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祖秘注道德經心傳 · 呂祖秘注之二 續刻道德經解

純陽山人序 玄元道祖,為無始之至尊,代分身而啟化。函關初度之年,紫氣來東,青牛寄跡,著道德五千言以授令尹真人。其書推本於聲臭之原,旁及乎物理之變,體用本末,蓋綦詳焉。秦漢而還,代有著述,惜多狃於膚見,偏泥玄文,昧厥源流,指為惝恍,句讀之不明,豈細故哉?予叨逢道化,證位清虛,深悼末學游談,各分門戶,仍訛踵謬致誤來。茲不憚親為釐訂,以祛千載之疑,雖無上妙奧非文字所能畢宣,而精一淵源,即此書堪為典要,得其義而大其傳,是予之厚望也夫,是予之厚望也夫! 端平三年五月午日,純陽山人謹序 重刊《道德經解》劉沅序 乾坤未剖,氤氳混融,渾渾淪淪,莫名其始,是天地萬物之原,即無極太極之妙也。迨夫相摩相盪,乃奠兩儀。於斯時也,混元一氣,誕瑞鍾靈,厥惟太上道祖,緣其先天,奉天不今不古,隨時變化,更姓易名,以神奇之妙旨,常闡教而分真,住世留蹤,隱顯莫測,所以歷代以來,儒者罕究其故,夫子不云乎:「鳥,吾知其能飛;獸,吾知其能走;至於龍,吾不知其乘雲而上青天也!」嗚呼!盡之矣。《道德經》五千言,總貫天人萬物之理,直抉於穆清寧之機,秦漢以來,識者甚鮮,兼忘本逐末之流,偏枯附會之輩,謬解虛無,妄相詬病,詎知言各有當,道無二端,清淨自然,乃純一不已之極致。《中庸》淵淵浩浩,無臭無聲,詞異旨同,均言性體。世儒談理,或專倚於寂,言事則偏執於形,烏睹夫一本萬殊,異用同原? 太上德合無疆,不可以尋常膚見窺測也。沅幼從庭訓,即受此經,每苦捫燭測蠡,未宣竅要。丙辰下第西歸,道出留侯廟下,邂逅靜一老人,譚次,畀以《道德經解》,予受而讀之,如啟瑯環而遺身世也。獨念儒服緇流,各是己見,黃老六經,自昔分門,安得胥天下而悉讀純陽此書也哉,因不揣冒昧,公諸梨棗,俾知夫老子德盛化神,不廢人紀,可以廓清談偽託,諸說之謬,若夫玄功妙典,即是存養微言;符錄丹章,用驅陰陽災沴,苟屬解人,必能辨其真偽,又無俟沅之喋喋也。 嘉慶十年,歲次乙丑,廣都劉沅謹識 道可道章第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道,由也。道,言也。道,本人所共由,然非常說所能盡也。名,稱也。道以名顯,故可指名,然非常稱所可泥也。無名,即無極。有名,即太極。物所自來,曰始。物所含育,曰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竅。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無欲,主靜之時。有欲,動察之機。觀,內視也。妙,以虛靈之用而言。同出於先天,因事而異名。玄,幽微之意。玄之又玄,《中庸》所謂「隱」也。眾妙之門,《易》所謂「乾坤其易之門」也。 知美章第二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美惡,質之成於天者。善不善,事之成於人者。已,止也。知美與善之所以為美善,則自不為惡與不善也。有無,以生化言。難易,以事功言。長短,以器用言。高下,以地勢言。六者,自然之理勢也。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離,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作,興起也。不離,不離道也。生,生成。有,有跡。為,振作。恃,矜誇也。弗居,功成身退,如堯舜是也。不去,長保其美善也。蓋惟聖人知美善之所以為美善,是以恭己無為,不言而信。萬物風動,咸協於中,被生成而無其跡,勤化導而化其矜。迨夫功成身泰,可以棄天下如敝屣。而天德之在我者,故無加損也。 不尚賢章第三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尚,相夸也。難得之貨,謂非己有而必欲得之者。可欲,聲色臭味之屬。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夫」、「知」俱去聲。虛,虛靜。實,誠實。心者,神之舍。腹者,氣之府也。弱,專氣致柔。強,剛健中正。無知,不自恃其知。無欲,能克其欲。不敢為,不敢妄有所作為也。為政以德,則無為而無不治。 道沖章第四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主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道本沖虛,而用之或不能窮其量。其淵深而有本,則萬物之宗也。似想像之詞,此言道之體如是。體道者,挫其銳氣,以直養而無害。解其紛紜,惟抱一而守中。由是而盛德之光輝,發邇而見遠,善世而宜民。湛然之體,擬諸形容,若有所存,而實無所存,虛明之至也。帝,上帝。先,謂無聲無臭之至矣。 天地章第五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 仁者,生生之意。天地所以含育萬物,而聖人體之以治世者也。芻狗,束草為之。言使天地聖人而不仁,則萬物百姓,皆以芻狗視之,何以包含偏覆於無己乎?下二句,乃正言之。無底曰橐,有孔曰龠。言氣機之鼓盪,闔辟者似之。其流通運行而不患者,則所謂仁也。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承上文橐龠之意,而申言之。虛,則含宏而能翕受。動,則變化而用不窮。數窮,功效竭也。中,天下之大本。聖人之仁,即天地之所以生萬物者也。守,奉持之意。 穀神章第六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山穴曰谷,人身虛靈之性曰穀神。不死,至誠無息也。玄陰而牝陽,太極之樞,造化之本,故謂天地根,綿綿不絕也。勤,急切也。道本自然,故用之以不勤為妙。 天長地久章第七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 乾元資始而不窮,故曰長。地道無成而有終,故曰久。不自生,無心而生化也。後其身,不依形而立。身先,先天而天弗違也。外其身,不以嗜欲為身累。身存,不隨死而亡也。無私則與天地合撰。成其私,謂能成德於己。 上善章第八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 上善,善之至者。若水,天機活潑。不爭,無成心也。眾人,庸眾無識之人。眾人狃於一偏,故違道而爭。上善之人,居則擇地而蹈,心則深藏若虛。慎所與之人,復近義之信,施之於政,惟求可以適治。任人以事,惟期不負所能。慮善以動,動惟厥時。所謂不爭者如此。尤,怨悔也。 持盈章第九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貽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持,偏持。已,止也。揣,妄揣。銳,躁進也。偏持己見而自滿,不如止足之安。妄為揣測而躁率,難保慎終如始。二者皆由意氣之盛,而道德莫能守也。金玉滿堂,喻道在吾身,用之不竭也。天道惡盈而好謙,君子遁世而不悔,故富貴而驕者,自貽其咎。功成,名遂,身退,法乎天行也。 載營魄章第十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專氣致柔,能嬰兒。滌除玄覽,能無疵。愛民治國,能無為。天門開闔,能無雌。明白四達,能無知。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營,魂也。一,不二。致柔,直養而無害。嬰兒,赤子也。玄,黑色,幽暗之意。覽,觀也。蔽於聞見,曰玄覽。心為君主,七情六賊,譬曰民。五官百骸,有如國,無為從容中道。天門,元神所棲。雌,陰滓。知,私智也。不息曰生,涵養曰畜。生而不有,神為之生也。為而不恃,氣為之為也。長而不宰,為一身之長,而不假於制伏之勞也。蓋人受中以生官骸之用,依於魂魄,得之則生,失之則死。惟內不能保其神氣,外不能祛乎物誘,斯無以復性而成德。抱一者,其神存。致柔者,其氣固。而又滌除障礙,檢束形骸。俾元神依於祖竅,而化厥陰柔,性體極於空明,而絕乎私慮。則營魄之生養無窮,而體乎自然之極致。德之幽微,至是乃為無加也。 三十輻章第十一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此言至無而含至有也。車有三十輻,以象日月居輪之中心者,為轂車之所恃以運轉也。當其無,謂居空隙之處。埏埴,以水黏土而為器也。器非埏埴不成,及其成也,埏埴仍歸無用,故曰「當其無」也。戶牖,非若棟樑之重繫於室,而非此,則室為無用。故若無關而實有用也。蓋道不外於動靜,動而為有,根於至靜。故凡涉於有者,以為推行之利;居於無者,即裕推行之機,要亦互為其根,闔辟變化之理而已。 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敝於外,則亂其真。五者,皆逐於嗜欲之蔽。腹,深藏。目,外炫。言聖人靜深而有主,不隨物而思遷。故去其可甘而全其至真也。 寵辱章第十三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為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寄於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乃可以托於天下。 為吾、為天下之「為」,去聲。驚,危懼意。貴,重也。大患,禍害之難堪者。若身,視如身受也。寵辱下,非良貴也。言常人之情,營營於得失,故寵辱若驚。困於身之嗜欲,惟恐有害於身,故視大患,不能一朝居。以身為天下者,不自私其身,而欲偕天下於大道也。貴以慎重言,愛以關切言。可寄於天下,寵辱不驚也。可以托於天下,不以一身之患為患也。此為徒愛其身而不知以道濟天下者發。 視之章第十四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 道體本無形聲,故不可以見聞求。以手圜而聚之曰摶。致詰,窮究也。混,混合。一,不二,《中庸》所謂誠也。 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為無狀之狀。 承上文而極言其妙。皎,明也。昧,暗也。繩繩,猶綿綿,相續不絕也。無物,猶言無有。狀,以彼喻此之名。上則皎,而下則昧者,凡物皆然,混而為一,則無是也。繩繩不可名,以生機之不息言;歸於無物,以氣化之返始言也。 無象之象,是為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上文已言混一之妙,此乃示人以知要之功也。無象之中求象,原為恍惚,豈可參以迎隨之念乎?無首無後,道之周流不息者如是。執,專主也。御,調攝也。古道,先天。今有後天,執古御今,一以貫之之意也。古始,無始之始。道紀,道之統紀。 善為士章第十五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朴。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 容,形容。豫,備豫。冬涉川,喻其嚴。猶,夷猶。畏四鄰,喻其慎。儼兮、渙兮,莊敬而和暢也。朴,無雕琢。谷,能虛受。渾,全之至。反若濁者,不為皎皎之行也。 孰能濁以澄?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此言未及乎成德,而求以人德之事。濁者不易澄。靜存,則心體自澈。安者,貴於久。洞察則神志不窮。滿招損,故不欲盈也。敝,壞也。新成,猶言速成。新成者,其敝必速。能敝不新成,形敝,而神不敝也。 致虛章第十六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 致,委致。委致其心,若無著者然,則有以極乎虛之妙矣。守,存守其心,而不雜於物,則有以極乎靜之真矣。萬物,道之散殊,故皆涉於有作。觀其復,見天心也。下文乃詳言之。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芸芸,生生不息。根者,物之所從生。命者,理之所啟出。公,無私也。萬物之長,故曰王。天也,道也,推極其致而言之也。承上文而言,萬物雖紛,無不歸根復命者,此乃造化不易之理,陰陽消長之常。修道者,必知此而後可無妄作之凶。蓋至常者,天下之大本,變化所從始。故知常者,可以無所不容,而無私之至,物莫能加。與天合德,道體長存,尚何危殆之有哉?《中庸》首章,言慎獨而極於中和位育,即此意也。 太上章第十七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故信不足,焉有不信?猶兮其貴富,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此言化民之道。太上聖人之治,入人者深。下知皆有聖人在其意中。其次,親譽之,則涉於跡也。畏者,惕於威。侮者,凌其上。其故皆由信不足也。夫信者,人所同具。何以上下不能相孚?豈非文告煩而躬修薄歟?故必優遊感化,慎重其言。然後民觀法而自從,日遷善而不知。迄乎功成事遂,恭己無為也。 大道廢章第十八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仁義者,道之實也。世衰道微,非仁義無以正之。是大道之廢,賴有仁義也。乃人不察乎此,不本道以為治,而專尚智慧,不知智慧不由仁義,無以燭奸,而反啟大偽。是故體道者必崇仁義。孝慈者,仁之實。忠臣,義之表也。六親不和,賴有孝慈化之。國家昏亂,廣恃有忠臣扶之。此正大道廢有仁義之證也。 絕聖章第十九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復,反也。以為,太上自決之詞。文,文告也。不足,言不足禁之。絕棄聖智,主昏於上矣,故民趨利者百倍。絕棄仁義,主殘於上矣,故民反乎孝慈。巧利者,與聖智仁義相悖者也。能絕棄之,盜賊何有?此三者,皆非文誥所能感,非謂治民不必以令也。但命令必本於躬行,所系屬者為要焉。見素,則識定。抱朴,則神全。少私寡慾,則有天下而不與。此恭己無為之化,非聖智之資、居仁由義者不能也。 絕學章第二十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謂,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唯,去聲。絕學,大道不明之時。唯,有應答而無問難也。阿,阿比。荒,遼遠意。未央,無窮也。言學術不明之時,無他憂,惟是非得失之難辯為可懼耳。唯者未必即阿,而相去正自不遠。善惡本自分途,而辨別介於幾希。此人之所宜戒懼者,不可不知畏也。知其不可不畏,則無憂而有憂。戒慎恐懼,亦安有窮期哉!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晦,漂兮若無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熙熙,和育意。享太牢,飫其澤也。登春台,暢其天也。蓋民化於至德,日用而不知為之者也。未孩,未離母腹之時。保慎不容不至。乘乘,任天而動貌。歸,倚著也。滿假故有餘,純一故若遺。沌沌,虛靜之貌。若昏,則非果昏。悶悶,喻其神全。澹,謂無欲於外。漂,謂不泥於形。有以者,有所挾也。頑且鄙者,絕機謀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為受氣成形之原,是吾身之母也。食,養也。 孔德章第二十一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 孔,空也,通也。恍,光之閉。惚,幾之微。道雖恍惚,而其中有象。下文恍惚,又以離珠之流動言也。蓋離中真陰,是為恍惚中之物。坎中之陽是為窈明中之精。二者,性命之宅,道義之根。孔德之容者,此也。二五之精,別於凡精,故曰甚真。信,陰陽遞運,不失其候。名,體物而在,不易其稱。閱,觀也。甫,始也。太上自言以此能知萬物之始,則道豈能外是而他求哉? 曲則全章第二十二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 曲則全,《中庸》所謂曲能有成也。此句為下五句之綱領,文同而義別。枉,屈也。窪,卑濕之處。得,自得也。枉與直,窪與盈,敝與新,極於此,則伸於彼。物理之循環不窮者,類如斯。守約,則能自得,即此可以知彼也。貪多,則反多疑,惡其雜糅也。惟聖人以一貫萬,故可為天下式。其次,則必致曲以求全,戒多而取少也。 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此復解上文「曲」字之義。見,以所知而言;是,以所行而言。所謂曲則全者如此。期於道得諸己,全而歸也。豈委蛇遷就之比哉! 希言章第二十三 希言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夫道不貴多言,為言有盡而道無窮也。飄風驟雨,喻其不久。道,統萬物而言。德則人之體道於身者也。失,謂失意。三者,憂樂同人,故人亦信之。結二句,反言以明之。若己信不足,人亦不信之。尚口乃窮者也。 跂者章第二十四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於道也,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 跂,舉踵而望。跨,垂足而坐。以喻為其事而無其具也。餘食,餘棄之食。贅行,贅疣之行。自滿假者視道為無用,徒見惡於物。有道者,豈為之乎?此與二十二章略同。 有物章第二十五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渾成,無偏缺也。寂,虛靜。寥,空闊。獨立,其尊無對。不改,悠久無疆。周行於萬類,而足以給之,故不殆。母,字育之也。機一往而不留,曰逝。境遼邈而無盡,曰遠。反者,其所歸宿也。此極言道之所以為大。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此承上文推廣言之。道之大不可見,天地實布昭之。王者,參贊天地,體道施化。以四大並言之,見王者所以斡三才而能宏道也。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法地之含宏光大,品物咸亨,則道無不濟矣。地承天而時行,天本道為運化。道體無為,故極乎自然之致。此又承上四大之說,而推論之,以明凡人皆可崇效,卑法而體道也。 重為輕根章第二十六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其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燕、乘俱去聲。此示人以持重守靜之功也。根,本。君,主也。輜重,行者載資重之車,藉以為遲重之喻也。以身輕天下,謂危其身,而忘乎天下。失臣,無以馭氣;失君,無以鎮心。志以帥氣,若君臣然也。 善行章第二十七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 無轍跡,不拘成跡,而合於時中。不用籌策,不逆不抑而自然先覺。善閉,謂凝神養氣,不馳其閒。善結,謂抱一守中,綿綿不息。此五者,修道之實功,聖人之能事也。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 襲,重也。《易》曰「重明以麗乎天下」是也。聖人盡人性以盡物性,明乎五者之義而已。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此又示人以取善之功,是善行善言,五者之所以能深造也。資,取資。要妙,崇德修慝,必取諸人,以為善也。雖智亦迷,自用則小也。 知雄守雌章第二十八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朴散而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知,見之明。守,存之固。雄為陽精,雌為陰魄。溪,山水自上下注之所。常應常靜,為不離。嬰兒,先天一氣所生,謂聖胎也。金之色白,黑者神氣入於幽靜之意。式,法也。忒,差也。煉神還虛,則歸於無極。知榮,明其無與於己。谷,匯川之名也。德足者,無所不容。物質純固曰朴,道體如是。散而為器,一本之所以萬殊。官長,君師之職。大制不割,本道以為宰制,而無所矯揉割裂於其間也。 將欲取章第二十九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夫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墮。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為,紛更妄作。不得已,可已而不已也。神器,言其至重。妄為,則反以擾民。拘執,則無所變通。二者皆未適中,蓋凡物之理,各有所宜。行,自行。隨,從人。噓緩而吹急,物之以息相扇者也。強、羸,以形質言。載、墮,以才能言。甚,太甚。奢,華侈。泰,矜肆。物情不一,聖人權其輕重緩急。去此三者,是以能理萬物之宜,而與天下相安於無事也。 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於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好,去聲。其事,謂兵事。好還,殺戮必有報也。荊棘生,則井裡蕭條可知。必有凶年,傷天地之和氣所致。 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早已。 善,善於為治。果,自強不息。取強,兵力爭也。不得已,柔弱之意。太上恐人誤以勇力為果,故詳言五者以明之。物壯則老,正強力不能久之徵也。不道,不以道。早已,敝之速也。 佳兵不祥章第三十一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此與上章皆一時之言,三句乃一章之綱領。佳兵,猶言利兵也。 是以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戰勝,喪處之。 居,平居。恬淡,鎮靜而不擾。左為陽,右為陰。兵,兇器。故尚右同於喪禮。殺人過多,非禁亂之本心。雖勝必戚,見仁慈之無己。此承上文,反覆申明之。欲人懲不祥而廣好生,賤武勇而崇仁義。其丁寧(叮嚀)之意至深切矣。而後世且以申韓刻薄之學,歸咎於道德,不亦謬哉? 道無名章第三十二 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也。 「朴」字解見二十八章。不敢臣,無有加乎其上者。侯王守朴,則可以恭己而理,故萬物賓服。天地相合以下,推無名之道所由來,言天地以一氣而均萬物。氤氳化醇,各正性命,始制有名。既有名矣,萬殊一本,物各有當止之處,惟知止於至善,則以一貫萬,所以不殆。江海為川谷之王,大道為萬物之本。侯王舍是,將安所守哉? 知人章第三十三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知人勝人,外騖者也。自知自勝,內省者也。知足,則常覺其有餘。強行,則日新而不已。不失其所,得主而有恆也。死而不亡,與天地同休也。 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被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兮而不為主,可名為大。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泛,如水之泛濫而滿也。其可左右,言不可以一偏限。下文正言泛之實也。不辭,能容受。不名有,無跡象。衣被,以衣被人,藉以言覆冒之意。不為主者,萬物本道以生化,而道實無為也。以其常清常靜而言,其小無內;以其翕闢萬物而言,其大無外。蓋無微不入,是以能無物不包也。惟聖人為能體之。 執大象章第三十五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用之不可既。 道本無象,而凡有象者,莫能加,執之以馭天下,則天下歸往。萬姓時雍,共安於泰運之天。彼務緣飾以快目前者,如樂與餌。非不悅於口耳,然移時輒忘,如過客之去而不留。大道不然,所以視聽不可窮,而取攜無有盡也。 將欲噏之章第三十六 將欲噏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張噏強弱,廢興與奪,往復相因。有自然之理勢,燭其幾於未萌,而貞其守於勿懈,惟知微知彰者能之。柔弱勝剛強,所謂不戰而屈人也。利器,國之事權。示人,與人。太上此言,為競意氣而昧知己者發也。 道常無為章第三十七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無名之朴,亦將不欲。不以欲靜,天下自正。 道體無為,而其用至廣,《中庸》所謂「費而隱」也。侯王能守之,則全體大用具矣,物有不化焉者乎?欲作,謂太平久而燕樂興。鎮以無名之朴,而民果返樸還淳,則欲作者,亦將不欲。故夫本道化民者,不以一己之欲強民,而天下自正也。 上德章第三十八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尚仁為之而無以為,尚義為之而有以為。尚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不德,不自是其德。不失德,常自見為德。無為為之,以主治者言。無以為,有以為,以在下者言。攘臂,忿爭之狀。仍,執固。亂,治也,《書》曰:「亂臣十人。」道該全體大用,德則有淺深分量之不同。仁義禮,專指其用之及人者言。上德無為,而民無由測其所為,蕩蕩難名者也。下德為之,而民亦知其有以為,形格勢禁者也。仁義禮,皆治世之具,而其用各殊。仁主於慈愛,故尚仁,則百姓日用而不知。義主於斷制,故尚義,則天下服教而畏神。若夫禮,周乎人官物曲,而其制嚴密。故禮之至者,民莫之應,或反攘臂,而自是其見,蓋世運遞降,人心因之。仁義禮,今古不易,而其播為政教,則詳略損益之分,理勢所趨,不能強齊。由太古逮於今,政教有加,而風氣未必古,若而後雲者,言天人氣數之適然,非謂仁義禮之可以偏任也。禮以忠信為本,故忠信薄而禮教尤先。前知亦道之發皇而偏尚,則反陷於愚誣。寧厚毋薄,寧實毋華,去取之間,必務其本。太上此章之旨,因末俗文勝,而反覆推言之,欲人本道德仁義以化民也。 得一章第三十九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為本也?非乎。 昔,太初之始。一,太極也,不二之意。谷,江海之屬。貞,正也。致之,所以致此者。發,決坼。蹶,危躓也。言天地萬物,無不得一以成,以明侯王代天理物,必得一而後可正天下,不可恃貴高而忘自下也。 故致,數車無車。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致,與「致之」之「致」同,言推極其至也。數車,璣輪,天之所以旋運也。無車,無車之真形。碌碌,圭角;落落,不同群也。承上文言致一之道,非可泥象滯形。夫致一者莫如天,天運旋樞,數度無忒,然究其所以然,實惟一氣運行,非實有車之形器也。人惟不能如天之純一,是以執貴賤之形。自高,則碌碌如玉;自賤,則落落如石。致一者觀天之道,執天之行,不欲如此也。 反者章第四十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反,復也。人知以動為動,而不知返本還原,正道之所以動而無動也。弱,致柔也。人知以強為用,而不知專氣致柔,正道之所以用而不窮也。有者,道之跡;無者,道之妙。 上士章第四十一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若存、若亡,猶言可有可無。道本中庸,下士所忽,而上士所重也。 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 建言,古之立言者。若昧,暗然而日章。若退,斂抑而自下。夷,平也,易也。《詩》曰「有夷之行」。若類,混俗和光。若辱,含垢納污。本廣德也,而若不足;本建德也,而若偷安。澡厲在神明,不務外以求知也。質直,忠信也。若渝,變化不拘。此引建言,以明有道之象如此,所以非中下士所能知也。 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夫惟道,善貸且成。 此六句,又推廣上文之意,而勉人以勤道也。物之方者,皆有隅。大方,隨時處中,而無圭角也。大器,不甘小就,故晚成。希,歇寂也。大音、大象,以未發之中言。參諸物情,稽諸道體,隱微不可見者,實充周不可窮。隱於無名,本無可名也。善貸,給萬物而不匱也。且成,化功成也。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道自虛無生一氣,又從一氣產陰陽。三元剖而萬物生,一本之所以萬殊也。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惡」、「父」俱去聲。沖氣,沖虛無朕之氣,即上文所謂一也。和,調暢之意。王公貴謙下,體沖和以宜民也。損益無常,要歸於沖和為尚。人之所以教人者,太上自言:「我亦猶人,惟不失沖和為難耳。」強梁與沖和相戾,故凶。教父,言教人必以此為先,太上以忍辱慈悲為教,故其言如此。孔子系易,于謙卦三致意焉。而金人欹器之類,示訓諄諄,其不以此歟? 至柔章第四十三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間」去聲。道不倚於形氣,故天下之至柔。馳騁,操縱由之也。無有,道之體。無為者,自然之用。希及,民鮮能之也。 名與身章第四十四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徇名殖貨,自忘其身。貪得無已,自蹈於亡,皆由不知權度其輕重也。大費,謂自耗其所有。厚亡,謂徒甚其悖出。知足,知止,安有此患哉? 大成章第四十五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缺,虧欠意。沖,虛也,范萬物而無跡,納萬有而若虛,蓋德盛化神者然也。求伸者反折,炫長者必敗,多言者易窮。聖賢以理勝氣,以拙晦才,以默屈人,皆反身修慝之實功。躁勝寒,溫以解凍也。靜勝熱,定以除蒸也。二者,陰陽之義。修道者,體此以審乎寒暖燥濕之宜,動靜交養。俾未發之中,已發之和,無稍差謬。而清淨之道心,其亦庶幾矣。不然,而小成易盈,紛紛於直與巧辯以正天下,何惑乎煩勞而無成功哉?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子欲得。故知足,知足常足。 糞,糞田。郊,近郊也。可欲,以功利益人。欲得,必欲其得也。惟有道者能知足。常足,無求而自得也。 不出戶章第四十七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萬物皆備,故不出戶而知天下。造化由心,故不窺牖而見天道。反是而馳騖以求周知,則見聞有窮,心思易涸。是以聖人養其本真,清明在躬,志氣如神。豈必歷九州而數名象,任智力以要近功哉?《中庸》言「至誠之妙,曰不見而章,無為而成」,即此意也。 為學章第四十八 為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故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博文,則日知其所未知。約禮,則日去其所本無。用萬殊以歸於一本,此損之又損之道也。無為,謂渾然天理,而不假強為,千變萬化皆從此出,故可以無不為。無事,恭己而治,若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也。反是者敗。 聖人無常心章第四十九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之在天下,惵惵然,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無常心,猶言無成心。善之信之,與其善而孚以誠,亦善亦信之,化不善而去其偽。德指民而言。惵惵,誠切貌。渾其心,使歸於誠樸。注耳目,則誠服而無他念也。孩之,以赤子育之也。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出入指日月言。生者,氣之至而伸;死者,氣之往而寂也。乾坤無為,以日月為功,東西出入,而五行布、四時成焉。徒,猶類也。水之成數六,火之成數七,合為十三。日月者,水火之精。人得其真氣,而不能守,故其由生而之死也易。動對靜而言。生生之厚,秉陰陽之氣以生者,厚於物也。太上將勉人以攝生之道,而先言生者,不能無死。如此。 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攝,衛養也。兕虎、甲兵,無道則或罹其凶。善攝生者,合陰陽之撰,通神明之德。命由我立,而何死地之有哉? 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道,統名;德,則其真實無妄者也。生,以資始言;畜,以含煦言。品物咸章,則有形矣。暢茂條達,則勢成矣。萬物莫不由此,是以道德至為尊貴。莫之命,無命令也。此言道德之在天地者,本於自然如此。 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此復解上文道生德畜之義,而極贊其至也。長,生機引而伸育,氣化充而盛。成,器質成。熟,品味熟。養者,涵濡而葆其真。覆者,丕冒而衛其至。不有、不恃、不宰,無心而成,化泯乎生,與為宰之跡也。詳見第十章。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為襲常。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所謂有物渾成,先天地生者是也。神是母,氣是子;神氣相抱,終身不殆。兌,金之竅。門,六神出入之所。勤,勞擾也。濟其事,事事而求其濟,徒為自苦,故不救。察於幾微,則無所蔽矣。守其柔順,則無所折矣。光,性體之光。明,金精是也。歸明者,收視返聽之意。道備於己,無惡於時,殃之所以免也。襲常,猶言守常也。 介然章第五十三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 介然,倏忽之傾。施,見諸施。行,道非知之難,而行之難。偶然一隙之明,何嘗非知,但驗諸實行,恐窮於推施。甚言大道之不易也。 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賒,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道夸。道夸非道也哉! 夷,平易也。賒,同奢。《漢書》:「楚楚衣服,戒窮賒(奢)。」道夸,以誇張為道也。末俗厭中庸之道,而矜飾以為是。太上深非,嘆之也。 善建章第五十四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 建德則有不拔之基,抱一則無離道之時,是以長子孫而保世。下文乃推廣言之。 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 歷言修己之功效如此。 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觀,示法也。德備於身,隨在皆可以為人觀法。此謂大道。 含德章第五十五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玃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 朘,藏回切。號,平聲。含德之厚,謂至人葆其真而全其形也。不螫,不知其螫也。朘,赤子陰也。嗌,咽;嗄,聲索而變也。赤子,無知而神全。故其現於外者如此,含德之厚者亦然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承上文「和」字之義而申言之。常,不貳不息也。益生,生生不窮。祥,善也。天道以和育物,人能知之,則健運不息,故曰常。知常,則洞達陰陽,同符造化,故曰明。修身立命,奪造化生殺之權,鍊氣歸神,得長生不壞之道,人中之瑞,祥莫大焉。久而不朽,強斯至矣。末三句,又反言以明之。解見第三十章。 知者章第五十六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道非言說所能盡,多言者妄也。孔子曰「予欲無言」,即是此意。塞兌、閉門,解見五十二章。銳,志之強。紛,慮之擾。和其光者,謙尊而光。同塵者,與世無忤。盛德之至,無不可同群也。 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此推言玄同之意。道足於身,其他無所加損,故為天下貴。《中庸》歷言「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與此同義。 以正治國章第五十七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此章與上章,蓋一時之言。此,指大道而言,所謂為天下貴者也。 夫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貪;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 忌諱,猶言猜嫌。利器,凡才智權謀,可以起爭奪者皆是也。為政以德,然後無為。居敬行簡,為好靜。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為無事。有天下而不與,為無欲。蓋聖人恭己之治如此。與上文正相反也。 其政悶悶章第五十八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耶? 悶悶,渾樸意。淳淳,猶皞皞。察察,以察為明。缺缺,疏忽也。無,無為,言為政者,民所觀效,當慎於所施,況一人之智,不能窮天下之情偽。彼禍福之倚伏,孰則能知其歸極而持之?其惟不任智力,以無為正天下者乎? 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此承上禍福倚伏之意而申言之。復,反也。善,猶祥也。正與奇、善與妖,極而必反,乃理勢之自然,而人往往迷焉。則以無聖人之德故也。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割,截正。劌,傷也。肆,徑行。耀,炫耀也。四者之弊,人之所以迷也。聖人方而達權,廉而不戾於俗,不肆不耀,所以葆無為之德,而善世宜民也。 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惟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 重,平聲。嗇,德反於淵微,《中庸》所謂「不顯」也。服,謂人天早感其誠。重積德,克明峻德。克,能也。莫知其極,量之所函者遠也。可以有國,治人事天之實也。 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 凡物之根本,曰母。末二句乃質言之。深根固蒂,神息與性命相依。長生久視,內元共乾坤並壽。此修道之極功,而致治之本原,嗇於德者然也。 治大國章第六十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鮮,平聲。治國者,和民而已,故譬之烹鮮。小鮮,極言其易也。無道之國,德薄而珍重。鬼或能神,以侵害於人。聖人以道蒞天下,陰陽和而萬民育,各不相害。故幽明交格,德甚神也。 大國章第六十一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於大國。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下流,水之所歸。交,比附。牝,柔服。下,下人也。以取,我取人。而取,人取我。欲入事人,欲人納其請也。此為恃強大以凌弱小者發。而反覆推下人之功效,乃太上救時之論也。從來大國,以力相服,往往不勝,不知柔可以制剛。理足以奪勢,大國權重而勢尊,可以容民畜眾,人咸欲歸焉,如下流然。第天下之所欲附,必天下之至柔者也。譬諸牝牡,以靜勝動。所謂靜者,偃武修交,相安無事。以此下人,則無論國之大小,皆可相制。蓋大國欲畜小國,而小國亦不過欲售其事人之謀。兩者各思得其所欲,則以勢相爭,必不甘為所屈。故大國宜為下也。 道者章第六十二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所寶;不善,人之所保。 道生萬物,無所不在。故善,人寶之;不善,人亦賴之也。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 承上「不善,人之所保」而言。市,售。加人,上人也。人雖不善,然聞美言者心折,尊德行者咸欽。蓋秉彝之好,不可得而泯沒,豈可棄不善而不教也哉?故天降下民,作之君師。天子三公之設,皆所以化不善而使善也。 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為天下貴。 坐,跪也。求以得,求而得也。拱璧先駟馬,儀至禮矣。然不如以道誘人。古人所以貴此者,以道在吾身。求則得之,自新無以加乎此也。老子既恐人以不善棄人,又恐人以不善自棄,故反覆推言道貴如斯,其憂世至深遠矣。 為無為章第六十三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 煉虛合道,為其無為,順應自然,事其無事,味無味之味,淡而不厭也。怨,專謂一己之私忿,無關倫紀者也。大小多少,稱物平施意。不以怨報即為德,非加厚也。 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 上文成德之旨,此則為希聖者言入德之方。作,起也。《書》曰「思其難以圖其易」,又曰「細行不矜」,意亦如此。 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不為大,不自以為大。猶難,慎之至也。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破,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 此示人以審機之學,而下文復推廣言之。欲人以自然者,恆其德也。脆,柔薄,細弱。未兆易謀,故為之於未有。其安易持,故治之於未亂也。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 事莫不由微至著,惟當順其自然而因應之。妄為則敗,執滯則失。聖人天理渾然,故泛應曲當也。 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人情不欲道,而欲難得之貨,不務學而安於過舉,所以功敗垂成,而事無終始。惟聖人賤貨而貴德,成己以成人,是以復眾人於無過,而未嘗逞其私智也。 古之善為道章第六十五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 智愚以在上者言。愚,誠樸意。道者,治民之具,然必毋以智自居而後可。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自炫於民,將以誠樸化之。故民之難治者,以在上之智術多而去道遠也。 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謂玄德。 賊,傷害。福,祥和。知恃智不恃智之得失,而道之楷式在是矣,故稱玄德。 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 反,複本也。大順,至治也。承上文言玄德,極於深遠,處乎萬物之先。以此治國,乃至大順。《中庸》言篤恭天下平,而稱讚其妙至於無聲無臭而後已焉,即此義也。 江海章第六十六 江海所以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是以聖人之欲上民,必以其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 百穀,百川。善下,虛而善受也。上民,作民父母;以言下之,詢於芻蕘。先民,為天下法;以身後之,謙退不敢先人也。此為以力服人者發。 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上下相制,震懾之曰重;前後相犯,畏忌之曰害。推,推尊之也。 天下皆謂章第六十七 天下皆謂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 不肖,不肖乎道。德猶如毛,毛猶有倫,故謂我為大,則猶未化乎道之跡。若求其肖,必也其無聲臭乎。 我有三寶,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其大。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 慈仁,則心無私曲,見義必為,故能勇。守約,則敬慎不敗,推行盡利,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謙尊而光也。專恃其勇,務廣而上人,則易以賈禍而亡身。舍,猶去也。 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衛之」之「之」,指民而言。申言慈之美如此,蓋不忍人之心,道之本,而天之所福。戰則無敵於天下,守則眾志之成城,天將救其危而保其國,所以然者,以慈之德,可以謂民生而普祥和也。三寶之中,以慈為本。惟慈然後可以體道,而不以自大為肖也。 不武章第六十八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爭,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恃力,曰武。恃氣,曰怒。兩相攻擊曰爭。為之下,屈己下賢也。力,材也。有此四者,則不動聲色,而萬物無不效其能,是謂不爭之德。用人之材,亦如天之不言而五行順布,古之立極者然也。 用兵章第六十九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 此示人以用兵之道,主禦敵客,侵伐人者也。無行,無義之行。仍,因也,恃也,言用兵危事。如有言其好為貪兵,勇往直前者,是謂行無義之行。若攘而無臂,恃一往之氣;若執而無兵,蓋先自失其用兵之具也。 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則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承上文言,易談兵者輕敵,輕敵則有亡國喪身之禍。寶,謂仁義。仁義者,治世之寶。輕敵,則有好殺之心。故兩兵相遇,強弱未分,而有哀憐無辜之心者必勝,所謂仁者無敵也。 吾言章第七十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聖人之言,皆道也。百姓日用而不知,故老子深嘆之。 言有宗,事有君。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 宗,主也。君,綱領也。道具於聖人之心,不得測其妙也。宣諸言,見諸事,不能即委窮源,安能知之? 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褐,賤者之服。被褐懷玉,喻外陋而內美。此一節又推言知希之無損,以為有德而不見知者勖。蓋聖人忘名,乃能退世不見,知而不悔,其次則不免以知希為戚。故太上言此以勉人,非自謂其知希之貴也。 知不知章第七十一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 能知人之所不知者,義精仁熟,故為上。不知而自以為知,妄作聰明,人之大患也。夫惟患以不知為知,則能遜讓以求知,是以可免於此患。 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此所謂病,以憂患而言。病病,憂勤惕厲也。孟子曰:「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蓋述此意。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惟不厭,是以不厭。 威,理勢之防難犯者,皆是也。書曰,天命明威。無狹其所居,孟子所謂居天下之廣居。厭,厭倦。所生,所以生之理也。全其所生之理,則盡性立命,與天合德。是以不可厭絕也。 是以聖人自知而不自見,自愛而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自知,得失自課。自見,炫耀求知。自愛,守身重道。自貴,矜己尚人。去彼取此,是以能畏天命而保真常也。 勇於敢章第七十三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 惡,去聲。勇,猶果斷。敢、不敢,以剛柔進退言。殺,害;活,成全也。事故之來,往而有害,靜而無失。兩者,其大較也。然以為殺而未必殺,以為活而未必活,則或利或害,有不盡系乎勇於敢與不敢者,此其中有天焉。天者何?理勢之微,而數之不可知者也。利害定於天,而天之所惡,難知其故。是以聖人酌經權而用其中,忘利鈍而守其正,不敢以為易也。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人情有為必欲其勝,而希報惟恐其遲。不知天道至神,遲速美惡之應,毫無差忒。恢恢,疏闊也。此申上文「所惡」二句之意,而勉人恆其德以承天。 民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 民不畏死,衰世之極矣,奈何更以刑罰懼之?若使民常有懷刑之心,則教化明。而民已知所趨避,乃有為奇邪以誘民者,從而殺之,民孰敢不畏死乎?太上此言為末世以殺禁亂,而不務本者發也。 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稀有不傷其手矣。 司殺者,孟子所謂天吏也。代天理物,能好能惡,故可以殺。非其人而以殺禁民,若代斫之。傷手,無益而有害。此承上文而言,欲人盡化民之道,非教之殺也。 民之飢章第七十五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生之厚,是以輕死。 有為,若刑名法術,張皇補苴之屬皆是。民不自愛其生,以其殖貨利,而徇嗜欲也。 夫惟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以生為者,營營於衣食嗜好,而惟恐傷其生,自以為貴生矣。不知多欲多累,反無以葆其天而全其性。夫惟順性命之理,以養二氣之和,無所矯揉,而賢於貴生也。 人之生也章第七十六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人之得氣也厚,聚則和融,散則骨立。物之得氣也薄,生則易折,死則朽敝。蓋道生於卑退,而禍生於剛狠。故太上即形質之易曉者,以示人也。 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拱。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結言柔弱之為貴也。兵恃力而無仁智信三者,則適足以取敗。木氣不疏達而堅確,則僅於一拱,不成美材。是以凡事皆戒強大而尚謙和也。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張弓者,必欲其平。天道,璇璣運而七政齊,四序布而五行代。調變綱維,莫名其妙,要歸於至均而已,道祖即張弓之易見者而譬之。高下有餘不足,又復虛擬其名,以況其理也。 天之道,損之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唯有道者。 天道虧盈而益謙,人則不然,是以在己常欲有餘,在人常苦不足。能以有餘奉天下,是欲萬物各得其所者也。 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也。 舉聖人以為承天者法。不欲見賢,不欲自著其賢也。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故柔勝剛,弱勝強,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言柔弱之道,易知而難行。以起下文也。 是以聖人言: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能容一國之垢,所謂「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者也。能以一國之不祥為己憂,所謂「一夫不獲,時予之辜」者也。此皆用柔之道。反,委曲。言,一言之間,亦有柔弱之道也。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 此言為善者,必忘人我,而貴反躬也。怨之成也,常由責人而不責己。故積小以至大,苟不知自責,則雖解大怨,必有餘怨。未能懲忿窒欲,安可以為善?契,約也。交易者一約而兩分之,執以為信。以己度人,心理無二。反己而無怨於人,聖人之宏也。 故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司,主也。徹,通也。有聖人之德,則稱物平施,權衡在我,故司契。無其德,則恩怨必求其分明,斤斤以明通為尚。天道無私,為善者其知勉矣。 小國章第八十 小國寡民。使有什百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車,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此示小國以自強之道,而欲其返樸還淳也。器多而不用,則糜費節矣。重死而不徙,則民志堅矣。舟車所以致遠,甲兵所以禁亂,不乘不陳,言民瞻依而誠服,無所用此耳,非謂可盡廢也。結繩而用,返乎太古,是以裕大豐亨,風俗淳美,而不患於民寡也。 信言章第八十一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此章勉人約德而廣業也。信,誠實無偽。美,悅人聽聞。善者,納言敏行。辯者,易言多咎。知者,達於事理。博則馳騖,聞見以為奇而已。 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為人」之「為」去聲。積,滯於私也。聖人之心,一理渾然,而泛應曲當,夫何積?為人,以善及人。與人,以惠加人。愈有愈多,德業無損於己,而性量益增也。天以利萬物為心,而聖人體天之心以為心,故其無心而成化,與天同。不害不爭,盡人性物性者,無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