並不長,她結束以後,丟下羽筆,請年輕人坐在她跟前。
拉莫爾容光煥發。他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這麼高興。
「希臘文!」他朝那本書看了一服,大聲喊道,「伊索克拉底的演說!您用它幹什麼?啊!啊!這張用拉了文寫的紙上有:Ad Sarmatice legatos regince Margaritce concio!②您要用拉丁文對這些野蠻人致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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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伊索克拉底(前436-前338):古雅典雄辯家。今存常說及政論數篇。
②拉丁文:「瑪格麗特王后致波蘭使臣的演說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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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需如此,」瑪格麗特說,「因為他們不懂法國話。」
「不過,您怎麼能在聽對方致詞以前寫答詞呢?」
「一個比我愛賣弄風情的女人也許會讓您相信她能做即興演說。不過對您,我的亞森特,我可不能幹這種欺騙事。我是預先得到對方的講稿,才寫答詞的。
「這些使臣快到了嗎?」
「豈止是快到,他們今天早上已經到了。」
「可是沒有人知道?」
「他們是秘密地來到的。我相信隆重的晉見儀式推遲到後天舉行。而且,您會看見,」瑪格麗特說,露出一點賣弄學問的得意神色。「我今天晚上寫的東西風格很象西塞羅;不過,撇開這些無聊的事兒,我們談談您遇到的事吧。」
「我遇到的事?」
「是的。」
「我遇到什麼事?」
「啊!您別混充什麼好漢啦,我發現您臉色有點發白了。」
「噢,這是睡得太多的緣故,我老老實實承認。」
「得了,得了,別再裝英雄啦,我全知道。」
「那就勞您駕告訴我吧,我的珍珠,因為我一點也不知道。」
「那麼,您老老實實回答我,太后向您要了什麼?」
「太后向我要!難道她要找我談話嗎?」
「怎麼!您沒有看見她?」
「沒有。」
「查理國王呢?」
「沒有。」
「納瓦拉國王呢?」
「沒有。」
「德·阿朗松公爵呢?您見過他了嗎?」
「是的,剛才我在過道里碰見他。」
「他對您說了些什麼?」
「他說他今天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有事要吩咐我去辦。」
「再沒有說別的?」
「再沒有說別的。」
「奇怪。」
「您到底覺得有什麼可奇怪的?快告訴我。」
「奇怪的是您一點也沒有聽到別人談的事。」
「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的事是,您這個不幸的人今天一整天都一直懸在深淵上面。」
「我?」
「是的,您。」
「為了什麼?」
「您聽好,昨天夜裡他們要逮捕納瓦拉國王,在他屋裡發現了德·穆依,德·穆依殺了三個人,然後逃走了。除了那件紅披風,他別的什麼也沒有給人認出來。」
「嗯!」
「嗯!這件曾經把我騙過一次的紅披風又騙了別人,因此您遭到懷疑,甚至被說成是這三條人命案的兇手。今天上午打算逮捕您,審判您,說不定還要判您的刑,因為您決不願意為了逃命而說出您當時在哪兒,對不對?」
「說出我當時在哪兒!」拉莫爾大聲叫道,「連累您,您,我的美麗的陛下!啊!您說得對;為了不讓您美麗的眼睛流一漓淚,我寧願唱著歌去死。」
「啊!我可憐的紳士!」瑪格麗特說,「我美麗的眼睛會流許許多多的眼淚的。」
「這場大風暴是怎樣平息的?」
「您猜猜。」
「我怎麼猜得出?」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您當時不在納瓦拉國王的屋子裡。」
「什麼辦法?」
「就是說出您當時在哪兒。」
「嗯?」
「嗯,我已經說了!」
「對誰說了?」
「對我母親。」
「卡特琳太后……」
「卡特琳太后知道您是我的情人。」
「啊,夫人,您為我做出了這樣的事以後,可以向您的僕人提出任何要求。啊,真的,瑪格麗特,您所做的事,既美麗而又偉大!啊!瑪格麗特,我的生命完全屬於您!」
「我也希望如此,因為我是從那些想要從我這兒把您搶走的人手裡奪回您來的。不過,現在您已經得救了。」
「是您救的!」年輕人高聲說,「是我崇敬的王后救的。」
正說著,噹啷一聲響,把他嚇得直打哆嗦。拉莫爾心裡充滿了恐懼,往後一閃。瑪格麗特大叫一聲,眼睛直瞪瞪地望著一扇窗子上被砸碎的玻璃。
有雞蛋那麼大的一塊石頭砸碎玻璃,飛了進來,還在地板上滾動。
拉莫爾也望了望被砸碎的玻璃,才知道響聲是從這兒來的,
「是哪個膽大妄為的傢伙?……」他大聲嚷遭。
他朝窗子跑過去。
「等一等,」瑪格麗特說,。」「這塊石頭上好象還綁著一樣東西。」
「真的,」拉莫爾說,「象是一張紙。」
瑪格麗特連忙朝這個扔進來的怪石頭跑過去,取下那張折成狹狹的一條、纏在石塊中間的薄紙。
這張紙用一根繩子綁著,繩子從玻璃窗上的破銅通出去。
瑪格麗特打開這張紙看了看。
「壞了!」她大聲叫起來。
她把紙遞給拉莫爾,拉莫爾臉色蒼白,站著一動不動,簡直就象是一尊「恐懼」的化身雕像。
拉莫爾預感到大禍臨頭,心裡一陣悲痛,他念道:
「有人拿著長劍在通往德·阿朗松公爵的屋子的那條過道里等著德·拉莫爾先生,也許他還是喜歡從這扇窗子逃出,到芒特①去找德·穆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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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芒特:巴黎西北的一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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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拉莫爾讀了以後,問道,「這些劍難道比我的劍還長嗎?」
「不,但是也許有十把對付您一把。」
「這張紙條是哪個朋友送來的?」拉莫爾問。
瑪格麗特從年輕人手裡把紙條拿回去,用焦急的眼光看著。
「納瓦拉國王的筆跡!」她大叫道,「如果是他通知的,那麼肯定有危險了。逃吧,拉莫爾,逃吧,是我在求您。」
「您要我怎麼逃呢?」拉莫爾說。
「從這扇窗子逃,他不是說從這扇窗子逃嗎?」
「您下命令吧,我的王后,哪怕落下去我會捧傷二十次,我也要服從您的命令從這扇窗子跳下去。」
「等一等,等一等,」瑪格麗特說,「我覺得這根繩子吊著一樣東西。」
「拉上來看看,」拉莫爾說。
兩個人把繩子吊著的東西朝上拉,看到出現了一架用馬鬃和絲線做成的繩梯的一端,兩人感到的高興真是難以用筆墨形容了。
「啊!您有救了,」瑪格麗特大叫道。
「這是上天賜給的奇蹟!」
「不,是納瓦拉國王的恩德。」
「如果正相反,是一個陷阱呢?」拉莫爾說,「如果這繩梯萬一在我腳下斷了呢?夫人,您今天不是已經承認了您對我的愛情嗎?」
瑪格麗特的臉原來因為高興而恢復紅潤,一下子又變得非常蒼白。
「您說得對,」她說,「有這個可能。」
她朝門口跑去。
「您要幹什麼?」拉莫爾叫道。
「讓我親自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過道里等您。」
「去不得,去不得!因為他們的怒氣會發泄在您頭上。」
「他們能把一位法蘭西公主怎樣呢?作為婦女和王族公主,我是雙重不可侵犯的。」
王后這兩句話說得如此尊嚴,拉莫爾確實明白了她沒有任何危險,他應該聽憑她按她的想法去干。
瑪格麗特把拉莫爾交給吉洛娜照管,要他按照可能發生的情況,憑著他的聰明的頭腦來斷定是逃走還是等她回來。她走進過道。這條過道有一條岔路通往藏書室和幾間接待廳;沿著過道一直走下去是國王的套房和太后的套房,還有那道往上通到德·阿朗松公爵的住處和亨利的住處的秘密樓梯。雖然這時候才晚上九點鐘,可是所有的燈都已經熄滅,除了從岔路射來的一點微弱的燈光以外,過道里完全陷在黑暗之中。納瓦拉王后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去;但是剛走到過道三分之一的地方,忽然聽見竊竊低語的聲音,由於說話的人有意要把聲音壓低,結果聽上去又神秘又嚇人。不過這聲音幾乎立刻停住了,倒好象是有道自上而下的命令要它停住似的,一切又重新陷入黑暗;因為那道燈光儘管已經十分微弱,卻似乎還在暗下去。
瑪格麗特繼續朝前走,如果真有危險的話,她這是在迎著正在等著她的危險走去。她攥緊雙手,說明了她神經極度緊張,但是她表面上卻顯得很鎮靜。她越走越近,這森嚴可怕的寂靜也越發深沉,而且有一個影子,好象是手的影子,在遮住搖曳不定的燈光。
她走到過道的岔路口時,突然有一個人朝前走了兩步,露出一隻原來給遮住的鍍金的銀蠟燭台,一邊照著,一邊大聲喊道:
「他來啦!」
瑪格麗特和她的哥哥查理面對面地立著。他後面站著德·阿朗松公爵,手裡拿著一條絲繩。深處的黑暗中有兩個並排站立的人影,僅僅只有他們手裡拿著的出鞘的劍閃著亮光。
瑪格麗特掃了一眼,把整個場面都看到,她做出最大的努力,微笑著回答查理:
「您是想說她來了,陛下!」
查理朝後堪了一步,其餘的人都待著沒有動。
「是你,瑪戈!」他說;「你這時候去哪兒?」
「這時候!」瑪格麗特說,「難道很遲了嗎?」
「我問你去哪兒。」
「去找一本西塞羅的演說集,我想是忘在我們母親那兒了。」
「怎麼沒有拿個燈?」
「我以為過道里有燈。」
「你從你屋裡來的?」
「是的。」
「你今天晚上在幹什麼?」
「我在準備我對波蘭使臣講的演說詞。明天不是要開會,不是說好了每個人要把自己的演說詞交給陛下嗎?」
「沒有人幫你幹這件工作嗎?」
瑪格麗特使出她全身的力氣說:
「有,我的哥哥,是德·拉莫爾先生;他很有學問。」
「確實有學問,」德·阿朗松公爵說,「所以我曾經請他,我的姐姐,等他跟您幹完以後,到我那兒去一趟,給我出出主意,我可沒有您那份本事。」
「您在等他嗎?」瑪格麗特用再自然沒有的口氣說。
「是的,」德·阿朗松焦急地說。
「既然如此,」瑪格麗特說,「我去叫他來找您,我的弟弟,因為我們已經完了。」
「您的書呢?」查理說。
「我叫吉洛娜去取。」
兄弟倆交換了一個手勢。
「您去吧,」查理說,「我們呢,繼續去巡查。」
「巡查!」瑪格麗特說,「你們在查什麼?」
「查那個小紅人,」「查理說,「您不知道有一個小紅人回到老盧佛宮來了嗎?我的弟弟德·阿朗松說他看見了,我們正在搜尋他。」
「祝你們追捕成功,「瑪格麗特說。
她朝回走時又回頭望了一跟,看見走廊的牆上有四個人影聚在一起,好象是在商量。
一轉眼她就到了她的套房門口。
「開門,吉路娜,」她說,「開門。」
吉洛娜打開門。
瑪格麗特連忙奔進她的套房,發現拉莫爾正在等她,神色鎮靜而又堅決,不過手裡握著一把劍。
「快逃,」她說,「快逃,一秒鐘也別耽擱了。他們正在過道里等您,要殺死您。」
「您命令我逃嗎?」拉莫爾說。
「我希望您逃。正是為了再見,我們才應該分手。」
瑪格麗特出去偵察時,拉莫爾已經把繩梯牢牢地拴在窗欄杆上。他跨出窗子;不過在他把腳踩住第一道梯階以前,親切地吻了一下王后的手。
「如果這繩梯是一個陷阱,我為您死了,瑪格麗特,請您別忘了您的諾言。」
「這不是一個諾言,拉莫爾,這是一個誓言。什麼也不要擔心。再見。」
拉莫爾放大膽子讓自己順著繩梯瀦下去,而不是一級一級踩著繩梯走下去。
就在這時候有人敲門。
瑪格麗特兩隻眼睛一直望著拉莫爾的冒險行動,直到她完全拿穩他的腳接觸到地面以後才轉過身來。
「夫人,」吉洛娜說,「夫人!」
「什麼事?」瑪格麗特問。
「國王在敲門。」
「去開門。」
吉洛娜聽從吩咐。
四位王爺站在門口,毫無疑問他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查理進來。
瑪格麗特雙唇上掛著微笑,迎著她的哥哥走去。
國王朝阱下里匆匆掃了一眼。
「您找什麼,我的哥哥?」瑪格麗特問。
「我嗎,」查理說,「我在找……我在找……啊!真是見鬼!我在找德·拉莫爾先生。」
「德·拉莫爾先生!」
「是的,他在哪兒?」
瑪格麗特抓住他哥哥的手,把他拉到窗前。
就在這時,有兩個人騎著馬朝木塔那個方向飛奔而去。其中一個解下肩帶,在茫茫的夜色中揮舞著這塊白綢子表示告別。這兩個人是拉莫爾和奧爾通。
瑪格麗特用手把這兩個人指給查理看。
「啊!」國王問,「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瑪格麗特回答道,「德·阿朗松公爵先生可以把他的繩子收回到口袋裡,德·安茹和德·吉茲兩位先生也可以把他們的劍收回到劍鞘里,因為德·拉莫爾先生今天夜裡不會再穿過過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