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在弁天島

去年冬天,為了見一個叫三卷颯次的人,我在濱名湖中間的一個小站弁天島站下了車。那時是二月初,風颳得猛烈,我下到站台後外套的下擺突然就被吹得吧嗒作響,為此我不得不背對著風來的方向,暫時保持原地站立。不過我後來才知道,那天的風並非格外猛烈。弁天島每天一到午後,就會有難辨方向的大風從湖面吹來,走在小島任何一處地方,黃沙都會吹擊面龐。所以,島上的居民時常會在風中停下腳步站立,緊閉雙眼防止沙子進入眼中。我在島上期間也這麼做了,不過這倒是讓我樂在其中。自己因為轉了個身,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濱名湖流入外海的豁口處白浪碎裂翻滾的樣子,感覺十分新鮮。 到達弁天島的當日,我就入住了車站附近松林中的一家旅館。房間在二樓,是間不大的湖景房。檐廊上放著剛夠坐下一個人的小藤椅,我坐上椅子往湖面望去,湖面十分寬廣,灰色中不帶一絲藍色。湖面上等間隔地插著采海苔用的枝條,一直延伸到遠處,以此判斷湖底應該極其平坦,看上去就像是靜靜地注入了約一尺深的水。 我要找的三卷颯次家住在對岸的M村,那村子靠一座長橋與弁天島相連。這位三卷颯次的名字我也是在決定要來找他的那一刻才知道的,此前我並不知曉他真實的姓名。關於此人我只知道他曾經用印有我名字的名片在紀州[1]山中的溫泉地住了一個月。說白了,我來弁天島就是要撕掉我的這位冒牌貨的偽裝。 ※ 我從旅館女傭口中得知,去M村大致只需要步行十五至二十分鐘。於是立馬決定去M村的川崎理髮店會會我這位冒牌貨。出了旅館沒走幾步我就上了連接對岸M村的長橋。橋上沒有任何遮擋,我一副要被吹跑的裝扮,通過了那座沒有任何人通行的橋。還有另外一座供火車通行的鐵橋與這橋平行,但稍稍高些,我走到一半,看見火車通過時,像玩具一樣顫顫巍巍的,就快要滾落下來。 ※ 我在旅館臥床了三天。每天都只有早上狀況稍微好些,能起床進食。到了下午又開始頭痛只好繼續躺下。我一直在想,三卷颯次這傢伙到底要作祟到什麼地步。 我吃早飯時總是會遠眺被海苔寄生的枝條像鐵網般圍住的湖面。那片由枝條構築的原野在盡頭處有個小洲,上面有兩個小小的人影,正拿著籃子狀的工具舀起沙子往小舟中轉運。因為隔得遠看不太清,但大的人影應該是位女性,小的人影好像是位少年。 我從第一眼看到他們起,就從心裡認定他們是一對母子。兩個人影有時會重疊到一起。在我看來,這多麼像是母親在撫慰孩子的辛苦勞作。 ※ 我朝著川崎理髮店主人離去的方向走去。沒多久便到了我之前患感冒的那座橋反方向的橋上。我走到橋旁,湖岸上售賣賽艇[2]票的屋子和周圍聚集的人群映入我的眼帘。 人群中間響起了喊叫聲。過了好久我才意識到,湖面上插著黃色的旗幟,那附近有幾艘摩托艇,車體完全浮在水面之上,彈跳一般地在飛馳。絕大部分賽艇在有旗幟的地方急轉彎時橫著倒下,之後又重新調整姿勢再次啟動。每輛賽艇的身後都搖曳著又短又白的波浪。感覺他們並不是在開摩托艇,而是在水面上飛跳著前進。 我在橋上站了三十分鐘左右,看了兩輪比賽。 那座橋上既看不見母親和少年勞作的小洲,也看不到插著采海苔枝條的湖面。只有弁天島北側狹窄的水路呈現出碧藍澄淨的色彩。 ※ 第二天,我決定坐下午的火車回東京。我稍微提前結完了旅館的賬,拿著包準備從川崎理髮店所在的M村的車站上車。我想,好不容易來了一趟,最起碼也要看看我的冒牌貨三卷颯次長什麼樣子之後再走。 這天天氣晴好,萬里無雲,但強風依舊吹個不停。我豎起了外套的領子,又一次走過了長橋。到了川崎理髮店裡一看,店裡很冷清,一位顧客也沒有,店主在看著舊雜誌,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的身上。 「昨天怎麼樣?」 我這麼一問,鷹鉤鼻的店主用一種像是把什麼東西嚼碎了又吐掉一樣的口吻說,「肯定沒戲啊,那種傢伙。」 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不過周日應該會讓我賺回來點了。」 「那位畫家怎麼樣呢?」 我以這樣的稱謂稱呼我的冒牌貨。 「你說小颯啊?他那樣肯定不行啊。他一心給冷門選手下大注,要是中了當然賺大發了,哎,但就是一輩子也中不了吧。」 店主說的是賽艇賭博的事情,但我聽著像是在說三卷颯次的人生。 「他在嗎?」 「你說小颯啊?」 「對。」 「他去抓鰻魚仔去了。在沒在那邊啊?」 店主衝著後門方向抬了抬下顎。 「鰻魚仔也能釣上來嗎?」 「什麼啊。他開船去用網撈的。鰻魚仔也就這麼丁點兒大小。」 店主用手指示意我大約有五分到一寸[3]的大小。 我拜託他讓我穿過店內,到了屋子後門。地基看起來是填埋起來的,湖岸邊堆疊著石頭,附近則是沙地。 「在嗎?」 主人後來也出來了。然後他遠眺湖面後說,「那邊那些船都是在撈鰻魚仔的。」 這裡整個湖面上也都插滿了采海苔的枝條。但是,遠遠的前方沒有枝條之處能看見幾艘船浮在湖面。 其中一艘船在枝條與枝條之間快速行進,船上無人划槳。 「那附近水是流動的嗎?」 我指著那個方向問。 「船在動的地方的水都像河流一樣,是流動的。」 主人告訴我。從岸上看,好像整個安靜的湖面都插著枝條,但經店主提醒後才發現,原來如此,插滿枝條的地帶四處都能看到有帶狀區域,什麼東西也沒插。船在那附近都是不用槳就能行進的。 湖中的河正在這個包圍著弁天島的安靜的湖泊里四處流淌。 「去哪兒了呢?」 店主抬起手遮住陽光,四處張望尋找著我的冒牌貨。 選自《湖中的河》[4] * * * [1]日本古地名,包括現在的和歌山縣以及三重和奈良縣的一部分。 [2]一種賭博遊戲。和賽馬(賭馬)、賽自行車等賭博形式相近,確定支持選手及其賽艇並下注,贏的話分得相應獎金。 [3]一寸約為3.03厘米。 [4]小說。發表於1955年3月《文藝》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