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祖全傳 · 呂祖全傳

汪象旭 《呂祖全傳》
呂祖全傳唐弘仁普濟孚佑帝君純陽呂仙撰,奉道弟子憺漪子汪象旭重訂,同道何應春、吳道隆、費欽、鄭汝承、鐘山、查宗起同校 余呂姓,諱岩,字洞賓,別號純陽,其初河南洛下人也。大父誼,因仇避居粵中襄舊活水村,生顯及著。顯生岩,著早亡。岩父幼習舉子事,不偶,營家人業,課子經。 岩生時,先一宿有道者黃巾皂服、虬髯鶴髮,手持鐵尖杖,掛葫蘆,行歌於市途。歌曰: 清風飄飄兮,吹我衣。白雲冉冉兮,隨我飛。玉佩琅琅兮,下天衢。 送此靈魂兮,到蒿蘆。他日轉來兮,會我於無物之區。 岩父遇之,知其為有道士也,邀而歸,設齋款。道人袖出一藥與,曰:「爾內子王氏,明日子時當草,可服吾藥生兒。」父拜嘉之。忽化清風而去,留一詩於幾。詩曰: 終南小道人,送與汝仙靈, 山岩乃其諱。洞中為客賓。 逾日夜半,果即生子,異香十里,長虹下垂。紫光繞戶。其生時乃唐貞觀二年八月初四子時也。 幼穎敏,周歲即能誦《詩》讀《書》,知孝悌,食不先尊,行不先長,言不先啟,笑不先樂,怒不先發。父母珍之。甫五周,父因道人之句,即名岩。居燈火三年,凡《墳》、《典》、百家無遺記。師奇焉。 一日會諸生,師試以《東方美人》題。命方下,吾揮筆立成。詞曰: 良宵剔火銀釭明,寶鑑高懸萬里晴。何須吹簫引鳳凰,紫虛飄落佩環聲。 佩環聲里歌音巧,中天步下金鉤小。扶桑偷出水晶宮,廣寒約伴遊行悄。 當年不說吳國施,今日休夸楚國姝。襟懷不讓巫山夢,豐度還看姑射屏。 美人來自傾城國,美人不傾人自惑。任他濃眼能動情,我有鐵心堅勝石。 輕盈萬種盡妖魔,笑口嬌肢皆戕賊。妲己褒姒亡九有,色慾有人誠可嫉。 吾將真氣自涵藏,歷遍春秋樂且極。 予師默然,已知予有雲外意,但隱而不露也。 逾年,將定屏間之選。予難色,父母不豫,予勉焉。遂匹宦者劉校尉女,婚成未之私也。三載,黎育。 值父母誕躋七級,延祝賓觴。方三上,有乞者三人裹籜冠,披草衣,跣足持篚徑入堂前。予怒逐之,不動神色。父母欲酒食之,乞者不顧。扣其願以何,曰:「吾欲與若子岩同乞也。」父大笑,以為痴妄。母因出言不遜,怒逞,命仆打逐。乞人全勿介。一鬍髯大漢睜目視之,眾靡然莫敢犯。乞人遂拍手大笑,長歌一曲。曲曰: 俺是個雲遊的大漢,向長途尋幾碗麻姑的酒飯。卻不會與你的殘杯剩盞,又不要出你的心中勉強。 只學得俺無拘管,沒牢籠,煞強似你鎮日間心勞意攘。 又一大眼鐵面鬍子掀髯和之曰: 笑吾儕卻是個小乞兒的模樣,不知俺弟兄們是那終南的野漢。 只為著度愚頑,同避這無常網,下雲頭把一個儀客來丟放,你道是下流中無宰的萍花,浮梗閒飄蕩。 又一老者,白髮瘦骸,手拿雙板,擊竹和之。曲曰: 嘆俺們丟去了利機關,在弱水間。把乾坤日月蘆中放,為你的那青年漢。 因此上要提攜,化些兒酒飯。只恐怕別吾儕,要見時費卻恐思想。 其時予知非凡品,近前揖之,款齋不之受矣。鬍髯者曰:「他日邯鄲道中相會。汝可進取斗酒與我三人。」予諾。回首,忽為三禽,望南而去。 席終賓散,予慕不就枕,轉轉勿置。取吳箋、染管城子,作一《望雲卿》詞。詞曰: 華堂春晝,雙星見彩,正歌吹當筵,祥煙藹靄。日影椿葉萱花,風弄舞衣飛帶,祝嵩山添玉斝,願壽考年年不艾。 是何處神人,化為路丐?清音堪賞,癯形可愛。如九節昌陽,高標英邁,便欲從渠去也,涉巫峰,登瀛海。豈知塵緣未了前生債,依舊向芸窗,空使我夢魂一勞憊。 又不盡,乃占一律。詩曰: 孔雀屏開晝日長,寶爐飛篆爇奇香。 東風簾卷瑤池瑞,南極杯傳海屋漿。 雙鶴慢銜桃正熟,三星遙報菊初芳。 九天雲外人歸後,望斷煙霞雁幾行? 時月落東嵎,星流溟海,烏鵲驚飛,村雞輕唱。適良友金貂者折簡挈游漢洋,予喚逸童整裝赴會。 艤船中流,金友舉觴為壽。座有素善者李元漢,乃賀曰:「明歲大試,吾得夜兆,呂兄必登龍頭。」予笑曰:「兄為予心勝,故得此兆。使果及第,當舉鉤得魚。」三人戲,鉤下,予果得金魚一尾,二人勿獲焉。金友占一詞,奉厄酒相賀。詞曰: 春闈黃鳥暗相催,四海魚龍取次歸。爭向禹門需變化,佇聽輕浪一聲雷。 桃浪暖,綠波隨,錦鱗金鬣自徘徊。奪得龍頭沖碧漢,人人競說狀元回。 予飲卮賡以詞以答。詞曰: 午漏聲殘赤幘催,漫將官服聽鸞歸。經綸欲試當年手,曾振春江昔日雷。 英雄輩,盡追隨,鳳樓金輦任徘徊。好將功業傳青汗,紫綬間紆晝錦回。 更相酬勸。 忽逸童報說:「有一青禽自西而來,色如翠黛,形如車輪,聲如鏞黃,飛至中天,化為青衣,手持腰鼓,口唱道歌。」予三人初未信也,靜聽。無何,其音鏗似鏘,其節悠似徐,清如輕風之落細泉,遠如漁歌之隱深浦,響如空谷之應鳳鳴。嗚嗚然,樂足以動歡,悲足以動泣也。掀篷仰瞻,其童欲下而上者三,欲就而止者再,雲氣或翕或開,或飛或凝。三人跪而邀之。少憩,蓬頭擊鼓而唱。曲曰: 飄遙散蕩,紅塵外世事全無礙。麻姑飯一盂,荷艾為衫帶。到長途,跨青牛,只落得閒自在。 笑你把名利來空牽擾,世事多機巧,巴積萬兩金,心上還嫌少。苦奔忙碌碌的,頭白了。 予獻以清醪。彼用袖一拂,騰空又唱二歌。曲曰: 滾滾塵波洶湧,笑你的舟兒浮動。一篙怎抵得江上風?怕到這其間,帆楫皆吹送。 縱要轉岸頭,與沙鷗共。奈怎何?不容得不做槐南夢! 勸你丟去了樊也麼籠,踢開了歡也麼哄。一心兒要把丸丸弄。 到得那道岸邊,這個船兒方與你,終身共。 音響漸遠,形跡勿睹,遺下一案,授一口偈。偈曰: 口口聽吾言,切莫去朝天。 邯鄲急急轉,同我食霞煙。 予下術頂訣示予竟不悟其說。金友已酣。 返舟及暮。予父母方倚閭,見予欣然而入。予述其說,母不之信也。時越歲冬,母得疾,患熱。予晝夜廢食寢,祈岳神以身代,勿愈。為之祭斗,勿愈。割股肉,爇香,略愈。然熱鍾心腹,思泉。適早泉無清洌,帷漢洋之水清,且沙途漲遠難汲。予躬汲之,幾為浪逐者數,然猶不濟母渴。予夜禱龍王祠,忽堂前涸井出泉如醴,日汲奉母,不旬日而母疾愈。至今呂公泉尚在,人以為孝感也。 貞觀以後,值吾郡歲歉,民間無收,而催科殊急,貧民困甚。予家積粟萬斛,予與父謀之。凡力不堪應科者,皆為輸納,且罄所蓄以周之。所活萬千餘口。司政聞之,旌吾閭曰「義」。 越明年,丁卯,當貢士,郡以名舉。父母促裝應試,命逸童負行囊。別高幃,辭蘭室,行矣。予室幼諳經史,因言以贈。詞曰: 君莫惜路旁花,回首即天涯。東風惡劣飄遊騎,一染狂香空自嗟。空自嗟,慢勞魂夢,繞遍行槎。 登龍榜,足堪夸,金鞍玉勒共烏紗。承恩被寵,即便轉歸家。切休如浪梗,教我望斷天涯。 予受別,遂長行。買舟於橫浦,遇一漁父駕小舟,唱《滄浪歌》。歌曰: 身掛青蓑,箬罩子頭,曉來撐出柳花州。手執個長竿煙江里去,只恐怕魚兒不上鉤。 不上鉤呀不上鉤,教我儂耽盡子萬千愁。勿是我貪圖個財和利,只怕你儂做子個下場頭。 予喚之,不艤,飄然鼓楫,望雲波深處又歌而去。歌曰: 煙水茫茫風自清,一舟自足樂余情。看你功名輩,貪著富貴心。 也有挈袽求善,也有自請繁纓,也有胡言鯁主,也有婢媵諂君。只道寵榮千萬世,那知身後只虛名。 只虛名呀只虛名,不如我脫去這紅塵,終日在江湖鉤個魚和鱉,村中沽酒醉醺醺。 終不回視。予另舟而渡。 春光初媚,玉破藍田,柳舒墮岸,鶯鼓巧簧,燕翻輕剪。香車動士女之輪,寶馬走王孫之轡。予驀轉故鄉之思,望白雲而泣數行下。逸童進曰:「夫子憂矣,夫子休矣,今夫子胡為乎游哉?夫子胡為乎去父母、舍妻子哉?夫子茲行,榮親故,榮妻子故,一榮而百千萬辱去,夫子又何憂焉?夫子休矣!」 予欷歔之間,而鬱悒之心終不已也。予豈為私愛云爾,為親老清溫疏也。雖然。逸童言亦可採納,覺少寬裕神思。 步過綠林道中,遇少年如淮陰市惡流,行阻予途,攔阻不容行路。予與逸童哀求百出,傾囊與之,止留琴劍而已,餘皆一股收去,得免殘喘。盤資已盡,奈何程迢?逸童乞食,予佩琴書,途遇向來予家乞者虬髯大漢,笑曰:「書生,書生,昔日吾乞於汝,汝逐吾,父母又逐吾,今汝亦為人逐矣。當時吾三人慾同汝乞,汝以富家郎,焉有乞人的道理,今日何不在家享福,亦同吾乞也?呵呵!」予默然自覺慚惶,蓋忘於向之所作也。其漢於筐中取出杯飯,臭不可言,飄羹蛆出,語予曰:「食飲此,今我與汝一伙人矣。」予顰眉蹙額不視,漢收而去。肚飢餒特甚,得逸童覓一盂糗,食之以充,不更思食。詢其來,乃得之大漢也。 兼程而進,苦不勝說。至蒲陰村,三途,人跡杳然,獸蹄鳥跡交錯,奠知所向。憩於古槐下,喜清風之徐來,正精神之少爽,遙聞牧唱。曲曰: 山花開了,掣嚶啼鳥。吹短笛步過重崗,跨小犢行游巒隩,見四野人煙悄悄。人煙悄悄,無煩無惱,無白無皂。性逍遙,唱一個蓮花落,自忘卻乾坤小。 松陰密密,火雲息息。敲殘了石上棋兒,弄一管無腔竹笛,那管世途惡逆,涼風習習,竹聲瀝瀝。看鳶魚滿目,天機露,玄關在在奇。 金飈滿嶺,楓顏紅襯。看飛桐一葉輕飄,聽寒蛩數聲孤零,堪嘆人生浮梗。人生浮梗,何時夢醒?還須自省。漫勞神,一日精枯竭,如同敗葉根。 彤雲滿目,梅英破玉。有幾個暖閣紅爐?有幾個妻號子哭?笑枉自人間奔碌。人間奔碌,何時自足?無常來促。漸消磨,兩鬢堪堪白,金銀買得麼?但聆其聲,不見其形。使逸童跟尋,半晌不至。 忽一全真身披百衲,頭挽雙叉,鬍髯滿頰,目如老龍,雙耳下肩,足穿多耳麻鞋,腰纏黃絛,掛葫蘆藍袋,手持無心棕拂,嘻嘻而來至予前,睜目作怒,喝曰:「書生何不進程?天色將暮,吾久知此地日多劫徒,夜多虎狼,非安息所也。」予起而長揖,其人即坐下,與予對膝,默然若禪定。久之,予恭加,而先生定目視予曰:「子將何之?」予以應試答。先生曰:「青年學富,正宜上佐天子,下匡元元,俾吾儕得蔭受其賜,是幸遇矣。然吾有一言,生當記取。」予頷首受教。先生曰: 風波惡,風波惡,利名場,須堅腳,前途休用錯,一朝失卻這根苗,萬轉千目摹不著。 歸兮歸兮要認真,來兮來兮如蛻殼。打開迷陣跳出去,金重山邊見下落。 予又扣前程:「先生知否?」但搖頭云: 前程路,前程路,萬里飛騰不耽誤。一身委質於王家,生生死死不自顧,古來忠盡鼎鑊中。 英雄卻是罝中兔。碑銘傳世亦何補?富貴誠如蒿上露。東郊丘壠嵯峨高,其間多少垂珠儒? 予厭聞其說,先生云:「子何不隨吾雲遊?多少快活!」予笑曰:「先生差矣。子飯的是粗糲之物,茹的是野山蒿,飲的是石澗泉水,穿的是粗布破衣,又沒有父母妻子,又沒有高堂大廈,又沒有交遊朋友,又沒有親戚往來,又沒有跟隨使喚,有何快活?」先生掩口而笑:「我說個快活你聽。」須臾,袋中取出漁鼓,口唱道情。曲曰: 咱吃的是粗糲糧,煞勝似羔與羊。茹的是蕨與蒿,煞強似百味香。飲的是石澗泉,自不愛葡萄釀。穿的是百衲衣,自不要綺羅紋幛。居一間石壁茅檐,也賽過那充棟樓閣百丈長。 咱不讀書幾行,咱不識帝與王。那知他秦強楚弱爭雄長,那知他漢國興衰振亡。咱自與鹿鶴同嘻也,時布青雲作百關。有時間駕輕舟游海洋,有時間乘小鶴閒來往,有時間化做一個凡人樣,有時間化做一個物行藏,乾坤歷遍無拘也,浪蕩逍遙孰主張? 也沒個陰與陽,也沒個短與長。也沒個乾旋坤倒分消長,也沒個古往今來柔與剛。煉就咱一粒金丹也,石爛江枯性自長。 予以為迂談,笑而欲別。適逸童至,促行。先生云:「子涉途何囊橐空虛?吾有一枕,收之不過盈寸,放之可幾三尺,甚便旅次之用。欲乎?」予辭以乍逢,何敢虛受?先生云:「一會傾蓋,古有之也。何妨?」遂探袋取出,形如折竹,止寸許,付予。予收而謝之。先生曰:「三岐之羊,墨子悲焉。今子幾亡羊矣。吾引諸?」導之車行。將里餘,先生遽不見,倉皇失措,強行又里余,饑渴交作。逸童龍鍾勿進。 遙見青旗插於茅檐,黃鳥啼於杏肆,蓋吳姬館也。欲就食,奈杖頭青蚨何?謀於童,童以途間遺得之以應。予以「道不拾遺,貪泉廉士不飲,勝母孝子不過,予何忍一腹而蹈此不義耶。」童笑以為:「卻衣細事,不疑非長者。且存亡危急,為此損生,失父母不孝,去君上不忠,孝忠廉節,一二、二一也。」予采言,勉強就肆。命設飯,飯無矣,命炊,肆主漬黃米將炊。予覺神思睏倦,覓枕。主人辭以不備。予寢而起,起而寢,觳觫不寧。思全真所與枕可用。出而開之,三尺餘長,且軟馥妥神,一枕而安。 徑至都下,投名於平章門。翌日進試,初場題《鸚鵡詞》。文曰: 仲二五,秉陽精,車夷現瑞,山川毓神。翠衣飄碧漢,朱鬣動祥雲。來自殊域,達彼楓宸。能言覺慧,卓越羽禽。不羨岐周之鳳,超然喬木遷鶯。食天廚之美味,飽帝席之佳珍。出樊籠,遨遊四海,恁去飛驕。 二試題《牡丹》律詩。文曰: 淑氣初催黃鳥歌,錦絲幃下色偏多。 揚風舞態依金谷,浥露嬌姿清翠柯。 白凝曉月舍輕粉,紅點春霞罩淺羅。 富貴豪華皆占斷,莫辭相對醉顏酡。 三試題《秋蟾影桂賦》。文曰: 時維八月,序屬金柔。祝融稅駕,鶉火斯流。商氣薄於於渚,白帝駕乎西州;水王應乎潮汐,金聲動於墟丘。銀潢高瀉,玉杵音悠。清光兮九野,晴色滿宸樓。映澄江之貝闕,透珠箔之蝦鉤;生長夜之明潔,破萬古之昏眸。瞻彼浩魄,顧此千秋。影婆娑以參差,或浩蕩以沉浮,有蜍泥而培植,共素娥以行休。時丁丁以伐干,忽音響之下流。滿階浮動,玉宇如虬。因皎然而見,又諳然而收。香飛花吐,擬折雲頭。一枝高攀,鵬途恁游。入廣寒之清虛,為姮娥以淹留。佩鳴珂以相逐,挹天風於九州。對本公而酬酢,衣冠冕而貂裘。 試終,平章錄予居首,引予面君。賜以宮花緋袍,宴之杏林。及第游康衢,遇文相之女,贅予門下。予辭之再三,君傳命,不敢。方乃曲從焉。 甫婚,銓予為豫州刺史。同文氏之任,單車而往,屬迎者填道。予持剛秉正,不徇以私,鋤強豪不避權倖,貴戚斂手,有一奸梟素行占奪,乃俠流也。其黨十輩,橫行郡中,予下車,即賚萬金以饋。予叱之,毫不染。因知其為俠黨,乃招告誥。 不日間而告連者百計。予命捕,捕勿敢。予陰寢其事。而俠時窺予隙,以物誘。予佯交焉。一日設宴宴俠,俠欣然赴,十輩皆至。酒未巡,予喝,從者起百人,擒下,皆默死。於是一郡凜凜。 居任五載,生二男,人都考績稱最,擢為觀察使,持斧鉞,有殺不請。於是專生長,美衣服,冠豸冠,豐度超出朝表,視者不敢仰,人稱為鐵面李公。行部至徐揚,剿擒劫盜凡萬三千人,去豪吏百三十人,毀氵㸒祠六千餘所,過處無不戰股寒慄。巡察又五載,長子胤郎已九歲,次子徹郎已七歲。復命,龍顏甚悅,慰以美詞,賜以金帛,不可勝數,賜宴文淵閣,隨擢河內道節度使,封為荊國公,文氏荊國夫人,子封豫州刺史,有銜無職。 予受封及第,與文氏家宴。酒三進,不覺念及父母並劉氏,涕泗交頤,食不下咽。文氏詢其由,予以實對。氏曰:「是何難也?明日謁君,當以情奏,暫請還鄉省親,即取帶來都,共享榮華。吾當讓劉為正。」予從其言。君上亦從予言,賜予馳驛。 予歸故土,升堂參拜父母,視見劉氏。未及敘意,而郡邑之長與凡親故宦識,探者冠蓋相望,月餘無寧。既而祭奠塋墳,宴集諸戚,又月餘,稟請父母進都。 於是概家爰行,路居半月有奇,抵京至第。文氏挈二子歡迎,到中堂,親上坐,先禮。次劉氏居上,盡側室禮。次命二子禮祖及嫡。設宴,鼓吹盈堂,賀賓迭至。予與劉氏為親洗塵,交歡於一堂。金章紫綬,盡人間之富貴矣。君上特召加父母為荊國公,荊國夫人,促予赴鎮。予即日起馬。至鎮百里之外,迎者劍戟如林,旌旗如雲,甲冑如電,士馬如鱗。 居鎮月許,正喜寧妥,忽邊信飛至,突厥入寇。予忙整兵三萬,作二隊,出榆關,列為九宮玄女陣。左先鋒李明,右先鋒史思,哨將賈充,後陣左袁洪達,右趙壁,中軍祖嗣曾,皆梟將也。奈何突厥之勢,猖獗太甚。 李明進曰:「主帥不可輕敵。胡騎所長者三,中國所長者五。然中國之五,不足以當胡騎之三。昔太宗淤泥之厄,非三箭之勇不能雪其恥。今將軍宜以計破,如介子之擒樓蘭,班超之破西域,功可成也。若圖僥倖拚勇力,吾恐置千鈞於鳥卵,驅群羊以逐猛虎,不格明矣!將軍幸思之。」予曰:「子不聞乎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奇者正之,正者奇之。先為不勝,以待敵之可勝。先聲奪人,乃上將也。予豈必子言?」於是分左翼伏於東南一隅,士銜枚,馬銜轡,令曰:「金聲而隱,火聲而發。李明主之。」 「一翼為陣,作烏龍擺尾形,首史思,尾袁洪達。擊首則尾顧,擊尾則則首顧,止許首尾相顧,不許勝。待胡騎拔寨,聽角聲一鳴退百步,二鳴再退百步,三鳴即大遇,向東南疾奔。」 「中軍火炮三發,伏兵齊起,其退者復回,合圍擊之,有不如令者,斬。令下。」 先以疲卒一人,持書往突厥下,期丁巳日巳時交鋒,乃安營之第三日也。其二日,忽後寨旗腳飄北,占應奸細探營。予私出巡之,果得於草莽間--賊人取馬料,立斬,懸首於竿。 三日丁巳,戰幾一時,予如前令。胡騎果撥寨追北,入予彀中。擒其巨魁五人,斬甲一萬,擄其輜重丘積,奏凱歌旋。 計其時日,止旬餘。申達君上,賜以千里駒、玉束袞袍、金珠一車、白金萬觔、錦千匹,特進王爵,食采一方。居任五載,胤於已實任,予將辭爵歸閒,使胤予齎表覲君。表曰: 叨恩待罪河內道節度使臣呂岩,謹以下情乞恩歸養者: 伏以天恩廣被,庶物咸熙,聖德均占,群生甄育。臣岩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景運初開,帝王應昌期而撫世,明良協贊,德以相成。然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故事君者當盡事親之職。魏祖不道,徐抱空賢;漢帝雖仁,王懷遺恨。下無補於臣心,上有損於君德,往者如斯,來者宜鑒。 茲蓋伏遇皇帝陛下統天啟運,翼世興慈,教以孝,教以忠,人倫攸敘;全人親,全人子,百行克敦。事廟極永言之誠,追王竭終身之慕,八方慶戴,九有歡騰。念臣草野微羔,蓬門介子,幼叨過庭之訓,竊效孔規;壯辱閫鉞之專,幸瞻舜德。汗馬之勞已盡,清溫之禮未行。職在委身,敢曰忠盡;恩同罔極,欲盡孝思。懇乞擴老老幼幼之弘仁,賜羔羊鳥鳥之終養。則君上之報效不蔽愚衷,而慈幃之衰景依歸有自。臣無任感激之至。謹令子胤齎表以聞。 表上。君勿許。又任五載,改擢河陽節度使,屢有戰功。擢胤代居河內道,徹為豫州刺史。予居河陽八載,父母皆亡。君上以鎮邊要害之所,不許居憂。 忽一日,邊報西羌入寇,結構女真,黨共八十萬。予日正舉父母殯,遲延一刻,兵已抵關,急命賀言應,被敵擒斬,去卒二十萬。予急去時,虜已遁。朝廷差執金吾五人,扭囚予赴京,妻子勿知也。面君備陳其情。君因予功大,少有貸意。因讒臣進言,將予斬首。一刃之下,魂飛萬里,舉家抄戮殆盡。 予聞家人呼叫之聲,遂覺,乃一夢也。其炊方熟。逸童呼予飯,故覺。噫吁!一炊黃粱,世事三十載,其間富貴榮華,生死哀樂,如斯而已。 飯畢,逸童催行。予心猶豫,思全真之言,欲一再會,又莫知居址。問店主:「汝處曾有一鬍髯全真麼?」店主云:「相去不遠。過三叉路,槐蔭轉角,北上半里之地,一小庵就是。他不離左右。」予將回舊途,童不欲,予以還枕紿,遂共童復原所。 剛到槐蔭,其全真已先坐槐下,時申刻矣。先生笑曰:「書生何去而復來?」予以還枕對。先生云:「尚欲眠,何即見還?」予方探枕還先生,先生以枕轉開,目予:「子欲此槐下一眠乎?」童在側,不欲予眠。先生用手一指:「仆者何不少睡,以待主人?」逸童先睡。予覺神困,困就枕而睡。 有青衣二童呼予名曰:「來來來,吾與你一游!」予不知為何許人,細視之,如金友幼年之狀,一如同席朱家郎,皆髫年之交也。予隨焉,步入松林,再過柏塢,瀟瀟然如秋聲之入落木,悄悄然如午夜之絕行人。森森竹筠,琅琅泉水,不識徑道,引入重關,登上層岩,又下平途,近一司府。上坐烏紗皂服之官,兩廡吏卒喚予入。其官下階而迎,問童子曰:「何來也?」童子附耳密言,其官曰:「諾,諾。」忽令一卒,身如金剛,目如虎豹,聲如豹狼,身掛青直掇,腰束紅絛,頭帶三山帽,引予而行。 至一所,遇一老嫗,白髮娑娑,手執磁甌,喚人飲茶。予渴欲飲,青年者止之。 又行,遍游愛河,橋廣盈尺,高及千丈,波濤洶湧,魚龍開吻若吞。或過者化為梁欄穩步,或過者推擠倒溺,魚龍竟吞食之。予愴然不忍視;血湖相近愛河,腥穢之氣不可著鼻。溺河者無男,或止露面,或露乳,或露腹,千百萬狀。或提攜少兒,或摟抱赤子,紅光遍體,人不可近;刀砧近於血湖,割臍剖腹,開腸剜肚,又加上槌搗砧杵之。予悲而莫視,青衣嘻嘻笑,強予視焉;吊竿近於刀砧,較之刀砧少輕,或懸手,或懸足,或手足皆懸。中以石墜舌出,目眥皆裂。又加以荊杖加鞭,號楚之聲動也。其卒如戲傀儡為樂;刀山近於吊竿,尖峰峻岭,皆刀戟布列,如三春新筍密透,銀光閃閃。卒人驅眾犯裸身上山,犯不肯從,以黃藤大棍後打,勉強匍匐而上,肢體皆裂,血同湧泉。予哀焉,為求解,卒不為意;碪磨近於刀山,尤慘。先以罪者縛,啟上蓋,以罪置中,蓋加,上壓以巨石,罪人叫聲如雷。二使牽動,一使以叉撥骨肉,如粉。帶血同膿,漿漾磨下;牛犁近於碪磨,先以罪人反縛雙手,一鬼拿定雙足,二鬼用一大木槓於背,扛出舌,一鬼用鉤簾搭定,扯出丈餘,驅一犢往來舌上數遍。其舌長二丈,廣三尺,犁一時其舌如泥。未犁者置於傍,與之觀看,魂服早碎矣;油鑊近於牛犁,鐵鑊如缸。中盛油,下架柴。燒油沸,以罪者止縛雙足,先以為下鑊中,二手掙挫,一鬼使鐵叉叉下,須臾骨肉皆消;餓鬼近於油鑊,作一阱,中置罪人千計,體瘦不及一拱,喉細不過一針,頭大如斗,口出煙霧,聲如蚊蠅,如水中黿鼉樣,蓋不知其為何孽。青衣云:「此輩好食五葷三厭,日無足意,故當此報。脫胎將為便蛆。」火焰近於餓鬼,作一坑,烈炭閃閃,剝去罪人衣服,推於炭上。罪者掙起,用鐵笊笊定,燒爛肌膚,臭不可聞,百里之外不滅;黑暗近於火焰,雖日必秉火,方見你我。但聞哭泣之聲,不可見也;枉死近於黑暗,其牆四堵中,皆繩縛,少手少足,沒頭沒面,千奇百怪之形,此皆枉死者也;阿鼻近於枉死,此處最惡,虎門深鎖,牛頭馬面百輩把守不容視。青衣言曰:「吾奉正陽帝君之命,可開一視。」牛頭略開門一角少許,中間罪人奔涌跑號,哀啼叫救。予心寒即回。引至一殿,乃初見之官也。擬留予,予不留。其青衣將予一推而覺。先生與逸童輩不見。 日已暮,投宿無處,尋原店,亦杳然滅跡。時西峪下金輪之轍,東皋懸玉鏡之台,前無孟嘗之館,後無平原之地。進退兩艱,徘徊瞻顧。道傍一喬松,盤根錯節,枝葉偃蓋,撫而就焉。 但見疏星張殘局之棋,明河挹川浣之練,近林繞一聲之驚鵲,高崗度數點之歸鴉。咿咿啞啞,漁艇歸乎別浦;嗚嗚咽咽,牧笛返於故村。舉目瀟然,形影相弔。頓思父母撫吾,朝夕在側,今流遺此地,彼此不知,泣然淚下,乃作歌曰: 瞻彼遠山兮凝白雲,悠悠鄉水兮切我心。高堂白髮兮倩誰人? 疏我定省兮飛我魂,雲兮雲兮,千里量我忱。 又念劉氏自適予,尚同處子,上事舅姑,下乏芝蘭,孤幃岑寂,是予誤也,亦作歌。歌曰: 瞻彼空谷兮有佳人,春光正媚兮綰同心。分開比翼兮,欲奮翮於青雲。 耽彼芳年兮,鏡蒙塵。悠悠遠人兮,碎我神。歌兮歌兮,哀哀恐猿聞。 歌竟,悲傷倍加,陰雲生慘,明月無色。久之,霧卷天空,朗然若晝,白鶴從南峰之巔橫飛而來,形如輪,漸而其鳴如人,停於松上。俯頸窺予,如哀予,如哂予。雙羽翔而集者數,下予前舞,足轉翎,劃然大嘯,和予歌。歌曰: 南山兮有白雲,北山兮有白雲,山中懸望兮空勞神。白雲聚兮天合成,白雲散兮天折分。聚散分合兮由天心,凝固渙耗兮何由人?佇目兮見此雲,瞑目兮即無形。人生父母兮如此雲,子縱慾顧兮留之不能。 向予點首:「書生,書生,父母孰不願?無常到來,他也顧不得你,你也顧不得他。」把首一搖,又和一歌。歌曰: 取彼焦桐兮為我琴,撫膝一調兮樂我心。朝夕好合兮,操一曲鳳凰鳴。燈前月下兮,並止同行。期與偕老兮,百年長存。忽然弦斷兮,寂爾無聲。期欲再鼓兮,非昔之音。鳳來高崗兮,鸞鏡破菱。人間夫妻兮如此琴,天將奪去兮難贖以千金。 又向予點首:「書生,書生,人間夫妻孰不願?一日命終,各自投奔,你不見他,他不見你,又那裡尋個夫妻?快把這條繩兒割斷,自尋一個長生的路去。到得那個處在,自然父母妻子不分別了。」予方欲扣其說,把翼一挺,騰空仍往南峰去了。星移月下,雞唱扶桑,曙光已動,予心頓悟,不欲前進,功名之念成灰,家鄉之思即斷,飄然有物外之想,欲求全真為師。復循故道,至於槐蔭少坐。 遇一雲遊道者,年幾百歲,皓首龐眉,身著破袍,腳踏芒履,手執拄杖。近前為禮,與之共坐。問予:「何境而來?前面綠楊林中有一小僕,懸命高枝。」予聞,愕然失色,知為逸童也,即欲往觀。道者止步云:「先生住。吾視汝骨如孤鶴,面若春花,須如新柳,眉側黑子,山骨聳起,兩珠朝海,五嶽豐隆,神清氣爽,必為神仙。何不從師受訣以求超脫乎?」予稽首受教。雲遊者笑曰:「吾行游三十餘年,不遇一真竅。汝當別求,莫誤汝事。」棄之往西去,招之不來。 予訪於綠楊林,果一童縊死柳下。蓋因予眠槐下,先生既去,童呼予不醒,守予一宿,知予不活,事出無奈,哭予一場,遂將琴劍掛於林間,自隨以盡。嗚呼!吾未成道而先殞一童之命,予何忍。乃取土為香,望空拜,誓曰:「岩果得遇明師指出迷途,以證玄道,當先度此童。天地神祗,鑒表下衷,莫使孤魂遠去,離其根本。岩若爽言,天地奪紀。」誓終,將童放下,於楊柳根邊取草蒿以覆,將琴劍置童側,取土書於琴上:「往來及住人如能埋此童者,即以琴劍酬。」號慟一場而別。 復至槐候全真來,二日絕音耗。日取樹果充飢,飲石泉解渴,體漸狼狽,形同槁木,足不能舉,目不能見,橫臥槐根。驀聽樵歌隱隱。側耳聽焉若曲,擊斧柯回以節韻。歌曰: 家住在深山野塢中,手持斤斧入林叢。要斫個千年柏,要砍個萬年松。也不管他英雄好漢,也不管他食祿鼎鍾。有時節看個中天明月,有時節看著半嶺清風,有時節採取茯苓根白,有時節帶插文吉花紅。到晚來向山腰裡一睡。只落得清閒自在性從從。 歌聲漸退。予勉強追之為禮。樵夫云:「先生有何說?」予詢問全真居處。樵夫云:「沒有沒有。此山過頂翻下,一竹林茂盛,中有個小小茅庵,一道人大腮鬍髯,大眼蓬頭,大肚赤著腳,我這裡叫他金師傅,這個人是出家的全真。」予默思:「在家時那乞人說『金重山中相舍』,今莫非是他?」即求樵夫引帶。 樵夫云:「先生,你活該死!要見那個賊道?他雖出家,比在家人最凶。逢著過往經商見他財帛,也不用甚麼,見一喝,那人已自驚得小鬼模樣。我這山村人家,四時八節俱要請他吃酒吃食。若一次少了,便來殺人放火。見他形影兒都躲,你到要去尋他,快回去了罷休!」予一意要見,不信,只求他引。他把手一拋,擔了柴兒,口唱山歌。如飛過山巒而去。歌曰: 我終日樵柴山隴間,懶來自共那白雲眠。不管你是非顛倒,不管你機巧多般,不管你風波險惡,不管你世路多艱。我自乘個興兒歸去好,恁你儂去勞擾擾不安閒。 樵夫已去,吾力甚疲,坐於石上。遠遠望見那全真到來,近而目焉,卻又不是,乃是家中來的大胡虬髯乞人,變服作全真儀容。予知為非凡,納頭便拜。真曰:「嘻嘻,書生到此良苦,何不在家?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奴僕,晝食膏粱,夜眠紋錦,何不快活?著何來由受這等的苦楚,舉目無親,日無飲食,夜無床帳,將為虎狼口中物矣。我引汝原路回去,如何?」予再拜,誓不回歸。真曰:「不歸而尋那個?」「予要見金重山中師傅。」真用手一指:「來了,來了。」只見曾來家的大肚胡的乞人,亦為全真樣,飄飄而來。予拜伏於地,其真用手扶起。 二真自相云云。其後來者大笑視予云:「你今如此後來,悔之晚矣。」予再誓如初。二人云:「既然如此,只在此候我二人。我們欲往裡許之外尋一個道友,即來同你到庵。你若等不來,可過此山,望見小崗嘴上一個茅廬,問金重師傅。只在廬中坐下,我就回。」把袖一拂,棄予前往。 候將暮暗,不能行,棲止道左。須臾間,猛獸咆哮,繞於左右,若欲攫食。予存神默禱:「今為生死求師,身命不顧。倘獸飢饞,願以身充獸腹。」獸踞蹲予前,目如電光,聲如雷吼,久之遁矣。方瞑目,遇一熊嗅予,毛刺面額,用掌擒予臂,一掌探予胸,欲刳心狀。予禱如前,熊釋而遁。一夜無寧息。 至曉,腹中空虛,舉足不動,取蕨根食而略能行。至午,見一牧童牧羊。問其山庵所去幾何,云:「非十日不到——五日至頂,又五日至庵。」予不惜途遙,又行。渴極,捧泉飲,誤下水蛇一小條。覺腹中絞痛。仰臥澗邊,烏鴉啄目,蒼鷹搏胸,螻蟻嘬足,只一心不動,苦真難忍。開目而視牧羊者,牧羊者嘻笑於傍:「阿呆,阿呆,那裡去尋金師傅?我引你下去,家中望你回來。受這等苦,明日必沒性命。怎麼到得那裡?」 予不應。童子懷中取出麥餅一個與予食,予不受。童子道:「先生,你還要走十日。若不接力,性命難活,還見得師傅麼?」予以言是,接而食焉,謝童子。下咽,覺神清氣快,腹不痛。吐出小蛇,乃一草根也。拜童子,別而上行。 不及山半,日又黃昏,更無居民。遙見黑松塢中,青煙縹緲,黃犬嘹嘹,茅檐高出千層崗,柴戶斜扁平深壑。予喜得宿處,往扣其扉。半餉,只見一丫環執燭而出,叱予:「我村莊中人家。主人不在,何敢無禮。徑扣我扉?」予哀告求憫。環怒少息,命待。進片時,引予入。 朱門中啟。廣廈深堂,蝦鉤高掛,珠簾雀屏。列開錦褥,沉檀燕於寶鼎,銀燭炎於金台。繡幔輕開,香風先度,青衣數輩導出一年少美人,方笄近二旬。柳眉拖綠,波眼溜青,烏雲挽朝陽之髻,粉容過洛浦之嬌,楚宮服態,吳國丰姿。迎予上堂。予以貴宅內室,謙讓不敢近。女曰:「既來此,三生之緣,非今生定也。郎君青年,妾當妙歲,天賜其合。不然,妾居窮谷之間,與術石為鄰,與鹿豕為伴,樵夫、牧子亦不多至,況郎君乎?其天賜,非人力也。」呼婢設席。予伏地辭謝,再四推阻,女瞋星目,豎柳眉,咬榴齒,呼環驅出於外,「恁此窮酸為豺狼作食!」予欣然出,女回怒,留命鎖門戶——蓋雖欲出而不能也。 頃之,席備。命予禮。予居廡外不入。數輩扶進,納予坐左,女右。前列歌童舞女百人。酒一巡,舞唱一回,笙簧鼓吹聒耳,響振陵谷。初舞《惜時光》,唱律歌。曲曰: 錦閣柔風,海棠弄香,彩衣舞袖偏長。一聲啼鳥似笙簧,巧擲金梭在綠楊。 王孫輩,士女行,同游挈伴往尋芳。逢樂處,即戲場,何須身外覓仙方? 予隱几勿睹,但密識其音。強起,又作《八風舞》。腔如前。歌曰: 小沼新荷,重重似錢。薰風初入虞弦,流螢飛入畫堂前。 一雨涼生竹簟眠,呼小婢整杯盤,漫把香醑細細添。同觀賞,人月圓,那知人世有神仙? 三巡舞《霓裳》,腔如前。曲曰: 颯颯涼飈輕飛,井軸階前,啼擾寒蛩。岩頭楓葉勝花紅。塞上斜征一字鴻,清思好酒滿鍾。 赤壁邀遊興更雄,行樂地,能幾逢?休言彭祖狀龍鍾。 四巡舞《飛燕》,腔如前。曲曰: 六出瓊花,長空亂飄,暖圍獸炭頻燒。淺斟低唱烹羊羔,笑見梅開月掛梢。 敲檀板,舞細腰,人間安樂是雄豪。貂裘美金束高,笑他方外伴蓬蒿。 女人起,舉卮酒以壽。予不應而臥。強婚,予發怒佯狂。女曰:「若不從命,寸步之間可以濺血。」予笑而答云:「可以生,可以死,志不可奪。寧忍一樂而敗大節?甘受白刃無辭!」遂伸頸待命。女曰:「狂生也。」知志不能屈,彼自入蘭閨,置予中庭。予猶不放意,恐酣眠有污,假目而寐,終不予犯一宿。犬吠驚起,乃一草堆間耳。疇夜之景為魅哉。 披荊捫棘,出山溪而上。里許,見一黃犢背童子,自層巒而下。予問焉。童子告以:「金師旬日間顛風落岩而死,烏啄雀殘,皮骨幾盡,那裡再有?」予聞言欷歔悲愴,將以自盡。猶豫間,忽思:「人有同姓,未可即以為真。必吾親至庵所,果無其人,然後再作區處。」 只見童子方轉過塢,又轉出二三小童,亦跨黃犢,成群逐隊,戲游於隴之中,吹笙笛唱歌。曲曰: 向山坡,跨犢游,披青蓑,箸裹頭。野花笑折雲巒口,見一個水鷗,聽一個雨鳩,那知他人世生慘愁。思悠悠,朝朝暮暮,其圖個樂忘憂。 唱畢,拍手相向大笑。又一個唱如腔。曲曰: 過層巒,步小崗,脫麻鞋,掛破裳。松陰驅犢閒來往。飲的是石漿,吹的是信腔,眠的是竿竿嫩草為床幛。細思量,無拘無束,一恁他天地自弛張。 唱畢,又笑。又一童唱如腔。曲曰: 岩前桂色巳黃,峰頭菊昧已香。涼飈吹動雲飛颺。鵰翎喜健楊,鳶班有幾行,月明似水消塵想。見瀟湘一帆輕葉,風浪有幾翻? 唱畢,四童合圍,共吹竹笛,指予嘻嘻而笑,視予云:「是何痴子?家鄉不顧,荒山草野茫茫亂走。是失心的癲子。」說一番,又笑一番。一童又唱。曲曰: 看我們在山中樂,笑他們多顛倒,把一個富貴功名閒擔著,空惹得煩和惱,空惹得愁和擾。勸你好丟拋。劈破牢籠計,那時節能將生死逃。 四童且唱且笑且行,倏然無蹤。予探望不見。挈衣往上,日已晡矣。幾顛,終不可及。 徘徊四顧。一突崗,平石上有二村童,黃髮披肩,破衣被體,一捧石子二籃,一捧石局,轉於石盤之上,惶惶驚怖拱立。時月掛松頭,明同白日,予盤足坐於偃柏下。 須臾,二叟咳嘆而至,對坐石側,舉石子圍棋。一叟呼黃髮童子云:「童知棋乎?吾語子棋。夫棋也,乾坤肖像,陰陽克牟,旋轉變化,躔度已周。運神機於淵默,生智巧於朋儔,奪盤角於四五,占邊疆於斜丟;拋鷺鷥之長腳,拘龜鱉之縮頭。孤軍深入,防腰肋之撞卒,眾兵列伍,須高壘與深溝。幻眼莫為生地,斷形竟作廢休。莫前行而失後,莫右傾而左流;莫貪餌以失魚,莫因樂而忘愁。欲破勁敵,先定已謀,開關突陣,伺隙竊投。神謀使其莫測,陰智使其難搜。當為萬全之籌算,戒乎小利之貪求。一著不到,滿局皆休。譬人生之在世,如棋局之嬉遊。張之則黑白縱橫,斂之則英武藏收。百年無過一局,萬事歸於一謀。睹棋局而還省,勸君家早早回頭。」語終,予將就而問焉。二叟拂衣長往,童亦收局隨逝。 予方彷徨,只聽得北塢出一聲大哨,如風吼木,似澗滾泉,奔飛而來二大黑漢,叱吒烈於項羽,威風過於蚩尤。一擒予發,一擒予身。奈何無囊。劫者笑曰:「俺等居此剪徑數年,未曾撞見此窮鬼。既無囊橐,又無衣服,空教俺走這一遭。」那略矮些的漢子道:「氣他不過!」腰間取出麻繩,把予不由分說捆做肉餛飩,高弔古檜,拍手大哨,望茂林去了。予此時上天無雲,下地無路,又不能遇人解救,手足疼痛,暈絕者再,乃號泣於人,口占一律。詩云: 只為無常覓赤松,披荊捫棘入山中。 幾回喉渴澗泉潤,鎮日腸虛乏谷充。 鞋敝偏經尖頂石,衣破難忍撲懷風。 那知蹇險重重過,古檜高懸命欲終。 吟畢,放聲大哭,哭畢又吟久焉。驀地咳嗽之聲動於盤石上,俯窺,乃棋翁也,視予笑且吟。詩曰: 形立枯枝體瘦尪,那堪復遇此強粱。 繩纏恰似蛛經網,影動渾如蝶采香。 要使屈身同蝟蠖,故將惡膽逞豺狼。 飛鳧未得長生術,預教先生縮地方。 予哀告求救,翁曰:「盜性兇惡,勢不可犯,若知老子救,連老子休矣。」予再哀懇。翁乃得下予,解其縛,其股肱已深繩跡,半晌方蘇。翁曰:「書生此行為何?」予述其意。翁曰:「阿呀,阿呀,差了!那個金師傅有出家之名,無出家之實,夜間氵㸒亂婦女,日間劫掠客商。適才這二個強盜,就是他夥伴,我見他飛也這般趕來,知他念頭髮作,故此尾行到此。果然弄這把戲,若不是我救,你不吊死了罷休。你如今趁黑尋路回去,全了性命,卻不是好?」予曰:「學生一念已堅,除非東山石爛,南海水枯,方不去尋師傅。人生少不得個死,所以到此,若是二心,天地必責。予寧死不回。」翁呵呵大笑,舍予而返。 予坐以待旦,復向山巔而上。日幾午,見林梢煙生,雞聲喔喔。遙望白粉低牆一帶,小戶半間,三童汲水。予將乞食其戶。只見平階一帶,中列几案數座,皆書生也。問曰:「何方朋友到此?尊兄何冠服不整,莫非遭在陳之厄,其亦遇匡人之鋒乎?請少憩以茶。」乃迎予上座。予遜之。坐定。茶至,清冽香美,此味月余不入唇矣。 茶畢,一年少者啟口向予詢其故。予以故答。諸生掩口而哂,謂予曰:「兄長既曾讀書,蓋未知大義。孔子云:『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從孔而異,是害己也。』傳異於人,是害天下也。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兄長舍所學,從異端,背親則不孝,忘君則不忠,絕夫婦則無行,棄朋友則無信,滅少長則無序。五倫斁也,何以立天地為人類也?況自盤古至今,幾人不死,幾人長生?譬之花焉,有榮則有悴,譬之肘焉,有伸則有屈。乾坤且有消長,山川且有變遷,吾人特一物耳,何可超天地而獨存乎?」於是諸子齊相和,勸予以留同業云:「此抵都下,不過百里,旬日將大試,指往以取青紫,顧不樂於方外哉?」予無答,即辭退。諸生苦留,知不可奪,或以巾贈,或以履贈,一無受焉。飄飄遂別,半裡間回視其處,無復在矣。 是日陟巔盡,舉目一觀,見對峰腰間,果一小庵,喜動顏色。望山背下行,力倦憩竹崗之側。有溪一條,碧流泛崑崙之源,銀泉出天潢之派。菊香撲鼻,不羨南陽之美,桃花遂浪,宛同武夷之賓。清兮可以濯纓,淵兮可以縱目。予就而掬飲。 有漁人搖蘭漿,遠遠而來,口唱《下山坡》,曲曰: 駕一葉輕輕小艇,鼓一楫飄飄浮梗,披一領小小蓑衣,向一個灣灣溪徑。恁遊行不定,遊行不定。見沙上鴛鴦交頸。清清雙雙浴羽翎,嚶嚶飛鳴過柳汀。 唱一套,擊楫數聲,搖過西灣。又曲曰: 幾兩岸荷錢細疊,見數陣浪花飛雪,見幾個戲水魚兒,見幾個繞塘蛺蝶。那管中天日烈。波上有清風解熱,歡悅;漫搖蘭棹楫,奇絕。邀游不忍歇。 又搖向東灣。又唱曲曰: 布密密芙蓉夾岸,更灼灼蓼花爭放。聽湘江孤雁征鳴,聽村落寒砧擊響。最喜的月明星朗,月明星朗。洞簫吹逐清溪浪,天香飄來時桂香。黃霞觴,醉眼在雲水鄉。 將艇搖過予所。又唱曲曰: 起凜凜朔風,柳絮輕,紛紛瓊英鋪砌。白茫茫江漢雲深,冷颼颼釣竿滋味。堪嘆羔羊豪氣。羔羊豪氣。暖闊里嬌娃歡聚,思維。何如我這破衣,煞強是他那錦衣。 予揖而求引過溪。舟師云:「你到那邊去?」予以金師傅庵回答。舟師用手一指:「循此溪塘過灣,又轉上山坡,大路上去就是了。」言畢,舟師進往下流。 予依其指,果上大路。沿坡行里許,見一蓬頭童子,身披皂裰,手執缽盂,口念彌陀下坡來。予知是庵中人,即叩首訪師行止。童子云:「師傅因採藥被蛇傷足。臥在庵中,命危旦夕。」予聞之,且喜且憂。分別童子,而徑往庵所。倏爾無人,木葉堆於檐下,枯枝亘於行途。予皆用手扒開,十指盡裂。血污滿手。 抵庵,柴門緊閉。扣許久不開,停片刻又扣,內方咳一聲:「咄!是何山野強徒?來我草居作甚的勾當?俺乃貧窮道人,衣不遮身,食不足味,有何物來此相犯?快快別尋生意去罷!」 予叫:「師傅,師傅,是我弟子呂岩。」「俺獨自在此出家數十年,那裡有個徒弟,俺不曾認得。」再叫:「師傅,師傅,邯鄲道中蒙與竹枕。松間曾約,特來求見。」那師傅一喝:「這個書生痴子,俺約你就來,何遲到如今?俺為尋你,被蛇傷足趾。今爛幾及股,痛不可忍,命在旦步,只為你這小子,今卻來怎麼?快回去,快回去!你的父母年老,妻子又幼。朝廷正開南選,去罷,去罷!」予苦不自勝,雙膝跪於門外,號淘大哭:「師傅,你若不容弟子,弟子即當攛下深崖死了罷。只可憐吃盡千辛萬苦到得這裡,空作一場閒戲。師傅可憐可憐!」 那師傅又寂了半響,喝道:「你不是假心麼?」「弟子若有假心,青天震死。」「既然如此,你把柴扉輕輕推開。」 未曾舉手,其門已開。只見泥床瓦枕,又無被席。師傅伏著,四壁瀟瀟,又無桌凳鍋灶。呼予至前:「好個徒弟!俺正沒人服侍。來得好,來得好,與俺看一看傷足!」予揭起草衣一視,其臭不可近。一足爛為肉泥,腿上皆已腐爛,蛆蟲半麻。 予用袖細拂,以襟抄之,撒於庵外幾百遍,略淨。然足爛實痛予心。是夜,師命眠於腳後。予不忌,一步為師拂拭。師喝叫疼痛一夜,子坐為師拂痛。 次日,師道:「徒弟,俺旬日痛不思食,今日覺肚中飢餓要吃。你可覓些我吃。」予欣然領命。出庵又不識路途。初到庵時,有一條路。及尋又不見,皆是茅茨塞滿的,正不知望那裡去,又不敢問師傅,恐怕動他的怒。舉首告天:「弟子為師求食,望山神指引一路。」忽見一小小徑兒,沒草可行。依這路走去,至數里,見一小莊,一老嫗在門。予向求食。嫗與一盂飯。 予急急回,巳及申刻,遠遠聽得師傅在家喝罵叫飢:「哪裡走來這個野酋,沒處安身,假意來做徒弟,只道俺有東西,來拐騙俺的。早晨出去,直到此時不回,他到去吃得飽了,不思量俺病人要緊。待那酋來,只趕他去罷。」喃喃亂罵。予急進床前,跪下訴說所以。師傅到不做聲,只是不睬。跪半時,方言:「咄!取來俺吃。」予雙手捧上,又無箸,用手拿與師吃。師怒目大叫一聲,驚得魂不在體。「你這野人好生無禮,俺病人吃得這等糙米的飯,你又不洗手,就拿與俺吃,看你這般胡亂的人,出甚麼家?快去快去,不去俺大棒打也!」予含淚告:「師傅寬容弟子罪過,待弟子再去求來。但此處山僻,人家全少,十數里止得小小人家,都是山村貧人,更沒一個大戶,何處求白米?」師傅道:「俺氣得不要吃。你只是去,不要在這裡淘氣!」予再三苦告:「容弟子服事師傅病好,那時便去甘心。予當再往前面求飯與師傅充飢,望師傅息怒。」師傅方不做聲。 依前從路去求食,幸遇一大戶,閉著門。用手敲開,被那管門的一頓大罵,要打。予哀求。少間,一長者出來問故。予以情告。長者微笑:「這個呆子,自家飢餓沒奈何,師傅飢關你甚的事,難道天下只這個道人?他怪你,你自別處去,再尋一個師傅就是,何必苦苦。」予稽首長者:「忠臣無二君,烈婦無二夫。昔陳相背師而盂軻見責,李斯滅本而儒者爭非,陳平尚念無知,曾子不甘有若。大義為重,小忿何存。況事師之禮,服勞奉養,職之常也,何敢背焉。」長者以予言是,賜予白粱香飯一盂,命予吃。另賜與師。予以師未食,不敢先。長者加與焉,予欣受。 拜謝別回,已月滿蓬窗。師又在家叫罵:「晚不閉戶,還不思來,終是野心。」予進見,先稟師傅:「弟子手已潔,飯已得白,請師傅餐。」師張目一看,方有喜色,道:「與俺吃。」予用手食,恐師飢甚,連連進之。師用手一掀,盡傾於地,罵:「這野酋,要害俺性命!俺久病的人,喉中干且細,怎麼吃得快,故此連進。」予告曰:「恐師飢甚,非有他心,望師傅莫氣。還有一半在盂,請師傅吃了。」又半晌不做聲。方才說:「拿俺吃!」予緩緩進。又一喝,用手一掀,都掀在地,咬牙恨恨:「俺正要吃,你偏生慢慢的,你分明弄俺!」直罵至半夜,喝道:「你還不拾那地上飯吃乾淨?不拾乾淨,都是你的罪過!」予唯唯,跪地細細拾吃。師傅於月隙間覷之,笑道:「拾好,拾好。才是個弟子。」予自從吃那書生們的茶飯,肚中不覺飢,到庵正飢,為師未吃,又不敢先食。今拾地中飯,覺肚中大飽。師傅說:「徒弟,明日汲些水來,替俺洗足,要早些。」 至五鼓,辭師汲水,滿山尋轉更沒有。至一谷口,見水一坑,又無物汲。用盂取一盂到庵,已是午時。師用手一撥,潑翻在地:「俺叫你早去。今卻日中波水來,不能去求飯。俺不洗,去求飯罷。」 又一宿,叫汲水。予四鼓行,汲回方天明。師罵云:「沒見識病蠢,俺這足須一缸方洗得,終不然把這吃食的東西來洗足不成?」又潑翻在地。 予左右尋思,計無所出,告師傅:「汲水無器,洗足無器。弟子負戴師傅,往谷中一洗何如?」師沉吟回言:「也使得,只要仔細負俺,足一些動不著。」予即扶師靠己背,用手挽師雙足,負起而止者四。至谷坑邊,難以下背,乃先折足蹲身橫倒,放師於地。以爛股倚己股上,慢慢抄水,細細拭洗。洗去爛肉,略覺不臭。師叫爽快,予心亦樂。洗畢,仍負歸。 至中途,日晡,忽見狂風大作,沙飛石走,松聲恰似怒潮,谷響如同猛猂。師驚戰戰,予亦競競。驀地,竹林間薜靂一聲,跳出白虎,形如水牛,向師撲來。予急放師於地,以身伏於師上,對虎哀訴:「寧食岩,幸勿傷吾師。」號泣動天,其虎徐徐而去。風恬天朗,乃負師至庵,眠師於床。師顧予曰:「而今而後,知予心矣。」翌旦,師足已痊,可以起。 一日,挈予游松梅崗。其地半松半梅,松有四時之青,梅有千年之秀,白鶴爭飛,彩鸞交舞,香風暗襲,麗景呈輝,別一界也。與師摺足盤膝,對坐於平原之上。師以予素諳文,欲予賦松一律。予應聲而就。詩曰: 丈夫久秉歲寒操,歷盡冰霜不一撓。 攢翠纖針緣雨潤,篩金香粉為風飄。 根盤曲壤同潛蟄,聲徹層雲作怒濤。 囑咐樵斤休亂伐,待看為棟柱天朝。 師曰:「子所賦者,用也,跡而未化也。迨未知夫松之所以為松,秉剛正之操,持不撓之節。可以燠,可以涼,可以雪,而本根之固,不可搖。奪得天地之精英,鍾日月之靈秀。久歷年時,產茯苓于丹穴,神變化於岩巒,與乾坤同悠遠。恁世代之推遷,鬱鬱蒼蒼,摩霄凌漢,何止極哉。此則松之所貴於群木也。子識諸?」予領首受教。為賦梅,詩曰: 不逐趨炎一派流,隴頭便性自清幽。 香韻暗從風裡度,玉肌微向月中浮。 味將濃處鳥偷眠,花欲飛時笛倚樓。 回首群英皆退遜,孰爭先後共為儔。 師曰:「是矣。而梅之不同凡卉,又有在焉。老於枝,交春再發,冰肌玉骨,經寒不衰,非特不可更植,而本枝終不朽腐。奪胎投舍,永不絕種。惟其不逞濃艷,不作繁華,嗜幽間而養天性,故與松竹同侶,而百花凡卉,皆不可及也。子也如松之堅剛勁直而不染塵埃,茯苓生而胎成實;如梅之清雅幽閒而不趨紅紫,根荄固而子產玉爐,則不但出類拔萃,而長生永世,脫形去殼,終為天地間之完秀矣。」予聞之,瞑目默會。少焉,萬慮融徹,諸念一空,洞然反觀,見群神現露,茫不覺其所以。師呼云:「覺乎?」予應之云:「方入境,在想像間耳,尚不知其去所也。」師微曬曰:「去所不知,來處何覓?孔仲尼教仲由之說,記之乎?在彼處入境,還有去頭。更尋來頭,是你的坯子。」 談久,日落西岩,月升東嶺。師曰:「歸哉。」予隨行。復抵原庵,則茅塞已開,道路平坦,無復荊榛之礙。及庵,只見一童子啟戶迎之。視童子,即予初入溪路所遇下山之童也。 進庵中,則器用床簟一新,不為土瓦具矣。師摺足坐於榻上,童子焚香於幾,點山茗以進,命予坐榻後,對坐焉。茶畢,童子取玉管吹之,如鳳凰鳴於梧桐,環佩擊於雲漢。三弄而神清氣爽,凡慮一空。師命瞑重輪閉,心戶調橐,蒼服虛噓,轉天河於元局,運地軸於黃泥,辟十二之煙關,通九曲之迴路。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毫釐為之不差,八八六十四卦以一為八數,氜氜為之不爽。暑來則寒往,寒往則暑來,互根而見。動極則歸靜,靜極則歸動,迭運而行。指示既明,功用亦諳。 凡在庵百二十日,鎮坐不徹,食予以棗栗,飲予以雨露,予竟忘寢食矣。 一日,師云:「氣足矣。濁者消而清凝者凝矣,人者去而天者復矣。汝舍諸此乎?子歸省親,再來此可也。」予愀然懇首:「師何出此言?師何出此言?弟子並無思也。家鄉永絕,塵事了無,何以歸為?」師笑而止。 又旬日,與予游翠虛洞。登峻岥巉巒,險壁危石,松楸滿目,鹿鶴成群,紫芝琪樹,交錯於道。香風習習,巧鳥鏘鏘,又一景界也。異哉,觀乎!至巔,則平基一方,石凳石几,雲霞為幔,嶂列為屏。與師坐凳上,撫景盤桓,師曰:「人間睹之乎?」予對以罕也。師云:「吾有二師傅約游此,故挈子偕,須待焉。」 無何,只見東南松柏深處,隱隱白鶴飛舞前導。二青衣執拂塵,後二先生。一短髮蓬鬆,大眼虬須,衣皂袍,系錦絲絛,面黑耳大,身胖而長,跛一足,拄一鐵杖,約有五旬。一瘦骸鶴骨,皓髮朱顏,衣白袍,掛藍衫,頭帶角巾,束青絲絛,手執如意,約有七旬之上。皆穿草履,飄飄而至。相見稽首,跛者坐上位,師坐二位,老者坐三位,命予坐側。 予稽首,拜叩姓氏。那跛者掀起虬須,大笑曰:「子記周靈王鞭母事乎?」予始知為李柱史也。方覺此處為仙境矣。頂門一錐,夢魂略覺,又叩三座,老者云:「吾生先於柱史,為渤郡守張果也。」予叩首加拜。李云:「子知師為誰?」予曰:「金重師傅。」三人大笑拍掌。李云:「汝師乃漢將鍾離昧也。」予方悟金重為鍾。蓋已在仙人儔中,喜不自勝,昔之所得於傳聞而頌說者,今皆躬逢而面覿之矣。 李師謂曰:「是生即荊中士也,不悟於乞食之頃,而且受年勞,念已決乎?恐後不終,悔反成孽。」予更醒,丐者三人,面貌宛然,而服飾變耳。起而叩頭:「肉眼凡胎,何識列師?往者之罪,均望天涵。」師笑曰:「今已一家,他尚何責?」復坐。「吾欲與李、張二師評道,子試論焉。」 李曰:「吾與若輩寄蹤浮土,寓形塊中,堅不如金,植不如樹,活潑不如川淵,凝持不如恆岱,隨野馬之紛紜,等蜉蝣之存沒,此其概也。若夫喜怒哀樂之感,不及花之一榮悴。窮通得喪之遇,不及時之一寒暑。翻掌功名,覆掌丘土,又忽爾隙爾,奠可測爾。故自其形言,天地吾之大者也,吾乃天地之小者也。自其機言,乾坤一息者也,吾身不息者也。知身之不息,愈於乾坤之有息。知其所息,又知其所不息。則吾身天地,天地吾身,一為三,三為一。而大者不大,小者不小,無形無機。萬古如斯矣。」 予起而叩不息之說。 李請吾師言。鍾師曰:「小子聽之。」把棕麈一拂,朗然唱曰: 川脈在源頭,不停機,晝夜流。洪波湧出崑崙竇。不遺澮溝,淹及九州。 戴承乾德無滲漏。這根由靜中識破,萬古一春秋。 張師手擊漁鼓,敲竹簡,和聲曰: 個個有源頭,試看他,川上流。瓊珠滾出浮粱竇。百絡似溝,九曲似州。 田中停畜休教漏。這根由決之使活。混混不知秋。 李師於座上揮起如意,擊石一下,鏗然有聲,亦和之: 祖炁是關頭,出真源,日夜流。可憐塞了從來竇。泥淤這溝,污填那州。 幾番破了坯兒漏。把根由從今透,卻一派演長秋。 師云:「小子識之乎?」予會悟飯頃,答云:「少悟。」李,張二師云:「既如此,子可依韻和之,以卜所涵。」予躬叩首,侍立和曰: 川上慢回頭,逝如斯,不斷流。而今破得機關竇。湫渠浚溝,通江達州。 混淪磅礴何曾漏。得根由,澄淵澈沚,歷盡萬年秋。 李師大悅云:「此子可以教矣,可以教矣。吾且問你那裡來?」予應曰:「來處來。」曰:「有何如物?」曰:「光光碌碌。」李笑曰:「光光碌碌,這個動作的是甚么子?」予無答。李曰:「聽吾道: 本來何處覓行蹤。二五凝成體質融。 日出扶桑紅一點,樹栽上苑景千叢。 老蚌明珠寧有種,高台寶鏡卻無容。 套出幾多媸美象,寂然境界總空空。 這個實的是他,虛的是我;有的是他,無的是我;感而動者是他,寂而不動者是我。然有個我,必然有個他。無他,則做了個物,是匏瓜耳。無我,則做了栽植的樣,那裡有許多東東西西?又煞要他自他,我自我,少他不得,不吃他害。我自一毫不動,憑他去千番百計做出圈套,我卻端嚴凝重,如大君拱坐於九重,則來者不去,去者儘是他。認得這個來的路頭,則去的路也不錯,原處來,原處去。如此,則要來也是我,要去也是我,那個拘管得我著。要上天也由我,要入地也由我,要小也由我,要大也由我,那一個束縛得我定。如今世上人,從這條路上來。始初間走不遠,還認得這路數些子兒。看看走到廣途大境,人多之處,就忘記了。急急迴轉,還不甚差遠路。豈知被那途中最致,許多炫耀,奪目誘心,朝勾暮引,賃得一間房兒住著,積得許多金寶,恰好做個人家。那六賊鑽穴逾牆,百般巧計來思量偷盜,不搬盡了家財,不肯休歇。弄到一個貧窮漢子,房兒破損。朝為輕風穿戶,暮當細雨飄窗,垣塌牆崩,梁摧柱折。他那哄誘我的,拋我自去,我卻無處安身。欲尋來的原路回去,都是茫茫渺渺的所在,那裡認得。無可奈何,只得東支西吾,隨著個去處,就安了身。也不管好歹,也不管安佚,可以放下身子便罷。甚至被他拖下錢債,結下冤讎,東不肯收,西不肯留,南邊要罵,苦楚萬端,狼狽特甚。只得尋個草堆,土垣中安歇,越走差了路,與那來處原所在,如隔華夏,再也不認得回去,豈不可憐可憐。這個都是吃他的虧,吃他的害。故此要我自做主張,尋訪來頭。便是返本還原,歸宗復祖。乾坤我的住居,陰陽我的夫婦,日月我的燈炬,江湖我的杯斝,恆岳我的土塊,風雲我的發舒,雨露我的津唾,何以始?何以終?何以來?何以往?何為生?何為死?縱觀秦楚,旁觀競獲,竊睹蚩項,只足為一笑耳。其得失為何哉?」 予曰:「敢問何術而至是乎?」師曰:「功術不同,歸原亦異。當參伍錯綜,以尋至上至玄至微至淵,乃為精品也。試為子言: 有如餐松服餌,不能遽脫,死生定息,忘形豈可?宗歸百脈,丹田存想,調呼吸於綿綿,到底胎兒難結。息氣凝思,見先天之淵默,終競飛升不成。認口鼻為玄牝者,包風破網。以方寸為心田者,見祖忘宗。若積精為鉛天,丹汞不完。以神氣為子母,仙台遠隔。開鼎以為鏈養,空勞功力之施,鏈乳兼平縮黽,乃是邪妄之術。三年九載,火候何堪?閉息服元,陰風作響。識心見性者,雖則有頭,而終做陰靈之物。坐子坐午者,固是功夫,乃為拘執之玄。舌頭豈是赤龍?眼閉卻同狐息。頂作黃庭,腎為造化,泥而不通。尾宮為命,足竅為源,物而不化。更有服水火以還元,差訛之途尤甚,吸精妊於採補,從入之路更差。仰天吸日月之精,不論天魂並地魄,一餐終晝夜之食,反招肢瘦與形贏。曲身偃仰,叩五戶以長鳴。似也何益?內修之道,守元抱一。運雙睛以反觀,近也殊非。入訣之門,竦肩聳項,運脊骨之流通,此百脈可暢而一竅昏。書符念咒,立券契之明言,此百邪可祛而一神蔽。禮斗瞻星,枉受辛勞,無補吁呵。摩按徒行,法術何功?吐濁入清之談粗淺,食蔬餐淡之說卑微。持科篆而拜醮設壇,全非德行,用橐籥而吸精聚魄,反墮孽途。先天之祖炁,不在形模象效;太乙之靈藥,豈緣鉛鍊汞燒?超眾界而悟覺於無無,入玄關而參祥於有有。打開火里蓮,拔出水中珠。龍虎鼎中,不用擒拿而自然降伏;龜蛇爐內,何須煅煉而暗裡陶熔。動動之中,不動而真靜;虛虛之際,不虛而成堅。有物先於天地,無形卻在坯胎。走谷成聲而千山應響,涉江飛浪而百海成波。許多煩惱,不關諸件營為,那管似槁木矣。而逢春沾露槁者,還榮如死灰也。而遇火風吹灰者,復識鵲駕重樓以送天。津之玉液丸泥赤府。黃婆何必以說合婚姻?嬰兒又焉用以養育成就?抽坎填離,補衲頭之破孔;乾旋坤轉,築坍塌之垣牆。揣摩一竅之玄關者,各執昏迷之見;指書九轉之丹法者,自持簡陋之談。駕金牛而週遊八極,車黃河而倒轉三關。皆為有跡之塵埃,不是無極之上乘。十二時中是氣,一腔子內藏神。若徒紛擾於百徑千歧,到底流入於神妖鬼怪。可以奪舍矣而又可投胎。九回十轉,若能超凡也,而必能入聖。一奮千程,要知鍊石可以補天,始信升雲而能變化。這些兒活活潑潑,似個滾地的圓珠;毫忽子朗朗光光,勝那照天的明月。不泥著淤塞之中,不掩著艨朧之境,識破機關竅,跳出死生門。天地共我升沉,宇宙相為久暫。打不破,揉不斷,火不焦,水不濕。憑他掀江倒海,不舞心動神驚。這是最一玄玄,卻非多方術術。自家的事自家去尋,若問他人便錯。一路子來,一路子去,如從別處即迷。子也有緣,吾焉能無語。」說畢,二童子捧果核餚斝,列於盤石之上。 予稽首謝誨,復命之坐。視其所列,桃如巨甌,藕如扁舟,河北之梨較勝,交州之棗更殊;斗瓜容釜,盎橘藏棋。似烹龍之肝而味尤美,似煮鳳之肘而形不同。鶴脯不緣於制,鸞胎豈於煙成;猩唇不假於猩,豹髓不取於豹,瓊漿玉液,侵琥珀玻璃;麻菇青精,味拂蒼穹碧落。勸酬良久,有白鶴青鸞群舞,低昂中節,俯仰有度,翩翩過於八岡,雍雍然愈於七德。舞畢,分立左右。數青表小童序列於下,擊節以歌。 其一歌曰: 二氣呼吸兮,谷有聲。掃千山之落葉兮,開九漠之陰雲。尋之無影兮,察之無形。忽然而寂兮,忽然而存。不可以跡拘束兮,又難乎其與行。勿疾而速兮,勿存而神。從茂林而舒首兮,從嘯虎而即生。開我襟而一披拂兮,殆覺思爽而神清。 其二歌曰: 得乾坤之麗氣,獨盛於陽春。得化工之巧制兮,獨媚于晴明。裝千紅與百紫兮,斗枝上之奇英;蘊清芬與秀質兮,吐芳心之穠馨。恁狂蜂之亂撲兮,不斷其精;由浪蝶之紛擾兮,弗喪其真。培根蒂之堅固兮,實而復生。歷歲月而恆久兮,霜露高擎。 其三歌曰: 如二氣之氤氳兮,萬物化醇。瀰得清寧兮,上下紛紜。遍六合以飛旋兮,不同野馬之奔騰。覆九有以庇護兮,不惜雕琢之瓊英。散則可以無管束兮,聚則可以成形。煉陰魄以布兩間兮,化陽神而卒莫知其所存。妙變化以不定兮,喜僧舍與旗亭。何以為此膚骨兮,乃鷳羽而鶴翎。 其四歌曰: 秉此yin精兮,映乎太陽。耿耿不昧兮,灼灼口光。似龍吐於寶珠兮,滾出乎漢洋。麗中天而常明兮,清暉之獨揚。無一物之不燭兮,如析是非之智囊。無一處之不及兮,如敷惠德之聖玉。羨靈台之一點兮,歷萬古而如尋常。有盈虛而無止息兮,覺乎斯世之蒙盲。 眾童歌闋,為之奏逍遙樂。金笙、玉管、鳳笛、龍簫,錦瑟之和冰弦,玉板之調花鼓。高聲如九皋唳鶴而徹層霄,低聲如萬壑細泉而流重澗。其音或徐,有如堯行舜步,揖遜於廟廊之間;其音或疾,有如單牛羽騎,馳逸於行伍之內。或時翕然而並奏也,如群工列辟,當會同之期而莫敢於天子。或時斂焉而步間也,如洋洋圉圉,當萬蘇之頃,而未免鱗尾之停搖。加之以鶴舒頸而和,鸞鼓翅而鳴,鳳調舌而作聲,鸚清喉而步韻,傾耳之下,不覺神飄興盪,心醉情怡,忘天地之高深,冺人己於俱樂,不容述也。 樂終,二鶴向前昂首,作言吐音。歌出道情。詞曰: 碧雲庵,遠市朝。纖塵飛絕真幽俏。千株翠柏參金桂,幾樹琪花間碧桃,玉蓮池內香風繞。 你看古砌重台,鳳尾交靈芝,滿徑多瑤草。四時無謝花,千歲松何餚。這其間有許多景物,樂趣陶陶。 又歌曰: 淺淺溪,小小橋,岩頭落澗瓊珠倒,紅霞燦爛鋪山嬌,皎月團圓掛嶺梢,鳥鳴枝梢人蹤杳。 你看石凳松陰石子敲,那知煩渴和饑飽。天空鳶陣飛,波靜龍旋繞。這其間有無窮樂意,真箇逍遙。 歌罷,與數鶴鼓翹,躍足聳頸,左盤右轉,俯仰伸屈,萬態千狀。飛蹈一回,劃然長鳴,聲振九皋,遏飛雲,徹霄漢,令人心曠意馳,神清氣暢。三師大飲巨觴,開懷酬對,方辰五申,殆不知其世之幾易月日矣。 杯盤已殘,餚核將盡,其李、張謂曰:「今日之會,為呂生開一竅也。可以脫,可以化,即可與偕至,毋滯時歲,以失事期。」鍾師唯唯。李、張顧予曰:「子堅持堅持,速悟速悟,吾候子也。」即跨鶴望西而去。予悵望久之,已喜其從仙遊矣。第師尚未挈同行,懷悶慮耳。 師曰:「二先生已去,吾與若盍往庵乎?今日之會樂乎否?子能不以樂為樂而不以憂為憂,不以聚為聚而不以散為散,祝我而彼之,祝彼而我之,斯樂其樂而我自若,憂其憂而我自休,聚者聚而我無系,散者散而我無放,是實實而空空,空空而實實也。言言行行,子皆不可饒過去了。」 予受旨抵庵,與師居,事禮無二。恭心克一,嚴祗之忱,日新時茂。日則共師談訣於松陰竹覆之下,夜則參玄於冥思默想之間,見本來面目之真容,破三昧七盜之妄像。萬丈潭中,跳出雙睛五虎,一坑火內,長起九吊金蓮。圓珠盤上走,六劍匣間開。混混沌沌,露現胚胎。萌孽煩煩擾擾,澄澈濁浪渾波。不有而不不有,不空而不不空,果是作為成幻象,信然光朗乃真機。傀儡場前,枉自牽絲拽線,陶冶手裡,空勞鑄鐵熔銅。有跡之真都是假,無形之假總成真。到此處,猛火爐中飛片雪,沸湯釜里下毫冰。舍屋時空,幾度出遊於六合,牆垣枉立,數番觔斗上三台。存即神,念即化,不俟搜求,無勞摩揣。 師知予行到功滿,一日,呼謂之曰:「無者,本來已見。有者,本來當知。從故道而復歸故鄉去來。子向於蒲陰村遇吾之師,曾為逸童立誓。今彼墮於凶道,子當授以訣法,度其歸山,速便回庵,莫為塵累,迷此前途。」當日即以拂塵、盂瓢授予。予領之拜別,乘清風直往活水村來,乃化作一乞食道者,往來於途。 尋訪竟日,父母已歿。惟劉氏守節為尼,家宅易為道院,正同一二老尼,誦經於大士前。予徑入,尼叱之曰:「此乃女庵,清淨戒院。何方道者乃男子,安可則進?」予稽首受罪,上扣道眾:「貧道遠方山野,不知禮法,冒犯仙庵。但同為出家人,僧來看佛面。貧道外無遮體之衣,內乏充腸之食,兼以知識又少,人生路生,特求仙庵駐足,抄化衣食。旬日之間得遇善信達長,自當酬謝還山。伏望開普濟之門,弘度人之德,不以山野推阻。足感仙慈。」那首座看予一看,喝知事:「取齋米一升,打發那道人去,別處寺觀安身。我這裡雖是個庵兒,卻是人家私宅,且又儘是女流,安你男子,不為穩便。」予不受齋米,向首座打個問訊:「老師,老師,我貧道特來仙庵。若不容留駐足,我要些齋糧,那個替我煮吃?只舍我一位年少的師兄,與我做個伴兒,我便去了。若不肯舍,我只住在這裡,千年不出門。」那首座聽說,紅了麵皮,發起大怒,罵云:「這野道人好生無禮!我這裡是佛家弟子,清淨法門,敢在此胡言亂語!又不是失心的顛漢,出此狂言,如不即行,當以法理。」 予笑云:「好尼姑,好尼姑,你說出家清淨,那裡見得清淨?南也不曾無,怎做得佛?你聽我道著: 那阿彌陀,不是個小可的訣。造端的功夫,全要把無名滅。一點操持,心堅似鐵;一點男女,心溫不熱。把人世上的喜怒哀樂都收滅,把塵寰中的身衣口食都乏絕。又那有是非強弱相跋陟,便任他刀鋒油鑊相侵也。我的慧眼禪心自不動也,這方是成佛超升的上乘訣。」 那首座聽予唱罷,俯首片時,步下座來,望予便拜,云:「小尼肉眼不識高明,望垂指教。」予曰:「女師自何年出家?今經幾載?」尼曰:「尼本士人之妻,為夫求名不回,公姑去世,父母不存,孤身守節。因同合志一二,在家修行,已經數載。」予曰:「女師可從吾出家麼?」尼曰:「安有女從男子游?其跡似吝矣。尼心似石,望仙客勿以為戲,指示禪理。若必慳誨,即此請退,莫生疑義,亂我清規。」予曰:「女師,自古以來,那個成得佛去?世上女流,有福的只說嫁個丈夫,或高車駟馬,衣紫腰金,居香閨繡閣之中,朝歡暮樂,金章紫誥,做夫人,享榮貴;或堆金積玉,穿珍帶寶,百味奇饈,早元辰,夜元夕,稱院君,呼媽媽。這般何等不快活?反不尋佳配,耽誤青年,食的黃齏淡飯,穿的粗衲破衣。寂寞空門,怕聽瀟瀟風雨;淒涼冷閣,愁聞滴滴更壺。春光嬌媚,熱淚看折釵鬥草,暑炎天氣,心鑽聽歌唱涼亭。秋風颯颯恨征鴻,冬雪飄飄悲被鐵。受了這般苦楚,到老來又沒個兒女送終。千萬個出家,不曾有一個做佛。你肯還俗,我不出家,如何?如何?」 那尼姑聽了一遍,大怒生嗔,喝知事行者出門外,把庵門關上。予思言語惱了他,怎得他超凡脫殼?不免一化,徑入經堂,用拂塵一揮,香菸氣繞,天花亂墜。知事急報與尼姑:「那道人已關出門外,卻又在經堂中把麈一拂,香飛花墜。」尼驚異,出見云:「仙兄莫使神通以亂弟子,弟子有死無二,更無別念。望仙兄他處駐駕。」 予知其心真,乃云:「劉姑,你要見丈夫麼?」尼云:「丈夫去久,生死不知。縱今返旋,亦決不從凡處也。倘來,當令另擇佳偶,誓不再會。」予笑曰:「貧道與你丈夫同從金重師傅出家,他已得成正果,同我下山。我叫他去見你也,你看在後面來矣。」尼回頭。予即見本相。尼再視予,默然若失,靈光已見,望予拜云:「夫已得道,何不度我?」予探囊中一丹,命服。即以彼錫柱指為鶴,命駕。只見半空鐘師喝止,待命,鶴復為柱。予授偈云: 半夜天中升皎月,三冬爐內飛瓊雪。醍醐足注萬頃田,舍利不須凡火滅。 咦!三生不是望夫石,一腳蹬開朝天闕。 書偈畢,拂衣離庵,至祖塋,訪于山神。神呈祖父妣母皆已登仙界矣,不在鬼籙。予喜,回至蒲陰村。 將及十餘里外,抄化於村居,訪其蹤跡。一老叟白髮瀟然,扶藜倚扉,嗟嘆不息,愁容可掬。予拱侍乞齋。叟曰:「師父何來?」予以抄化告。叟指前村:「師父不可往那蔭茂路上去,有一奇怪,言之嚇人。或如人形,或如樹枝,或如虎狼,或如鬼魅,有時作婦人引誘子弟,有時作店肆邀人沽飲,有時吼叫如雷震川谷,有時跳躍如龍奮淵海。變態不常,興妖萬狀,遇者粉骨,逢之碎身。大約同柳斡楊枝一般,所戕害者不下十百。如無過往之人,即掠近村男女,大小傍徨,室家驚擾。法無可禁,符無可降,誰不懼之。前者吾少子牧羊,被其羅而並食,師父可慎防焉。若遇此妖,其生休也,其身泯也,其同於羽化升也。師父奈之何?」 予聞之,甚自責。此乃予貽伊戚,予貽眾害,道未成而先作孽,功未積而罪先成。予何責之辭!幸吾師指示予此來,尤可追其將來也。不然,害愈烈矣。予辭謝叟,望茂林而行。叟呼而止者數,予不應,徑往。 將里許,忽然狂風大作,捲起萬里沙泥,拔倒千尋樹木,有倒山翻海之勢,予足不能履,身不能立,知其怪作也。用麈連拂數次,風恬息焉。頃之黑霧瀰漫,連天貫地,日月無光,山川莫辨,白晝渾同長夜,對面不識誰何?轟轟有聲,漸逼於予。予再拂麈,貫注存神,霧斂空山,雲歸溟海,朗然仍明。 又里許,驀地奔出一群豺狼,鼓吻張牙,向予吞食。予用手一指,喝聲:「咄!休得無禮。」那一群豺狼卻是數個楊柳柯枝。正看之間,一聲響亮,南山崩半角,北嶺破層天,響得怕人,心驚膽碎。跳出一個夜叉模樣的物體,雙眼如燈炬之明,一口如刀劍之橫,發似蓬鬆亂葉,身如屈曲枯枝,五形盡露,四體不遮,手持狼牙大棍,跳躍飛騰,撲予欲食。予勢不敵,連呼:「師父,師父。」盤膝坐下,憑其張手舞足,不敢近予身。貫注片時,吹氣一口,彼即轉身跳躍而去。予又起身。 行里許,只見路口橫架高枝,高如丘山,無一縫可通,回向後路,荊棘榛枳填塞,夾予在中。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心甚惶惶。急呼:「逸童,逸童,你何迷失至此,主僕之情豈頓忘也?吾此來為爾為害,特來救度,豈可反害吾也!」言畢,劃然一聲,半空丟下一枝柳樹,將予罩定,但不敢肆害,尚有一隙靈光未昧耳。予又呼:「師父,師父。」將手一揮,其樹自散。 又行里許,將至其縊處,古木瀟瀟,人煙杳絕,禽鳥無飛。較日前予經時,又大殊矣。遠近望見一個道者,飄飄然有物外之形,堂堂然有得道氣象,綠袍青絛。黃冠翠履,手持淨帚。向予笑迎曰:「師兄何來?請至小庵一憩何如?」予心知為逸童也,隨之行之一庵,綠蔭庭院,幽靜可愛。予坐上,彼坐側。忽又坐下,談外丹之術,兼有取陰補陽,損人益己之說。予唯唯。少焉起,進茗果。予啖之,不以為異。彼喜而笑,以為中其術也。不知予蔭納之葫蘆中。 予因誘之曰:「師兄居此,木石為鄰,鹿豕為友,風朝而萬籟瀟瀟,月夕而孤形寂寂,寡聞寡見,何以開一竅之玄門?不識不知,安能致九轉之丹法?幽境鎖塵難觀日,靈台蔽垢怎朝天?一失於愛網之中,再不出樊籠之外。做下了孽根,終當自愛;修得些好事,畢竟不虧。天堂那有惡人,地獄卻無善類。九狐食人,何其暴也,而難逃渭水熊羆之殲;鬱壘食鬼,何其雄也,面難免終南山進士之擒。古來積善可無災,何見行兇能避患。為今之計,不若棄此陰涼之所,從我小道往名山勝境,投明師,拜真主,享逍遙極樂之福,去火坑苦惱之災。縮地可以升天,長生得乎不死,以彼較此,孰為優哉。」 彼笑而不答,他顧而支吾者久焉。月白東崗,昏窗秉燭,心尚迷執,略無悔悟之機,反以謔言戲之。忽然起如廁。予默坐以察動靜。驀地鏗然一聲,如刀斧擲於空石,使予悚而栗,惕而戰。勃而色變,殆莫覺其何以為也。又哨作數聲,勇躍予前,青面紅晴劍牙,撐出頭上一枝柳葉,娑娑如發,足如柳根,手如柳干,體乃錯節。蓋不必肆惡行威,而其體狀象貌,已破人膽矣。縱予黃粱游地獄所目擊諸獄之鬼卒,其可怪可哂可驚可畏者,未有如此之態也。向予拭手拭足,張牙睜日,進而退,有敢有不敢之勢。予只瞑坐不動,存先天一氣,想師在左右,咳唾一聲,其妖遂滅卻,卻坐於左右之地。月下而星沉,雲湛而日出,鴉鳴破暝,犬吠驚惶,四境杳然,絕無影響。 拂衣望綠槐陰處而進,徘徊于山徑之間,躊躇默想:「欲浩然長往,則逸童終墮孽途,負我濟度之心。不踐盟天之約,於修道有虧矣,豈能忍哉。若在此逗遛,而孽終隱去,不復再遇,何所尋覓乎?」正在兩難猶豫中,時晷已西,移入酉刻矣。 忽香風習習,異味襲人,正東上一年少美人,約有二九方笄而未字者,蛾眉嫩如新柳,星服淨若澄波,發挽巫峽之烏雲,臉親上林之紅杏,楚女難同比艷,吳娃不敢爭容;翠鈿小巧,金釧玲瓏,鴉青衫子輕揚,月白裙兒飄蕩;鞋過潘妃,不數金蓮鋪地;笑強褒姒,何須白繕裂聲,真有動人之情,更無可疑之象。手持筐籃,數莖竹筍,望予而過之。去而回顧,顧而生歡,遠半里許,復轉向予,放下筐籃,對予萬福云:「妾乃東山楊氏,適夫甫月而良人告逝,上無舅姑之依,下無子女之育,父母早升,兄弟鮮有。妾念良人義重,誓不更醮,守貞於蓬草已期矣。今值亡日,于山中拾取筍菜,將為良人奠。然而貧窮寡獨,心愿請僧道而未能,思追薦亡靈,得以早升天籍,妾之守固有益,而亡者亦獲所也。其如不送何哉?幸逢仙長邂逅,頃不敢瀆以衷曲,舍而去之;又念失此機逢,胡可再得。故冒恥含羞,特啟仙長上聽。倘有憐憫之心,得賜慈悲之德,降至寒居,為妾良人一食之施,存沒佩恩也。幸仙長允焉。」 予見其舉動從容,語言文雅,諳三綱五常之理,諸三從四德之規,意為真也,但於經卷未知,初不許諾,被苦苦哀懇,勉強隨之。 至一宅宇,不甚宏大,雅潔可愛,四壁淡墨山水,中設靈座。入堂,命之上坐,拜予,予不受。云:「拜我良人,非為仙長,何勞辭?」拜畢,挈筍進內,時日昏矣。予以瓜田納履,非取瓜而取瓜;李下整冠,非竊李而竊李。因辭要往。女曰:「仙長差矣。此處前無村居,後無店肆,又無庵廟寺觀,何可容身。妾居淨潔,盡可棲止。雖迅風暴雨,不入寡門,而貞節之操,斷不染累。與其苟合於途人,孰若媒妁於佳偶。以千百年芳名而委於一旦,此土木所不為,而妾為之乎。」予因其所論侃侃,句句真情,乃安心聽聽。 頃之,捧筍置案,共予對坐,更不言及祭夫一事,但勸之食,以眉目引意。予知其有不善意也,奈夜靜無可脫,且重門扃閉。予自堅持主見,不動而已。女千般逞媚,百樣妝嬌,云:「仙長,今日之遇,天作之合,非人力致。仙長久曠之夫,妾身居怨之女。烈火枯柴,涸魚活水,不可蹉跎。」予只不應默坐。女起,舉箸云:「妾有新訶,願垂清聽。」詞曰: 光陰速,年華暗裡相催促,相催促,美景良辰,會須歡足。 金杯堪盡欣顧主,洞房最愛蓮花燭、蓮花燭,交頸鴛鴦,人人羨欲。 「此詞如何?」予不應。女曰:「妾制新聲,再乞垂聽。」曲曰: 鴉髻蓬鬆半軃,美姿容,玉骨冰膚。遠山翠黛兩眉疏,秋波清溜情將注。 更喜櫻唇一點,桃腮半舒。薄羅籠筍,輕衫露眊,腰肢纖細多柔娜。 又曰: 美貌佳人可共,更芳年二九偏嬌。盈盈態度忒妖嬈,淡妝濃抹多堆俏。 動人春色,令魂暗消;羅幃錦帳,鸞合鳳交。其中滋味,須知道! 「仙長不可耽誤時光,與妾成其秦晉之歡,結此紅絲之綰,生兒育女,成家立業,接祖宗百年之派,演子孫千世之脈,不勝於孤形獨影,朝西暮東,如喪家犬,無主魂,飄萍浮梗,生乏養奉之需,亡無祭掃之基,為填淘補壑之物乎哉!」 予聽其氵㸒詞浪語,方覺其為逸童化也。予曰:「娘子休亂性以墮三塗!你聽我道男女情慾的利害來。」予以麈柄擊案,以節其音。曲曰: 人身精氣同滋水,百脈全憑精氣充。真陽一點宜珍重,若念花柳成私哄。 槁木枯荄萎朔風,滋干水竭年難永。嬌娃卻是戕身斧,美色真如伐木蟲。 多情妖孽將人弄,雖不是剛刀利刃,也曾殺盡了英雄。 花容嬌色從他愛,雲水煙霞我自同。泰山心志難搖動,惜精養氣資身用。 不墮歡娛愛網中,總然樂事如春夢。清風是俺交遊挈,皓月為吾錦帳朋。 夫妻相愜鴛魚共,這的是乾坤真趣,說甚麼粉白脂紅! 「俺道家陰陽是夫婦,風月是朋友,花鳥是樂意的物,山水是適興的景。果食充飢,泉澗解渴,草為衣,麻為履,鹿鶴為奴僕,雲霞為車駕,天地為家宅,四海是生涯。要甚麼快活?立甚麼基業,生甚么子孫。終乾坤而不老,歷歲月而常新,要甚的祭奠拜掃。」女聞言卻有赧色,不敢近前。 予猛思:「師曾授以小葫蘆一枚,內有丹數粒,雲可服之見心識性。今童已迷失來頭,不知本根,可以此丹與焉。」於是探腰間取出葫蘆,於案傾出丹丸,指女:「食此長年不飢,味香而美。」女哂而勿顧,予強之數,而終不視。予方納葫蘆於腰,而女化為柳精矣。張牙戲爪,將以攫予。予復以葫蘆置案,隱几而假臥,徐窺其何如作為。柳見予臥,近幾將葫蘆竊而戲玩,傾丸於掌,食焉。食傾而凝立不動。又傾間,俯案呼予覺曰:「主人,主人,向於槐蔭以主作,左右計窮,將身縊柳,托樹之精,於此為妖,殊知作下惡孽。不識吾主至此,屢相觸犯。乞恕童罪,帶之回家。主德甚宏也。」言訖,下拜大慟。予以動心,亦慘然悲,悽然戚。又喜其見心識性,不終落妖途,可慰予望。遂將顛末與語,竟夜訴盡彼此情由。而東方白矣。正居於垂楊柳下。 童曰:「仆自違主,仗此妖行。今得主救,其幸千萬。此樹不可留,恐後復為害。請主少遠,仆將去此。」是時,童用力倒拔其樹,連根而起,蓋亦神哉。於焉將平昔所害骸骨盡埋於坑,祝天告罪,隨予而行。 行至綠槐將近,鍾師坐於槐下。童遙見,指道:「往年正是這個賊道將我主人賺去,害我縊死,流落多年。今幸主僕重逢,枯木再華,涸魚重水,他卻又來了。待我前去把那賊道曳下,重投深谷之中,教他粉骨碎身。方才釋我這一日怨氣。」拭手拭腳,咬牙睜目,要奔將去。予喝之止。近前參見了師傅,童氣尚未平。師用左手作如意印,童即下拜。 師顧予云:「此童惡孽太深,未有功行,不得即帶回庵。且子修煉已到,所少者善緣耳。吾有靈丹數粒,符術數道,斬邪降魔劍一口,付子前去。先由邯鄲道進,隨寓而安,逢危而濟,見困而扶,大都以救人為急,化導歸善。功行全滿,吾自覓子,彼時可與童歸哉。」呼童,命之曰:「爾一失本根,墜入凶類,為害既多,孽冤頗積。非爾主人救度,終為異物,永墮沉淪,今既不昧靈爽,本性證覺,是汝之幸也。然托柳成形,可即以柳為氏,宜名曰柳行童,與汝主佩其劍,跟隨度世。從此之後,拒卻邪魔,皈依正法,絕殘忍之狼心,存慈悲之善念。好殺之機轉為好生之德,不仁之舉易為不忍之施。由大所愛以及於小所愛,自欲無傷以入於一無傷。才覺人心方動,即把道心潛存。一有賊欲相侵,即使禁捕相遏。庶可免其前愆,新其舊業,也終為汝主從矣。」命訖,一道清風騰空去了。柳行童望空又拜,自此絕無前日念頭,全是一團無心,隨予望邯鄲道來。 方憩於道左,有一書生飄飄而至,目予及柳行童微哂,因叩從來。予以賣藥對。書生以長生藥詢,蓋戲之耳。予答以:「長生藥豈無,於穆不已;天之所以為天也,純亦不已,文王之所以同乎天也,聖可同天。同天則不息,不息則無始無終。由此而言,則長生有藥,不詎信乎?」 又詢:「天堂地獄之說果耶否?」答云:「天地人,三才理也,明與幽,三才判也。明有司宰,幽有鬼神,一定理也。善則心體明白,光大正直,與陽合德,惡則邪暗,偏曲昏晦,與陰合德。陽從陽類入於天,陰從陰類入於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一定勢也。又豈特在杳冥難測中哉。假若人之患病在寢,即是受諸地獄明驗。心腸疸朽,是即剜割地獄;爛喉腐舌,是即犁耕地獄;灼燎煙火,是即火坑地獄;湯炮油炙,是即鼎鑊地獄;頂門之疳,知是火盆之陰置也;腰間之瘺,知是轉石之暗懸也。周身膿血之災而痛不可當,非刀山之地獄而何?遍體拘攣之急而苦不可忍,非吊竿之地獄而何?身如千鈞之壓而轉側不順,此磨碪之地獄焉;百骨如折而痛入筋膚,此搗拍之地獄焉;瘡癩遍體而皮無完處者,剝皮地獄也;刺痛周身而肢如分裂者,鋸解地獄也;食聞香味而食之不下咽,其諸餓鬼之地獄乎;物知所好而視之不能見,其諸黑暗之地獄乎;吐血成盆,下血成桶,又非血湖池地獄乎;東如蛇咬,西如蝟刺,又非惡犬村之地獄乎;惡熱惡寒,時生戰慄,重裘不暖,沸水不炎,如冰山地獄之受焉;食不遂餐,衣不遂服,臥疾歲月,天日不親,或縲紲桎梏之加,或箠楚笞杖之及,如阿鼻地獄之入焉。此人間地下,幽事明徵,先生胡惑乎?若夫高車駟馬,前叱後呼,衣金紫,食肥甘,欲不求遂而自遂,志不求適而自適,游神於逍遙之境,怡情於快樂之鄉,自居於天堂上矣。予昔曾受師一枕,枕之可以覺未來,睹諸天地間事,先生欲之乎?」 書生默久,扣予姓氏,予以口口對,予扣書生,書生以盧對。予付以枕。生受之,眠予鍘。未刻而夢回,告予以夢中見者,與所語一符,喟然嘆曰:「富貴過眼浮雲,功名人間逆旅,生寄死歸,一覺之睡夢耳。請今棄家從師父游可乎?」予以盧生雖有善念,尚未堅篤,不受其游,止教以九轉還丸,延生永命之術。遂別而往,此則為《邯鄲夢》也。 舍是而游於幽燕遼薊之都,起疲癃於苫蓐,賑困苦於顛連。至泗水,登仲尼之壇,乃易服色為訓蒙師,覓車假館。有姬姓者,乃巨族,嗜性命之學,三子皆受《易》。遇予,與之談先後天之理。嗣周即欣然延予誨諸子。其長通,仲達,季子適,恂恂厚士也。即執弟子禮事之。時附從者有若沈淵、孔達、周以敬、柏梁、公孫愚、陳悃、王子先、王子宗、孟機、孔胤哲、孔承、孔紀,同方合志之朋,卓爾見道,宛如昔宣尼弟子輩。止有魯紹姬、汪宗聖二人,雖習於文而行類鄙者,稍有侮愒之態。 予一日為諸生誦「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因發其旨:「夫周公以天縱之資,兼之以待之勤,備三王之德,施四事之美,攝國輔政,弭流言以回姬祚,揮車斧以攝奸心,主之以盛躋之懿德,而弘之以不匱之良謨,其才可謂美矣。然能折節下士,推己及人,吐哺以受芻牧之言,握髮以聽工師之策,不自滿假,汲汲求善,欲被蒼生,盡奠於明敏之域,而有才美者如周公而後已焉。此周公之所以為美才,此周公之美才為歡也。使公也,炫其所美,自珍其才而惟恐人之有才,自恃其美而惟恐人之有是美。則其才也,為末節焉,其美也,為虛務焉。此乃餘事,不足為貴重也。胡尚哉,無以觀也。有公之才美且不可驕而吝,凡末於公與夫一才一藝之長者,又安可驕吝乎!公而驕吝,其才尚不足觀,下於公者而驕吝,又奚足觀乎。嗣而推焉,有天下者驕且吝則失其天下,有國者驕且吝則失其國,有家者驕且吝則失其家,有身者驕且吝則失其身。甚矣,驕吝之不可有也!爾諸生學為聖賢,將以上佐天子,下佐國家,中以立身揚名顯其父母,可蹈此失耶!有宜改,無宜勉。予以諸生共。」二子聞旨,赧顏汗背,稽首受教。未一季而渙然冰釋,率由謙退更倍。 又一夕,與之講:「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如有好爵,吾與爾縻之。」凡物之在兩間,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類聚群分,毫髮不間,故曰足同履、口同嗜、耳同音、目同視,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心而疑之乎?心之所同然者,德也。德乃天之良貴,心之好爵也。心德同之於此,則天爵具而人之好尚歸焉。凡有秉彝之良者,咸起應從之志,不界封傷疆域,不限幼長卑尊。悅之者有同然,慕之者無異念。不持是也,天地之所以生長收藏,莫非德也,吾人之所以生身立命,亦此德也。全是德焉,一塵不染,萬慮皆澄。不汩於紛紜撩擾之欲,渾涵於淵深寧寂之天,則天地之所其者吾具,天地之所主者吾主,則通乎天機,徹乎地軸,此感彼應,鶴鳴而子和也。可以成位於兩間,先天而天下違,後天而奉天時,蓋不知天地為我。我為天地矣。」 處之一載,遇講解即以玄理明喻,諸生循循入於玄。嗣周最先悟。予恐跡露,於子日朔,詰朝不告而行焉。 抵淮,值疫癘大作。予駐足於一草庵,施符水,飲者徹愈。凡饒足者,請符一紙受一錢,貧勿受。所全活暨郡幾千萬人,得錢一千萬餘,貯之於藏。疫後歲歉,殍枕籍於道,予發錢賑濟,又活百千人。蓋預知其此而受以請符錢也。施錢完,往矣哉行乎。入揚州之三吳,觀西施台石室。 吳地崇魅,信符術,好巫覡事,然浮靡澆漓,俗薄甚。予乃作顛魔道人,柳行者作一小行者,行歌於途。歌曰: 憶昔下山兮乘清風,頭戴白雲兮足踏龍。飲的是石泉兮,餐的是松。 唱一個道情兮,念一個哈哈哩吆哄,哈哈哩吆哄。 柳行者歌以和之。歌曰: 從俺師父兮化一道風,被著草衣兮杖一條龍。相伴的是明月兮,相交的是赤松。 唱一個道情兮,念一個哈哈哩吆哄,哈哈哩吆哄。 一路顛狂唱將去,鬧動了一鎮之人,若大若小,若老若幼,攔街擁巷來看。予見人眾,又整肅莊端,口叫:「貧道要化一個大大的施主,有緣的長者。」叫一番,又狂唱一番,竟日並無遇。明日又如此。至第三日,只見一個老者約六十餘歲,發半白黑,丰姿魁偉,器宇軒昂,立著腳兒,定著眼兒,看了一回,徐徐問云:「你這道人化那施主做甚麼?」予佯為不知,只顧叫。那老者把予一扯。柳行用腳一勾,將老者倒翻一跌,打了兩個滾。眾人一齊大笑。老者速便扒起,回身奔歸家去。喝令四五健仆將予二人揪抬去家。眾為驚駭,計其必遭害也。 此老者乃姑蘇土豪,資財無算,僕從百十,妾婢不計,犯者則以策斃,睥睨一郡,莫敢誰何,稱為翼虎袁伯稽。擒至中堂,伯稽一見咬牙忿恨:「你這野道,好生無禮,吾乃一郡之豪,誰不推讓。吾好意訪你緣由,何故賊才及輕弄吾,人前戲帽幘,招惹市嘲?」喝仆:「與吾先打大棍三十,然後送去官司,明正其罪。」諸仆將柳行先動杖。未近身,被柳行一變化出本形,驚得魂飛魄散,抱頭跑躲。老者驚倒於地,半響方醒,起來一看,又是好相,問予道:「你這道人好蹊蹺子,適才那鬼怪那裡來的?」予笑答曰:「長者,你眼中不知好歹,不分善惡,止我師徒二人在此,安得有鬼怪?豈不聞《太上經》乎?『人有善念,善雖未為而吉神已隨之,人有惡念,惡雖未為而凶神已隨之。』貧道乃是善人,同弟子街坊化緣,未曾干冒門下。乃長者自尋恥辱,途中傾跌,失誤使然,便欲害我師弟。此惡念也,故惡神隨形,己自見而我不見。老年歲月幾何?光陰豈肯久駐?精神豈是活水,勢利豈是東洋?有信有屈,有成有敗。譬如一個器皿,堅固的用得長久些,不堅固的早早壞了。長者身享富貴,傲世輕人,皆是前生種下的根蒂。若今生又行善果,一靈完融,又投一個好去處,與今一般;若迷失了這個路數,胡亂憑自家的性兒行,則靈光一失,亂攛走去,怕不能夠使得這般勢兒。要知前世之因由,但看今生之受用,要知後世之何如,但觀今生之動作。這一口兒氣在,金銀也有,食服也有,妻兒也有,豪勢也有。這三分兒氣無,金銀也是空,食服也是空,妻兒也是空,豪勢也是空。省一省,思一思,早早回頭也不遲。打一拳,踢一腳,丟開愛欲方是覺,就如適間長者見怪驚倒,若不蘇時,不知此際怎麼樣了?安得與貧道會談?眾人僕從平昔受長者惠養,婢妾妻子平昔是長者顧愛,遇此一事,大家只顧自己的性命,躲的躲,逃的逃,那一個在你側邊管你?還是貧道,乍會之間不曾受長者一毫恩,反要害我師徒性命,卻倒愛長者,在此看顧,不跑去了。長者,目前之事可以深省矣。貧道在庵中製得一篇曲兒,時閒中命此童唱以消遣,今當令童唱與長者聽著。」柳童承命即唱。曲曰: 生如萍絮無根蒂,何苦貪迷不轉頭?金銀巴積過山斗,紅粉朱顏恣晏游。 精神竭敝從情媾,朝歡暮樂無廢體。口食多方百味饈,渾身錦服兼紋繡。 出入的高車駟馬,專愛去花柳優遊。 又曰: 思量在世多般有,豈料無常萬事休。丘山金寶難看守,美貌嬌容盡棄丟。 珍饈錦繡成虛謬,玉勒金鞍難再跨。身在青青草一丘,狐狸松柏為儔友。 縱有個賢孫孝子,那能夠替你擔憂? 柳行唱完大笑:「好痴漢!只顧前,不顧後。北嶺是誰?東郊是誰?那草堆兒卻是英雄的人,那高丘兒都是富貴的客。那高山上白頭兒的,卻是個不愛名利的老,那蓬萊中赤顏兒的,卻是個不貪花柳的士。好痴漢,好痴漢,你要害咱們呵,緣何自見神見鬼?」說了一場又笑。那長者如木雕泥塑一般,說得呆了,半時不做聲。久之,稽首向予,嘆息言曰:「惜老夫肉身不識高品。仙長言言有理,句句通情。但老夫日邁西山,精虧於往,何能修煉以足前功?請師上位,願執弟子受教門下。」予不辭受拜,即以回光返本之訣授焉。留旬日,已入頭路,托以覓藥而行。殆不特變其強梁之習,而誘之入玄竅中。此舉柳行首功也。 沿途施藥,憩於臨安之吳山嶺焉。凡一日救疽毒者十,蠱症者五,癆瘵者十有八,度一僧三道,攜柳行遂之江右,入玉山,其中杳無人蹤。與行坐盤楊樹下,行曰:「夫子,此吾樹也。吾惡之,不可居。」徒之梓樹下。少刻,楊樹轟轟如雷鳴,又軋軋如車鳴,又喔喔如雞聲。柳告曰:「怪哉,怪哉。」須臾,柳行持劍欲尋其怪,跡其聲而涉,沿山循嶺而去。予方隨起,行不百步,又一柳行至曰:「夫子何之?隨夫子者肖童,此何物耶?」予駭然莫辨。其先促予起行之怪,乃睜視曰:「此吾夫子呂師也,你是何怪?」柳行曰:「此吾夫子也。吾為柳行,乃鍾祖命名。」怪曰:「吾乃柳樹精,向年從主呂岩赴京,吾死柳樹,故為柳精。那裡又有柳行?」柳行向予曰:「主人請復坐,待吾斬此精後行。」柳行曰:「你既是真,吾與你試手何如?」精允。 二人各逞本事,行者大哨一聲,狂風拔木,飛沙走石,亂打其怪。其怪大哨一聲,黑霧瀰漫,狼牙大棍不計其數,空中打來。柳行橫遮直擋,棍皆散亂墜地,大喝聲:「疾!」猛獸咆哮,豺狼隊出。那怪不慌不忙,亦喝一聲,獅象成群,蛟龍奮鼓。彼此相角,一個用推山倒壁之威,一個逞翻江掀海之勢,萬徑於歧,萬化不一。予看之許久,知怪之神力不下於柳行,乃以拂塵一揮,開劍一指,其怪忽爾無蹤。楊樹震動,吼氣如怒,始覺其為楊樹之精也。於是付劍與柳行,使伐之。行用力一砍,樹為兩截,血流山磎,除是怪矣。 詣及饒,繞九江、洪都,暨觀龍虎諸山,訪諸玄真之眾。扮為全真,講一竅之旨,無遇於知者。遂之閩焉。蠻夷之俗,尤不省悟,乃行歌於市,寓玄理於俚言,藏真機於俗論。蓋期乎世之易從而或化也。歌曰: 高台鏡兮潔且明,鑒妍媸兮美惡分。全一真兮稟虛靈,具眾理兮應感神。忽蒙垢兮蔽埃塵,污物景兮失其真。清者濁兮明者昏,天者去兮人者侵。月掩雲兮水淹萍,戕其性兮斁其倫。勸君刮垢兮磨洗其塵,復此虛靈兮全其本真。一竅混涵兮不逐沉淪,可以久視兮不必更鑄,其心如水常清兮,如月常明。終天終地兮,歷遍古今。 康衢曲巷,鬧市窮途,無不涉過。聽者肩摩襟接,老幼男女皆傾耳焉,第無一人動心下問。如此行歌旬日,其術竟不可售。乃於十字路頭鋪設香案,書符法以施救病。請符者征應如神,始有投於門下者。相續而至,凡千五百餘人。稍稍省悟,日躋於盛。為有司所惡,以為張角之流,差捕收予二人,置之縲紲凡百日,殆數也,故不逃避。限滿,與柳行皆出囹圄,遁去東西二廣,遍及不毛之地,經風冒雨,寒侵暑暴,嘗味殆盡,苦辛勞憊,人所不堪。計所入玄門者千百萬,所救濟者千萬五千七百有奇。 是時再過活水村。予內予已登真悟,庵所如故。予居祖墓之側,期與神會。方十餘日,是予父母皆在極樂國中,居於淨土,為彼羅走之主矣。害不可勝,將欲回庵,師傅已到,命曰:「子功德完美,溥博廣大,天曹備錄矣。然山川靈秀之氣,不可不收覽之。可再事游衍,博觀形勝,訪道覓玄,以取精華益其根本,吾來指汝會於終南,不必更轉舊庵耳。柳行當慎謹隨從,功亦匪細。」二人領旨。師遽駕雲而別。 予與柳行先游鐵門關,泛洞庭之舟,謁湘妃祠,留詩以吊。詩云: 九旌旗節穩君山,帝女多情此地看。 血淚不知流幾許,琳琅萬個盡斑斑。 轉於啞泉,吊馬援廟。詩云: 钁鑠英風邁世臣,東南酋膚奪先聲。 忠魂千古存生氣,椎武猶能助孔明。 復於武當,扣龜蛇水火之訣。當夜親面北極,與之談太乙之旨,得玄虛上乘妙法。遂賦一律。詩云: 竅里圓珠親玉翹,瓊漿頂上濕金袍。春風不動窗前竹,夜雨能滋海上桃。 虎嘯龍吟鉛汞合,蛇蟠龜息坎築交。諾成不昧三光顯,照得靈犀萬丈高。 又曰: 前向岩前鐵杵磨,成功不憚用功多。三千六百劫行滿,鑄就降魔一太阿。 就望梅山,賦掛箭峰。詩曰: 紿梅甫得玉津通,急訝酋騎薄霧中。不是峰頭猶帶矢,將軍誰識昔年雄? 望武陵溪,至武夷之巔。凡十日,遍觀風景,以俟道友之至,或得而與之談論焉。為賦古風一篇。詩曰: 建溪之陽地毓靈,蔥蔥蒼蒼多松筠。年深不識堯君歷,夜靜忽聞王子笙。 桃花泛水流九曲,波回石澗飛寒玉。青鸞豈作凡鳥鳴?玄鹿誰同野獸逐? 笑看童子采靈芝,荷衣芰服稱風吹。朱顏老叟自何代?言說生從盤古時。 山門無寒亦無著,蟠桃紅兮蕨薇紫。欲將白石與青精,漫燃龍竹閒烹煮。 武夷之山秀且高,參玄堪把死生逃。山中日月常如此,一局棋枰白晝消。 陟臥龍崗,試觀崗頂景物,睹遺蹟而興感,真人傑哉。詩曰: 梁父詩常抱膝吟,潛龍時動躍龍迎。 奇謀遠出當年士,遁甲今猶羨八門。 再歷龍虎山,訪道陵遺法,留旬日,有題詩曰: 龍虎山分龍虎形,九州輿圖此為真。君非塵世逢人傑,不顯乾坤育地靈。 赤符禁院千年錄,白鶴松間一片雲。為問師從何處去,碧霞隈里覓參苓。 由天台步石樑,覓羅漢之所居,尋桃源之舊脈,直躋巔際,深入險隘,盤坐於古柏根邊。時夜靜月明,萬籟俱寂,咿咿啞啞,吹動簫管,音樂之聲翕然交作。自山崗隙處步出數十童子,荷衣翩翩,跣足蓬頭,成隊而行,向南而行,向南滅跡。又笙瑟清亮繞耳,白髮紅顏數十輩,過予而前。予將揖之,蘧然不知其處。又歡聲鼓沸,笑語朗朗,女娥數十輩隱隱望東而逝。一夕之間,景出千狀,為賦五言古風,詩曰: 台山最奇特,巉岩堅削壁。千峰攢羽翠,一水環玉碧。 橫架石樑橋,如虬貫九霄。波澄龍劍鬣,松定鶴歸巢。 聞說避秦女,不作襄王雨。雲肌映月華,霞佩隨風舉。 老衲採薇餐,入定坐天龕。桃隨飛澗暖,百鎖老岩寒。 石闕時時閉,歲月應無記。欲扣玄中玄,卻煉炁中炁。 忽聞空谷中,音樂鳴天風。萬壑人蹤寂,四時花色紅。 買舟南海,謁大士。升洛伽山,望潮汐,悟妙覺圓明之道,參大乘大法之禪,卓立見如來,慧眼親陀密,乃作偈焉。偈曰: 晃晃朗朗海心月,圓圓融融無欠缺。一朝捧出中天來,萬古清暉昏夜白。 咦!打破個中舍利子,恁他游兮何須歇? 又詩曰: 山如波面一浮茄,天竺南遊此駐槎。玉露朝餐龍捧缽,金蓮夜煮鹿添花。 禪龕淨沸封雲壁,珠芷呈輝斗月華。試看東夷諸處國,海天縹渺脫棲鴉。 去南溟,至於臨安之飛來峰,燕坐呼猿洞中,杳無人覺。謂柳行曰:「奇哉斯峰也。山巒插天,巉壁倒掛,洞自天造地設,山川之秀如此乎!」賦詩曰: 一翼施靈鷲,玲瓏若自飛。 洞間僧入定,山靜鶴來棲。 飯熟呼猿食,經談悟鳥啼。 叮嚀久留住,切莫更飛歸。 適有慧一僧者,知予來蹤,最與善,款予彼此參訣,遂棄禪而歸去,由寂滅而見性,從虛無識有。拉予觀洞霄。同賡迭和。予詩曰: 步入靈巒處,行行漸躡高。九峰環翠壁,一徑繞青霄。 鼯鼠如蒼鶴,山礬似善桃。洞門原不閉,應許追由巢。 僧和曰: 翠屏九層拱,青巒萬疊高。堵峰嵬接日,二洞杳通霄。 口爍孤村火,春華古樹桃。禪機自寥寂,不必學登巢。 自洞霄而天姥,與之聯句。予曰: 天柱東西立。神睛左右懸。(僧)煙雲飛腳下,(予)星斗列胸前。(僧)眾幼皆歸寂,諸空總入禪。(予) 上方金聲擊,(僧)梵院寶燈燃。怪石依嵎虎。文蘿匝地錢。(予)瀑布巒針刺,蜂腰霞錦聯。(僧) 縣花開就采,蝸字續成編。(予)螟歸鶯不亂,春露草多妍。(僧)竣削凌青漢,(予) 嶙崢接碧天,笑談驚下士,(僧)身世竟茫然。 聯成十韻,餘詩不紀,難悉述也。 留連月餘,一夕僧謂予曰:「聚首易,分首難。貧僧幸得遭逢鶴從,何忍分袂?然涅槃先歸,以圖後期。明日午時,希為貧僧指去歸路。乃見月餘友愛。」予受言。至明午,僧沐浴端坐而逝。予措龕就其山,聚眾下,火中出,予執火授偈。偈曰: 莫著芒鞋亂行走,好將雲衲自修藏。須彌山上風光好,回看縣花暗吐香。 休奔涉,用慌忙,從今脫去臭皮囊。大千界裡留真跡,極樂邦中日月長。 咦!跳出愛河春日好,阿那會上飲醍醐。 於時火光中現出真形,嘻然直上,往西而去。眾僧收拾餘燼已畢,予遂辭行。 往金山泛洋而觀,居山寺旬余,詩曰: 浩蕩滄溟萬頃多,中涵山似出青螺。 僧歸洗缽龍吞飯,客坐觀潮食引鼉。 瞰月危樓臨險嶠,談經法座浸洪波。 試將塵袂清流濯,喜挹天風舞更和。 乘流逐趣,沿途玩景,詢九華之勝,撫六朝之跡,乃佇足於九華焉。天氣晴和,山光秀麗,口綴一絕,詩曰: 霽色初開麗九華,山如列幛轉青紗。 當時指出菩提路,一徑波羅路不賒。 山之麓有丹士金守一者,築室燒煉,遇予即扣黃白之術。予以「燒丹一事,貪者之迷陣也。不觀之狐哉?惑日精月華,收人魂物魄,遂能變化。或為男,或為女,魔障於人,無有知者。一旦逢法士擊之,本形即現,狐不能掩。乃知本來之質非可偽為。若人力得以奪之化,則天不必產寶,地不必毓珍矣。曾有句古語曰:『真假原難混,終須複本形。貪夫縱用計,反自陷寒貧。』再聽我道來!」唱曰: 勸君休要燒鉛汞,歲月徒擔送。黃芽未必生,白雪成何用? 伴紙灰,如做了一場的蝴蝶夢。伴紙灰,如做了一場的蝴蝶夢! 又曰: 三方爐鼎空添火,痴守文和武。投胎為養沙,取氣難離母。 鎮日間打天硫,擔盡了多辛苦?鎮日間打天硫,擔盡了多辛苦? 又曰: 死砒鉛汞尋燒藥,自說通天法。五金總不私。八石終難合。 入明爐,過鉛池,都是個乘波筏。入明爐,過鉛池,都是個乘波筏。 又曰: 世間人說燒丹,須用先成內,豈知內就皆無累。萬鑒不關心,丘槎非為貴。 總然是點石金,到底成磚塊。總然是點石金,到底成磚塊。 金守一聞予言,即將丹灶鼎器盡行毀壞,求一竅之訣,門門不倦。予亦開端竟說,不少秘吝。引入路途,拂衣去燕。 躡五雲之巔,瞻抄漠之域。悵望久焉,為之賦《思征篇》。篇曰: 燕雲緲緲狼望北,塞鴻鳴兮塞馬逐。登山一眺盪我思,萬里煙霞遮遠目。 輕抄拂拂復揚揚,滿地霏霏蘆草黃。未審關山何處是?總不擔憂亦斷腸。 夜寂月明羌笛弄,邊床驚覺從軍夢。正居蘭室話分離,豈知不與妻兒共? 憶昔離家美少年,邇來白雪卻垂顛。倚門空勞慈親目,牽掛應饒內子錢。 香閨羅袖重重濕,時為征人血淚滴。試看沙上疊成山,儘是閨中所思骨。 腰間斗印未成金,塞外星天已役魂。雖得芳名著汗竹,那能賢孝奠荒塚? 望窮不覺酸雙鼻。為慟征人苦從役。人生自古死難逃,後人枉把前人泣。 又五台山詩曰: 一重重上一重重,形勢嵯峨聳碧空。 咳唾不教顛頊下,恍疑甘雨降時龍? 下五台,浮槎於星宿。溯黃河之源,遇師於舟。師曰:「盍歸乎?」挈予游三蜂、方丈、瀛洲諸山,坐於東瀛山之上,顧予曰:「吾為尋子,途行甚渴。東海之東有桃焉,子可采而食吾。柳行留此。」予承命往焉。 東山高萬仞,更無桃樹。行行而東,有樹可大里許,繁枝計百圍,皆無桃。惟東海一枝細如指,桃大如瓜。下俯洪流巨浪。予不惜其生,持力向上,折枝攀桃而奉師。師喜曰:「美哉,桃也!吾何忍獨食?」分而為三,共享其桃。食竟,師曰:「子折桃見一物否?」對曰:「未也。」「來。吾與子往視之。」同行至桃所,視流中一屍,蕩漾于波心,熱察詳視,乃予之形質耳。師指之曰:「此非子血肉之軀乎?今此已去,可以面帝矣。」 是日,即同師面玉帝。帝降勅為純陽真人。記其時,唐開元庚申年四月十四日也。勅柳行為仙,行受勅。拜辭帝畢,與師歸,歸本之閬苑。 李、張二師相見大悅。逾時,西王母至,又移時,玉衡星、麻姑、天極上真、雲姝、月奴、商山,繹縣諸仙駢集雲合,皆來稱慶。慶畢罷去。予居閬苑,思以普度。師諾。 予別師,帶柳行邀游。為經生於昌黎,所以廣法術而度韓子也,為道者於婺源,所以施神通而度何姑也。輔鍾師而托跡,佐張師而化身,所以度國舅與神翁也。若夫岳陽三醉,畫黃鶴以酬主人,則幻行起之於童年;洛陽屢游,擲黃金以戲大士,則少年不惑於邪志。施藥於廬,見形於漢,在在存仁,處處布惠。江河湖海,無所不經;畿甸要荒,無往不歷。則又蟬蛻之後事也。八真既集,德行優余,帝進級曰弘仁普濟孚佑帝君,位居震宮,職列上相。嗣是而後,乾坤不毀,神化無窮,又豈毫楮之所能盡哉。 予非好為世媚,以悅人之心志,而甘事詞說之煩也。諸生固懇,勉強以應,乃掇拾梗概為諸生談。其間俚耶華耶?常耶怪耶?由乎物議。予何計,予何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