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二十六 瑪格麗塔①
在我們剛才記述的那一次談話的同時,拉莫爾和柯柯納立在門口站崗,拉莫爾有點憂愁,柯柯納有點不安。
這是因為拉莫爾有了時間考慮,柯柯納對他的考慮又幫了大忙。
「您對這一切有什麼想法,我們的朋友?」拉莫爾問柯柯納。
「我想,」皮埃蒙特人回答,「在這一切中間有宮廷陰謀。」
「如果真是如此,你打算在這樁陰謀中扮演一個角色嗎?」
「我親愛的,」柯柯納回答,「仔細聽我對你說,並且好好記住我的話。在所有這些王族的陰謀,王室的傾軋中,我們只能夠,特別是我們也只應該被人當成是影子。在那裡面納瓦拉國王將損失他的一段羽飾,德·阿朗松公爵將損失一塊披風,而我們呢,我們將損失我們的性命。王后對你一時有意,你對她又是一時有情,真是再好也沒有了。你要為愛情丟掉腦袋,我親愛的,可別為政治丟掉腦袋。」
這是一個明智的忠告。因此拉莫爾懷著憂鬱的心情聽從。他感到自己夾在理智和狂熱之間,而自己將會聽憑狂熱支配,所以心情才這麼憂鬱。
「我對王后不是一時有情,阿尼巴爾,我愛她;是不幸也罷,是幸運也罷,反正我真心真意地愛她。你會對我說,這是瘋狂,我承認,我是瘋了。但是你是一個有理智的人,柯柯納,你不應該受到我乾的傻事和我的不幸的連累。你回去找我們的主人,別卷進來。」
柯柯納考慮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回答:
「我親愛的,你剛說的這番話完全正確;你是情人,你就作為情人那樣去行動吧。我是,我是野心家,這個身份使我認為生命比女人的一吻更有價值。以後我冒生命危險的時候,我要提出我的條件。你呢,可憐的梅多爾②,你要儘量提出你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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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瑪格麗塔是瑪格麗特的愛稱。
②梅多爾:義大利詩人阿里奧斯托的敘事詩《瘋狂的奧蘭多》中的人物,他是一個年輕貌美的撒拉遜人,受傷後為安熱利格所救。安熱利格將他收留在牧羊人的棚子裡,替他治好傷,並接受了他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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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這兒柯柯納把手伸給他的夥伴拉莫爾,在交換了最後一瞥和最後一笑以後就走了。
在他離開崗位差不多十分鐘m後,門開了,瑪格麗特小心翼翼地出現了,她抓住拉莫爾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拉著他從走廊朝她的套房最深處走去,還親手關上一道道門,那副仔細認真的態度表明將要舉行的會談十分重要。
到了臥房,她停下,坐在她的烏木椅子上,把拉莫爾拉到身邊,將他的兩隻手攥在自己的兩隻手裡。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她對他說,「讓我們嚴肅地談談吧,我的好朋友。」
「嚴肅地,夫人?」拉莫爾說。
「或者是滿懷情意地,你看,是不是對您更適合?在愛情中,特別是在一位王后的愛情中,可能有一些嚴肅的事。」
「那就讓我們談……這些嚴肅的事,但是有個條件,就是我會對陛下說些瘋狂的話,陛下聽了別生氣。」
「我只會對一件事生氣,拉莫爾,就是您如果叫我夫人或者陛下。對您來說,最親愛的,我僅僅是瑪格麗特。」
「是的,瑪格麗特!是的,瑪格麗塔!是的!我的珍珠!」年輕人一邊說,一邊貪婪地望著王后。
「這樣才好,」瑪格麗特說,「這麼說您是嫉妒了,我英俊的紳士?」
「啊!嫉妒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再說一遍!……」
「嫉妒到了發瘋的地步,瑪格麗特。」
「嫉妒誰呢?請問。」
「所有的人。」
「究竟是誰?」
「首先是國王。」
「我原來以為在您剛才看到了和聽到了以後,您可以對逛一方面放心了。」
「嫉妒那個德·穆依先生,我今天上午頭一次見到他,今天晚上發現您對他是那麼親密。」
「嫉妒德·穆依先生?」
「是的。」
「您怎麼會疑心到是德·穆依先生的呢?」
「請您聽我說……我從他的身材,從他頭髮的顏色,從一種天生的仇恨感情,認出是他,今天早上在德·阿朗松先生住處的就是他。」
「好吧,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德·阿朗松先生是您的弟弟,據說您非常愛他。您很可能把您的心思隱隱約約地告訴過他;他呢,按照宮廷的習慣,很可能為了滿足您的願望,把蔣·穆依先生介紹到您身邊來。現在,我怎麼會這麼幸運,國王和他同時在這兒?這是我沒法知道的。但是,無論如何,夫人,請您對我要坦率。象我這樣的愛情,有權利要求用坦率作為交換,因為它得不到另外一種感情。瞧,我拜倒在您的腳前。如果您對我感到的只是一時的喜愛,那麼,我就把您的信任、您的諾言、您的愛情還給您,把德·阿朗松先生的寵愛、我的紳士的職務還給他,我要去戰死在拉羅舍爾的圍城戰中,只要在我能夠到達那裡以前愛情沒有把我殺死。」
瑪格麗特面帶笑容地聽著這些充滿魅力的話,目不轉睛地望著這無比優美的姿勢。接著她把她那陷入沉思的、美麗的腦袋俯在灼熱的手上,說:
「您愛我嗎?」
「啊!夫人!勝過我的生命,勝過我的靈魂得救,勝過一切,但是您,您……您不愛我。」
「可憐的瘋子!」她低聲說。
「噢!是的,夫人,」拉莫爾大聲叫起來,他仍舊跪在她面前,「我已經對您說過我是瘋子。」
「這麼說您生命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您的愛情,親愛的拉莫爾!」
「是唯一的一件,夫人,是僅有的一件。」
「好吧!我將把其餘的一切僅僅作為您這種愛情的附屬品,您愛我,您願意留在我身邊嗎?」
「我向天主提出的唯一祈求,就是永遠別讓我遠離您。」
「好吧,您不會離開我;我需要您,拉莫爾。」
「您需要我?太陽需要螢火蟲?」
「如果我對您說我愛您,您會對我完全忠誠嗎?」
「啊!夫人,我不是已經如此,對您無限忠誠了嗎?」
「是的,但是您還有疑心,天主饒恕我!」
「啊!我錯了,我忘恩負義,或者不如說,正如我對您說過的,正如您也說過的,我是一個瘋子。但是德·穆依先生他怎麼會今天晚上在您這兒?為什麼我今天早上在德·阿朗松公爵那裡看見他?這件櫻桃紅披風,這根白羽飾,還有對我的外表的這種模仿,又是為什麼?……啊!夫人,我懷疑的不是您,是您的弟弟。」
「可憐的人!」瑪格麗特說,「居然會相信弗朗索瓦公爵的心有這麼好,甚至把一個求愛者送到他姐姐的住處!說自己嫉妒,又什麼也猜不到的失去理智的人啊!您知道不知道,拉莫爾,如果德·阿朗松公爵知道您今天晚上跪在我面前,明天他就會用他自己的劍把您殺死,您知道不知道,我非但不會把您從這個地方趕走,反而會對您說:象您現在這樣留在這裡,拉莫爾;因為我愛您,我英俊的紳士,您聽明白了嗎?我愛您!嗯,是的,我再向您重複一遍,他會把您殺死的!」
「偉大的天主!」拉莫爾高聲的叫了起來,他身子朝後仰去,恐懼地望著瑪格麗特,「難道這可能嗎?」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宮廷里,朋友,一切都是可能的。現在,僅僅再說一句:德·穆依先生穿著您的披風,臉藏在您的氈帽里,到盧佛官來,並不是為了我。這是為了德·阿朗松公爵。不過我以為是您,把他領到了這兒。他掌握了我們的秘密,拉莫爾,因此要遷就他。」
「我更喜歡把他殺了,」拉莫爾說,「這樣比較乾脆,比較可靠。」
「我是,我英勇的紳士,」王后說,「我更喜歡他活著,而且讓您知道一切,因為他活著不僅對我們有用,而且是必需的。請您仔細聽著,在回答我以前,好好掂量掂量您要說的話。您愛我,拉莫爾,能夠愛到如果我真正變成了王后,也就是說變成一個真正王國的女主人以後,也會感到高興嗎?」
「唉!夫人,我愛您愛到您希望什麼我也希望什麼的地步,哪怕這個希望會給我的一生帶來不幸!」
「好吧!您願意幫助我實現這個將使您更加幸福的希望嗎?」
「啊!我會失掉您的,夫人!」拉莫爾雙手蒙住臉,大聲叫起來。
「不會的,正相反,您現在是我的僕從中的為首者,將來是我的臣子中的為首者。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啊!別提好處……別提名利,夫人……請您別自己來玷污我對您懷有的感情……忠誠,只有忠誠!」
「高尚的品格!」瑪格麗特說。「那麼,好吧,我接受您的忠誠,將來我會報答的。」
她向拉莫爾伸出雙手,拉莫爾連連地吻著。
「嗯?」她說。
「嗯!」拉莫爾回答。「是的,瑪格麗特,聖巴托羅繆節以前在我們胡格諾教徒中間已經談起的那個什麼計劃,我現在開始明白了;我跟許多地位比我高的人一樣正是為了執行這個計劃才被召到巴黎來的。要用真正的納瓦拉王位來取代一個虛假的王位,您希望得到這個真正的王位,亨利國王在後面推動您。德·穆依和您進行密謀,對不對?但是德·阿朗松公爵,他在這件事裡幹什麼?在這中間哪兒有他的寶座呢?我看不出。德·阿朗松公爵難道也是您的……朋友,他願意從中幫助您,而且對他冒的危險並不要求什麼作為交換?」
「朋友,公爵是為他自己搞陰謀。我們要讓他估計錯誤。他的生命保證了我們的生命。」
「但是,我,我是他的人,我可以出賣他嗎?」
「出賣他!您出賣他的什麼呢?他把什麼秘密告訴您了?他把您的披風和帽子給了德·穆依,作為潛入到他住處的一種工具,這不是他已經出賣您了?您是他的人,什麼話!您在屬於他以前,我的紳士,不是已經屬於我了嗎?難道他給了您一個友誼的證明,比您從我這兒得到的愛情的證明更大嗎?」
拉莫爾臉色蒼白,而且象遭雷擊似的發了呆。
「啊!」他低聲說,「柯柯納說得不錯。陰謀把我深深地卷進去了,將來非悶死在裡面不可。」
「嗯?」瑪格麗特問。
「嗯,」拉莫爾說,「請聽我的答覆:有人說,而且我在法國的另一頭就曾親耳聽人說過,因為您的名字是那麼顯赫,您的美貌的聲譽是那麼遠揚,它們曾傳到法國的另一頭,象對未知事物的朦朧想望一樣,輕輕掠過我的心頭;有人說,您有時也曾愛過,您的愛對您所愛的對象來說,總是註定帶來不幸的。死神,毫無疑問是心懷嫉妒,他總是從您那兒把您的情人奪走。」
「拉莫爾!……」
「請別打斷我,我親愛的瑪格麗塔啊,因為外面還傳說您用金盒子保存著這些忠貞不渝的朋友的心臟①有時候您還向這些可憐的遺骸致以悲傷的問候,虔誠地望上一眼。您在嘆氣,我的王后,您的雙眼蒙上了淚花;這是真實的,好吧!讓我做您最心愛的、最幸福的寵臣吧。您刺傷別的那些寵臣的心,您保存著他們的心,我是,您對我還不止這樣,您拿我的腦袋去冒險……好吧!瑪格麗特,當著天主的像向我發個誓,這位天主甚至曾經在這兒救過我的性命。向我發個誓,如果我象不幸的預感向我宣布的那樣為您死去,向我發個誓,您要保留劊子手從我身上砍下的這顆腦袋,好讓您有時候可以把嘴唇貼在上面。發誓吧,瑪格麗特;我的王后許下給我這種酬報的諾言,將會使我在需要的時候守口如瓶,甚至干出不講信義和卑劣無恥的事,也就是說,象您的情人和同謀者應該的那樣無限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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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她裙子裡用一個很大的撐環,撐環四周有許多小口袋,每一個小口袋裡她放一個裝她死去的情夫的心臟的盒子,因為他們死了以後,她都很仔細地把他們的心臟用防腐香料保存起來,每天晚上這個撐環都掛在床後面的一個加了鎖的掛鉤上。(塔勒芒·德·雷奧:《瑪格麗特·德·瓦羅亞傳》——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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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悽慘的傻念頭啊,我親愛的人兒!」瑪格麗特說,「不幸的想法啊,我溫順的愛人!」
「發誓吧……」
「我發誓?」
「是的,指著這個上面有十字架的銀盒子發誓吧。」
「好吧!」瑪格麗特說,「但願你不祥的預感不會成為事實,如果它真的實現了,我英俊的紳士,我指著這個十字架向你發誓,只要我自己活著,不論你是死是活,你都將永遠在我身邊。如果我不能把你從你為我,我知道,僅僅為我而投入的危險中救出來,我將至少給你可憐的靈魂以你所要求的,而且也是你應該享受到的安慰。」
「再說一句,瑪格麗特。既然我對我的死已經放心,我現在可以去死了;但是我也可能活著,我們可能成功:納瓦拉國王可能當國王,您可能當王后,到那時候,國王會把您帶走;你們之間有分開的誓言,有一天這個誓言會被放棄,並且導致我們的分開。好,瑪格麗特,我心愛的瑪格麗特,您已經用一句話使我可以放心地死去,現在請您用一句話使我可以放心地活著。」
「啊!什麼也不必擔心,我的肉體和靈魂都是屬於你的,」瑪格麗特嚷了起來,同時把手又伸到那個小盒子的十字架上;「如果我離開,你也將跟我走;如果國王拒絕帶你走,到那時候我就不離開。」
「可是那時候您不敢違抗呀!」
「我心愛的亞森特,」瑪格麗特說,「你不了解亨利;亨利眼下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做國王;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現在可以犧牲他已經到手的一切,更不用說他還沒有到手的了。再見。」
「夫人,」拉莫爾微笑著說,「您打發我走了嗎?」
「已經很晚了,」「瑪格麗特說。
「對;但是您想要我上哪兒去呢?德·穆依先生跟德·阿朗松公爵在我的房間裡。」
「啊,一點不錯,」瑪格麗特笑容可掬地說。「況且我還有許多與這個密謀有關的話要和您談呢。」
從這天夜裡起,拉莫爾不再是一個一般的寵臣,他可以把腦袋抬得高高的,不論是活著還是死了,他那顆腦袋都將有一個如此美好的前程。
然而,有時候他沉重的額頭俯向地面,他的臉頰蒼白,嚴肅的思考在他這個過去是如此快樂,而現在是如此幸福的年輕人的雙眉之間刻下了一道深探的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