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二十三 一個新改變宗教信仰者
第二天要在聖日耳曼森林舉行圍獵。
亨利吩咐早上八點鐘給他作好準備,也就是說一匹貝亞恩種的小馬要裝好鞍子,套上籠頭;他打算把這匹馬給德·索弗夫人騎,不過自己先要試試。馬在八點差一刻拾掇停當。八點鐘的鐘聲敲響,亨利下樓來了。
這匹馬雖然身架矮小,性子卻兇猛火爆,它在院子裡鬃毛倒豎,用前蹄踢蹬著。天氣已經轉冷,地上結了薄薄的一層冰。
亨利準備穿過院子到馬廄那邊去,馬和馬夫在那裡等他。他從一個在門口站崗的瑞士兵前面經過時,這個瑞士兵一邊向他舉槍致敬,一邊說:
「天主保佑納瓦拉國王陛下!」
聽到這句祝願,特別是發出這句祝願時的口音,貝亞恩人猛地一驚。
他回過頭去,往後退了一步。
「德·穆依!」他低聲說。
「是的,陛下,德·穆依。」
「您上這兒來幹什麼?」
「我找您。」
「找我有什麼事?」
「我需要跟陛下談談。」
「不幸得很,」國王走到他跟前,說,「你難道不知道你是在冒掉腦袋的危險嗎?」
「我知道。」
「嗯?」
「嗯!我來了。」
亨利臉色有點發白,因為在這個熱情的年輕人所冒的危險里,他知道他自己也有份。因此他不安地朝四周看看,又一次朝後退,而且退得不比第一次慢。
他剛才看見了德·阿朗松公爵在一個窗口出現。
亨利馬上改變態度。我們曾經說過,德·穆依是在站崗,亨利從他手裡拿過火槍來,一邊裝著檢查的樣子,一邊對他說:
「德·穆依,可以肯定,如果沒有極其重大的理由,您是決不會象這樣自投虎口的?」
「當然不會,陛下。因此我暗中等您已經等了一個星期了,直到昨天才聽說陛下要在今天早上試馬,我就到盧佛官門口站崗來了。」
「怎麼會穿上這麼一身衣服?」
「隊長是新教徒,是我的朋友。」
「拿著您的火槍,繼續站崗。有人在注意我們。我再經過這兒時,儘可能跟您談一兩句話;不過,萬一我不跟您談話,您千萬別攔住我。再見。」
德·穆依重新又邁起整齊的步伐,亨利朝馬走去。
「這匹漂亮的小馬是怎麼回事?」德·阿朗松公爵從窗口問道。
「這匹馬我今天早上得試一試,」亨利回答。
「不過,這不是一匹男人騎的馬。」
「它正是準備給一位美麗的夫人騎的。」
「小心點,亨利,您太冒失了,因為我們在打獵時會見到這位美麗的夫人的。即使我不知道您是誰的騎士,至少也會知道您是誰的侍從了。」
「啊!我的天主,不會的,您不會知道的,」亨利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因為這位美麗的夫人今天早晨身體非常不舒服,不可能出來了。」
他跨上馬鞍。
「唉呀!」德·阿朗松公爵笑著說,「可憐的德·索弗夫人!」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冒失的是您呀!」
「這位美麗的夏洛特怎麼啦?」德·阿朗松公爵問道。
「不過,」亨利說著讓馬小跑起來,按照訓練的要求兜了一個圈子,「不過我不太清楚,聽達麗奧爾說,她頭覺得很沉,整個身子有一種麻木的感覺,總之是渾身沒有勁。」
「您也因此不能跟我們一起去了嗎?」公爵問。
「我,為什麼?」亨利說,「您也知道我喜歡圍獵喜歡得發了瘋。任什麼事也不能影響我,使我錯過一次圍獵。」
「不過這一次您非錯過不可了,亨利,」公爵說,在說以前轉過身去跟一個人談了一會兒話,這個人是從屋子深處跟公爵談話,所以亨利的眼睛看不到。「因為您瞧,陛下剛派人來通知我打獵不可能舉行了。」
「喲!」亨利露出最最失望的神情,說,「為什麼?」
「看來是因為德·內韋爾先生的幾封十分重要的信。在國王、王太后和我的哥哥德·安茹公爵之間有事要商量。」
「啊!啊!」亨利對自己說,「一定是波蘭來了消息?」
接著大聲繼續說: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再在冰上冒險了。回頭見,我的兄弟!」
然後他讓馬停在德·穆依前面。
「我的朋友,」他說,「叫你一個弟兄替你把崗站完,你去幫馬夫解開馬肚帶,把馬鞍頂在頭上,送到鞍具金銀匠那兒去;有個繡件是在那兒做的,來不及作好今天使用。你回來以後到我那裡給我個回音。」
德·穆依急忙照吩咐去辦,因為德·阿朗松公爵已經在窗口消失,顯然他起了疑心。
果然不錯,他剛轉過宮門,德·阿朗松公爵就出現了。一個真正的瑞士兵代替了德·穆依。
德·阿朗松公爵仔仔細細把這個新上崗的哨兵看了看,然後朝亨利轉過身來說:
「您剛才不是跟這個人談話,對不對,我的哥哥?」
「另外一個人是我家裡的一個年輕下人,我讓他參加了瑞士兵的隊伍。我差他去辦件事,他去替我辦了。」
「啊!」公爵好象對這個回答很滿意,說,「瑪格麗特,她好嗎?」
「我正要去問候他,我的弟弟。」
「您從昨天起就沒有見過她嗎?」
「沒有,我昨天夜裡十一點鐘左右上她那兒去過,可是吉洛娜對我說她很疲倦,已經睡了。」
「您現在到她的套房裡去找不到她,她出去了。」
「是的,」亨利說,「很可能,她大概到天神報喜修道院去了。」
談話沒有辦法再繼續下去。亨利好象下了決定,問他一句才肯答一句。
郎舅倆於是分手,德·阿朗松公爵說,他要去打聽消息,納瓦拉國王回到自己屋裡去。
亨利剛回到屋裡才五分鐘,就聽見有人敲門。
「誰?」他問。
「陛下,」一個聲音回答,亨利聽出這是德·穆依的聲音,「送鞍具金銀匠的回話來了。」
亨利顯然很激動,他讓年輕人進來以後,連忙把門關上。
「是您,德·穆依!」他說,「我希望您仔細考慮。」
「陛下,」德·穆依回答,「我考慮了三個月,已經夠了;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
亨利神色有點不安。
「不用害怕,陛下,只我們兩個人,我得趕快,因為時間很寶貴。陛下只要開一開口,就可以讓我們的教會在這一年的事變中損失的一切都重新恢復。讓我們清楚地、簡單地、坦率地談談吧!」
「我在聽,我的勇敢的德·穆依,」亨利說,他看出他是不可能避開不做解釋了。
「陛下是真的已經發誓棄絕新教信仰嗎?」
「真的,」亨利說。
「對,不過,是口頭上昵,還是出自內心?」
「當天主拯救我們的生命時,我們總是感激天主的,」亨利正如在相同情況下慣常做的那樣,避開正面回答,「天主顯然在這個嚴酷的危險中赦免了我。」
「陛下,」德·穆依接著說,「讓我們承認一件事。」
「什麼事?」
「您的改宗不是出於信仰,而是出於個人打算,您改宗是為了使國王讓您活下去,而不是因為天主保存了您的生命。」
「不管我的改宗出於什麼原困,德·穆依,」亨利回答,「我並不因此就不是天主教徒。」
「是的,不過您會永遠是天主教徒嗎?一有重新取得生存和信仰的自由的機會,難道您不去取得這個自由嗎?好吧!這個機會來了:拉羅舍爾已經起義,魯西榮①和貝亞恩只等著一句話就可以立即行動,在居埃納②人人高喊著要打仗。您只要告訴我您是一個違心的天主教徒,我可以保證您的前途。」
「別人是不會強迫一個象我這樣出身的貴族的,我親愛的德·穆依。我做過的事是我在完全自由的情況下做的。」
「不過,陛下,」年輕人說,他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阻力,心情非常沉重,「難道您沒有想到您這樣做是拋棄了我們……背叛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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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魯西榮:法國南部近西班牙的古省名,在今日的東庇里牛斯省境內。
②居埃納:法國西南部古省名,包括今日的紀龍德、洛特、阿韋龍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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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仍舊不動聲色。
「是的,」德·穆依繼續說,「是的,您背叛了我們,陛下,我們中間有很多人冒著生命危臉,前來拯救您的榮譽和自由。為了獻給您一個王位,我們已經準備好一切,陛下,您聽見了嗎?不僅僅是自由,還有權力:一個王位聽憑您選擇,因為在兩個月里,您就可以在納瓦拉和法蘭西中間選擇了。」
「德·穆依,」亨利一邊說,一邊連忙掩飾他的眼光,他聽到這個建議以後,曾經不由自主地眼睛發了亮。「德·穆依,我是安全的,我是天主教徒,我是瑪格麗特的丈夫,我是查理國王的兄弟,我是我好母親卡特琳的女婿。德·穆依,在接受這些地位時,我已經計算過它們給我帶來的機會,也計算過我應盡的義務。」
「可是,陛下,」德·穆依說,「應該相信什麼呢?有人對我說您結了婚並沒有同過房,有人對我說您內心深處是自由的,有人對我說卡特琳的仇恨……」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貝亞恩人連忙打斷對方的話,說,「是的,他們無恥地欺騙了您,我的朋友。這個親愛的瑪格麗特確實是我的妻子,卡特琳確實是我的母親;最後,查理九世國王也確實是主宰我的生命和我的心的主人。」
德·穆依渾身哆嗦,一絲幾乎是蔑視的微笑掠過他的唇邊。
「這麼說,陛下,」他氣餒地垂下兩條胳膊,一邊說,一邊又試著用目光探測這個充滿黑暗的心靈,「這就是我給我的兄弟們帶回去的回答了。我將對他們說,納瓦拉國王把他的手伸給、把他的心交給屠殺我們的那些人。我將對他們說,他變成了太后的奉承者和莫爾韋爾的朋友……」
「我親愛的德·穆依,」亨利說,「國王在商議事情,就要出來了,我必須到他那兒去打聽一下,為了什麼原因推遲象一場狩獵這樣重要的事,再見,學學我,我的朋友,脫離政治,回到國王身邊來,去望彌撒。」
亨利把年輕人送到、或者不如說是一直推到前廳里。年輕人的驚愕開始為憤怒所代替。
德·穆依沒法克制住自己,他恨不得找個人,沒有人也得找樣東西出出氣才好,他剛把門關上,就用雙手把帽子撕爛,扔在地上,象公牛對付鬥牛士的披風那樣用腳亂踩。
「該死!」他大聲嚷道,「這真是一個卑鄙的王爺,我真恨不得給殺死在這裡,用我的血永遠玷污他。」
「噓!德·穆依先生!」聲音從一扇微微打開的門縫裡出來;「噓!因為除了我,可能還會有人聽見您的話。」
德·穆依連忙回過頭去,發現德·阿朗松公爵裹著一件披風,把臉色蒼白的腦袋探出在過道里,看看是不是只有德·穆依和他兩個人。
「德·阿朗松公爵先生!」德·穆依喊道,「我完了。」
「完全相反,」親王悄聲說,「也許您已經找到您所要找的,證據就是我不願意您象您打算的那樣讓人殺死在這兒。相信我,您的血也許比染紅納瓦拉國王的門檻有更好的用處。」
說到這兒,公爵把開開一條縫的門完全打開,
「這間屋子是我的兩位紳士的屋子,」公爵說,「沒有人會到這兒來打擾我們;因此我們可以在這兒開懷暢談。來吧,先生。」
「我來了,王爺!」這個驚得發了呆的謀反者說。
他走進屋裡,德·阿朗松公爵跟納瓦拉國王剛才一樣連忙關上門。
德·穆依進來時正火冒三丈,大發雷莛,嘴裡罵著街;但是年輕的弗朗索瓦公爵冷靜而專注的目光在這個胡格諾教的隊長身上漸漸起到了那面解酒的魔鏡所能起的作用。
「王爺,」他說,「如果我聽懂了的話,殿下是想跟我談話嗎?」
「是的,德·穆依先生,」弗朗索瓦回答,「儘管您喬裝改扮,我想我還是認出您來了;您舉槍向我的姐夫亨利致敬的時候,我就一下子認出您來了。好吧!德·穆依,您對納瓦拉國王不滿意嗎?」
「王爺!」
「好啦,好啦!大膽地跟我談吧,您想不到,我也許是您的朋友呢。」
「您,王爺?」
「是的,我。談吧。」
「我不知道該向您說些什麼,王爺殿下。我跟納瓦拉國王談的那些事關係到一些殿下不會懂得的利益,而且,」德·穆依儘量顯出無所謂的樣子,補充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無關緊要的事?」公爵說。
「是的,王爺。」
「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您竟然認為應該冒生命危險闖到盧佛宮來,您知道,在盧佛宮您的頭是非常值錢的。因為誰都知道,您跟納瓦拉國王和德·孔代親王都是胡格諾教徒的主要首領。」
「您如果這樣想,王爺,那就請您作為查理國王的弟弟和卡特琳太后的兒子,應該怎樣對付我就怎樣對付我吧。」
「我已經說過我是您的朋友,為什麼您還要我這樣做呢?把真情實況告訴我吧。」
「王爺,」德·穆依說,「我向您發誓……」
「不要發誓,先生;新教禁止發誓,特別是發假誓。」
德·穆依皺緊眉頭。
「我告訴您吧,我全知道,」公爵接著又說。
德·穆依仍舊一聲不吭。
「您不相信?」親王親切地堅持說下去,「好吧,我親愛的德·穆依,您應該相信。好,您就會判斷出我是不是錯了。您剛才在那邊,」公爵用手朝貝亞恩人的房間的那個方向指指,「有沒有向我的姐夫亨利提出您和您的那些人可以幫助他重新登上納瓦拉王國的王位。」
德·穆依驚慌失措地望著公爵。
「他驚駭萬分地拒絕了這個建議!」
德·穆依仍舊是目瞪口呆。
「您於是提到你們從前的友誼,回憶共同的信仰?您甚至用一個非常美好的,美好得使他眼花繚亂的希望,能奪取到法蘭西王冠的希望來引誘納瓦拉國王?嗯?您說說看,我是不是消息非常靈通?這是不是您向貝亞恩人提出的?」
「王爺!」德·穆依大聲叫了起來,「正是這個使我在此刻問我自己,是不是應該對殿下說您是在說謊!是不是應該提出在這間屋裡挑起一場無情的決鬥,用我們兩人的死來保證這樁可怕的秘密的消失。」
「小聲點,我的勇敢的德·穆依,小聲點!」德·阿朗松公爵說,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對這個威脅也沒有絲毫反應,「我們兩個都活著,比我們中間的一個死掉,秘密可以更好地保持。聽我說,別再把您的劍柄攥得那麼緊了。我第三次告訴您,您是跟一個朋友在一起;因此要象回答朋友那樣回答我。您瞧,納瓦拉國
王不是拒絕了您向他提出的一切嗎?」
「是的,王爺。我承認,既然這樣的承認只連累我一個人。」
「您不是在從他屋裡出來,用腳踩帽子的時候,大叫大嚷地說,他是一個卑鄙的王爺,不配作你們的首領嗎?」
「是真的,王爺,我說過這話。」
「啊!是真的,您總算承認了?」
「是的。」
「您現在還是這個意見嗎?」
「比以往更堅定,王爺!」
「好吧!我,我,德·穆依先生,我,亨利二世的第三個兒子,我,法蘭西的王子,是不是個夠好的貴族,可以統率您的士兵,嗯?您是不是認為我夠正直的,您可以完全信賴我的話?」
「您,王爺!您,作胡格諾教徒的首領!」
「為什麼不可以?您要知道這是個改變宗教信仰的時代。亨利成了天主教徒;我是,我當然也可以做胡格諾教徒。」
「是的,毫無疑問,王爺;因此我等候您向我解釋解釋……」
「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我三言兩語地把每個人的策略告訴您。
「我的大哥查理屠殺胡格諾教徒是為了擴大他的統治;我的二哥德·安茹聽任他們被屠殺是因為他要繼承我的大哥查理,您也知道,我的大哥查理經常生病。但是,我呢……就完全不同了,我永遠不會登上王位,至少在法國是如此,因為我前面還有兩個哥哥;而且我的母親和我的兩個哥哥對我的恨,比自然規律更使我接近不了我的王位;我不應該覬覦任何家人之愛、任何光榮和任何王權;可是,我也有一顆跟我的哥哥們一樣高貴的心;好吧!德·穆依!我要用我的劍在被他們血洗過的這個法國為我自己開闢出一個王國。
「瞧,這就是我的願望,德·穆依,您聽好。
「我希望不依靠出身,而是依靠推選當上納瓦拉國王。請您注意,您沒有任何理由反對這樣做,因為我並不是一個篡位者,既然我的姐夫拒絕了您的建議,而且他陷在麻木不仁的狀態中,明確地承認這個納瓦拉王國純屬虛構。您跟亨利·德·貝亞恩在一起,什麼也沒有得到;跟我在一起,您有一把劍和一個名義。弗朗索瓦·德·阿朗松,法蘭西的王子,保護他的所有同伴,或者說他的所有同謀,您愛怎樣稱呼都可以。好吧!德·穆依先生,您對這個建議怎麼說?」
「我說我讚賞這個建議,王爺。」
「德·穆依,德·穆依,我們會有許多困難要克服,一開始您對主動來找您的一個國王的兒子,一個國王的弟弟,不要要求太高,太苛求。」
「王爺,如果我單獨一個人可以拿定主意的話,那麼這件事就算已經成功了;但是我們有一個會議,不管建議多麼動聽,甚至也許正因為如此,教派的首領們不會無條件地接受。」
「那是另外一回事,回答是從一顆誠實的心和一個謹慎的頭腦里作出的。從我剛才的表現,德·穆依先生,您應該承認我為人正直,因此請您對待我要象對待一個人們敬重的人,不要象對待一個人們奉承的王爺。德·穆依,我有機會嗎?」
「我向您保證,王爺,而且既然殿下要我說出我的看法,在納瓦拉國王拒絕了我向他提出的建議以後,殿下完全有機會。不過,我要向您重複一遍,王爺,跟我們的首領商議是必不可少的。」
「那就這麼辦吧,先生,」德·阿朗松公爵回答,「不過,什麼時候答覆?」
德·穆依默默地望著親王,然後,好象拿定了主意,說:
「王爺,把您的手給我,我需要一個法蘭西王子的這隻手握握我的手,好讓我相信不會給出賣。」
公爵不僅把手伸給德·穆依,而且抓住德·穆依的手,緊緊地握住。
「現在,王爺,我放心了,」年輕的胡格諾教徒說。」如果我們給出賣,我會說您毫不相干。不然的話,王爺,儘管您跟出賣關係很小,您也會身砍名裂的。」
「您在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給我帶來您的首領們的答覆以前,德·穆依,為什麼先對我說這些話?」
「王爺,因為您問什麼時候給您答覆,同時也就是在問首領們在什麼地方。如果我說今天晚上,您就可以知道他們是在巴黎藏著。」
在說這些話時,德·穆依不信任地把他那銳利的眼睛牢牢地盯住年輕人的虛偽的、猶豫的目光。
「得了,得了,」公爵說,「您還有些懷疑,德·穆依先生。不過我不能一下子就要求您完全信任我,您以後會更了解我的。共同的利益將把我們結合在一起,它會打消您的疑慮。您是說今天晚上嗎,德·穆依先生?」
「是的,王爺,因為時間緊迫。今天晚上。不過,請問,在什麼地方?」
「在盧佛宮,就在這兒,這間屋子裡,這對您合適嗎?」
「這間屋子有人住嗎?」德·穆依望望兩張面對面擺著的床,說。
「我的兩位紳士住著。」
「王爺,我看我再來盧佛官未免太不謹慎。」
「為什麼?」
「因為如果您認出了我,別人的眼力可能跟殿下一樣好,也會認出我來的。不過,我要請求您發給我一樣東西,如果您同意發給我,我還是可必再到盧佛宮來的。」
「發給您什麼?」
「一張安全通行證。」
「德·穆依,」公爵回答,「在您身上搜出一張我發的安全通行證,會毀了我,卻救不了您。只有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們倆完全陌生,毫不相干,我才能為您做點什麼。我和您的關係,只要讓我的母親或者我的哥哥們得到一點證明,就會送掉我的性命。因此,等到我象現在跟您一樣,跟其餘的人也牽連上以後,您就
受到我本身的利益的保護。只要我在我的活動範圍里是自由的,只要我處在幕後,只要我始終讓人捉摸不透,我就可以保證你們大家的安全;千萬別忘了過一點。鼓起您的勇氣,憑我的保證去做您曾經在沒有得到我姐夫的保證的情況下做過的事。今天晚上上盧佛官來。」
「但是您要我怎麼來呢?我不能冒臉穿這身衣服到套房裡來。這身衣服只能到前廳和院子。我自己的衣服更危臉,因為這裡的人都認識我,根本沒有辦法叫人認不出。」
「這倒是的,我想想辦法,等一等……我相信……有了,您瞧。」
公爵確實朝四周看了看,他的目光停留在暫時放在床上的、拉莫爾的華麗的行頭上,也就是說停留在我們已經談到過的那件金線繡的華麗的櫻桃紅披風上,停留在一頂插著一根白羽毛、圍著一圈用金線和銀線交結成一朵朵雛菊的帽帶的無邊小帽上,最後停留在一件珠灰色和金灰色緞子的緊身短襖上。
「您瞧這件披風,這根羽飾和這件緊身短襖,」公爵說,「是德·拉莫爾先生的,他是我的一位紳士,一位風度翩翩的花花公子。這套衣服在宮廷里大出風頭,德·拉莫爾先生穿上這套衣服,一百步外都可以認出是他。我把替他縫這套衣服的裁縫師傅的地址給您;您付雙倍的工錢,今天晚上就可以有一套一模一樣的。您記住了德·拉莫爾先生的名字,是不是?」
德·阿朗松公爵剛囑咐完。就從過道里傳來越走越近的腳步聲,接著還有用鑰匙開鎖的聲音。
「啊!是誰?」公爵急忙跑到門跟前,推上門閂,大聲問道。
「見鬼,」外面有一個聲音回答,「問得倒怪了,您自已是誰?真可笑,我回我自己的屋子,居然有人問我是誰!」
「是您嗎,德·拉莫爾先生?」
「啊!當然是我。可您呢,您是誰?」
拉莫爾發現屋裡有人,大吃一驚,當他一方面表示他的驚訝,一方面打算弄清楚新來到這屋裡的人是誰時,德·阿朗松公爵一隻手按住門閂,另一隻手按住鎖,急忙轉過臉來。
「您認識德·拉莫爾先生嗎?」他聞德·穆依。
「不認識,王爺。」
「他呢,他認識您嗎?」
「我相信他也不認識我。」
「那就沒有關係,您假裝朝窗於外邊看。」
德·穆依一聲不響地連忙照辦。因為拉莫爾開始不耐煩了,掄起胳膊使勁地敲門。
德·阿朗松公爵朝德·穆依最後看了一服,看見他背過身子去,於是打開了門。
「公爵殿下!」拉莫爾大吃一驚地朝後退了一步,叫了起來,「啊!請原諒,請原諒,殿下!」
「沒有什麼,先生,我需要在您屋裡接見一個人。」
「好吧,王爺,好吧,不過,請您允許我取我放在床上的披風和帽子;因為我昨天夜裡在沙灘沿河街上把兩樣都丟了,強盜在那兒趁黑夜攻擊了我。」
「確實如此,先生。」王爺微笑著,親手把拉莫爾要的東西遞給他,「瞧您,身上真不象樣子;看來您遇到了一些十分頑強的傢伙了。」
公爵親手把披風和無邊小帽交給拉莫爾。年輕人行了個禮,走出臥房到前廳去換衣服,一點也不關心公爵在他屋裡幹什麼;因為王爺們把跟隨他們的紳士的屋子用來做接待室,接待各種客人,這在盧佛官也是相當平常的事。
德·穆依於是走到公爵跟前,兩個人仔細聽著,想知道拉莫爾什麼時候換好衣服走掉,但是他換好衣服以後,自己來替他們解決這個困難,因為他走到門跟前說:
「對不起,王爺,您在路上遇見過德·柯柯納伯爵嗎?」
「沒有,伯爵先生,不過他今天早上當班。」
「那他一定給人殺了,」拉莫爾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了。
公爵聽見腳步聲漸漸遠了以後,打開門,把德·穆依拉在跟前。
「看著他走,」他說,「要試著模仿他這種難以模仿的身段。」
「我儘量模仿,」德·穆依回答,「可惜我不是一個花花公子,而是一個軍人。」
「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我午夜以前都在這條過道里等您。如果我的紳士們的屋子空著,我就在這間屋裡接待您,如果不空,我們另外再找一間。」
「好,王爺。」
「就這樣。今天晚上,午夜以前見。」
「今天晚上,午夜以前見。」
「啊!想起來了,德·穆依,走起路來右胳膊要甩得開一些,這是德·拉莫爾先生的獨特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