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三十八 王太后的束腰帶

大仲馬 《瑪戈王后》
查理回到他的住處時有說有笑,心情十分愉快;可是,跟他母親談了十分鐘話以後,簡直可以說是她把她蒼白的臉色和惱怒的心情讓給了他,同時奪去了他的好興致。 「德·拉莫爾先生,」查理說道,「德·拉莫爾先生!……應該把亨利和德·阿朗松公爵叫來。叫亨利,是因為這個年輕人是胡格諾教徒,叫德·阿朗松公爵,是因為他給他當差。」 「您要想叫就叫吧,我的兒子,您什麼也問不出來。亨利和弗朗索瓦,我擔心他們,比表面上可能給人的印象還要緊密地勾結在一起。盤問他們反而會引起他們的猜疑。我看最好還是慢慢地多經過幾天確實可靠的考驗。如果您讓罪犯有喘息時間,我的兒子,如果您讓他們以為逃過了您的注意,他們就會放開膽子,揚揚得意起來,給您提供一個更好的懲辦的機會;到那時我們就什麼都會知道了。」 查理猶豫不決地走來走去,象一匹咬著嚼子的馬似的,強忍著心頭的怒火,同時用攣縮的手壓住他那被猜疑皎齧著的心房。 「不,不,」最後他說,「我不等了。您不知道象我這樣被幽靈包圍的人,等待是怎麼回事。而且,這些紈榜子弟變得一天比一天肆無忌憚。昨天夜裡甚至有兩個花花公子不是竟敢反對我們,跟我們對打嗎?……如果德·拉莫爾清白無罪,那頂好;但是我不反對弄弄清楚,昨天夜裡當有人在盧佛宮打我的侍衛,同時有人在破鍾街打我的時候,德·拉莫爾先生在哪兒。趕快叫人去把德·阿朗松公爵給我找來,然後再去把亨利給我找來;我要分開來盤問他們。至於您,我的母親,您可以休息休息。」 卡特琳坐下。對象她這樣一個意志堅定的人來說,任何一點小事,雖然看上去好象離她的目標很遠,經她強有力的手一扭,都可以轉過來達到她的目的。任何碰撞都會發出響聲或者火星。響聲可以引導你,火花可以啟發你。 德·阿朗松公爵進來。他跟亨利交談以後,對這次召見有了準備,因此顯得很鎮定。 他的回答非常明確。他的母親通知他待在屋裡,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夜裡發生的事。僅僅是因為他的套房和納瓦拉國王的套房都朝著同一條過道,所以他在一開始仿佛聽見有人砸破了一扇門的聲音,接著是罵街聲,再接著是槍聲。只是到了這時候,他才大著膽子把門開了一條縫,看見一個穿紅披風的人逃走。 查理和他的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 「穿紅披風?」國王問。 「穿紅披風,」德·阿朗松公爵回答。 「這件紅披風沒有使您懷疑到穿的人是誰?」 德·阿朗松公爵使出全部力量來儘可能把謊話說得自然。 「乍一看,」他說,「我得向陛下承認,我相信我認出了是我的一位紳士的那件肉紅色的披風。」 「這位紳士叫什麼名字?」 「德·拉莫爾先生。」 「德·拉莫爾先生為什麼沒有按照他的職責要求待在您的身邊?」 「我放了他的假,」公爵說, 「好,您可以走啦,」查理說。 德·阿朗松公爵朝他進來的那扇門走去。 「別走那扇門,」查理說,「走這扇門。」 他指了指通往奶媽住處的門。 查理不希望弗朗索瓦跟亨利碰頭, 他不知道他們已經會過面,時間雖然只有一會兒,但是這一會兒已經足夠郎舅倆把他們的事商量妥當……」 德·阿朗松走後,查理做了個手勢,輪到亨利進來了。 亨利沒有等查理問他,就先開口說道: 「陛下,您派人來找我來得正好,因為天亮了我正要下樓要求陛下主持公道。」 查理皺緊眉頭。 「是的,主持公道,」亨利說,「我一開始先要感謝陛下昨天晚上把我帶在身邊,因為您把我帶在身邊,我現在知道,是救了我的性命,不過,我幹了什麼,使他們圖謀暗殺我?」 「這不是暗殺,」卡特琳連忙說,「這是逮捕。」 「好吧,就算是逮捕!」亨利說,「我犯了什麼罪要逮捕?如果我有罪的話,我今天上午跟昨天晚上一樣有罪。那就請告訴我犯了什麼罪,陛下。」 查理望著他的母親,他感到實在難以回答。 「我的兒子,」卡特琳說,「您收留了一些可疑的人。」 「好,」亨利說,「這些可疑的人牽連上了我,是不是,夫人?」 「是的,亨利。」 「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他們是誰?讓我跟他們對質。」 「說實在的,」查理說,「亨利有權要求解釋。」 「我要求解釋!」亨利覺得他處在有利的地位,打算充分利用一下,接著又說,「我要求我的好哥哥查理,我的好母親卡特琳解釋解釋。自從跟瑪格麗特結婚以後,你們去問問瑪格麗特,我的所作所為哪一點不象個好丈夫?你們去問問聽我懺悔的神父,我哪一點不象個好天主教徒?你們去問問所有昨天參加狩獵的人,我哪一點不象個好親屬?」 「是的,確實如此,亨利奧,」國王說,「不過,有什麼辦法呢?有人說你搞陰謀。」 「反對準?」 「反對我。」 「陛下,如果我搞陰謀反對您,當您的馬大腿斷了站不起來,發狂的野豬回過頭來撲向您的時候,我很可以袖手旁觀,聽其自然。」 「啊!真該死!我的母親,您要知道,他說的有道理。」 「昨天夜裡到底是誰在您屋裡?」 「夫人,」亨利說,「如今的人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叫我怎麼能保證別人呢。我晚上七點鐘離開我的套房;十點鐘我的哥哥查理把我拉去陪他;這一整夜我一直跟他在一起。我不能同時既陪著國王陛下,又知道我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卡特琳說,「您手下的一個人確確實實殺死了陛下的兩名侍衛,刺傷了德·莫爾韋爾先生。」 「我手下的一個人?」亨利說,「我手下哪一個人,夫人?請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大家都說是德·拉莫爾先生。」 「德·拉莫爾先生根本不是我手下的人,夫人,德·拉莫爾先生是德·阿朗松先生的人,是您女兒推薦給他的。」 「可是,」查理說,「德·拉莫爾先生到底是不是在你屋裡,亨利奧?」 「我怎麼知道呢,陛下?我不說是,也不說不……德·拉莫爾先生是一個非常體貼的僕人,對納瓦拉王后忠心耿耿,他常常給我送信來,有的信是瑪格麗特寫的,他非常感激她把他推薦給德·阿朗松公爵先生,有的信是公爵先生本人寫的。我不能說這不會是德·拉莫爾先生。」 「肯定是他,」卡特琳說,「有人認出他的紅披風。」 「德·拉莫爾先生有件紅披風嗎?」 「是的。」 「這個把我的兩名侍衛和德·莫爾韋爾先生狠狠地收拾了的人……」 「穿著一件紅披風?」亨利問。 「一點不錯,」查理說。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貝亞恩人接著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不應該叫我來,我當時並沒有在我屋裡,而應該叫德·拉莫爾先生來,照您說的是他在我屋裡,應該盤問他。不過,」亨利說,「我得提醒陛下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是我看見我的國王簽署的一道命令以後,非但不服從這道命令,反而進行自衛,那我就是有罪的,受到任何懲罰都是應該的。但是,這不是我,是這道命令與其毫無關係的一個姓名不詳的人。有人不講理地要逮捕他,他進行自衛,甚至自衛得過了頭,那麼,他有這個權利。」 「可是……」卡特琳低聲說。 「夫人,」亨利說,「這道命令上寫明是逮捕我嗎?」 「是的,」卡特琳說,「是國王陛下親自簽署的。」 「不過,它另外也寫明了,如果找不著我,就把在我的地方找到的人逮捕起來嗎?」 「沒有,」卡特琳說。 「好!」亨利接著說,「除非證明我搞陰謀,而且這個在我臥房裡的人跟我一起搞陰謀,否則這個人就是無罪的。」 他接著轉過身來繼續對查理九世說: 「陛下,我不離開盧佛官,我甚至準備好,只等陛下一句話,就到陛下高興要我去的任何一座國家監獄裡去。但是,在提出相反的證據以前,我有權說自己現在是,將來也是陛下的忠心的僕從、臣民和兄弟。」 亨利朝查理鞠了一個躬,從來還沒有人看見他的態度如此莊嚴過。接著他退了出去。 「好極了,亨利奧!」查理在納瓦拉國王出去以後說。 「好極了!因為他把我們打垮了嗎?」卡特琳說。 「為什麼我不能叫好呢?我們一起比劍,他刺中我的時候,我不是也叫好嗎?我的母親,您這樣小看這個小伙子,完全錯了。」 「我的兒子,」她緊緊握住查理九世的手,說,「我沒有小看他,我害怕他。」 「啊,您錯了,我的母親,亨利奧是我的朋友,正象他說的,如果他要搞陰謀反對我,他只要不管那隻野豬就行了。」 「是的,」卡特琳說,「是因為怕他個人的死對頭德·安茹公爵會成為法國國王吧?」 「我的母親,亨利奧救我是出於什麼動機無關緊要;不過,有一個事實,就是他救了我的命,真見鬼!我可不願意弄得他不痛快。至於德·拉莫爾先生,好,讓我來跟我的弟弟德·阿朗松商量商量,他是他的手下人。」 這是查理在示意他的母親出去。她退出去,一邊走,一邊試著想把她的懷疑對象固定下來。 德·拉莫爾先生是個無足輕重的人,不符合她的需要。 卡特琳折回到自己的臥房,發現瑪格麗特在等她。 「啊!啊!」她說,「是您,我的女兒,我昨天晚上派人去找過您。」 「我知道,夫人,可是我出去了。」 「今天早晨呢?」 「今天早晨,陛下,我來找您想告訴您,您要作出一件十分不公道的事。」 「什麼事?」 「您要派人去逮捕德·拉莫爾伯爵先生?」 「您錯了,我的女兒,我沒有派人逮捕任何人,是國王派的人,不是我。」 「當情況嚴重時,夫人,我們別玩弄字眼啦,要逮捕德·拉莫爾先生,是不是?」 「很可能。」 「作為昨天夜裡待在納瓦拉國王的臥房裡,殺死兩名侍衛,刺傷莫爾韋爾先生的被告?」 「這正是他被指控犯下的罪行。」 「指控他犯下這個罪行是指控錯了,夫人,」瑪格麗特說;「德·拉莫爾先生沒有罪。」 「德·拉莫爾先生沒有罪!」卡特琳說,她高興得跳了起來,預感到瑪格麗特來跟她說的話里會遺露出一些線索。 「是的,」瑪格麗特接著說,「他沒有罪,他不可能有罪,因為他當時不在國王那兒。」 「他在哪兒?」 「在我屋裡,夫人。」 「在您屋裡!」 「是的,在我屋裡。」 卡特琳對一位法蘭西公主的這種供認,本該報以兇狠的目光;但是她僅僅把雙手交叉起來放在腰帶上。 「那……」她沉默了片刻以後說,「如果逮捕德·拉莫爾先生,審問他……」 「他就會說出他在哪兒,跟誰在一起,我的母親,」瑪格麗特回答,儘管她深信他決不會如此。 「既然如此,您說得對,我的女兒,不應該逮捕德·拉莫爾先生。」 瑪格麗特打了個哆嗦,她好象覺得她母親說這番話時的語氣里有一種既神秘又可怕的含義。但是她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因為她的要求已經得到允許。 「不過,」卡特琳說,「如果在國王屋裡的不是德·拉莫爾先生,那就是另外一個人了?」 瑪格麗特沒有吭聲。 「這另外一個,我的女兒,您知道他是誰嗎?」卡特琳說。 「不知道,我的母親,」瑪格麗特用不很堅定的口氣說。 「哎呀,不要說一半留一半。」 「我再對您說一遍,夫人,我不知道他是誰。」「瑪格麗特又回答了一遍,臉不由自主地發了白。 「好啦,好啦,」卡特琳滿不在乎地說,「會查清楚的。去吧,我的女兒,只管放心,您的母親會關心您的榮譽的。」 瑪格麗特出去了。 「啊!」卡特琳喃喃自語,「他們聯合起來。亨利和瑪格麗特串通一氣;只要妻子守口如瓶,丈夫就什麼也沒有看見。啊!你們倒很機靈,我的孩子們,你們自以為很強大。不過,你們的力量在於你們的聯合之中,我要把你們一夥伙都砸個粉碎。況且莫爾韋爾總有一天能夠說話或者寫字,說出一個人名或者寫出六個字母,到了那一天就什麼都可以知道了。 「是的,不過在到那一天以前,罪犯將安全脫險了。最好是立刻把他們拆開。」 卡特琳按照這個推論,又回到她兒子的套房,發現他正在跟德·阿朗松談話。 「啊!啊!」查理九世皺緊眉頭,說,「我的母親,是您?」 「為什麼您沒有說又是呢?您心裡是這麼想的,查理。」 「我心裡怎麼想是我自己的事,夫人,」國王口氣粗暴地說,他甚至對卡特琳也常常用這種粗暴的口氣,「您要我幹什麼?快說。」 「好吧!您是對的,我的兒子,」卡特琳對查理說;「您呢,德·阿朗松,您錯了。」 「什麼,夫人?」兩位王爺一齊問。 「在納瓦拉國王屋子裡的根本不是德·拉莫爾先生。」 「啊!啊!」弗朗索瓦說,臉色頓時發了白。 「那麼是誰呢?」查理問。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是誰,不過等莫爾韋爾能說話以後,我們就知道了。因此,讓我們把這件不久就會水落石出的事放在一邊,還是回過頭來談談德·拉莫爾先生吧。」 「好吧!德·拉莫爾先生既然不在納瓦拉國王的屋裡,我的母親,您還要他怎樣呢。」 「是的,」卡特琳說,「他不在國王屋裡,不過他在……王后屋裡。」 「在王后屋裡!」查理說,一面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在王后那兒!」德·阿朗松低聲說,臉變得象死人耶麼灰白。 「不會,不會,」查理說,「吉茲曾經對我說他碰到過瑪格麗特的轎子。」 「是這樣,」卡特琳說,「她在城裡有一幢房子。」 「在破鍾街上!」國王大聲叫起來。 「啊!啊!這太過分了,」德·阿朗松說,他的指甲一直掐進了自己的胸口的肉里,「居然還把他推薦給我!」 「啊!我想起來了!」國王突然一下子站住,說,「昨天夜裡抵抗我們的正是他。這個壞蛋,他還把一隻銀水壺砸在我的頭上!」 「啊!對,」弗朗索瓦重複道,「這個壞蛋!」 「你們說得對,我的兒子,」卡特琳說,她裝出不懂她的兩個兒子各人是在什麼感情驅使下說話的。「你們說得對,因為這位紳士一不謹慎,就有可能造成一件可怕的醜聞,毀掉一位法蘭西公主盼聲譽!只要一時酒醉之際就會造成了!」 「或者是一時虛榮心發作,」弗朗索瓦說。 「當然,當然,」查理說;「但是我們不能向法官提出訴訟,除非是亨利同意做原告。」 「我的兒子,」卡特琳說著把手放在查理的肩膀上,並且使勁地按了按,意思很明顯,是要國王仔細地聽她接下來要提出的意見,「好好地聽我說:他是犯了罪,也可能造成醜聞,但是對這種侵犯王室尊嚴的罪行是不能用法官和劊子手來懲辦的。如果你們是普普通通的紳士,就不用我來教你們,因為你們兩個都很勇 敢。但是你們是王爺,你們不能拿你們的劍去跟一個鄉紳的劍交鋒,要考慮到怎樣用符合王爺身份的辦琺去復仇。」 「真該死!」查理說,「您說得對,我的母親,讓我好好想想。」 「我一定幫助您,我的哥哥,」弗朗索瓦大聲喊道。 「我是,」卡特琳說著解下她的黑絲束腰帶,這條束腰帶在她腰上纏了三匝,兩頭各有一個流蘇,一直垂到膝蓋上。「我走開,但是我把這個留下代表我。」 她把束腰帶扔在兩位王爺面前。 「啊!啊!」查理說,「我懂了。」 「這條束腰帶……」德·阿朗松撿起束腰帶,說。 「這既是懲罰又能保密,」卡特琳趾高氣揚地說;「不過,」她又補充說,「讓亨利參加進來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她走出去。 「見鬼!」德·阿朗松說,「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等到亨利知道他的妻子對他不忠……這麼說,」他轉過身子接著對國王說,「您採納了我們母親的意見?」 「完全採納,」查理說,他絲毫沒有想到他這是把無數把匕首插進德·阿朗松的心窩。「這會叫瑪格麗特不高興,但是會叫亨利奧高興的。」 接著,他喊來一名侍衛軍官,命令他去把亨利請下樓,不過,他接著又改變了主意,說: 「不,不,讓我親自去找他,你呢,德·阿朗松,去通知德·安茹和吉茲。」 他從他屋裡出來,走向那座上三層樓、通到亨利的房門的螺旋式小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