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十七 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的同行
載著柯柯納和拉莫爾的雙輪運貨車,在黑暗中跟著在前面領路的那一伙人,返回巴黎。車停在盧佛宮;趕車的人得到數目很大的一份賞錢。兩個受傷的人被抬到德·阿朗松公爵先生的住處,接著差人去請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
醫生到了,兩個人都還沒有恢復知覺。
拉莫爾傷勢比較輕,劍刺中他的右胳肢窩下面,可是沒有傷著主要器官;至於柯柯納,他的肺給戳穿了,從傷口漏出來的氣把燭焰吹得搖曳不定。
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對柯柯納沒有把握。
德·內韋爾夫人十分難過,是她對皮埃蒙特人的體力、靈巧和勇氣抱有信心,反對瑪格麗特去阻止他們決鬥。她很可以把柯柯納搬到吉茲府去,按頭一回那樣再一次照料他;可是她的丈夫隨時都可能從羅馬回來,把一個生人安頓在他們夫婦的住處,他會感到奇怪的。
為了隱瞞受傷的原因,瑪格麗特吩咐把兩個年輕人抬到她弟弟的住處,況且兩人之中有一個原來就住在那兒,她說兩個紳士是在騎馬散步時墮馬受的傷;但是目擊這場決鬥的隊長贊口不絕,把真象泄露出去,宮廷里很快就知道了,剛剛在這個極其出名的日子裡出現了兩位新的雅士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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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雅士:十六世紀末法國給一些愛面子,一來就與人決鬥的紳士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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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個外科醫生的關懷備至的照料下,兩個受傷的人由於傷勢輕重不同,經歷的恢復階段也各不相同。拉莫爾傷勢比較輕,先恢復知覺。至於柯柯納,他發著高燒,命雖然保住了,可是處在最可怕的譫妄症狀中。
儘管拉莫爾已經恢復知覺,跟柯柯納關在同一間屋裡,但是他並沒有看見他的夥伴,或者說沒有任何表示證明他看見了他。柯柯納完全相反,他眼睛睜開以後,就老盯著拉莫爾,而且盯著拉莫爾時的那種表情可以證明這個皮埃蒙特人剛失掉那麼多血,卻絲毫沒有影響他那火爆的性子。
柯柯納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以為是在夢中又遇見了他相信早已給他殺死過兩次的那個敵人,只是這個夢太長了。他先看見拉莫爾跟他一樣地躺著,跟他一樣地由外科醫生包紮。後來他看見拉莫爾從床上坐起來,而他自己還因為高燒、虛弱和疼痛,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再接著又看見他下了床,再接著外科醫生扶著他走,再接著他自己拄著拐杖走,最後終於單獨一個人走了。
柯柯納一直處在譫妄中,他望著他的夥伴的所有這些復原階段,眼光有時是遲鈍的,有時是狂熱的,但是自始至終都是咄咄逼人的。
幻想和真實在皮埃蒙特人火熱的頭腦里可怕地混在一起。對他來說,拉莫爾已經死了,確確實實死了,甚至可以說不是死了一次而是死了兩次,可是他又認出了這個拉莫爾的幽靈,躺在一張和他的床一樣的床上;後來,正如我們說過的,他看見幽靈起來了,後來幽靈走路了,而且嚇人的是幽靈朝他的床走過來了。柯柯納真恨不能逃走,只要能躲開這個幽靈,哪怕是逃到地獄裡去也行。幽靈徑直朝他走來,停在床頭,站著看他,甚至臉上還流露出親切和憐憫的感情,不過這種感情柯柯納卻當成是一種惡毒嘲弄的表情。
於是在這個也許比肉體還病得更厲害的心靈里,燃起了一股盲目的復仇的怒火。柯柯納只想著一件事,就是想辦法弄到一件隨便什麼樣的武器,然後用這件武器去打擊正在殘酷地折磨著他的這個拉莫爾的肉體或者幽靈。他的衣服原先放在椅子上,後來給拿走了,因為衣服上儘是血跡,人們認為還是從受傷的人眼前拿開的好,但是他的匕首卻被留在這張椅子上,人們萬萬想不到不久以後他就會想到使用它了。柯柯納看見匕首,一連三夜趁拉莫爾睡著,試著把手朝匕首伸去;三次力氣都使盡後暈了過去。最後第四天夜裡,他摸到了這件武器,用攣縮的手指頭抓住它;他疼得呻吟了一聲,把它藏在枕頭下面。
拉莫爾的幽靈似乎每天都在繼續恢復體力,而他呢,可怕的幻覺不斷地糾纏著他,他把自己僅有的一點體力都用在一刻不停地策劃除掉對方的陰謀上。第二天,他看見了一件在這以前還從來不曾有過的事:變得越來越靈活的拉莫爾的幽靈,若有所思地在屋裡兜了兩三個圈子以後,披上披風,佩好劍,戴上一頂寬邊氈帽,最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柯柯納鬆了一口氣,他相信擺脫了出現在他眼前的魔影。有兩三個鐘頭,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得那麼平靜,那麼清涼,這還是從決鬥的那一刻起不曾有過的事。如果拉莫爾離開一天可以使柯柯納恢復知覺,離開一個星期也許可以使他痊癒;不幸的是拉莫爾在兩個鐘頭以後就回來了。
他回來,這簡直就等於是朝皮埃蒙特人捅了一刀子。拉莫爾回來時不光是他一個人,但是柯柯納卻對跟他一起來的同伴連一眼也沒有看。
他的這個同伴倒是值得一看的。
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人,身材矮小粗壯,精力充滯,黑頭髮垂到眉毛上,黑鬍子跟當時流行的式樣不同,遮住了臉的整個下半部;不過這個新來的人似乎並不留心流行的式樣。他穿一件齊膝的皮外衣,上面沾滿棕色污跡,一條牛血色緊身長褲,一件紅色緊身內衣,一雙高到踝骨以上的大皮靴,一頂跟緊身長褲同樣顏色的無邊帽。腰裡勒著一條寬腰帶,上面吊著一把插在鞘子裡的刀。
這個奇怪人物的出現在盧佛宮裡顯得很反常。他把裹在身上的棕色披風往椅子上一扔,急急忙忙走到柯柯納的床跟前,柯柯納的一雙眼睛好象中了邪魔,直勾勾地盯著遠遠地站在一旁的拉莫爾。這人看了看傷勢,搖了搖頭。
「您拖得太遲了,我的紳士!」他說。
「我在這以前還不能出門,」拉莫爾說。
「啊!見鬼!應該派人來叫我。」
「派誰呢?」
「啊!這倒是真的!我忘了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了。我早已經對這些夫人說過;但是她們不願意聽我的話。如果按照我的辦法治,而不是交給叫昂布魯瓦斯·帕雷的那頭蠢驢治,你們早就可以或者是一塊兒去追求奇遇,或者是如果您高興的話,再你給我一劍,我給你一劍。總之,以後你們看吧。您的朋友,他聽得懂話嗎?」
「不大聽得懂。」
「伸出舌頭來,我的紳士。」
柯柯納朝拉莫爾伸出舌頭,而且做出那麼叫人害怕的一副兇相,使得替他檢查的人又一次搖了搖頭。
「啊!啊,」他低聲說,「肌肉攣縮。不能再耽誤了。今天晚上我給您送藥水來,讓他分三次服,一個鐘頭一次:午夜十二點一次,一點一次,兩點一次。」
「好。」
「不過誰服侍他喝藥水?」
「我。」
「您自已?」
「是的。」
「您說話算數嗎?」
「我以紳士的名義擔保。」
「如果有哪個醫生想要取一小點兒去分析,看看有什麼成分……」
「我就全倒掉,一滴不剩。」
「也以紳士的名義擔保?」
「我向您起誓。」
「我讓誰送藥水?」
「誰都可以。」
「但是我派的人……」
「怎麼樣?」
「他怎樣能進來找您呢?」
「早考慮到了。他可以說是化妝品師勒內先生派來的。」
「住在聖米歇爾橋的那個佛羅倫薩人嗎?」
「正是他。他不分日夜,隨時隨刻都能進入盧佛宮。」
那人露出了笑容。
「說實話,」他說,「這是太后應該給他的最起碼的權利。就這麼說定了,來的人就說是化妝品師勒內派來的。我完全可以利用一回他的名義,他連營業執照都沒有,卻經常干我這一行。」
「好吧,」拉莫爾說,「那我就完全指望您了?」
「您放心好了。」
「酬報……」
「啊!等這個紳士好了以後,我們再跟他本人算這筆賬。」
「放心吧,我相信他一定會好好報答您的。」
「我也相信,不過,」他帶著一種奇怪的笑容,補充說,「跟我打交道的人總是沒有感恩圖報的習慣,等到一好,就忘記了我,或者說再也不願意想起我來了,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好!好!」拉莫爾過回也露出微笑;「要是遇見這種情況,有我在,我會提醒他的。」
「好,就這麼辦!兩個鐘頭之內藥就送到。」
「再見。」
「您說什麼?」
「再見。」
那個人露出了微笑
「我是,」他說,「我習慣說別了。別了,德·拉莫爾先生;兩個鐘頭之內藥就送到。您記著,應該在午夜開始吃……三劑……隔一個鐘頭一劑。」
他說完就走了,只剩下拉莫爾單獨和柯柯納在一起。
他們的談話柯柯納全都聽見了,不過他一句也沒有聽懂,傳到他耳朵里來的只是一些空空洞洞的說話聲,一些空空洞洞的沒有意義的字眼兒。全部談話他只記住兩個字:午夜。
因此他繼續用狂熱的眼光看著拉莫爾。拉莫爾繼續待在屋裡,一邊想著心事,一邊走來走去。
陌生的醫生很守信用,在約定時間送來藥水,拉莫爾把藥水放在一個小銀爐上熱著。做好這樁準備工作以後,他躺了下來。
拉莫爾的這個動作使柯柯納稍微安了安心。他也試著閉上眼睛,但是他發著高燒,昏昏沉沉,仍舊跟醒著一樣處在譫妄狀態中。白天緊追著他的那個幻影到了夜裡又來糾纏他;他隔著他那發乾的眼瞼,繼續看見的仍舊是咄咄逼人的拉莫爾,接著,耳朵里不斷響著:午夜!午夜!午夜!
突然,時鐘噹噹地在黑夜裡一連敲了十二下。柯柯納睜開燒得通紅的眼睛;從胸口裡呼出的滾燙的熱氣燃燒著他乾燥的嘴唇,難以忍受的口刻著他灼熱的喉嚨。一隻小燈象往常一樣徹夜點著,昏暗的燈光下有無數的幻影在柯柯納抖動的眼睛前面跳來跳去。
他於是看見了,真可怕啊!拉莫爾從床上下來,象老鷹在被它嚇呆了的小鳥面前那樣,在屋裡轉了一兩個圈子,同時還朝他舉起拳頭。柯柯納把手伸向匕首,抓住匕首柄,準備朝敵人的肚子捅過去。
拉莫爾越走越近。
柯柯納嘴裡叨嘮:
「啊!是你,又是你,總是你!過來。啊!你威脅我,你朝我舉起拳頭,你笑!過來,過來!啊!你一步一步,慢慢地繼續走近,過來,過來,看我把你殺了。」
果然緊跟著這低聲威脅的是動作,在拉莫爾朝柯柯納俯下身子的時候,只見柯柯納的被子下面閃出一道刀光;可是皮埃蒙特人撐起身子時一使勁把力氣用完了;伸向拉莫爾的那條胳膊半路上停住,匕首從他虛弱無力的手上掉下來,這個垂死的人重新又倒在枕頭上。
「來,來!」拉莫爾低聲說,一邊輕輕地扶起他的頭,把一隻杯子送到他的嘴邊,「把這個喝下去,我可憐的朋友,因為您在發高燒。」
事實上拉莫爾端給柯柯納的是一隻杯子,而柯柯納受傷以後頭暈目眩,把它當成了握緊了威脅他的拳頭,因此嚇壞了。
但是,他一接觸到這種靈丹妙藥般的甘甜的液體,嘴唇立刻感到濕潤,肺部立刻感到清涼,知覺或者不如說本能也立刻恢復了:全身覺著從來沒有那麼舒適過。他睜開眼睛清醒地望著把他抱在懷裡,正在對他微笑的拉莫爾,一滴難以覺察的淚珠從不久以前還充滿怒火的眼睛裡滾到灼熱的臉頰上,一下子被烤乾了。
「見鬼!」柯柯納倒在枕頭上,喃喃地說。」我如果好了,德·拉莫爾先生,您就是我的朋友。」
「您會好的,我的夥伴,」拉莫爾說,「只要您願意喝三杯我剛才給您喝的這種藥,不要再胡思亂想。」
一個鐘頭以後,臨時充當護士的拉莫爾認真地按照那位陌生醫生的叮囑,第二次起床,倒了第二杯藥,把杯子端給柯柯納。不過這一回皮埃蒙特人不是手握匕首等著他,而是張開雙臂迎接他,高高興興地把藥水喝下去,接著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第三杯的效果也同樣地神奇,病人的肺部雖然還在喘氣,但是開始均勻地呼吸了。僵硬的四肢放鬆,灼熱的皮膚表面上微微地沁出一層汗;第二天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來看病人時,滿意地笑著說:
「現在我敢擔保德·柯柯納先生的生命沒有危險,就我治癒的病例來說,這一個可算是挺不錯的了。」
這是一場半悲劇性、半喜劇性的戲,不過由於柯柯納火爆的性子,這場戲實際上也有著一種動人心弦的詩意。這場戲的結局是,兩個紳士在吉星旅館開始的,被聖巴托羅繆之夜的事變打斷的友誼,從此又以一股新的勢頭恢復了,而且很快地超過了俄瑞斯特斯和辟拉德斯的友誼①,就分攤在他們身上的五處劍傷和一處手槍槍傷來說,這更是俄瑞斯特斯和辟拉德斯所望塵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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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瑞斯特斯是希臘神話中阿伽門農之子,為父報仇,殺死親母,因此受復仇女神懲罰,變成瘋子,後為女神雅典娜所赦免,歸國繼承父位。他的姨表兄弟辟拉德斯和他共患難。他們之間的友誼是非常出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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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舊傷和新傷,輕傷還是重傷,終於都進入痊癒階段。拉莫爾忠於他的護士職責,在柯柯納全部復原以前,不願意離開屋子一步。在柯柯納身體虛弱還起不了床時,他扶他在床上坐起來,在柯柯納開始能站起來時,他攙著他走路。總之,他天性善良溫存,對這個皮埃蒙特人關懷備至,再加上皮埃蒙特人精力旺盛,身體恢復得比預料的要快得多。
不過有一樁相同的心事在苦苦地折磨著兩個年輕人。各人在發高燒的譫妄狀態中都堅信看見充滿在自己心裡的那個女人到過自己跟前,但是自從各人恢復知覺以後,瑪格麗特和德·內韋爾夫人確實都沒有進過這間屋子。而且,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個是納瓦拉國王的妻子,另一個是德·吉茲公爵的表嫂,她們怎麼好當著眾人的面公開地對這兩個普通的紳士表示關心呢?當然不行。拉莫爾和柯柯納自己對自己也肯定做出這樣的回答。不過,她們不來,也可艋是她們把他們忘了,因此他們見不到她們,仍舊感到非常痛苦。
曾經在一旁親眼看到他們決鬥的那個紳士倒真的不時來上一趟,而且好象出於他本人的主意,詢問兩個傷者的情況。吉洛娜倒也確實代表她自己來過,跟他一樣也詢問過兩個傷者的情況。不過拉莫爾不敢對柯柯納談到瑪格麗特,而柯柯納也不敢對拉莫爾談到德·內韋爾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