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十六 死了的敵人的身體總是香的

大仲馬 《瑪戈王后》
哪怕是再富麗堂皇的隊伍也難跟這個場面相提並論。絲綢衣服,既華麗又鮮艷,是弗朗索瓦一世給他的後繼者傳下來的豪華風尚,要到亨利三世①時代以後才起變化,穿又窄又小的深顏色的衣服;因此,查理九世時代的服裝和前幾代的服裝相比,雖然不如以前華麗,但是也許要漂亮雅致得多,而且顯得十分協調。在我們這個時代,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隊伍,因為我們為了使檢閱顯得氣派,只要求對稱和整齊。 年輕侍從、武士、低級紳士、狗和馬,走在兩側和後面,使得王室的隊伍變成了一支真正的軍隊。跟在這支軍隊後面的是老百姓,或者說得更正確點,到處都是老百姓。 老百姓有的跟隨在後面,有的在旁邊簇擁著,有的走在前面,他們在歡呼的同時也大聲叫喊反對,因為隊伍里可以看到不少歸順的加爾文教徒;老百姓是愛記仇的。 ———————— ①亨利三世:德·安茹公爵1574年在他的哥哥去世後繼位為法蘭西國王,稱號為亨利三世。 ———————— 上午,查理九世當著卡特琳和德·吉茲公爵的面,仿佛提到一件極其普通的事似的,向亨利·德·納瓦拉提到了要去看蒙福孔的絞架,或者不如說去看吊著的海軍元帥殘缺不全的屍體。亨利的頭一個反應是避免參加這次出遊。而這正是卡特琳所期望的。他剛開口想表示他的厭惡,卡特琳就跟德·吉茲公爵交換了一個眼色和一個微笑。亨利兩者都注意到了,懂得是什麼意思,接著忽然一下子改了口說: 「不過,說真的,我為什麼不去呢?我是天主教徒,我應該獻身給我的新信仰。」 然後,他對查理九世說: 「希望陛下信任我,無論陛下到哪兒,我都樂意奉陪。」 他匆匆朝周圍掃了一眼,看看誰在皺眉頭。 因此整個隊伍里,讓人懷著最大的好奇心觀看的,說不定就是這個沒有母親的兒子,沒有王國的國王,變成天主教徒的胡格諾教徒。他的特徵明顯的長臉,他的有點粗俗的外表,他對部下的親熱態度,對一個做國王的來說幾乎到了欠妥當程度的親熱態度,年輕時在山區養成、一直保留到死的親熱態度,引起了旁觀者對他的注意,其中有人朝他喊叫: 「去望彌撒,亨利奧,去望彌撒!」 亨利的回答是: 「我昨天去過了,我今天剛回來,我明天還要去。真是活見鬼!我看象這樣也該夠了吧。」 至於瑪格麗特,她騎在馬上,那麼美麗,那麼嬌艷,那麼高雅,在她周圍響起了一片讚美聲;不過也應該承認,其中有幾聲是針對她剛追上的同伴德·內韋爾公爵夫人的,公爵夫人那匹白馬仿佛對它馱著的人兒感到很得意似的,發瘋般地搖晃著腦袋。 「啊!公爵夫人,」納瓦拉王后說,「有什麼新聞嗎?」 「夫人,」昂利埃特大聲回答,「我沒有聽到什麼。」 然後,她又低聲問道: 「那個胡格諾教徒,他怎麼樣了?」 「我給他找了一個幾乎可以說是很保險的地方藏起來了,」瑪格麗特回答,「那個了不起的劊子手,你把他怎樣安排?」 「他一定要參加,他騎著德·內韋爾先生的戰馬,一匹跟象一樣大的馬。他是一個可怕的騎士,我答應他參加這次活動,因為我想您的胡格諾教徒會老實地待在屋裡,這樣就不必擔心他們會見面了。」 「啊,說真的,」瑪格麗特微笑著回答,「他不在這兒,即使在這兒,我相信也不會有你擔心的那種見面。我的胡格諾教徒,是個漂亮的小伙子,決不是另外一種人。他是一隻鴿子,而不是一隻鳶;他咕咕叫,卻不咬人。總之,」她用難以形容的口氣,同時聳了一下肩膀,說道,「總之,說不定我們以為他是胡格諾教徒,其實他是一個婆羅門教徒①,他的宗教信仰禁止他殺人。」 ———————— ①婆羅門教徒:婆羅門教是印度古代宗教之一,主張善惡有因果,人生有輪迴之說。 ———————— 「可是德·阿朗松公爵在哪兒?」昂利埃特問,「我看不見他。」 「他會來的,今天上午他眼睛疼,想不來了。不過我們知道,他跟他的哥哥查理和他的哥哥亨利意見不同,他傾向於胡格諾教徒,有人提醒他,如果不來,可能會引起國王誤會,因此他決定來了。巧極了,瞧,大家都在看,那邊有人在叫喊,也許是他從蒙馬特門來了。」 「真的,是他,我認出他來了,」昂利埃特說。「真的,他今天非常氣派。近來,他特別愛打扮,多半是愛上什麼人了。瞧瞧,做一個王子多神氣啊,他騎著馬朝大家飛奔過來,大家都朝旁邊讓開。」 「真的,」瑪格麗特笑著說,「他要把我們踩死了。天主饒恕我!快叫您的那些紳士讓開,公爵夫人!瞧瞧這一個,他要是不讓開,一定會送命的。」 「啊,他就是我的那個勇士!」公爵夫人大聲喊道,「當心,當心。」 柯柯納真的是離開了行列,正朝德·內韋爾夫人走過來;但是,正當他的馬穿過那條把街道和聖德尼郊區隔開的外林蔭大道時,一個跟隨德·阿朗松公爵的騎士想勒住他的烈馬,但是沒有勒住,一下子撞在柯柯納身上。柯柯納在他那匹大馬背上給撞得搖搖晃晃,帽子險些掉了下來,他連忙扶住帽子,氣沖沖地轉過頭來。 「天主!」瑪格麗特俯向她的女友的耳邊說,「德·拉莫爾先生!」 「這個臉色蒼白的漂亮的年輕人!」公爵夫人無法控制住自己最初得到的印象,大聲叫了起來。 「對,對,就是險些把你的皮埃蒙特人撞倒的那個人。」 「啊!」公爵夫人說,「要發生可怕的事了,他們在互相望著,他們互相認出來了!」 柯柯納的確在轉過身來時,就認出了拉莫爾的臉;一驚之下連韁繩都從他手裡掉落,這是因為他滿以為他的老朋友早已給他殺死了,或者至少也得在一段時間裡失去戰鬥力。拉莫爾呢,也認出了柯柯納,覺著一股怒火直衝到臉上。幾秒鐘的時間就足夠這兩個人把各自懷有的各種感情都表達出來。在這幾秒鐘內他們互相盯著的那種目光把兩個女人嚇得渾身直打哆嗦。接著,拉莫爾朝四周圍望了望,毫無疑問看出了這地方選得不好,不適合責問對方,於是用馬刺刺了刺他的馬,回到德·阿朗松公爵跟前。柯柯納堅定地在原地待了一會兒,他捻著他的小鬍子,把鬍子梢捻得向上翹,甚至戳到了眼睛;接著,他看見拉莫爾一言不發地走遠了,自己也就走了。 「啊!啊!」瑪格麗特懷著輕蔑的痛苦心情,說,「這麼說,我沒有弄錯……啊!這一回太過分了。」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的確很漂亮,」公爵夫人同情地回答。 正好這時候,德·阿朗松公爵過來排到國王和太后後面的位置上,因此他的紳士們來和他會合,就不得不從瑪格麗特和德·內韋爾公爵夫人面前經過。拉莫爾在他從兩位貴夫人面前經過時,脫掉帽子,朝王后行禮,腰一直彎得碰到了馬的脖子,他就這樣光著頭,等候王后陛下開恩看他一眼。 但是瑪格麗特卻高傲地扭過頭去。 拉莫爾毫無疑間看出王后的臉上流露出高傲的表情,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另外,他為了避免從馬上摔下來,不得不抓住馬鬃。 「啊!啊!」昂利埃特對王后說,「你瞧,你有多麼殘酷!他快要昏過去了!……」 「好!」王后說,露出了叫人受不了的笑容,「我們就缺這個啦……,你有嗅鹽嗎?」 德·內韋爾夫人猜錯了。 搖搖晃晃的拉莫爾恢復了體力,穩若泰山地騎在馬上,回到德·阿朗松公爵後面的行列里。 這時候人們繼續往前走,遠遠地看見了昂格朗·德·馬里尼①搭起來而且他自己用上了的絞架的陰慘慘的影子。這座絞架上一下子吊著這麼多人,還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 執達吏和衛兵走在前面,把場子圍了一個大圈子。他們一到,棲在絞架上的烏鴉都失望地呱呱叫著飛了起來。 矗立在蒙福孔的絞架,平時在它那些柱子後面總有一個給狗和盜賊藏身的地方,狗是被經常有的食物吸引來的。達觀的盜賊是來思考人生在世的可悲變化。 這天,蒙幅孔至少表面上沒有狗,也沒有盜賊。執達吏和衛兵在趕走烏鴉的同時也把狗趕走了,而盜賊則已經混進了人群,要在人群中大顯身手,試一試干他們這一行的好運氣。 隊伍往前走,國王和卡特琳首先到達,接著是德·安茹公爵、德·阿朗松公爵、納瓦拉國王、德·吉茲先生和他們的手下的紳士們;接著是瑪格麗特夫人、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和被人叫做太后的飛騎隊②中的所有那些婦女;再接著是年輕侍從、武士、僕人們和老百姓,總共有一萬人。 在主絞架上吊著一大塊不成形體的東西,一具黑色的屍體,沾滿了凝固的血和爛泥。爛泥因為蒙上一層又一層新落上去的塵土變成了白顏色。屍體上沒有頭,因此腳朝上吊著。下層民眾總是富有刨造才能的,他們用一團乾草代替人頭,在上面加了一個假面具,也不知是哪一個愛開玩笑的人知道海軍元帥生前的習慣,在這個假面具的嘴裡插了一根牙籤。 這真是個既悽慘又奇怪的場面:所有這些文雅的王公,所有這些美麗的貴婦,就象戈雅③畫的宗教儀式行列一樣,在這些發黑的屍體和這些伸著枯瘦長臂的絞架中間穿行著。參觀者越是興高采烈,吵吵鬧鬧,他們的高興越是跟這些屍體的陰鬱的沉默和冷漠的毫無知覺形成強烈的對比。這些嘲笑的對象甚至使嘲笑它們的人都害怕得打哆嗦。 ———————— ①昂格朗·德·馬里尼(1260-1315):法國政治家,財政總監,被控行巫術及叛國,被吊死在蒙福孔的絞架,傳說該絞架正是他派人建造的。 ②飛騎隊:卡特琳太后對她的女官們的稱呼。 ③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早年作過宗教壁畫。 ———————— 很多人都十分勉強地忍受著這個可怕的場面。在那群歸順的胡格諾教徒中間,一眼就能從臉色的蒼白上認出亨利,不管他多麼善於控制自己,不管老天賦予他的城府有多麼深,他還是支持不住了。他找了一個藉口,說這些人體殘骸散發出一種腐臭氣味。他走到和卡特琳並排立在海軍元帥的屍體前面的查理九世跟前,說: 「陛下,您不覺得在這兒待長了,這具可憐的屍體有一股臭味嗎?」 「您這麼認為嗎,亨利奧!」查理九世說,眼睛裡閃著兇殘的興高采烈的光芒。 「是的,陛下。」 「噢!我不同意您的意見……死了的敵人的身體總是香的。」 「說真的,陛下,」塔瓦納說,「既然您知道我們要來對海軍元帥做一次小小的拜訪,就應該也把您的詩歌老師皮埃爾·龍沙請來。他當場會給老加斯帕爾作一篇墓志銘。」 「用不著他來作,」查理九世說,「我們自己也會作……譬如,聽好,先生們,」查理九世想了一會兒,說: 「此處長眠——不過這個詞兒 對他太高雅,用得不當,—— 此處吊著海軍元帥,因為沒有頭, 所以兩腳朝上。」 「好!好!」天主教紳士們齊聲嚷道,歸順的胡格諾教徒皺緊眉頭,一聲不響。 亨利正跟瑪格麗特和德·內韋爾夫人談話,裝作沒有聽見。 「好了,好了,先生們,」卡特琳說,雖然她渾身灑滿香水,這股氣味還是開始使她感到不舒服了。「好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讓我們向海軍元帥告別,回巴黎去吧。」 她好象跟一個朋友告別似的,用頭做了一個嘲弄的動作,然後,率領著大隊人馬,開始往回走,隊伍陸續在科利尼的屍體前面經過。 太陽落山了。 群眾跟在國王和王后們背後,他們要盡情把隊伍的豪華排場和場面的細枝末節看個夠;小偷們尾隨著群眾。因此,在國王走了十分鐘以後,晚風開始輕輕吹拂著海軍元帥的殘缺不全的屍體,它周圍連一個人也沒有了。 我們說一個人也沒有,是說錯了。有一個騎著黑馬的紳士,一定是剛才王爺們在場,沒有能夠舒舒服服地看一看這段不成形狀的發黑的軀體,所以留在最後。他興致勃勃地仔細觀察鏈條、鐵鉤、石柱,總之仔細觀察著絞架。他幾天前剛來到巴黎,不知道京城對一切事物都作了改進,使之更臻完善,因此他覺著這個絞架是人類所能發明的最醜惡事物的典範。 不用說,我們的讀者早知道這個人就是我們的朋友柯柯納。有一雙訓練有素的女人眼睛在騎馬的人中間徒然地尋找他,接著又順著隊伍找下去,結果還是沒有找著。 德·柯柯納先生正象我們前面說的,他正在出神地欣賞昂格朗·德·馬里尼的作品。 但是,不僅僅是這個女人在尋找德·柯柯納先生,還有一個紳士也在找他。這個紳士穿著白緞子緊身短襖,插著雅致的羽飾,顯得與眾不同。他朝前面和兩邊看過後,接著又朝後面看,結果看到了柯柯納高高的個頭和他那匹馬的巨大身影,在被落日的餘輝映紅的天空中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 於是這個穿白緞子緊身短襖的紳士離開了大隊走的那條路,走上了一條小路,繞了一個彎子以後,又朝絞架走回去。 正如我們認出騎黑馬的那個高個子紳士是柯柯納一樣,我們也認出那位夫人是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她幾乎立刻走到瑪格麗特跟前,對她說: 「我們兩個都錯了。瑪格麗特,因為皮埃蒙特人留在後面,德·拉莫爾先生追他去了。」 「見鬼!」瑪格麗特笑著回答,「一定要出事了。老實說,要是能改變對他的看法,我倒是也不會感到不高興。」 瑪格麗特回過頭去,看見德·拉莫爾確實正在採取我們說過的行動。 這一來輪到兩位公主離開隊伍了;機會非常好,隊伍正好在一條兩邊是高大的綠籬的小路前面繞過。這條小路折回去向上爬,而且在離絞架三十步遠的地方經過。德·內韋爾夫人在她的衛隊長耳邊說了句話,瑪格麗特向吉洛娜做了個手勢,四個人順著這條岔路走去,埋伏在一叢灌木後面,這叢灌木離開即將演出的、他們也似乎急著要觀看的一齣戲最近。正如我們前面說過的,這個地方離柯柯納看得出了神、著了迷,在海軍元帥面前手舞足蹈的地方大約有三十步遠。 瑪格麗特下了馬,德·內韋爾夫人和吉洛娜也跟著下了馬;隊長在下了馬以後,把四匹馬的韁繩一起拉在手裡。一塊茂盛的青草地,三個女的正可以坐下,象這樣的草地正是公主們常常要找而找不到的。 一片空曠地使他們不會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拉莫爾繞完了他那個彎子,慢步地來到柯柯納身後站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皮埃蒙特人轉過身來。 「啊!」他說,「該不是做夢吧!您還活著!」 「對,先生,」拉莫爾回答,「對,我還活著。這不是您的過錯,不過,總之,我活著。」 「見鬼!我認出是您,」柯柯納說,「儘管您臉色蒼白,我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您臉上紅潤得多了。」 「我是,」拉莫爾說,「我也認出是您,儘管您臉上有了這道黃印子,您在我做出這道印子的時候,臉上要蒼白得多了。」 柯柯納咬了咬嘴唇;但是,他看上去打定主意要用冷嘲熱諷的口氣繼續這次談話,他繼續說: 「特別是對一個胡格諾教徒來說,德·拉莫爾先生,能夠來觀看吊在這個鐵鉤子上的海軍元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對不對;居然有人誇大其詞,指摘我們甚至連吃奶的小胡格諾教徒都殺了!」 「伯爵,」拉莫爾行了個禮,說,「我已經不是胡格諾教徒了。我有幸成了天主教徒。」 「哈哈!」柯柯納大笑著說,「您改宗了,先生!啊!真夠機靈!」 「先生,」拉莫爾以同樣的嚴肅而有禮貌的態度繼續說,「我許了願,如果能逃脫這場屠殺就改宗。」 「伯爵,」皮埃蒙特人說,「這個願許得很聰明,我向您表示祝賀;您不會沒有許別的願吧?」 「是的,啊!先生,我還許了第二個願,」拉莫爾十分鎮定地一邊摸著他的馬,一邊回答。 「什麼願?」柯柯納問。 「把您掛在那上面,瞧,掛在科利尼先生下面的那顆好象在等著您的小釘子上。」 「什麼!」柯柯納說,「歡蹦亂跳的我,怎麼吊上去?」 「不,先生,在我用劍刺穿您的身體以後。」 柯柯納氣得臉發紫,一雙綠眼睛冒出火光。 「嗬!」他嘲弄地說,「在這顆釘子上!」 「對,」拉莫爾說,「在這顆釘子上……」 「幹這個您個子還不夠高,我的矮子先生!」柯柯納說。 「那我就爬到您的馬上,我的大個子殺人兇手!」拉莫爾回答。「啊,我親愛的阿尼巴爾·德·柯柯納先生,您以為在一百對一這個光明正大的藉口下,就可以任意殺人而不受懲罰;不!冤家總有一天要碰頭的,我相信今天這一天已經到了。我真恨不得用手槍一槍把您這張醜八怪的臉打爛。不過,哼!我瞄不准,因為您背信棄義給我造成的傷口使我的手還在哆嗦。」 「我這張醜八怪的臉!」柯柯納大聲吼著跳下馬來,「下來;快!快!伯爵先生,讓我們把劍拔出來。」 他把劍握在手裡。 「我相信你的胡格諾教徒說了句醜八怪的臉,」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在瑪格麗特耳邊悄悄說,「你覺得他丑嗎?」 「他挺可愛!」瑪格麗特笑著說,「我不得不說是怒火使得德·拉莫爾變得不公正了。不過,噓!快看。」 拉莫爾真的跟柯柯納一樣快地從馬上下來;他脫掉紅披風放在地上,抽出劍,擺好了架勢。 「哎喲!」他伸直胳膊時叫了起來。 「喔唷!」柯柯納也一邊伸胳膊一邊低聲哼哼,因為兩個人的肩膀,我們還記得,都受了傷,動作太猛就感到疼痛。 一陣止也止不住的大笑聲從灌木叢傳來。兩位公主看見這兩個決鬥者在齜牙咧嘴地揉肩胛,實在是沒法控制住自己了。笑聲傳到兩個紳士的耳朵里,他們沒有想到有人在旁邊觀看,於是回過頭去一看,認出是他們的貴夫人。 拉莫爾重新擺好架勢,堅定得象個自動玩偶,柯柯納用劍迎上去,一邊極其清晰有力地罵了一聲:「畜生!」 「啊!他們真的幹起來了,我們如果不調解,他們會把命拚掉的。玩笑開夠了,喂!先生們,喂!」瑪格麗特喊道。 「不要管!」昂利埃特說,她看見柯柯納動手了,心底里希望柯柯納能象打敗梅康東的兩個侄子和一個兒子那樣,輕而易舉地打敗拉莫爾。 「啊!他們這時候確實顯得很英俊,」瑪格麗特說;「瞧,他們簡直就象嘴裡在噴火。」 這場以嘲笑和挑釁開始的戰鬥,從兩個決鬥者交鋒以後,事實上變得寂靜無聲了。兩個人都不相信自己的體力,動作使勁太猛,就得強壓住老傷口疼痛而引起的顫抖。拉莫爾火熱的眼睛凝視著,嘴微微張開,牙齒咬緊,邁著又穩又利索的小步子朝對方逼過去;對方看出他是一個擊劍能手,於是一步一步後退,總之是在後退。兩個人就這樣到了壕溝邊上,幾個旁觀的人就在這條壕溝的另一邊,柯柯納就象是僅僅打算接近他的貴夫人才往後退似的,到了這裡以後,他停住,趁拉莫爾的劍和他的劍分開得略微遠一些的當兒,迅如閃電般地直刺過去。幾乎就在同時,拉莫爾的白緞子緊身短襖上滲出了一個紅點子,紅點子逐漸擴大。 「加油啊!」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叫起來。 「啊!可憐的拉莫爾!」瑪格麗特痛苦地喊了一聲。 拉莫爾聽見這聲叫喊,朝王后投去一道眼光,象這樣的眼光比劍還要鋒利,能更深入地刺入人心。然後他避開一個斜砍,飛速地衝刺過去。 這一回兩個女人異日同聲地叫了起來。拉莫爾的劍尖從柯柯納背後血淋淋地露了出來。 不過,兩個人都沒有倒下去;兩個人都還站著,張大嘴,互相望著,各人都感到自己只要稍微一動就會失去平衡。皮埃蒙特人傷勢比對方危險,感到力氣快要隨著血流光了,最後,朝拉莫爾身上倒過去,一隻手抓住他,另一隻手想把匕首拔出來。拉莫爾呢,他使出全身力量,舉起手,用劍把子朝柯柯納腦門中間敲下去,柯柯納給這一下敲昏了,倒在地上;不過他沒有鬆手,把他的對手也拖著倒下去,結果兩個人一同滾進壕溝。 瑪格麗特和德·內韋爾公爵夫人看見他們快要死了還不肯罷休,就立刻在衛隊長幫助下奔上前去,可是她們還沒有走到跟前,兩個人已經手鬆開,眼睛閉上,劍從手雖掉落,身子在臨終前的抽搐中漸漸變得僵硬了。 一大片鮮血在他們周圍冒著泡沫。 「啊!英勇的,英勇的拉莫爾啊!」瑪格麗特喊道,她無法再把自己的欽佩隱藏在心裡了。「啊!原諒我,千萬要原諒我曾經對你發生過懷疑!」 她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唉!唉!」公爵夫人低聲說,「勇猛的阿尼巴爾……您說說看,您說說看,夫人,您見過更英勇無畏的兩頭獅子嗎?」 她眭的一聲哭了出來。 「該死!這幾劍好厲害!」隊長一邊說,一邊想要止住嘩嘩往外淌的血……「喂!您過來,快過來!」 在黃昏的霧中確實出現了一個人,他坐在一種漆成紅色的雙輪運貨車前面,嘴裡唱著毫無疑問是聖嬰公墓的奇蹟使他想起的這首古老的歌: 「美麗的山楂樹開花了 變綠了, 沿著這條美麗的河岸, 你從上到下全身 纏滿了 一株野葡萄的長胳膊。 「新來乍到的歌手, 小夜鶯 向他的愛人猷殷勤, 為了減輕他的愛情壓力, 年年 都要來住在樹蔭下。 「活下去吧,可愛的山楂樹, 活下去, 永遠活下去,決不讓雷電, 決不讓利斧、狂風, 和時間 傷害到你的一絲一毫……」 「喂!喂!」隊長又叫喊,「有人叫您,您就過來!您沒有看見這兩位紳士需要搶救嗎?」 馬車上的那個人外表可惜,相貌粗野,跟我們剛記下的這首富有田園風味的、溫柔的歌曲形成了奇怪的對比。他於是讓馬停住,下了車,彎下腰觀看兩個人的身體。 「嗬,好漂亮的傷口!」他說,「不過,還不如我製造出來精彩。」 「您是什麼人?」瑪格麗特問,她不由得感到難以克制的恐怖。 「夫人,」那人一躬到地,說,「我是巴黎司法區的劊子手卡博什師傅,我是來給海軍元帥吊幾個夥伴在這個絞架上。」 「好吧!我,我是納瓦拉王后,」瑪格麗特回答,「把您的屍體扔掉,把我們馬的馬衣鋪在您的車上,跟在我們後面,輕輕地把這兩個紳士拉到盧佛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