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三十二 兄弟情深

大仲馬 《瑪戈王后》
亨利救了查理的性命,不僅是救了一個人的性命,還阻止了三個王國更變君主。 事實上,查理九世如果死了,德·安茹公爵就要做法蘭西國王,德·阿朗松公爵十之八九要做波蘭國王。至於納瓦拉,因為德·安茹公爵是德·孔代夫人的情夫,納瓦拉的這頂王冠很可能為了討好妻子而送給丈夫。 然而在這場大動亂中,決不會發生任何對亨利有利的事。他換一個主人,僅此而已。他將看見德·安茹公爵登上法蘭西的王位,代替查理九世。查理九世對他抱容忍態度,而德·安茹公爵跟他母親卡特琳一條心,一個想法,曾經發誓要殺死亨利,他不會不履行他的誓言的。 所有這些想法,當野豬朝查理九世衝過來時,一下子都出現在亨利的腦海里。他自己的性命和查理九世的性命緊密相連,從這個迅如閃電的考慮所產生出來的結果,我們也已經看到。 查理九世被救了,這種忠誠,做國王的是不可能了解它的動機的。 但是瑪格麗特全都明白,她欽佩亨判的這種奇特的勇敢,它象閃電一樣,僅僅在暴風雨中發光。 不幸的是,逃脫了德·安茹公爵的統治,並不是萬事大吉,他必須自己當國王,他必須跟德·阿朗松公爵,還有德·孔代親王爭奪納瓦拉,特別是他必須離開這個宮廷,在這個宮廷上他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他必須在一位法蘭王王子的保護下離開這個宮廷。 亨利從邦迪回來,一路上反覆考慮自己的處境。到了盧佛宮,他的計劃已經完成。 他連長靴也沒有脫,就這樣帶著全身的火藥和血跡去找德·阿朗松公爵。他發現德·阿朗松公爵非常激動,正邁著大步在房裡踱來踱去。 這位王爺看見亨利,猛地一驚。 「是的,」亨利握住他的雙手,對他說,「是的,我明白,我的好弟弟,您怪我頭一個向國王指出您的子彈打中了他的馬腿,而不是象您希望的那樣去打中野豬。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當時驚訝得控制不住自己叫了起來。況且國王遲早總會發現的,是不呢?」 「當然,當然,」德·阿朗松低聲說。「可是我只能夠認為您這種揭發是出於惡意。它造成的結果決不僅僅是引起我哥哥查理對我的意圖發生懷疑,還在我們之間投下一片陰影。」 「這一點等一會兒我們再談;至於我對您懷有善意還是惡意,我就是特地來找您,請您評評看的。」 「好吧!」德·阿朗松用他一貫有的那種審慎的口氣說,「請您談吧,亨利,我洗耳恭聽。」 「我談了以後,弗朗索瓦,您就可以看出我的意圖是怎樣的了,因為在我來對您談的知心話里沒有絲毫保留,沒有絲毫戒心。等我談了以後,您一句話就可取把我毀掉!」 「到底是怎麼回事?」弗朗索瓦說,他開始有點局促不安了。 「不過,」亨利繼續說下去,「我猶豫了很長時間,特別是在您今天抱著裝聾作啞的態度以後,不知該不該向您談促使我上這兒來的事。」 「說真的,」弗朗索瓦說,臉色發了白,「我不知道您想說什麼,亨利。」 「我的弟弟,您的利益對我來說太珍貴,我不能不通知您,胡格諾教徒派人來找過我。」 「找過您!」德·阿朗松問道,「為什麼事?」 「他們中間的一個,德·穆依·德·聖法爾先生,您知道,就是被莫爾韋爾殺害的那位英勇的德·穆依的兒子……」 「我知道。」 「好吧!他冒著生命危險來找我,向我指出,我是個階下囚。」 「啊!真的!您怎麼回答他的?」 「我的弟弟,您知道我打心眼裡愛著救過我性命的查理,太后對我來說代替了我的親母親。因此我拒絕他來向我提出的一切建議。」 「什麼建議?」 「胡格諾教徒想重建納瓦拉王位,事實上這個王位根據繼承權是屬於我的,他們把它獻給我。」 「嗯。來請求同意的德·穆依先生沒有能如願,遭到您的拒絕嗎?」 「正式的……甚至是書面的。但是後來……」亨利繼續說。 「您又懊悔了,我的哥哥?」德·阿朗松打斷他的話,說道。 「不,我僅僅是相信我發現了,德·穆依先生對我不滿,帶著他的打算到別處去了。」 「到什麼地方去了?」弗朗索瓦忙不迭地問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也許是找德·孔代親王吧。」 「對,這很可能,」公爵說。 「放心,」亨利說,「我有辦法確實無誤地知道他替自己選中誰做首領。」 弗朗索瓦臉色變得鐵青。 「不過,」亨利繼續說下去,「在胡格諾教徒中間發生了分裂,德·穆依儘管勇敢、正直,他只代表教派里的一半人。而另外一半人是不容忽視的,他們沒有失去把亨利·德·納瓦拉捧上王位的希望;這個亨利·德·納瓦拉在一開始猶豫不決,但是以後會考慮的。」 「您這樣想嗎?」 「啊!我每天都接到證據。打獵時和我們聚在一起的那一伙人,您注意到都是些什麼人t」 「注意到了,是一些改宗天主教的紳士。」 「這夥人的首領曾向我做了一個暗號,您認出他是誰嗎?」 「認出了,是德·蒂雷納子爵。」 「他們要我做的事,您明白嗎?」 「嗯,他建議您逃走。」 「因此,」亨利對焦急不安的弗朗索瓦說,「顯而易見有另一派人,他們的希望跟德·穆依先生不同。」 「另一派人?」 「是的,而且我還要告訴您,這一派的力量很強大。因此為了取得勝利,必須聯合蒂雷納和德·穆依這兩派人。密謀在進行,隊伍已經選定,單等著一個信號了。可是在這個需要我當機立斷,迅速做出決定的緊要關頭,我卻在兩條路中間猶豫不決,不知該走哪條路。我就是來象找老朋友那樣來找您替我考慮一下。」 「最好還是說象找親兄弟那樣。」 「好,就象找親兄弟那樣,」亨利說。 「那就說吧,我聽著。」 「首先我應該對您談一談我的心境,我親愛的弗朗索瓦。毫無奢望,毫無雄心,毫無能力;我是一個鄉下貴族,貧困,喜歡女色,羞怯;搞密謀這個行當危險很多,即使將來一頂王冠可以到手,這種前景我覺著也不能抵償那些危險。」 「啊!我的哥哥,」弗朗索瓦說,「您這是過謙了,一位王爺的命運被祖上傳下來的田地里的一塊界石限制住,或者是在飛黃騰達的過程中被一個人限制住,這種情況未免太可悲了!因此我不相信您對我說的話。」 「可是我對您說的太真實了,我的弟弟,」亨利說,「如果我相信我有一位真正的朋友的話,我會把關心我的那一派人想給我的權力雙手奉送給他。可是,」他又嘆了口氣補充說,「我卻沒有。」 「也許有,您一定弄錯了。」 「沒有,真是活見鬼!」亨利說。「除了您,我的弟弟,我看不到任何一個人愛我。因此,與其讓一個可能產生出一個人物……產生出一個沒有資格的人物的企圖破產,造成可怕的分裂,說真的我寧可把發生的事通知我的哥哥國王。我不說出任何人的姓名,我不提地點和日期,但是我要預防這次災難發生。」 「偉大的天主!」德·阿崩松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恐懼,叫了起來,「您這是在說些什麼!……怎麼!您,自從海軍元帥死了以後成了教派的唯一希望的您,您,一個改宗的胡格諾教徒,一個勉強改宗的胡格諾教徒,至少人們相信如此,您居然朝您的兄弟們舉起刀子!亨利,亨利,您這麼做,您知道不知道是把王國的所有的加爾文派的教徒出賣給第二次聖巴托羅繆大屠殺?您知道不知道卡特琳正等候著這樣的一個機會來把還活著的人殺光?」 公爵渾身抖動,臉上一片紅一片青,按住亨利的手,要求他放棄這個會毀掉他的決定。 「怎麼!」亨利說,露出一臉十分天真的表情,「您認為,弗朗索瓦,會造成這麼大的不幸嗎?不過,有國王的諾言,我覺著我可以保護那些冒失的人……」 「查理九世國王的諾言,亨利……哼!海軍元帥沒有得到過嗎?泰利尼沒有得到過嗎?您自己沒有得到過嗎?啊!亨利,我可以告訴您,您這樣做,會把所有的人都毀掉的,不僅僅是他們,還有跟他們直接或間接發生關係的人。」 亨利好象考慮了一下。 「如果我是宮廷里的一位重要的王爺,」他說,「我就不會這樣幹了。譬如說,處在您的地位上,弗朗索瓦,處在您的地位上,您,法蘭西的王子,王冠的可能性很大的繼承人……」 弗朗索瓦假心假意地搖搖頭。 「處在我的地位上,」他說,「您怎麼做?」 「處在您的地位上,我的弟弟,」亨利回答,「我就要站在行動的前頭來領導它。我的名字和我的威信可以向我的良心擔保叛亂者的生命安全;我首先為自己,其次也許為國王,從這次冒險行動里得到好處,不這麼辦,就可能給法國帶來最大的災難。」 德·阿朗松聽著這些話,高興得眉開眼笑。 「您認為,」他說,「這個方法切實可行,可以使我們免於遭受您預見到的所有那些災難嗎?」 「我相信,」亨利說。「胡格諾教徒愛您。您的態度謙遜,您的地位既高而又有利,最後還有您對信奉新教的那些人一向表示好感,使得他們會為您效勞。」 「但是,」德·阿朗松說,『教派里有分裂。支持您的那些人會支持我嗎?」 「我有兩個理由可以負責替您取得他們的支持。」 「哪兩個?」 「頭一個理由是首領們對我信任,第二個理由是他們害怕殿下知道他們的名字以後會……」 「可是這些人的名字,誰會告訴我呢?」 「當然是我,真是活見鬼!」 「您會做這件事嗎?」 「請您聽我說,弗朗索瓦,我曾經對您說過,」「亨利繼續說下去,「在這個宮廷上我只愛您,毫無疑問這是因為您也象我一樣受迫害,還有我的妻子也懷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深情愛著您……」 弗朗索瓦快樂得臉都發紅了。 「請相信我,我的弟弟,」亨利繼續說下去,「擔負起這件事的責任,統治納瓦拉吧。只要您為我在您的飯桌上保留一個席位,為我保留一片森林好讓我打獵,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統治納瓦拉!」公爵說,「可是如果……」 「如果德·安茹公爵被指定為波蘭國王,是不呢?我來把您心裡想的說出來。」 弗朗索瓦帶著幾分恐懼的神色望著亨利。 「好吧,請您聽我說,弗朗索瓦!」亨利繼續說下去;「既然什麼事都逃不過您的眼睛,我正是根據這個假設推論的:如果德·安茹公爵被指定為波蘭國王,而我們的哥哥查理——願上帝保佑他?又偏偏死了,從波城①到巴黎只有兩百法裡,可是從巴黎到克拉科夫②卻有四百法裡,因此您來到這兒繼承王位時,正好波蘭國王剛知道王位空出來。到那時候,如果您對我感到滿意,弗朗索瓦,您就會把這個納瓦拉王國給我,它不過是您的王冠上的一片花葉飾。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接受。您可能得到的最壞遭遇,就是留在那邊當國王,跟我和我家裡人在一起過家庭生活,開創一個王朝。不過您在這兒又算什麼?一個受迫害的可憐的王爺,可憐的三王子,兩個哥哥的奴隸,他們一時任性就能把您送進巴士底獄。」 ———————— ①波城:法國貝亞恩的首府。在巴黎西南。 ②克拉科夫:波蘭南部城市。十一世紀到十六世紀末曾為波蘭首都。 ———————— 「對,對,」弗朗索瓦說,「我完全清楚了,也正是這個緣故我不明白您怎麼會放棄您向我提出這個計劃。這兒一點也不跳嗎?」 德·阿朗松公爵說著把手放在他姐夫的心口上。 「有的擔子對某些人來說太沉重了,」亨利微笑著說,「我不會自不量力地去挑這副擔子的。對勞累的恐懼使我放棄占有的欲望。」 「這麼說,亨利,您真的放棄了?」 「我已經對德·穆依說過,我對您再重複一遍。」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親愛的哥哥,」德·阿朗松說,「光說不行,要拿出證據來。』」 亨利就象一個摔跤家在感到對手腰彎下去時那樣舒了一口氣。 「我會拿出證據來的,」他說,「今天晚上九點鐘,首領們的名單和舉事的計劃會送到您手裡。我甚至已經把我的棄權聲明書交給了德·穆依。」 弗朗索瓦抓住亨利的手,情不自禁地緊緊握在自己的雙手中。 就在這一瞬間,卡特琳走進了德,阿朗松公爵的房間,按照她一貫的習慣,是不讓人通報的。 「在一塊兒!」她微笑著說,「兄弟倆真要好!」 「我希望如此!夫人,」亨利非常冷靜地說,德·阿朗松公爵卻急得臉色發白。 亨利接著退後幾步,讓卡特琳可以隨便地跟她兒子說話。 王太后從系在腰帶上的錢袋裡取出一件非常漂亮的飾物。 「這個搭扣來自佛羅倫薩,」她說,「我給您,裝在您掛劍的皮帶上。」 接著她悄聲地繼續說下去: 「今天晚上,要是聽到您的好哥哥亨利的房裡有響聲,您別動。」 弗朗索瓦握住母親的手,說道: 「您允許我把您剛送我的這件美麗的禮物給他看看嗎?」 「您最好還是以您的名義和我的名義送給他,因為我已經吩咐照樣給他做一個。」 「您聽見了吧,亨利,」弗朗索瓦說,「我的好母親給我帶來這件飾物,而且答應我轉送給您,這樣就使它的價值更提高了一倍。」 亨利對搭扣的美麗讚嘆不已,連聲道謝。 等到他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卡特琳說: 「我的兒子,我感到有點不舒服,我要上床去睡了,您的哥哥查理從馬上摔下來很累,也要去睡了。因此今天晚上晚飯不聚在一起吃了,我們各人在各人的房裡吃。啊!亨利,我忘了對您的勇敢和敏捷表示祝賀。您救了您的國王和您的哥哥,您會得到報答的。」 「我已經得到了,夫人!」亨利鞠了一躬,說道。 「就您為盡您的職責而懷有的這種感情來說,」卡特琳說,「這還不夠,請相信查理和我,我們不會忘了做點什麼事來使我們償清您的這筆債務。」 「從您和我的好哥哥那兒來的一切都將受到歡迎,夫人。」 接著他鞠了一個躬,出去了。 「啊!我的兄弟弗朗索瓦,」亨利一邊出去,一邊想,「我現在可以放心不會一個人走了,密謀已經具有身體,剛又找到了一個腦袋和一顆心臟。不過,得留神。卡特琳送我一件禮物,卡特琳答應要報答我,這裡面必定有鬼,今天晚上我要去找瑪格麗特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