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山牆的安妮 · 第二十八章 倒霉的白百合少女

露西·莫德·蒙哥馬利 《綠山牆的安妮》
第二十八章 倒霉的白百合少女 「當然了,得由安妮來扮演艾倫①,我可沒有坐著小船到那裡去的勇氣。」黛安娜說道。 ①英國詩人桂冠詩人但尼生(Tennyson,1809-1892)所作長詩中的美少女。 「我也不行。」魯比·吉里斯哆里哆嗦地說。「如果兩三個人一起坐到小船里,小船還能繼續往前走,那倒是很好玩的,可是船要是翻了,咱們不就被淹死了嗎?那種事兒可不能幹,太可怕了,會被淹死的。」 「不過,那樣多羅曼蒂克呀。」珍妮·安德魯斯說。「我可不能一動不動、老老實實地那麼呆著,我總惦記著船到哪兒了,每隔一分鐘就會起來看看,怕船走過了頭,這樣一來,特意追求的那種情調不就被破壞了嗎,安妮?」 「可是,紅頭髮的艾倫實在讓人感到奇怪。」安妮悲傷地說。「坐小船我一點兒也不害怕。我也想扮演艾倫,但要真讓我來演艾倫可就太糟糕了,還是讓魯比來演吧,她皮膚雪白、長長的頭髮多漂亮,又是金髮。艾倫不就是『閃亮的頭髮飄逸著』嗎?艾倫是白百合少女吧,紅頭髮的白百合少女怎麼能行呀?」 「安妮的皮膚不也和魯比一樣白嗎?」黛安娜熱心地說。「安妮的頭髮和剪掉前比顏色變深了一些。」 「真的嗎?」安妮未加思索地大聲說道,臉上也高興地泛起了紅暈。「我也總是那麼想來的,可是如果事實不是那樣該多可怕呀,我還沒聽到別人說我的頭髮能變成茶褐色呢,黛安娜。」 「差不多,那樣可就漂亮了。」黛安娜說,並出神地盯著安妮那如綢緞般光亮的、短短的頭髮。安妮刺得很光的腦袋上,漂亮地繫著黑色天鵝絨絲帶。 四個人此時正站在奧查德·斯洛普下邊的池子旁,那裡被 白樺樹 像防波堤似的包圍著。池子的正前方有一個垂釣者用的或者是打 鴨子 用的小木台,從池子上邊伸了出來。魯比和珍妮在盛夏的過響到這兒來玩兒,安妮也加入了進來。 安妮和黛安娜,這個 夏天 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這個池子邊度過的。艾德爾·維爾德過去的故事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貝爾家在 春天 時把後邊牧草地的那片小樹林給砍伐掉了,安妮還坐在被砍掉的小樹墩子上傷心地流過淚呢。這裡的溫馨氛圍曾使安妮陶醉過,幸虧黛安娜勸說,安妮才又振作了起來。 在池子旁邊玩很有意思。站在橋上釣大馬哈魚更是妙趣橫生。一次她倆把巴里家捕鴨子用的平底小船差一點沒給烤焦了。 是安妮提出要排演艾倫的。那個 冬天 她們在 學校 里讀了但尼生的詩。教育長曾指示說在愛德華島的 學校 里,講授英語時應該提到詩人但尼生。可是學校在講但尼生時,對他的作品進行了細緻的分析,還對語法進行了剖析,可是學生們對詩的含義的理解程度及對含義的深度的掌握, 教師 是不太了解的。學生們都感到金髮白百合少女、騎士蘭斯洛特、王妃基尼比亞、亞瑟王這些人物栩栩如生,仿佛時刻會出現在身邊一樣。安妮更為自己沒能生在嘉梅羅特暗自感到惋惜,她曾說,那個時代一定非常羅曼蒂克。 對安妮提出要扮演艾倫來玩兒遊戲,幾個人都非常贊成。把小船從停船場推出來,坐在船上通過橋下,然後再劃到池子的轉彎處,到達下游尖端,排演艾倫這個路線正適合。 「行了,我來扮演艾倫吧。」安妮很勉強地保證說。安妮對能演主角感到高興,可是總覺得應該由相應的人來演才合適,她認為自己並不太適合。 「魯比演亞瑟王,珍妮來演基尼比亞,黛安娜演蘭斯洛特,還需要有人來演艾倫的兄弟和 父親 ,年老的僕人就不用了。一個人橫躺到小船上,就擠得滿滿的了,兩個人就更坐不下了。小篷船的上邊也是滿滿的,連黑色的絲綢棺衣也蓋不上了。黛安娜,你 母親 有條舊的黑色的披巾吧,正合適。」 黛安娜回家把披巾拿了回來,安妮在小船的上邊把技巾展開,然後躺在了上邊,閉上眼睛,兩手放到了胸前。 「喂,看她好像真的死了。」魯比小聲地有些不安地說。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安妮,白樺樹枝的影子散落到她的臉上。 「我怎麼感到怪嚇人的,咱們這麼演不知行不行,林德夫人看了肯定會說戲劇讓你們這麼演就糟了。」 「魯比,林德夫人怎麼的?她說這樣不行嗎?」安妮嚴厲地說,「這可是林德夫人出生前幾百年的事兒了,不這樣演能有氣氛嗎?嘿,該珍妮發揮表演才能了,設計幾個動作吧。艾倫已經死了,死人要能哭出來才叫人奇怪呢。」 珍妮的扮相不太漂亮,沒有銀線外套,只好用一件已經舊得發黃的日本絲綢的鋼琴罩子代替;沒有白百合,便只好用一隻長莖、青白的溪蘇代替,冷眼一看還真像回事兒。 「準備好了!」珍妮說。「大家退一下,該與安靜的艾倫吻別了。黛安娜這時就該說『妹妹,永別了』;魯比說,『我可憐的妹妹』,你們倆人都要儘量表現出悲痛呀。安妮,哎,我明白點兒了,艾倫此時應該是微笑著,做出橫臥的樣子,這樣行啦,走,到小船上去吧。」 安妮隨即上了小船,就在這時船底猛的蹭了一下被土埋上了的舊木樁子,黛安娜、珍妮、魯比三人目送著小船向橋那邊漂去,然後三人立刻向樹林走去。戲劇中的蘭斯洛特、基尼比亞。亞瑟王等人要到下游的尖角,去迎接白百合少女。小船在水中慢慢地搖晃著向下游漂去,安妮暫時又沉浸到了浪漫的遐想之中。然而就在此時,一點兒也不浪漫的事兒發生了,小船突然開始浸水了,安妮一下子不知所措了。「艾倫」手裡拿著「銀線外套」和黑色「棺衣」從船上站了起來陷入了困境之中,她茫然地盯著已經裂開的船底,水咕嚕咕嚕地浸到了船里,當小船漂到停船場木樁尖端時,又被卡住了,船底被碰碎,船板裂開掉了下來。 安妮此時還沒有意識到這樣下去該有多危險呢,不過立刻就會明白了。就這樣小船總算漂到了下游的尖角,船內已經浸滿了水,船幾乎就要沉了。船槳在哪裡呀?原來船槳被忘在了停船場。 安妮見狀大驚失色,不禁小聲哭了起來,可是周圍沒有人,哭也沒有用。安妮嚇得嘴唇直哆嗦了,但馬上她又振作了起來。獲救的機會只有一個。 「當時可把我嚇壞了!」 安妮在第二天對阿蘭夫人講敘昨天的險情時說。「小船漂到橋邊時,仿佛是過去了多少年似的,太漫長了。水一點兒一點兒地浸到了船里……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好向上帝認真祈禱了,不過我可沒有閉上眼睛,上帝能拯救我的辦法只有一個,對吧。只要小船能往靠近橋的樁子那邊漂過去,我就可以爬到樁子上去,這時我當然要祈禱了。我仔細看了看四周,明白我必須那麼做了,我反覆祈禱著: 「『上帝呀,讓小船漂到樁子那邊去吧,到了那裡我就會有辦法了。』在這種時候我拚命挑選美好的言辭,幾乎是搜腸刮肚說盡了,很快,小船吮當一聲撞到了木樁子上,停住了。 「我把技巾和鋼琴罩披上,承蒙老天保佑,前邊有個大樹墩子,我爬了上去,全身上下一點兒也不敢動。後來我從滑膩的樁子上滑了下來,只好用手緊緊地抓住它,當時的那種處境與羅曼蒂克正相反,可是我已經顧不了那些了,我得小心避免被水淹死,什麼羅曼蒂克,怎麼樣都行呀。 「我又接著祈禱,然後就用力緊緊抓住木樁,可是要想回到陸地上,必須有人來救我才行呀。」 小船拋下安妮,獨自漂流而去了,最後沉到了水裡。正在下游尖角等候安妮的魯比三人,看到漂到眼前的船漸漸沉到了水裡,嚇得「啊」的一聲,她們以為安妮也一起沉到水裡了,剎那間,三個人面色蒼白,驚恐得全身像凍僵了一般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三個人才清醒過來,大聲叫著向樹林拚命跑去,橫穿過街道,然而在橋的四周沒有看到安妮的身影。 此時的安妮,處境異常危險,必須緊緊抓住木樁不鬆手。她看到了魯比等三人朝著她哭喊著,她想不久她們就會來救她的,現在必須咬牙堅持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這個倒霉的白百合少女,一分一秒的數著時間。「她們幾個為什麼沒來呢?跑到哪裡去了呢?三人難道都嚇昏過去了嗎?如果這樣下去誰也不來救……」安妮的手、腳都僵硬了,疲憊不堪,再也抓不住了……怎麼辦呀。 安妮的腳下,有什麼東西的粘乎乎的影子在蠕動著,周圍還有可怕的綠水。她的身體顫抖著,最初她決定不驚動它們,並開始做臨終前的各種各樣的想像。 就在安妮的手腕、手指尖疼痛得幾乎要忍受不住之時,基爾伯特·布萊斯劃著安德留斯家的小船從橋的下邊朝這邊劃來。 他突然看到了臉色蒼白正在水中掙扎著的安妮。危難之時安妮的臉上仍浮現著輕蔑的表情,灰色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的,他見狀大吃一驚。 「安妮!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怎麼跑到那兒去了?」他大聲喊著。 沒等安妮回答,他劃著小船飛快趕到樁子邊,伸出手來。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安妮只好拽著他的手爬到了船上,然後用兩隻手抱著沾滿稀泥的、濕淋淋的披巾和鋼琴罩,生氣地坐下來。在這種難堪的狀態之下,對於安妮來說,再想保持住往日的威嚴已經相當困難了。 「怎麼回事?安妮!」基爾伯特拿起了船槳詢問說。 「我在扮演艾倫。」安妮冷冷地說,眼睛並沒看基爾伯特。「我坐在小篷船里,要到嘉梅羅特去,小船後來浸水了,我就爬到了樁子上,我叫喊著讓她們幾個來救我的,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停船場去。」 基爾伯特熱心地把小船劃到了停船場,安妮決不能再拽他的手了,她自己敏捷地跳到了岸上。 「謝謝你救了我。」安妮開口說了句話就要走開。 基爾伯特也從船上跳了下來,說了聲「等一等」,並趕上來抓住了安妮的手。 「喂,安妮!」基爾伯特結結巴巴地說。「我們不能成為 朋友 嗎?以前我嘲笑過你的頭髮,是我錯了,讓你生氣了,其實那只不過是開個玩笑,再說那也是過去的事兒了。你的頭發現在變得非常漂亮了,是真的,咱們和好吧,啊?」 瞬間,安妮猶豫了,雖然她的外表仍然是冷冰冰的。安妮的心裡好像湧起了非常美好的東西似的,這是一種初次嘗試到的奇妙的感覺,胸口也咚咚地跳個不停,然而很快這種感覺就又變成了糟糕的情緒。她又開始動搖了,腦子裡又想起了以前的怨恨,兩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浮現在眼前。她被基爾伯特誣衊,在眾人面前受辱,也許在更年長的其他人當中,那件事已經成了他們的笑柄。安妮對那件事的怨恨隨著歲月的流逝絲毫也沒有減弱,她討厭基爾伯特,發誓決不能寬恕他。 「不!」安妮冷冰冰地回答說。「我們決不可能成為朋友,也不想和好!」 「我懂了!」基爾伯特跳上了小船,臉氣得通紅。「到現在,我已經兩次求你說我們和好吧,好!隨你的便!」 他粗暴地抓起了船槳,發怒了似的,拚命划著船走了。 安妮站在楓樹下邊羊齒草生長茂密的小斜坡上,板著臉把頭扭了過去,她感到後悔了,這種感覺甚至還說不出來。的確,基爾伯特曾經給安妮帶來過極大的羞辱,可是…… 當只剩下安妮一人時,她真想哭。由於精神鬆弛帶來了副作用,她仿佛覺得基爾伯特那雙可怕的眼睛在緊緊盯著她。 當安妮走到斜坡中途時,碰到了珍妮和黛安娜。原來,剛才倆人發瘋了似地跑回到池子那邊,搬救兵去了,巴里夫婦沒在家。魯比因驚嚇歇斯底里發作了。她們倆把魯比一個撇下,聽任地自己慢慢恢復,兩個人又穿過「幽靈森林」,渡過小河,跑到了安妮的家,家裡也沒人,瑪里拉到卡摩迪去了,馬歇在後邊田地里曬乾草。 「噢!安妮!」黛安娜喘著氣摟住安妮的脖子久久不放,見安妮好好的,她高興得哭了。「安妮……我還以為你被淹死了……我好像覺得……我殺了人似的……是我們……強迫你扮演……艾倫的。魯比的歇斯底里又發作了……安妮,你怎麼回來的?」 「我爬到了樁子上。」安妮疲倦地說。「後來,基爾伯特划船從那裡經過,我坐了他的小船才回到岸上。」 「噢!安妮,這該有多了不起是嗎?多羅曼蒂克呀!」珍妮終於也能開口說話了。「從現在開始該和基爾伯特說話了吧?」 「不!不說!」 安妮立刻痛快地回答說,一瞬間她又恢復了以前的精神。「珍妮,今後你不會再聽到我說什麼羅曼蒂克了,太可怕了,這麼做太不好了,是因為我不好才連累了大家。 「我呀,我的星座真是個倒霉的星座,不論我做什麼或是不做什麼,總是把我的好朋友陷入到窘境之中。黛安娜,這下把你父親的船也弄沉了,我預感到今後再也不能到池子邊去玩了。」 所謂預想,平時並靠不住,不過安妮的估計卻完全正確,若是知道了今天發生的這件事,巴里和卡斯巴特家準會大吃一驚,引起一場大騷亂的。 「你這孩子,真是的,到什麼時候你才能懂事呀!」瑪里拉聽了之後怪罪安妮說。 「沒事兒,瑪里拉,」安妮樂觀地說。安妮在事情過去之後,獨自一人在東廂房痛哭了一場,心神完全安定了下來。「我認為我通情達理,成為堅定的人的可能性漸漸地高了。」 「為什麼?」 「是這樣的。」安妮開始解釋說。「今天發生的事兒,對我是個很好的教訓。自從我到這裡之後,就不停地惹亂子,可多虧了這些亂子才把我的毛病一一都改正了過來。通過『別針 事件 』我明白了不能亂動別人的東西了;『幽靈森林』的事兒,教育了我不能胡亂地過分想像;把藥水錯放到蛋糕里惹出的麻煩使我懂得了烹調時必須小心,注意力集中才行;染頭髮的蠢事告訴我不能有虛榮心。我現在呀,什麼頭髮了、鼻子的,完全都不去想了一一偶爾也確實有一點點想過,儘管也有過。 「今天的事兒,都怪我成天老想什麼羅曼蒂克,現在我明白了,在亞邦里找什麼羅曼蒂克那是白費事。在幾百年前塔里的嘉梅羅特,尋找些浪漫還行,現在我不再吵吵什麼浪漫了,最近在這方面我敢肯定,瑪里拉。」 「這樣很好。」說到底,瑪里拉對安妮還是很懷疑。 瑪里拉從椅子上起身出去了,一直在老地方坐著的馬歇,把手放到了安妮的肩上。 「徹底打消了羅曼蒂克也不行呀,安妮。」馬歇不好意思地小聲說。「稍稍有點羅曼蒂克也是好事呀,但太過分就不好了,只要在心裡有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