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樂 · 第七章

蕭紅 《馬伯樂》
馬伯樂悲哀起來了。 從此,馬伯樂哀傷地常常想起過去他所讀過的那些詩來,零零雜雜地在腦里翻騰著。 「人生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如僧家半日閒……」 「白雲深處老僧多……」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南去北來休便休,白苹吹盡楚江秋,道人不是悲秋客,也與晚風相對愁。」 「釣罷歸來不繫船……」 「一念忽回腔子裡,依然瘦骨依匡床……」 「舉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斷水水更流……」 「春花秋月何時了……」 「桃花依舊笑春風……」 「浮生若大夢……」 「萬方多難此登臨……」 「醉里乾坤大……」 「人生到處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馬伯樂悲哀過甚時,竟躺在床上,飯也懶得燒了,對什麼都沒有興趣。 他的襪子穿破了,他的頭髮長長了,他的衣裳穿髒了。要買的不能買,要洗的不能洗。洗了就沒有穿的了,因為他只從家中穿出一件襯衣。所以馬伯樂弄成個流落無家人的樣子,好像個失業者,好像個大病初癒者。 他的臉是蒼黃色的,他的頭髮養得很長,他的西裝褲子煎蛋炒飯的時候弄了許多油點。他的襯衫不打領結,兩個袖子卷得高高的,所以露出來了兩隻從來也沒有用過力量的瘦骨伶仃的胳臂來。那襯衫已經好久沒有洗過了,因為被汗水浸的,背後呈現著雲翳似的花紋。馬伯樂的襯衫被汗水打濕之後,他脫下來搭在床上晾一會,還沒有晾乾,要出去時他就潮乎乎的又穿上了。馬伯樂的鞋子也起著雲翳,自從來到了上海,他的鞋子一次也沒有上過鞋油。馬伯樂簡直像個落湯雞似的了。 馬伯樂的悲哀是有增無減的,他看見天陰了,就說: 「是個灰色的世界呵!」 他看見太陽出來了,他就說: 「太陽出來,天就晴了。」 「天晴了,馬路一會就幹了。」 「馬路一干,就像沒有下過雨的一樣。」 他照著這個格式普遍地想了下去: 「人生是沒有什麼意思的,若是沒有錢。」 「逃難先逃是最好的方法。」 「小日本打來,是非來不可。」 「小日本打到青島,太太是非逃到上海來不可。」 「太太一逃來,非帶錢來不可。」 「有了錢,一切不成問題了。」 「小日本若不打到青島,太太可就來不了。」 「太太來不了,又得回家了。」 一想到回家,他就開口唱了幾句大戲: 「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 馬伯樂終歸有一天高興起來了。他的憂傷的情緒完全一掃而空。 那就是當他看見了北四川路絡繹不絕地跑著搬家的車子了。 北四川路荒涼極了,一過了蘇州河的大橋往北去,人就比較少。到了郵政總局,再往北去,電車都空了。街上站著不少的日本警察,店鋪多半關了門,滿街隨著風飛著些亂紙。搬家的車子,成串地向著蘇州河的方面跑來。卡車,手推車,人力車……上面載著鍋碗瓢盆、貓、狗……每個車子都是浮壓壓的,載得滿滿的,都上了尖了。這車子沒有向北跑的,都一順水向南跑。 馬伯樂一看: 「好了,逃難了。」 他走上去問,果然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向他說: 「不得了,日本人要打閘北……都逃空了,都逃空了。」那女人往北指著,跑過去了。 馬伯樂一聽,確是真的了。他心裡一高興,他想: 「這還不好好看看嗎?這樣的機會不多呀!今天不看,明天就沒有了。」 所以馬伯樂沿著北四川路,便往北走去,看看逃難到底是怎麼個逃法,於是他很勇敢地和許多逃難的車子相對著方向走去。 走了不一會,他看見了一大堆日本警察披著黑色的斗篷從北向南來了。在他看來,好像是向著他而來的。 「不好了,快逃吧!」 恰好有一輛公共汽車從他身邊過,他跳上去就回來了。 這一天馬伯樂興奮極了。是凡他所宣傳過的朋友的地方,他都去了一趟,一開口就問人家: 「北四川路逃難了,你們不知道嗎?」 有三兩家知道一點,其餘的都不知道。馬伯樂上趕著把實情向他們背述一遍,據他所見的,他還要偷偷地多少加多一點,他故意說得比他所看見的還要嚴重,他一連串地往下說著: 「北四川路都關門了,上了板了。北四川路逃空了,日本警察帶著刺刀向人們擺來擺去……那些逃難的呀,破馬張飛地亂跑,滿車載著床板、鍋碗瓢盆,男的女的,老的幼的,逃得慘,逃得慘……」 他說到最後還帶著無限的悲憫,用眼睛偷偷地看著對方,是否人家全然信以為真了,若是不十分堅信,他打算再說一遍,若是信了,他好站起來立刻就走,好趕快再到另一個朋友的地方去。 時間實在是不夠用,他報信到第七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鐘了。 等他回到自己的住處,他是又疲乏又餓,全身的力量全都用盡了,腿又酸又軟的,頭腦昏昏然有如火車的輪子在頭裡哐當哐當地響。他只把襯衫的鈕扣解開,連脫去都沒有來得及,就穿著衣裳和穿著鞋襪睡了一夜。 這一夜睡得非常舒服,非常安適。好像他並不是睡覺,而是離開了這苦惱的世界一整夜。因為在這一夜中他什麼感覺也沒有,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他沒有做夢,沒有想到將來的事情,也沒回憶到過去的事情。蒼蠅在他的臉上爬過,他不知道。上海大得出奇的大蟑螂,在他裂開了襯衫的胸膛上亂跑一陣,他也不覺得。他疲乏到完全沒有知覺了。他一夜沒有翻身,沒有動一動,仍是保持著他躺下去的那種原狀,好像是他躺在那裡休息一會,他的腿伸得很直的,他並非像是睡覺,而是一站起來隨時可以上街的樣子。 這種安適的睡法,在一個人的一生中也不能有過幾次。 尤其是馬伯樂,像他那樣總願意把生活想得很遠很徹底的性格,每每要在夜裡思索他的未來,雖不是常常失眠,睡得不大好的時候卻很多。像今夜這種睡法,在馬伯樂有記憶以來是第二次。 前一次是他和他太太戀愛成功舉行了訂婚儀式的那夜,他睡得和這夜一般一樣的安適。那是由於他多喝了酒,同時也是對於人生獲得了初步勝利的表示。 現在馬伯樂睡得和他訂婚之夜一般一樣的安適。 早晨八點鐘,太陽出來得多高的了,馬伯樂還在睡著。弄堂里的孩子們,拿著小棍,拿著木塊片,從他屋外的牆上划過去,劃得非常之響。這一點小小的聲音,馬伯樂是聽不見的。其餘別的聲音,根本就傳不進馬伯樂的房子去。他的房子好像個小石洞似的和外邊隔絕了。太陽不管出得多高,馬伯樂的屋子是沒有一個孔可以射進陽光來的。不但沒有窗子,就連一道縫也沒有。 馬伯樂睡得完全離開了人間。 等他醒來,他將不知道這世界是個什麼世界,他的腦子裡邊睡得空空的了,他的腿睡得麻木。他睜開眼睛一看,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他看了半天,只見電燈黃昏昏地包圍著他。他合上了眼睛,似乎用力理解著什麼,可是腦筋不聽使喚,他仍是不能明白。又這樣糊裡糊塗地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站起來找他的皮鞋。一看皮鞋是穿在腳上,這才明白了昨天晚上是沒有脫衣裳就睡著了。 接著,他第一個想起來的是北四川路逃難了。 「這還得了,現在可不知道逃得怎樣的程度了!」 於是他趕忙用他昨天早晨洗過臉的臉水,馬馬虎虎地把臉洗了,沒有刷牙就跑到弄堂口去視察了一番。果然不錯,逃難是確確實實的了,他住的是法租界福履理路一帶。不得了啦,逃難的連這僻靜的地方都逃來了。 馬伯樂一看,那些搬著床的、提著馬桶的,零零亂亂的樣子,真是照他所預料的一點不差,於是他打著口哨,他得意洋洋地走回他的屋中。一進門照例地撞倒了幾個瓶子罐子。 他趕快把它們扶了起來。他趕快動手煎蛋炒飯,吃了飯他打算趕快跑到街上去查看一番,到底今天比昨天逃到怎樣的程度了。 他一高興吃了五個蛋炒飯。平常他只用一個蛋,而今天用了五個。他說: 「他媽的,吃罷,不吃白不吃,小日本就……就打來了。」 他吃了五個蛋炒飯還不覺得怎樣飽,他才想起昨天晚上他還沒有吃飯就睡著了。 馬伯樂吃完了飯,把門關起來,把那些蔥花油煙的氣味都鎖在屋裡,他就上街去了。 在街上他瘦骨伶仃的,卻很歡快地走著,邁著大步。抬著頭,嘴裡邊不時打著口哨。他是很有把握的,很自負的。用了一種鑑賞的眼光,鑑賞著那些從北四川路逃來的難民。 到了傍晚,法租界也更忙亂起來了。從南市逃來的難民經過辣斐德路、薩坡賽路……而到處搬著東西。街上的油店、鹽店、米店,沒有一家不是擠滿了人的。大家搶著在買米。 說是戰爭一打了起來,將要什麼東西也買不到的了,沒有吃的,沒有喝的。 馬伯樂到街上去巡遊了一天,快黑天了他才回來。他一走進弄堂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外國人也買了一大籃子日用品(奶油、麵包之類……)。於是他更確信小日本一定要開火的。同時不但小日本要打,聽說就是中國軍人也非要打不可。而且傳說得很厲害,說是中國這回已經有了準備,說是八十八師已經連夜趕到了,集在虹口邊上。日本陸戰隊若一發動,中國軍隊這回將要絲毫不讓的了。日本打,中國也必回打,也必抵抗,說是一兩天就要開火的。 馬伯樂前幾天那悲哀的情緒都一掃而光了。現在他忙得很,他除了到街上去視察,到朋友的地方去報信,他也準備著他自己的食糧,醬油、醋、大米、咸鹽都買妥了之後,以外又買了雞蛋。因為馬伯樂是長得很高的,當他買米的時候,雖然他是後來者,他卻先買到了米。在他擠著接過米口袋時,女人們罵他的聲音,他句句都聽到了。可是他不管那一切,他擠著她們,他撞著她們,他把她們一擁,他就搶到最前邊去了。他想: 「這是什麼時候,我還管得了你們女人不女人!」 他自己背著米袋子就往住處跑。他好像背後有洪水猛獸追著他似的,他不顧了一切,他不怕人們笑話他。他一個人買了三斗米,大概一兩個月可以夠吃了。 他把米袋子放到屋裡,他又出去了,向著賣麵包的鋪子跑去。這回他沒有買米時那麼爽快,他是站在一堆人的後邊,他本也想往前搶上幾步,但是他一看不可能,因為買麵包的多半是外國人。外國人是最討厭的,什麼事都照規矩,一點也不可以亂七八糟。 馬伯樂站在人們的後邊站了十幾分鐘,眼看架子上的麵包都將賣完了,賣到他這裡恐怕要沒有了,他一看不好了,趕快到第二家去吧。 到了第二個店鋪,那裡也滿滿的都是人,馬伯樂站在那裡擠了一會,看看又沒有希望了。他想,若是挨著次序,那得什麼時候才能夠輪到他,只有從後邊搶到前邊去是最好的方法。但買麵包的人多半是些外國人,外國人是不准許搶的。於是他又跑到第三個麵包店去。 這家麵包店,名字叫「復興」,是山東人開的,店面很小,只能容下三五個買主。馬伯樂一開門就聽那店鋪掌柜的說的是山東黃縣的話,馬伯樂本非黃縣人,而是青島人,可是他立刻裝成黃縣的腔音。老闆一聽以為是一個同鄉,照著他所指的就把一個大圓麵包遞給他了。 他自己幸喜他的舌頭非常靈敏,黃縣的話居然也能學得很像,這一點工夫也實在不容易。他抱起四五磅重的大麵包,心裡非常之痛快,所以也忘記了向那老闆要一張紙包上,他就抱了赤裸裸的大麵包在街上走。若不是上海在動亂中,若在平時,街上的人一定以為馬伯樂的麵包是偷來的,或是從什麼地方拾來的。 馬伯樂買完了麵包,天就黑下來,這是北四川路開始搬家的第二天。 馬伯樂雖然晚飯又吃了四五個蛋炒的飯,但心裡又覺得有點空虛了,他想: 「逃難雖然已經開始了,但這只是上海,青島怎麼還沒逃呢?」 這一天馬伯樂走的路途也不比昨天少,就說是疲乏也不次於昨天,但是他睡覺沒有昨夜睡得好,他差不多是失眠的樣子,他終夜似乎沒有睡什麼。一夜他計劃,計劃他自己的個人的將來,他想: 「逃難雖然已經開始了,但是自己終歸逃到什麼地方去?就不用說終歸,就說眼前第一步吧,第一步先逃到哪兒最安全呢?而且到了那新的地方,是否有認識人,是否可以找到一點職業,不然,家裡若不給錢,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太太若來,將來逃就一塊逃。太太自己有一部分錢。同時太太的錢花完了也不要緊,只要有太太、有小雅格她們在一路,父親是說不出不給錢的;就是不給我,他也必要給他的孫兒孫女的。現在就是這一個問題,就是怎樣使太太馬上出來,馬上到上海來。」 馬伯樂正想到緊要的地方,他似乎聽到一種聲響,聽到一種異乎尋常的聲響。這種聲響不是平常的,而是很遠很遠的,十分像是大炮聲,他想: 「是不是北四川路已經開炮了呢?」 對於這大炮聲馬伯樂雖然是早已預言了多少日子,早已用工夫宣傳了多少人,使人相信早晚必有這麼一天。人家以為馬伯樂必然是很喜歡這大炮聲。而今他似乎聽到了,可是他並不喜歡,反而覺得有點害怕。他把耳朵離開了枕頭,等著那種聲音再來第二下。等了一會,終於沒有第二下,馬伯樂這才又接著想他自己的事情: 「……用什麼方法,才能使太太早日出來呢?我就說我要投軍去,去打日本。太太平常就知道我是很有國家觀念的。從我做學生的時候起,是凡鬧學潮的時候,沒有一次沒有我。太太是知道的,而且她很害怕,他看我很勇敢,和警察衝突的時候我站在最前邊。那時候,太太也是小孩子,她在女校,我在男校,她是看見過我這種行為的。她既然知道我的國家觀念是很深切的,現在我一說投軍救國去了,她必然要害怕,而且父親一聽也不得了。那她必然要馬上來上海的,就這麼做,打個電報去,一打電報事情就更像的,立刻就要來的。」 馬伯樂翻了一個身,他又仔細思索了一會,覺得不行,不怎樣妥當,一看就會看出來,這是我瞎說。上海還並未開火,我可怎麼去投的軍?往哪裡投,去投誰?這簡直是笑話,說給小孩子,小孩子也不會信,何況太太都讓我騙怕了。她一看,她就知道又是我想法要她的錢。他又想了第二個方法: 「這回說,我要去當共產黨,父親最怕這一手,太太也怕得不得了。他們都相信共產黨是專門回家分他父母妻子的財產的。他們一聽,就是太太未必來,也必寄錢給我的,一定寄錢給我的,給我錢讓我買船票趕快回家。」 馬伯樂雖然又想好了一條計策,但還不妙,太太不來終究不算妙計,父親給那一點點錢,一花就完,完了還是沒有辦法。還是太太跟在旁邊是最好,最把握,最穩當。 「那麼以上兩個計劃都不用。用第三個,第三個是太太懷疑我……我若一說,在上海有了女朋友,看她著急不著急,她一定一夜氣得睡不著覺,第二天買船票就來的。我不要說得太硬,說得太硬,她會惱羞成怒,一氣便真的不來了。這就吞吞吐吐地一說,似有似無,使她不見著人面不能真信其有,不見人面又不能真信其無,惟有這樣她才來得快,何況那年我不是在上海真有過一個女朋友嗎?」 就這麼辦,馬伯樂想定了計劃,天也就快亮了。 他差不多一夜也沒有睡。第二天起來是昏頭昏腦的,好像太陽也大了,地球也有些旋轉。有些腳輕頭重,心裡不耐煩。 從這一夜起,馬伯樂又陰鬱下來,覺得很沒有意思、很空虛,一直到虹口開了大炮,他也沒再興奮起來。 北四川路開始搬家的第三天,「今晚定要開火」的傳聞,全上海的人都相信了。 那夜北四川路搬家的最末的一班車子,是由英國巡捕押著逃出來的,那輛大卡車在夜裡邊是悽愴得很。什麼車子也沒有,只有它這一輛車子突突地跑了一條很長的空洞洞的大街,這是國際的逃難的車子,上邊坐著白俄人、英國人、猶太人,也有一兩個日本人。本來是英國捕房派的專車接他們的僑民的,別的國人也能坐到那車子上面,那是他們哀求的結果。 大炮就要響了,北四川路靜得鴉雀無聲,所有的房子都空了,街上一個人也看不見。平常時滿街的車子都沒有了。一切在等待著戰爭。一切都等候得很久了。街上因為搬家,滿街飛著亂紙。假如市街空曠起來,比曠野更要空曠得多。曠野是無邊的、敞亮的,什麼障礙也沒有:而市街則是黑漆漆的、鬼鬼祟祟的,房屋好像什麼怪物似的,空曠得比曠野更加可怕。 所有的住在北四川路的日本人,當夜都跑到附近的日本小學堂里去了。也可以說,所有住在上海的日本人都集中在日本小學堂。一方面他怕和中國衝突起來損害著他們的僑民,另一方面他們怕全心全意的僑民反對這個戰爭,也許要跑到中國方面來。所以預先加以統制,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是日本人,就都得聽命集中在一起,開起仗來好把他們一齊派兵押著用軍艦運回日本去。 所以北四川路沒有人在呼吸了。偶爾有一小隊一小隊的日本警察,和幾隻主人逃走了、被主人拋下來的狗在街上走過。 北四川路完全準備好了,完全在等待著戰爭。英租界、法租界卻熱鬧極了,家家戶戶都堆滿了箱籠包裹,到處是街談巷議。新搬來的避難的房客對於這新環境,一時不能夠適應下來,所以吵吵鬧鬧的,鬧得大家不得安定,而況夜又熱,謠言又多,所以一直鬧到天明。 天亮了,炮聲人們還沒有聽到。 也許是第二天夜晚才發炮呢!人們都如此以為著。 於是照常地吃飯,洗衣裳,買米買柴。雖然是人們都帶著未知的驚慌之色,但是在馬伯樂看來,那真是平凡得很,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人們仍是照舊生活的樣子。 「這算得了什麼呢,這是什麼也算不了的。」 馬伯樂對於真正戰爭的開始,他卻一點興趣也沒有了。他看得再沒有那麼平凡的了。他不願意看了,他不願意聽了,他也不再出去巡查去了。在他一切似乎都完了,都已經過去。 日本人打中國那好比是幾年前的事情。中國人逃難也陳舊得像是幾年前的事情。雖然天天在他心目中的日本大炮一直到今天尚未發響,可是在他感情上就像已經開始打了好幾天或好幾個月那般陳舊了。 所以馬伯樂再要聽到謠傳,說是日本人今天晚上定要開火之類,他一聽就要睡著的樣子。他表示了毫不關心的態度,他的眉頭皺著,他的兩個本來就很悲哀的眼睛,到這時候更顯得悲哀了。 他的心上反覆地想著的,不是前些日子他所盡力宣傳的日本人就要打來,而是日本人打來了應該逃到哪裡去。「萬事必要做退一步想。」 他之所謂退一步想,就是應該往什麼地方逃。 「小日本打來必要有個準備。」 他之所謂準備,就是逃的意思。絕不是日本人打來的時要大家一齊拼上了去。那為什麼他不說「逃」而說「準備」,因為「準備」這個字比「逃」這字說起來似乎順耳一些。 馬伯樂到現在連「準備」這個字也不說了。而只說: 「萬事要做退一步想。」 他覺得準備的時期已經過去了,應該立刻行動起來了。不然,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哪?到人人都逃的時候可怎麼辦?車船將都要不夠用了。一開起戰來,交通將不夠用的,運兵的運兵,載糧的載糧,還有工夫來運難民嗎?逃難不早逃,逃晚了還行嗎? 馬伯樂只在計劃著逃的第二步(因第一步是他從青島逃到上海來),所以對於日本人真正要打來這回事,他全然不感到興趣了。 當上海的大炮響起來的時候,馬伯樂聽了,那簡直平凡極了。好像他從前就已經聽過,並不是第一次才聽過。全上海的人都哄哄嚷嚷的,只有馬伯樂一個人是靜靜的,是一聲不響的,他抽著菸捲,他躺在床上,把兩隻腳抬到床架上去,眼睛似睡非睡地看著那黃昏昏的電燈。大炮早已響起來了,是從黃昏的時候響起的。 「八一三」的第二天,日本飛機和中國飛機在黃浦江上大戰,半面天空忽然來了一片雲那樣的,被飛機和火藥的煙塵塗抹成灰色的了。好像世界上發現了奇異的大不可擋的旋風,帶著聲音捲來了,不顧一切地、嗚嗚地、軋軋地響著,因為飛機在天空裡邊開放機關槍,流彈不時地打到租界上來。飛機越飛越近,好像要到全上海的頭頂上來打的樣子。這時全上海的人沒有一個不震驚的。 家家戶戶的人都站在外邊來看,等飛機越飛越近了,把人的臉色都嚇得發白。難道全個的上海都將成為戰場嗎?剛一開戰,人們是不知道戰爭要鬧到什麼地步的。 「八一三」的第三天,上海落了雨了,而且刮著很大的風,所以滿街落著樹葉。法租界的醫院通通住滿了傷兵。這些受了傷的戰士用大汽車載著,汽車上邊滿覆了樹枝,一看就知道是從戰場上來的。女救護員的胳膊上帶著紅十字,戰士的身上染著紅色的血漬。戰士們為什麼流了血?為了抵抗帝國主義的屠殺。傷兵的車子一到來,遠近的人們都用了致敬的眼光站在那裡莊嚴地看著。 只有馬伯樂什麼也不看,在街上他陰鬱地走著。他踏著樹葉,他低頭不語,他細細地思量著。 「可是第二步到底逃到哪裡呢?」 他想: 「南京嗎?蘇州嗎?」 南京和蘇州他都有朋友在那兒。雖然很久不通信了,若是逃難逃去的,未必不招待的。就是南京、蘇州都去不成,漢口可總能去成的。漢口有他父親的朋友在那裡,那裡萬沒有錯的。就是青島還沒開火,這是很大問題。太太不來一切都將談不到的,「窮在家裡,富在路上」,中國這句古語一點也沒有說錯。「車、船、店、腳、衙,無罪也該殺。」的的確確這幫東西是壞得很。可是此後每天不都將在路上嗎? 「這是逃難呵,這是……」 馬伯樂想到出神的時候,幾乎自己向自己喊了出來: 「逃難沒有錢能成嗎?」 他看前邊的街口上站著一群人。一群人圍著一輛大卡車,似乎從車上往下抬著什麼。馬伯樂一看那街口上紅十字的招牌,才知道是一個醫院,臨時收傷兵的。 他沒有心思看這些,他轉個彎到另一條街上去散步了。 走了沒有幾步,又是一輛傷兵的車子。傷兵何其多哉!他有些奇怪。他轉過身又往回走,無奈太遲了,來不及了。終歸那傷兵的車子趕過了他,且是從他的身邊趕過的,所以那滿車子染著血漬的光榮的中華民族的戰士,不知不覺地讓馬伯樂深深地瞪了一眼。 他很奇怪,傷兵為什麼這樣多呢?難道說中國方面的戰況不好嗎? 中國方面的戰況一不好,要逃難就更得快逃了。 他覺得街上是很恐怖的,很淒涼的,又加上陰天,落著毛毛小雨,實在有些陰森之感。清道夫這兩天似乎也沒掃街,人行道上也積著樹葉。而且有些難民,一串一串地抱著孩子,提著些零碎東西在雨裡邊走著,蓬頭散發的,赤腿裸腳的,還有大門洞裡邊也都擠滿了難民,雨水流滿了一大門洞,那些人就在濕水裡邊躺著、坐著。 馬伯樂一看,這真悲慘,中華民族還要痛苦到怎樣的地步!我們能夠不抵抗嗎? 「打呀!打呀!我們是非打不可。」 等他看見了第二個大門口、第三個大門口都滿滿地擠著難民,他想: 「太太若真的不來,自己將來逃難下去,不也將要成為這個樣子嗎?」 實在是可怕得很。馬伯樂雖然不被父母十分疼愛,可是從小就吃得飽,穿得暖的。一個人會淪為這個樣子,他從未想像過,所以他覺得很害怕,他就走回他的住處去了。 一進門他照例地踢倒了幾個瓶子罐子,他把它們扶起來之後就躺到床上去了,很疲乏,很無聊,一切沒有意思。抽一支煙吧,抽完了一支還是再抽一支吧。一個人在煩悶的時候,就和生病了一樣;尤其是馬伯樂,他灰心的時候一到,他就軟得和一攤泥似的了,比起生病來更甚,生了病他也不過多抽幾支香菸就好了;可是他一無聊起來,香菸也沒有用的。因為他始終相信,病不是怎樣要緊的事情,最要緊的是當悲哀一侵入人體,那算是沒有方法可以抵抗的了,那算是絕望了。 「這算完。」 馬伯樂想: 「太太若是不來,一切都完了,一切談不到。」 他的香菸的火頭是通紅通紅的,過不了兩三秒鐘他吹它一次,把菸灰吹滿了一枕頭。反正這逃難的時候,什麼還能幹淨得了?所以他毫無小心地彎著腿,用皮鞋底踏床上的褥子。 「這算完,太太若不來,一切都完了。」 一想到這裡,他更不加小心地吹起菸灰來。一直吹到菸灰落下來迷了他的眼睛,他才停止的。 他把眼睛揉了一揉,用手指在眼邊上颳了一刮。很奇怪的,迷進馬伯樂眼睛裡的沙子因此一刮也常常就會出來了。 馬伯樂近來似乎不怎樣睡眠,只是照常地吃飯,蛋炒飯照常地吃。睡眠是會間斷了思想的,吃飯則不會,一邊吃著一邊思想著,且吃且想還很有意思。 馬伯樂刮出來眼睛的菸灰後,就去燃起炭爐來燒飯去了。不一會工夫,炭火就冒著火星著起來了。 照例馬伯樂是脫去了全身的衣裳,連襪子也脫去,穿著木頭板鞋,全身流著汗,很緊張,好像鐵匠爐里的打鐵的。 鍋里的油冒煙了,馬伯樂把蔥花和調好的雞蛋哇啦一聲倒在油里。 馬伯樂是青島人,很喜歡吃大蔥大蒜之類。他就總嫌這上海的蔥太小。因上海全是小蔥,所以他切蔥花的時候,也就特別多切上一些。在油裡邊這很多的蔥,散發著無比的香氣。 蛋炒飯這東西實在好吃,不單是吃起來是可口的香,就是一聞也就值得了。所以馬伯樂吃起蛋炒飯來是永久沒有厭的,他永久吃不厭的,而且越吃越能吃。若不是逃難的時候,他想他每頓應該吃五個蛋炒飯。而現在不能那樣了,現在是省錢第一。 「這是什麼時候?這是逃難的時候。」 每當他越吃越香很捨不得放下飯碗的時候,他就想了以上這句話。果然一想是在逃難,雖然吃不甚飽也就算了。何況將來逃起難來的時候,說不定還要挨餓的。 「沒看見那弄堂口裡的難民嗎?他們還吃蛋炒飯呢,他們是什麼也沒有吃的呀!」 他想將來自己能夠一定不挨餓的嗎?所以少吃點也算不了什麼,而且對於挨餓也應該提早練習著點,不然,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哪!到那時候對於飢餓毫無經驗,可怎麼能夠忍受得了,應該提早餓一餓試試,到那時候也許就不怕了。 叫化子不是常常吃不飽的嗎?為什麼他受得住而別人受不住呢?就因為他是餓慣了。小孩子吃不飽,他要哭。大人吃不飽,他會想法子再補充上點,到冠生園去買餅乾啦,吃一點什麼點心之類啦。只有叫化子,他吃不飽,他也不哭,他也不想法子再吃。有人看見過叫化子上冠生園去買點心的嗎?可見受過訓練的飢餓和沒受過訓練的飢餓是不同的。 馬伯樂對於他自己沒能夠吃上五個蛋炒飯的理由有二:第一為著省錢;第二為著訓練。 今天的蛋炒飯炒得也是非常之香,滿屋子都是油炸蔥花的氣味,馬伯樂在這香味中被引誘得仿佛全個的世界都是香的,任什麼都可以吃,任什麼都很好吃的樣子。當他一端起飯碗來,他便覺得他是很幸福的。 他剛要嘗到這第一口,外邊有打門的了。馬伯樂很少有朋友來拜訪他,大概只有兩三次,是很久以前,最近簡直是沒有過,一次也沒有。 「這來的人是誰呢?」 馬伯樂只這麼想了一下,並沒有動。蛋炒飯也仍抱在手裡。 「老張嗎?小陳嗎?還是……」 馬伯樂覺得很受驚。他的習慣與人不同,普通人若聽到有人敲門,一定是立刻走過去開了門一看便知分曉了;可是他不同,因為他是很聰明的、很機警的,是凡什麼事情在發生以前,他大概就會猜到的。即或猜錯了,他也是很喜歡猜的。比方哪位買了件新東西,他就願意估一個價碼,說這東西是三元買的,或是五元買的,若都不對,他便表示出很驚訝的樣子說: 「很奇怪的,莫名其妙的,這東西就真的……真是很怪……」 他說了半天,不知他說了些什麼。他仍是繼續在猜著。有的時候,人家看著他猜得很吃力就打算說了出來,而他則擺著手,不讓人家說。他到底要試試自己的聰明如何。對於他自己的那份天才,他是十分想要加以磨練的。 現在他對於那門外站著的究竟什麼人,他有些猜不准。 「張大耳朵,還是小陳?還是……」 張大耳朵前幾天在街上碰到的,小陳可是多少日子不見了。大概是小陳,小陳敲門音總是慢吞吞的。張大耳朵很莽撞,若敲了這許多工夫他還不開門,就往裡撞,他還會那麼有耐心? 馬伯樂想了這麼許多,他才走過去慢慢地把身子遮掩在門扇的後邊,把門只開了一道小縫。似乎那進來的人將是一個暴徒,他防備著當頭要給他一棒。 他從門縫往外一看,果然是小陳。於是他大大地高興起來: 「我猜就是你,一點也沒有猜錯。」 過了一些工夫,小陳和他講了許多關於戰爭的情形,他都似乎沒有聽見。他還向小陳說: 「你猜我怎麼知道一定是你,而不是張大耳朵?張大耳朵那小子是和你不同的,他非常沒有耐性,若是他來,他用腳踢開門進來;而你則不同,你是和大姑娘似的,輕輕地,慢慢地……你不是這樣嗎?你自己想想,我說得對不對?」 馬伯樂說著,就得意洋洋地拿起蛋炒飯開始吃。差不多要吃飽了他才想起問他的客人: 「小陳,可是你吃了飯嗎?」 他不等小陳回答,他便接下去說: 「可是我這裡也沒有什麼好吃的,只是每天吃蛋炒飯……一開起戰來,你曉得雞蛋多少錢一個,昨天是七分,今天我又一打聽是八分。真是貴得吃不起了。我這所吃的還是打仗的前一天買的,是一角錢三個。可是現在也快吃完了。吃完也不打算買了。我們的腸胃並不是怎麼十分高貴的,非吃什麼雞蛋不可。我說小陳,你沒看見嗎?滿街都是難民,他們吃什麼呢?他們是什麼也怕沒有吃。……我吃完了這幾個蛋,我絕不再買了。可是小陳你到底吃過飯沒?若沒吃就自己動手,切上些蔥花,打上兩個蛋,就自己動手炒吧!蛋炒飯是很香的。難道你吃過了嗎?你怎麼不出聲?」 小陳說吃過了,用不著了,並問馬伯樂: 「黃浦江上大空戰你看見了嗎?」 小陳是馬伯樂在大學裡旁聽時的同學,他和馬很好,所以說話也就不大客氣。他是馬伯樂的窮朋友之一,同時也是馬伯樂過去書店裡的會計。那天馬伯樂在街上走著,帽子被抓掉了,也就是他。他的眼睛很大,臉色很黃,因長期的胃病所致。他這個人的營養不良是無可否認的事實。臉色黃得透明,他的耳朵迎著太陽會透亮的,好像醫藥室里的用玻璃瓶子裝著、浸在酒精里的胎兒的標本似的。馬伯樂說不上和他怎樣要好,而是他上趕著願意和馬伯樂做一個朋友。馬伯樂也就沒有拒絕他,反正窮朋友好對付,多幾個少幾個也沒多大關係。馬伯樂和他相談也談不出多大道理來,他們兩個人之間沒有什麼思想,沒有什麼事業在中間聯繫著,也不過兩方面都是個市民的資格,又加上兩方面也都沒有錢。小陳是沒有錢的,馬伯樂雖然有錢,可是都在父親那裡,他也拿不到的,所以也就等於沒有錢。 可是小陳今天來到這裡,打算向馬伯樂借幾塊錢。他轉了好幾個彎而沒有開口。他一看馬伯樂生活這樣子,怕是他也沒有錢。可是又一想,馬伯樂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有錢和沒有錢是看不大出來的,沒有錢,他必是很頹喪的,有了錢,他也還是頹喪的,因為他想: 「錢有了,一花可不就是沒有嗎?」 小陳認識他很久了,對於他的心理過程很有研究,於是乎直截了當地就問馬伯樂: 「老馬,有錢沒有?我要用兩塊。」 馬伯樂一言未發,到床上去就拉自己的褲子來,當著小陳的面把褲袋裡所有的錢一齊拿出來展覽一遍,並且說著:「老馬我不是說有錢不往外拿,是真的一點辦法沒有了,快成為難民了。」 他把零錢裝到褲袋去,褲子往床上一丟時,褲袋裡邊的銅板叮噹響著。馬伯樂說:「聽吧,窮的叮噹了,銅板在唱歌了。」 在外表上看來,馬伯樂對於銅板是很鄙視的,很看不起的,那是他表示著他的出身是很高貴的,雖然現在窮了,也不過是偶爾的窮一窮,可並非出身就是窮的。 不過當他把小陳一送走了,他趕快拾起褲子來,數一數到底是多少銅板。 馬伯樂深知銅板雖然不值錢,可它到底是錢,就怕銅板太少,銅板多了,也一樣可以成為富翁的。 他記得青島有一位老紳士,當初就是討銅板的叫化子,他一個月討兩千多銅板,討了十幾年,後來就發財了。現在就是當地的紳士。 「銅板沒用嗎?那玩藝要一多也不得了。」 馬伯樂正在聚精會神地數著,門外又有人敲他的門。 馬伯樂的住處從來不來朋友,今天一來就是兩個,他覺得有點奇怪。 「這又是誰呢?」 他想。 他照著他的完完全全地照著他的老規矩,慢慢地把身子掩在門後,仿佛他打算遭遇不測,只把門開了一個小小的小小的縫。 原來不是什麼人,而是女房東來找他談話,問他下月房子還住不住,房子是漲價的。 「找房子的人,交交關(1),交交關。」 女房東穿著發亮的黑拷綢的褲褂,拖著上海普遍的老闆娘所穿的油漬漬的,然而還繡著花的拖鞋。她哇啦哇啦地說了一大堆上海話。 馬伯樂等房東太太上樓去了,關了門一想:「這算完!」 房子也漲了價了,吃的也都貴得不得了。這還不算,最可怕是戰爭還不知道演變到什麼地步。 「這算完,這算完……」 馬伯樂一連說了幾個「這算完」之後,他便頹然地躺在床上去了。他一點力量也沒有了。 大炮一連串的,好像大石頭似的在地面上滾著,轟轟的。馬伯樂的房子雖然是一點聲音不透,但這大炮轟隆轟隆的聲音是從地底下來的,一直來到馬伯樂的床底下。 馬伯樂也自然難免不聽到這大炮的響聲。這聲音討厭得很,仿佛有塊大石頭在他腦子中滾著似的。他頭昏腦亂了,他煩躁得很。 「這算完,這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