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信濃·大町附近

杏子坐上了二十二點五十五分從新宿開往長野的准急列車[1]。杏子以往返鄉時大都走信越線,所以對中央線不太熟悉[2]。 到達松本已將近早上五點。開往信濃大町方向的接續列車按理應該從站內其他月台始發,於是杏子提起包,腳步飛快上了陸橋。杏子覺得天冷極了。可能跟沒睡好也有關係,但的確氣溫跟東京完全不同。 杏子還在上女學校時來過兩三次松本,但去大町還是第一次。幼時聽聞過大町是座山城,想著有機會一定要去一次,沒想到竟然因為這種事而來。杏子昨晚打電話跟女校時同級的同學確認才知道,新聞上報道的克平遇難之處「平村鹿島」就在距信濃大町三里路程的地方。 列車業已進站,杏子趕緊進了車廂。因是始發列車,車內空蕩蕩的,只有幾位乘客。透過車窗極目遠眺,可以清楚地看見後立山連峰的山巒飄浮在清晨碧藍澄淨的天空中。每座山靠近山頂的褶皺處都有幾條白色的雪帶。 電車在各個小站走走停停,一個多小時後到達信濃大町。車站裡準備前往松本上班的人們開始聚集起來。杏子聽朋友說站前就有出租車,不知是否因為是清晨,竟然一台車也沒看見。 杏子發現車站附近有家餐館,便走了進去準備休息一下。一位五十多歲樣貌的老闆娘端了杯茶上來。 「請問去平村的鹿島坐車能到嗎?」 以防萬一,杏子還是問了一句。 「能到。」 「大概要多久呢?」 「可能要一個小時左右。距離雖說只有三里,但畢竟是山道嘛。」 老闆娘說話時的口音杏子聽著很親切。 「您去鹿島做什麼呢?」 老闆娘目不轉睛地盯著杏子那身大都市打扮的服裝說道。看來老闆娘心中犯嘀咕,穿著一身都市休閒服裝出門的杏子去只有登山者才會去的地方幹什麼。 「有點事兒。」 杏子回答得模糊不清。杏子想,問問老闆娘知不知道克平出事的事情,或許能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但是開口問這事還是太令人恐懼了。 「今天的報紙到了嗎?」杏子問。 「按道理差不多該到了啊,怎麼還沒來呢?」 老闆娘說。老闆娘那句「怎麼還沒來呢?」給杏子一種不祥的預感。昨晚上了火車後那種不安多多少少消解了些,可到了現在她的心裡又給鬧得不安寧。 杏子拿出昨晚出發前急匆匆購買後放進包中的三明治,就著店裡的牛奶送入胃裡。 「從這裡能看到鹿島槍岳嗎?」杏子問。 「從街上是看不見的。不過我家背面能看著。今天天氣好,應該能看得很清楚。」 杏子聽聞後便從店中走出,來到戶外,穿過房子旁邊的小巷到了後院。剛剛透過電車車窗看見的那幾支山頂上仍有雪線的山脈,此刻生出幾塊體量巨大的峰巒,高聳入雲。 後院的井邊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正在洗臉。杏子問他哪一座是鹿島槍岳。 「這座是爺岳,它對面就是鹿島槍岳。」 少年指著遠方的山脈,半露羞赧地說。 「分南槍和北槍兩座山頭。」 杏子將視線投向北槍那尖尖的山峰,看了一會兒後,她向少年道謝,然後回到了店裡。 此時站前已有出租車了。杏子立刻結了賬走向車子所在地。跟司機交涉過去鹿島的價格後,杏子上了車。 「您去鹿島有何貴幹?」 車剛一發動司機便問。看來司機也覺得杏子去鹿島不可思議。 「一位熟人去爬鹿島槍岳了。我看到報紙上說有人遇難了,很擔心所以就過來了。」 杏子誠實地回答道。 「原來是這樣。那的確是讓人擔心啊。」 司機說。他好像沒看過報紙的報道,也沒聽過關於此事的傳聞。當然也有可能這片土地的人對於登山遇難已習以為常,不會神經過敏了。 司機是位三十歲左右身材健壯的青年。他說,「什麼啊,沒事兒的。這種事情很少發生的。就算出事了現在也應該被救助了。」或許他以為這是對待客人該有的禮貌態度,才說這些毫無根據的寬慰之話。接著他又問,「是您什麼人啊?兄長嗎?」 「不是。」 「令弟?」 「不是。」 「那是您的丈夫?」 「不是。」 「那是父親?」 「就是個熟人而已。」 杏子回答。杏子無法撒謊。這麼說了之後,杏子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確只不過是在意一個熟人的安危,而急急忙忙趕往鹿島槍岳山腳的村落而已。 一出城市,鹿島槍岳便開始在車前展現它巨大的身姿。從車窗吹進來的風很冷,杏子關上了窗。 年輕司機愛聊天,一邊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開著車,一邊說著各種話題。或許他也並非愛聊天,只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為這位擔心朋友安危而來到山腳村莊的女乘客排憂解難罷了。 杏子意識到這一點後,便忍住了對方的聒噪,與他交談起來。 「鹿島這個村莊裡只住著平家戰敗後逃亡[3]來的十二戶人。從古至今行成了一個慣例:長子繼承家業,其餘子女離開村子。所以村子居民一直保持為十二戶,沒有增加。不過今年七月一日開始,大町也要普及市制了,鹿島也被包含在大町市之中了。」 司機這麼說道。不知何時起車子開始進入了上坡路段,右手邊落葉松的樹林綿延不斷。林子一過,夏草叢生的原野又鋪陳開來,那不知名的藍色小花看著像是桔梗,點綴其間。 沒多久,汽車過了河,路變得更陡峭了。河灘寬闊又荒涼,荒涼到讓人聯想到月夜的那種凜冽和淒涼。 據司機所說,這條河叫鹿島川,進入大町之後叫高瀨川,再往下游又叫犀川,然後叫信濃川。杏子的故鄉就在犀川沿岸,一想到眼前這條溪谷中的河水要一路跋涉流到自己家鄉去,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感觸。 「馬上到鹿島了。」 司機這句話讓杏子心頭突然一緊。一看,階梯狀的地勢之上的確有農家星星點點散落其間。 克平出發之後去的據說是一個叫大根治五郎的家。這家人的屋子在僅有十二間住戶的村子的大約中間位置。車停在大根家入口處徐緩的坡道下,杏子獨自走進了家門。 屋子呈長方形,一樓和二樓間有個夾層,屋頂壓著石頭,這地區所有的農家都是這副模樣。從土間[4]進門後,只見盡頭處支了個爐子,一對六十多歲的夫婦正穿著工作服在烤火。 選自《明日將來之人》[5] * * * [1]日本火車快慢分類之一。通常比「急行」或「快速」慢,比站站停列車快。 [2]有關信越線和中央線參考《信濃·姨舍附近》一篇相關注釋。東京至長野縣若走中央線大多由新宿始發往西到達松本站,走信越線則從東京站始發往北到達長野站。 [3]日本平安時代末期,同為武士階層的源氏和平氏爭鬥,最終以平氏戰敗,源氏獲勝建立鎌倉幕府而告終。 [4]泥地房間,沒鋪地板的房間。舊時的日本農村住宅中普遍存在。 [5]小說。1954年3月至11月連載於《朝日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