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著中國近代史 · 十一、中日之戰
以前所說的,都是西洋各國同中國的交涉,現在要說到日本。這日本本是太平洋中一個島國,從前也曾稱臣奉貢於中國的,現在他們是賴掉了。然而在中國歷史上是確有證據的。這樣看來,這日本也不過和朝鮮差不多。誰知道從西洋各國的勢力擴充到東洋來,他知道現今的世界和從前不同,不是變法自強,一定不能自存的,便維新立憲,不過三十年,竟被他變成一個強國了。從此看來,要是不肯振作,地方再大些,也是沒有用。要是肯振作,便地方再小些,也不能看他不起。閒話休提,且說日本同我們中國的交涉。
日本和中國的交涉,起於同治十三年(1874)。這一年,有一隻日本商船,在海裡頭遇著了大風,飄流到台灣南邊,便上岸去求救於生番。這生番本是個毫無教化而且性喜殺人的,全船中六十六個人,倒給他殺掉了五十四個。其餘十二人幸而遇見中國的官員,把他們救出來了。這時候,中國已經設立了一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專辦交涉事情,簡稱總署。日本人為了這件事情,便到總署里去交涉。你道總署里答他什麼話呢。他回答的話真是奇極,道這生番是個化外之民,生番的事情我們向來不問的。日本人得了這句話,正中下懷,便道:生番的事情你們既然不問,我們便要自己去問了。總署里的人道,這是很好。你道這話奇不奇呢 日本人得了這個把柄,便發兵到台灣去攻擊生番。把日本人的兵力,去同生番打仗,自然是沒有不勝的。然而日本兵到了台灣,卻是不服水土,不多時候便害起病來。這時候,中國又在福建預備發兵渡海。這一次,日本的攻擊台灣,原是政府裡頭一派人的主張。全國中人,大都不以為然的。聽見中國要出兵的話,直是人心惶惶,舉國震動。要是中國同他堅持一堅持,日本一定屈服的。惜乎中國辦交涉,向來是得過且過、不求勝利,見日本人軟了些,便也含糊了結。撫恤了他被難的人50萬兩銀子,就算是罷休了。從此以後,日本就有些夜郎自大起來。
日本的南邊,還有一個島國,叫做琉球。這琉球國的地方,卻比日本小得許多,一共不過36個小島。然而從明朝以後,卻也受中國的冊封,算做中國的屬國。光緒五年(1879),日本竟把它滅掉了。這不是藐視中國的舉動麼 當時中國的政府也曾和他交涉幾次,日本人置之不理,中國政府也就算了。
古人說得好:「涓涓不塞,將成江河。」到後來,果然鬧出朝鮮的事情來。這朝鮮也是個中國的屬國。同治年間(1862—1874),他的國王名李熙,年紀尚小,一切政事還是他的父親李應昰管理。這就是中國所謂太上皇,在朝鮮卻稱作大院君。這位大院君是很頑固的,西洋人來求通商,一概拒絕不許,還要殺害外國的教士。西洋人認朝鮮是中國的屬國,便來同中國人交涉。你道中國人答他什麼話呢 他說是朝鮮的事情,我們中國向來不管的。咳!這話就錯了。照萬國公法,做了人家的屬國,便沒有外交的權柄。朝鮮既然是中國的屬國,他的外交事務自然應當由中國主持的,如何回絕不管呢 這個話不又是授人以柄麼 況日本人是本來覬覦朝鮮的,得了這個消息,便趁此機會和朝鮮人訂立了條約。約中的第一條便名言朝鮮是個獨立自主之邦。這不又是法國人對待安南的手段麼 中國人當這時候,便應當同日本人力爭。誰知道又不是如此。當時辦外交的是李鴻章,反而引了美國人去同朝鮮人訂結條約,要想藉此抵制日本人。這不是名告天下說朝鮮不是中國的屬國麼 從此以後,英、德兩國也就接續同朝鮮訂約。朝鮮是中國的屬國這句話,世界各國更沒有人承認了。
朝鮮國的政治,是很腐敗的。這時候,日本人已經變法維新,事事改觀了。朝鮮國里便也有一派人,想學日本的樣子變法自強。這個固然不錯。然而變法自強是件好事,要想依賴日本幫他變法,卻是不行的。這個道理也很容易明白。誰知道朝鮮人,偏又起了個依賴日本的思想。當時朝鮮的人便分作兩黨。一派人叫做事大黨,要想靠著中國,件件事情都受中國保護的。一派人叫做開化黨,要想仿效日本變法維新的。這事大黨固然仰人鼻息,不是好的,開化黨的名目雖然好聽,其實也脫不了依賴他人的念頭。總而言之,是不想自立,這便是朝鮮人滅亡的原因了。這個大院君是個主張守舊的。大院君柄政的時候,開化黨自然不能說什麼話。到光緒八年(1882),朝鮮國王已經親政了,開化黨便也想要出起頭來。誰知這大院君頑固的脾氣發作了,便出來用兵力平定了開化黨,還要排斥日本人,發兵去攻日本的公使館。鬧得國中大亂,朝鮮國王只得到中國來求救。中國便發了海、路軍兵到朝鮮去,把大院君拘捕了來,囚在中國的保定,才算把這亂事鎮壓下來。這一次的事情,日本也想干預的。幸而中國的兵到得早,日本兵到,亂事早已平定了,日本人才無言而去。然而中國人不能趁這機會,在朝鮮切切實實的擴張權力,杜絕了別國的覬覦,這個又是失計了。這位朝鮮國王本來是個庸懦無能的人,從大院君去後又受制於他的王妃閔氏一族的人。政治更加腐敗,國裡頭的人心也格外忿恨。光緒十年,日本的公使竹天進一郎便和朝鮮的亂黨金玉均通謀,舉兵侵犯王宮,把王妃閔氏殺死了。這時候,中國的吳長慶還帶著兵駐紮在朝鮮。朝鮮國王便逃到吳長慶營里,吳長慶發兵,替他把亂事削平了。這件事情傳到外國,眾論沸騰,都不以日本為然。說一個公使駐紮在外國,是主於輯睦邦交的,如何可和人家的亂黨同謀,去謀害人家的王妃呢。日本人雖想抵賴,苦於各國的報紙都是這樣說,只得召了竹添進一郎回去,薄薄的治了他一個罪名,就算把這件事情敷衍過去了。
日本公使和朝鮮亂黨通謀的事情,中國本應當和日本嚴重交涉的,誰知道又是有理不會說話。明年三月里,日本派了伊藤博文來商量朝鮮的事情,便又給人家占了先著去了。這時候,總理衙門裡王大臣雖多,都是吃糧不管事的,把一切事情都推在李鴻章身上。伊藤博文交涉了幾次,不得主腦,便走到天津去,找到了李鴻章,訂結了幾條條約。約定了中國與日本彼此撤兵,將來如有事情要派兵到朝鮮去,須得彼此互相照會,事定之後即行撤退,不得久留。這幾條條約訂定下來,中國同日本在朝鮮的權力,便是彼此一樣的了。
到光緒二十年(1894),朝鮮國裡頭,又有什麼叫做東學黨的,作起亂來。朝鮮人又到中國來求救,中國便遵照了前此的條約,一面派兵去救朝鮮,一面照會日本。兵還沒有到,亂事已經平定了。中國的兵,照條約就應當撤退,日本更不必派兵來了。誰知道日本反而派了許多海、陸軍來,要求會同中國改革朝鮮的內政。中國人不答應,責令日本人撤兵。兩國的交涉決裂了,便開起戰來。中國在朝鮮的陸軍,先被日本人殺得大敗,隨後海軍又在大東溝大敗。陸軍退到遼東,又大敗。遼東的地方失掉了許多。日本人又派兵去攻遼西,中國的兵也是抵擋不住。旅順、大連灣都失守了。光緒二十一年,日本又分了海軍去攻山東、台灣的沿海。這時候,中國的海軍已經伏匿在威海衛不敢出來,給日本人四面圍攻,更是無法抵禦。海軍提督丁汝昌只得把全軍投降了日本,自己便伏毒圖個自盡。日本人又派了陸軍併力去攻遼西,遼西又失了好幾處地方。這時候,中國的兵只守住了一個山海關,奉天省孤懸在日本兵的中間,岌岌不可保了。要是日本兵來攻擊起來,便山海關也是靠不住的。山海關一危險,便連京城都要吃緊了。中國政府沒有法子,只得托美國出來調停,派人到日本去議和。
第一次派去的是張蔭恆、邵友濂兩個,日本人說他官階太小,而且不是全權大臣,拒絕不受。中國沒法了,只得請李鴻章這位老頭子親自一行。到了日本,議了許多時候議不下來,後來日本忽然有個刺客,趁李鴻章出來的時候,伏在路旁邊,一洋槍把他彈傷了。這件事情傳到外國去,又沸沸揚揚的,都不以日本為然。日本人也覺得難為情了。那交涉倒容易就緒了些,才議定了幾條草約。承認朝鮮的獨立,賠償日本軍費二萬萬兩,割掉遼東半島和台灣、澎湖,開重慶、沙市、蘇州、杭州做個商埠,還允許日本人在內河裡通行輪船。
這個草約,中國的吃虧真是吃得太大了。中國這時候,兵敗將亡,還有什麼法子想呢 卻有個旁人說起話來,你道是什麼人呢 咳,諸君,還記得麼,割掉中國東三省北邊300萬方里的土地的,是哪一國呢 這一國本來也想占據東三省的,如今把一個遼東半島給日本占了去,他如何肯心服呢 便約了德、法兩國,同時警告日本,說你們欺中國,欺得太甚了,遼東半島是要還了中國人的。日本吃這一嚇,倒是非同小可。當時日本的兵力,打敗中國自然有餘,如何敵得俄、法、德三國呢 只得忍氣吞聲,把已經到口的一口肉吐了出來,卻又乘機多要了中國3000萬兩銀子。
和日本打仗的一年,是前清光緒二十年(1894),這一年的干支,是甲午,所以這一次的戰事,叫做中日之戰,也叫做甲午之役。從此一戰以後,日本人便算是世界上頭的強國,中國沒用的情形,卻通統給人家看透了,瓜分的議論就大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