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樂 · 第十二章

蕭紅 《馬伯樂》
雅格不打算在這裡介紹了。因為她一生下來就是很好的孩子,沒有什麼特性,不像她的二位哥哥那樣,一個是膽小的,一個是兇橫的;一個強的,一個弱的。而雅格則不然,她既不像大衛那樣膽小,又不像約瑟那樣無法無天。她的性格是站在她的二位哥哥的中間。她不十分像她的母親,因為母親的性格和約瑟是屬於一個系統的。她也不十分像她的父親,因為父親的脾氣是和大衛最相像的。 以上所寫的關於約瑟、大衛的生活,那都是在青島家裡邊的情形。現在約瑟、大衛和雅格都隨著媽媽來到上海了。 馬伯樂只有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現在都聚在這旅館的房間裡。 前邊說過,馬伯樂是從西車站回來。他一上樓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的太太。太太弄得滿手肥皂沫,同時她手裡端著的那個臉盆,也滿盆都是漂漂漲漲的肥皂沫。 等他一進了旅館的房間,他第一眼就看見他的三個孩子滾在一起。是在床上翻著,好像要把床鬧翻了的樣子,鐵床吱吱地響,床帳哆哆嗦嗦地在發抖。枕頭、被子都撕滿了一床,三個孩子正在吱吱咯咯地連嚷帶叫地笑著,你把我打倒了,我又把你壓過去,真是好像發瘋的一樣。馬伯樂大聲地招呼了一下: 「你們是在幹什麼?」 大衛第一個從床上跑下來,畏畏縮縮地跑到椅子上坐下來了。而雅格雖然仍是坐在床上,也已經停止了呼叫和翻滾。 惟有約瑟,他是一點也沒有理會爸爸的號令,他仍是舉起枕頭來,用枕頭打著雅格的頭。 雅格逃下床去了,沒有被打著。 於是約瑟又拿了另外的一隻枕頭向坐在椅子上的大衛打去。約瑟這孩子也太不成樣子了。馬伯樂於是用了更大的聲音招呼了他一聲: 「約瑟,你這東西,你是幹什麼!」 馬伯樂的聲音非常之高大,把坐在椅子上的大衛嚇得一哆嗦。 可是約瑟這孩子真是頑皮到頂了,他不但對於父親沒恐懼,反而耍鬧起來。他從床上跑下來,抱住了父親的大腿不放。馬伯樂從腿上往下推他,可是推不下去。 約瑟和猴子似的掛住了馬伯樂的腿不放。約瑟仿佛喝醉了似的,和小酒瘋子似的,他把背脊反躬著,同時哈哈地笑著。 馬伯樂討厭極了,從腿上推又推不掉他,又不敢真的打他,因為約瑟的母親是站在旁邊的,馬伯樂多少有一點怕他的太太。馬伯樂沒有辦法,想抬起腿來就走,而約瑟正抱著他的腿,使他邁不開步。 太太看了他覺得非常可笑,就在一邊格格地笑。 約瑟看見媽媽也在旁邊笑,就更得意起來了,用鞋底登著馬伯樂的褲子。 這使馬伯樂更不能忍耐了,他大聲地說: 「真他媽的……」 他差一點沒有說出來「真他媽的中國人」。他說了半句,他勉強地收住了。 這使太太更加大笑起來。這若是在平常,馬伯樂因此又要和太太吵起來的。而現在沒有,現在是在難中。在難中大家彼此就要原諒的,於是馬伯樂自己也笑了起來,就像他也在笑著別人似的,笑得非常開心。 到了晚上,馬伯樂才和太太細細地談起來。今後將走哪條路呢?據馬伯樂想,在上海蹲著是不可以的,將來早晚外國是要把租界交給日本人的,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呢?到那時候再逃怕要來不及了。是先到南京再轉漢口呢,還是一下子就到西安去?西安有朋友,是做中學校長的,到了他那裡,可以找到一個教員的職位。不然就到漢口去,漢口有父親的朋友在,他不能不幫忙的。 其實也用不著幫什麼忙,現在太太已經帶來了錢,有了錢朋友也不會看不起的。事情也就都好辦,不成問題。 不過太太主張去西安,主張能夠找到一位教員來做最好,一個月能有百八十塊錢的進款最好。而馬伯樂則主張去漢口,因為他想,漢口將來必有很多熟人,大家一起多熱鬧,現在已經有許多人到漢口去了,還有不少的正在打算去。而去西安的,則沒有聽說過。 所以馬伯樂是不願意去西安的。 因為這一點,他跟太太微微有一點爭吵。也算不了什麼爭吵,不過兩人辯論了幾句。 沒有什麼結果,把這問題也就放下了。馬伯樂想,不要十分地和太太認真,因為太太究竟帶來了多少錢,還沒有拿出來。錢沒拿出來之前,先不要和太太的意見太相差。若那麼一來,怕是她的錢就不拿出來了。所以馬伯樂說: 「去西安也好的,好好地划算一下,不要忙,做事要沉著,沉著才不能夠出亂子。今天晚上好好地睡覺吧!明天再談。」 馬伯樂說完了,又問了太太在青島的時候看電影沒有。 上海的影戲院以大光明為最好,在離開上海以前,要帶太太去看一看的。又問太太今天累著沒有,並且用手拉著被邊給太太蓋了一蓋。 這一天晚上,馬伯樂和太太沒有再說什麼就都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這問題又繼續著開始談論。因為不能不緊接著談論,眼看著上海有許多人走的,而且一天一天地走的人越來越多。馬伯樂本想使太太安靜幾天,怕太太在路上的勞苦一直沒有休息過來,若再接著用一些問題煩亂她,或是接著就讓她再坐火車,怕是她脾氣發躁,而要把事情弄壞了。但事實上不快及早決定是不行的了,慢慢地怕是火車要斷了。等小日本切斷了火車線,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哪! 於是早晨一起來就和太太開始談起來。 太太仍是堅持著昨天的意見,主張到西安去。太太並且有一大套理論,到西安去,這樣好、那樣好的,好像只有西安是可以去的,別的地方用不著考慮,簡直是去不得的樣子。 馬伯樂一提去漢口,太太連言也不搭,像是沒有聽見的樣子,她的嘴裡還是說: 「去西安,西安。」 馬伯樂心裡十分後悔,為什麼當初自己偏說出西安能夠找到教員做呢?太太本來是最喜歡錢的,一看到了錢就非伸手去拿不可,一拿到手的錢就不用想從她的手裡痛痛快快地拿出來。當初若不提「西安」這兩字有多麼好,這不是自己給自己上的當嘛!這是什麼? 馬伯樂氣著向自己的內心說: 「簡直發昏了,簡直發昏了。真他媽的!」 馬伯樂在旅館的房間裡走了三圈。他越想越倒霉,若不提「西安」這兩個字該多好!收拾東西,買了車票直到南京,從南京坐船就到漢口了。現在這不是無事找事嗎?他說: 「看吧,到那時候可怎麼辦?」 現在,他之所謂「到那時候」是指的到太太和他打吵起來的時候,或者太太和他吵翻了的時候,也或者太太因為不同意他,而要帶著孩子再回青島去也說不定的時候。 太太不把錢交出來始終是靠不住的。 馬伯樂在房間裡又走了三圈,急得眼睛都快發了火的,他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來對付太太。並且要走也就該走了,再這麼拖下去,有什麼意思呢?早走一天,早利索一天。遲早不是也得走嗎?早走早完事。 可是怎樣對太太談起呢?太太不是已經生氣了嗎?不是已經在那兒不出聲了嗎? 馬伯樂用眼梢偷偷地看了一下,她果然生了氣的,她的小嘴好像個櫻桃似的,她的兩腮鼓得好像個小饅頭似的。她一聲不出的,手裡折著孩子們的衣裳。 馬伯樂一看不好了,太太果然生了氣了。馬伯樂下樓就跑了。 跑出旅館來,在大街上站著。 滿街都是人,電車,汽車,黃包車。因為他們住的這旅館差不多和住在四馬路上的旅館一樣,這條街吵鬧得不得了。還有些搬家的,從戰爭一起,差不多兩個月了,還沒有搬完的,現在還在搬來搬去。箱籠包裹,孩子女人,有的從英租界搬到法租界,有的從法租界搬到英租界。還有的從親戚的地方搬到朋友的地方,再從朋友的地方搬回親戚的地方。還有的從這條街上搬到另一條街上,過了沒有多久再從另一條街上搬回來。好像他們搬來搬去也總搬不到一個適當的地方。 馬伯樂站在街上一看,他說: 「你們搬來搬去地亂搬一陣,你們總捨不得離開這上海。看著吧,有一天日本人打到租界上來,我看到那時候你們可怎麼辦!到那時候,你們又要手足無措,你們又要號啕大叫,你們又要發瘋地亂跑。可是跑了半天,你們是萬萬跑不出去的,你們將要妻離子散地死在日本人的刀槍下邊。你們這些愚人,你們萬事沒有個準備,我看到那時候你們可怎麼辦?」 馬伯樂不但看見別人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就連他自己現在也是正沒有辦法的時候。 馬伯樂想: 「太太說是去西安,說不定這也是假話,怕是她哪裡也不去,而仍是要回青島的吧!不然她帶來的錢怎麼不拿出來?就是不拿出來,怎麼連個數目也不說!她到底是帶來錢沒有呢?難道說她並沒有帶錢嗎?」 馬伯樂越想越有點危險: 「難道一個太太和三個孩子,今後都讓我養活著她們嗎?」 馬伯樂一想到這裡覺得很恐怖: 「這可辦不到,這可辦不到。」 若打算讓他養活她們,那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世界上不會有的事情,萬萬不可能的事情,一點可能性也沒有的事情,馬伯樂自己是絕對做不到的。 馬伯樂在街上徘徊著,越徘徊越覺得不好。讓事情這樣拖延下去是不好的,是不能再拖的了。他走回旅館裡,他想一上樓,直截了當地就和太太說: 「你到底是帶來了多少錢,把錢拿出來,我們立刻規劃一下,該走就走吧,上海是不好多住的。」 可是當他一走進房間去,太太那冷森森的臉色,使他一看了就覺得不大好。他想要說的話,幾次來到嘴邊上都沒敢說。馬伯樂在地板上繞著圈,繞了三四個圈,到底也沒敢說。 他看樣子說了是不大好的,一說太太一定要發脾氣。因為太太是愛錢如命的,如果一問她究竟帶來了多少錢,似乎他要把錢拿過來的樣子,太太一聽就非發脾氣不可的。 太太就有一個脾氣,這個脾氣最不好,就是無論她跟誰怎樣好,若一動錢,那就沒事。馬伯樂深深理解太太這一點,所以他千思百慮,不敢開口就問。雖然他恨不能立刻離開上海,好像有洪水猛獸在後邊追著似的,好像有火燒著他似的。 但到底他不敢說,他想還是再等一兩天吧。馬伯樂把他滿心事情就這樣壓著。夜裡睡覺的時候,馬伯樂打著咳聲,長出著氣,表現得非常感傷。 他的太太是見慣了他這個樣子的,以為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馬伯樂的善於悲哀,太太是全然曉得的。太太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馬伯樂的一舉一動太太都明白他這舉動是為的什麼。甚至於他的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只在那裡剛一張嘴,她就曉得他將要說什麼,或是向她要錢,或是做什麼。是凡馬伯樂的一舉一動,太太都完全吃透了。比方他要出去看朋友,要換一套新衣裳,新衣裳是折在箱子裡,壓出了褶子來,要熨一熨。可是他不說讓太太熨衣裳,他先說: 「穿西裝就是麻煩,沒有穿中國衣裳好,中國衣裳出了點褶子不要緊,可是西裝就不行了。」 他這話若不是讓他太太聽了,若讓別人聽了,別人定要以為馬伯樂是要穿中國衣裳而不穿西裝了。其實這樣以為是不對的。 他的太太一聽他的話就明白了,是要她去給他熨西裝。 他的太太趕快取出電熨斗來,給他把西裝熨好了。 還有馬伯樂要穿皮鞋的時候,一看皮鞋好久沒有擦鞋油了,就說: 「黃皮鞋,沒有黑皮鞋好,黃皮鞋太久不擦油就會變色的。而黑皮鞋則不然,黑皮鞋永久是黑的。」 他這話,使人聽來以為馬伯樂從此不再買黃皮鞋,而專門買黑皮鞋來穿似的。其實不然,他是讓他太太來擦皮鞋。 還有馬伯樂夏天裡從街上回來,一進屋總是大喊著: 「這天真熱,熱的人上喘,熱的人口乾舌燥。」 接著說話的一般規律,就該說,口乾舌燥,往下再說,就該說要喝點水了。而馬伯樂不然,他的說話法,與眾不同。他說: 「熱的口乾舌燥,真他媽的夏天真熱。」 太太一聽他這話就得趕快給他一杯水,不然他就要大大地把夏天大罵一頓。(並不是太太對馬伯樂很殷勤,而是聽起他那一套囉里囉唆的話很討厭。)太太若再不給他倒水,他就要罵起來沒有完。這幾天的夜裡,馬伯樂和太太睡在旅館的房間裡,馬伯樂一翻身就從鼻子哼著長氣。馬伯樂是很擅長悲哀的,太太是很曉得的,太太也就不足為奇,以為又是他在外邊看見了什麼風景,或是看見了什麼可憐的使他悲哀的事情。 比方馬伯樂在街上看見了媽媽抱著自己的兒子在賣,他對於那窮婦人就是非常憐惜的,他回到家裡和太太說: 「人怎麼會弄到這個樣子!窮得賣起孩子來了,就像賣小羊、小豬、小狗一個樣。真是……人窮了,沒有辦法了。」 還有馬伯樂在秋天裡邊,一看到樹葉落,他就反覆地說: 「樹葉落了,來到秋天了。秋天了,樹葉是要落的……」 馬伯樂一生下來就是悲哀的。他滿面愁容,他的笑也不是愉快的,是悲哀的笑,是無可奈何的笑。他的笑讓人家看了,又感到痛苦,又感到酸楚,好像他整個的生活,都在逆來順受之中過去了。 太太對於馬伯樂的悲哀是已經看慣了,因為他一向是那麼個樣子。太太對於他的悲哀,已經不去留心了,不去感覺它了。她對他的躺在床上的嘆氣,已經感覺不到什麼了,就仿佛白天裡聽見大衛哭哭唧唧地在那裡叨叨些個什麼一樣。又仿佛白天裡聽見約瑟唱著的歌一樣,聽是聽到了,可是沒有什麼印象。 所以馬伯樂的煩惱,太太不但沒有安慰他,反而連問也沒有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