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讀指導舉隅 · 史記菁華錄 [3]

一 讀《史記菁華錄》,不可不知道《史記》的大概。《史記》的作者司馬遷的傳敘,有《史記》的末篇《自序》。那篇歷敘他的家世,傳述他父親的學術見解和著述志願,又記載他自己的遊覽各地和繼承先志,然後說到《史記》的編例和內容。《漢書》里的《司馬遷傳》,就直抄那篇的原文,不過加入了「遷報任安」的一封書信罷了。現在為便利讀者起見,作司馬遷傳略如下: 司馬遷,字子長,生於龍門(龍門是山名,在今山西省河津縣西北,陝西省韓城縣東北,分跨黃河兩岸,形如門闕)。他的生年有兩說:一說是漢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一說是漢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相差十年;據近人考證,前一說為是。他的父親談,於各派學術無所不窺,當武帝建元元封之間,為太史令。談死於元封初年(元封元年當公元前110年),遷即繼職為太史令。因此,《史記》中稱父親,稱自己,都作「太史公」(《天官書》里有「太史公推古天變」一說,《封禪書》里有「有司與太史公祠官寬舒議」「太史公祠官寬舒等曰」兩語,其中的「太史公」,和《自序》前篇用了六次的「太史公」,都是稱父親;各篇後面「贊」的開頭「太史公曰」的「太史公」,都是稱自己。官是太史令,為什麼稱「太史公」呢?關於此點,解釋很多。有的說,「太史公」是官名,其位極尊;駁者卻說,《漢書·百官公卿表》中並沒有這個官。有的說,稱「令」為「公」,同於邑令稱「公」;駁者卻說,這是僭稱,用來稱呼別人猶可,哪裡有用來自稱的?有的說,遷尊其父,故稱為「公」;駁者卻說,明明自稱的地方也作「公」,為什麼對自己也要「尊」?有的說,尊父為「公」,是遷的原文,尊遷為「公」,是後人所改;駁者卻說,後人這一改似乎有點愚。有的說,這個「公」字並沒有特別表示尊重的意思,只如古代著書,自稱為「子」或「君子」而已;此說用來解釋稱父和自稱,都比較圓通,但得其真際與否,還是不可知)。遷在青年時期出去遊覽,《自序》里說: 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 黃河、長江流域的大部分,他都到過。回來之後,做「郎中」的官。元封元年,「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便又遊覽了西南地方。及繼任了太史令,於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開始他的著作。《自序》里說: 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於是論次其文。 可見他從事著作為的是繼承先志。「論次其文」是就舊聞舊文加以整理編排的意思;他既受了父親的薰陶,又讀遍了皇室的藏書,觀察了各地的山川風俗,接觸了在朝在野的許多人物,自然能夠取精用宏、肆應不窮。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與匈奴戰,矢盡力竭,便投降了匈奴。消息傳來,一班朝臣都說陵罪很重;武帝問到遷,遷獨替李陵辯白。他說: 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不幸,全驅保妻子之臣,隨而媒櫱其短,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戎馬之地,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弮,冒白刃,北首爭死敵。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見《漢書·李陵傳》,《報任安書》中也提到這一層,大致相同) 這是說李陵人品既好,將才又出眾,戰敗是不得已,投降是有所待。武帝以為遷誣罔,意在誹謗貳師將軍李廣利(那一次打匈奴,李廣利將三萬騎,為主力軍,但沒有與單于大軍相遇,因此少有功勞),並替李陵說好話;便治他的罪,處以最殘酷的腐刑(割去生殖器)。這不但殘傷了他的身體,同時也打擊了他的精神;《報任安書》中說: 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而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爰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關於宦豎,莫不傷氣,況慷慨之士乎! 從這些話,可知他的羞憤和傷心達到了何等程度。受刑之後不久,他又做「中書令」的官。對於著作事業,還是繼續努力;《報任安書》中有「所以隱忍苟活,幽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俶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及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的話,說明了他在痛苦之中,希望立言傳世,垂名於久遠的心理。接著就說: 仆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 寫這封書信的時候,既說了「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的話,又有了「百三十篇」的總數,他的初稿大概已經完成了。這封書信,據近人考證,作於徵和二年(公元前91年);其時遷從武帝幸甘泉。甘泉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距長安西北二百里,所以書中說「會東從上來」;次年正月武帝要幸雍,遷也將從行,所以書中說「仆又薄從上雍(「薄」是「近」和「迫」的意思,也就是「立刻要」)。如此說來,他的著作,從開始著手到初稿完成,共占了十幾年的時間;一部開創的大著作,十幾年的工夫自然是要的。他的死年不可知,大概在武帝末年或昭帝初年(武帝末年當公元前87年);年齡在六十歲左右。 二 司馬遷所著的書,他自己並不稱為「史記」。原來「史記」這個名詞,在古代是記事之史的通稱。這在司馬遷書里,就有許多證據。如《周本紀》里說:「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這「史記」指周室所藏的記事之史;《孔子世家》里說孔子「因史記,作春秋」,《十二諸侯年表序》里說孔子「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這「史記」指孔子所見的記事之史:《自序》里說:「諸侯相兼,史記放絕」,《六國年表序》里說:「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這「史記」指各國所有的記事之史;《天官書》里說:「余觀史記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無出而不反逆行。」這「史記」指漢代的記事之史,從「百年之中」一語可以推知;《自序》里說「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這「史記」兼指漢代、秦代秦國(秦記獨存,見《六國年表序》),及殘餘的各國的記事之史,這些都是他著書的參考資料。司馬遷沒有把「史記」這個通稱作為自己的書的專名,也沒有給自己的書取一個統攝全部的別的專名;他在《自序》里,只說「著十二本紀……作十表……作八書……作三十世家……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為太史公書」而已。班固撰《漢書》,其《藝文志》承沿著劉歆的《七略》,稱司馬遷書為「太史公百三十篇」,沒有「書」字。他的父親班彪論史家著述,將《太史公書》與《左氏》《國語》《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並舉(見《後漢書·班彪傳》)。這可見在班氏父子當時,還沒有把司馬遷書稱為「史記」;但范曄《後漢書·班彪傳》的敘述語中,卻有「司馬遷著《史記》」的話。據此推測,「史記」成為司馬遷書的專名,該是起於班范之間,從後漢到晉宋的時代。 三 《史記》一百三十篇,就體例而言,分為五類,就是:「本紀」「表」「書」「世家」「列傳」。「本紀」記載帝王的事跡,從五帝(黃帝、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到漢武帝,有年的分年,沒有年的分代。「表」編排各代的大事,年代已經不可考的作「世表」,年代可考的作「年表」,變化太劇烈的時候作「月表」;並表列漢興以來侯王的封立和將相的任免。「書」敘述文化的各部門,如禮節、曆法、祭祀、水利、財政等,都分類歷敘,使讀者對於這些方面得到系統的知識。「世家」按國按家並按著年代世系,記載若干有重要事跡的封建侯王。體例和「本紀」相同,不過「本紀」記的是統治天下的人,「世家」記的是統治一個區域的人。有這一點分別而已。「列傳」記載自古到漢或好或壞的重要人物,以及邊疆內外的各國狀態。這五類所包容,範圍很廣大,組織很完密;在漢朝當時,實在是一部空前的「中國通史」。自從有了《史記》,我國史書的規模就確定了,以後史家作史大多模仿它。現在所謂「二十四史」,除了《史記》以外的二十三史,體例都與《史記》相同(不過「世家」一類,以後的史中沒有了。「書」一類自從《漢書》改稱了「志」,便一直沿用下去,都稱「志」而不稱「書」。「表」和「志」並非各史都有,其沒有這兩類的,便只有「紀」和「傳」了)。這種體例稱為「紀傳體」,與另外兩個重要史體「編年體」和「紀事本末體」相對待。 五類之中,「本紀」和「世家」兩類都有幾篇足以引起人疑問的,這裡簡略的說一說。先說「本紀」方面。秦自莊襄王以上,論地位還是諸侯,應該入「世家」;遷卻作了《秦本紀》,這是一點。項羽並沒有得天下,成帝業;遷卻作了《項羽本紀》,這是二點。惠帝做了七年的天子,遷不給他作「本紀」,卻作了《呂太后本紀》,這是三點。以上三點疑問,看了《自序》的話,都可以得到解答。《自序》里說:「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科條之」是科分條例,舉其大綱的意思;換句話說,十二本紀是全書的綱領。既要「錄秦漢」,自不得不詳及秦的先代。《秦本紀》里說:「秦之先伯翳,帝顓頊之苗裔。」《秦始皇本紀》贊里說:「秦之先伯翳,嘗有勛於唐虞之際。」都是說秦的由來久遠。《秦始皇本紀》贊里又說:「自繆公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自序》里說:「昭襄業帝,作秦本紀第五。」都是說秦的帝業的由來。況且諸侯史記大多散失,獨有秦記保存著;要舉綱領,自宜將秦列入「本紀」了。項羽自為西楚霸王,「霸」是「伯」的借字——「伯長」的意思,「霸王」便是諸侯之長。他實際上為諸侯之長,所以《項羽本紀》贊里說:「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那自宜將他列入「本紀」了。惠帝當元年的時候,因為呂太后「斷戚夫人(高祖的寵姬)手足,去眼煇耳,飲喑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便派人對太后說:「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遷既記載了這個話,下文又說:「孝惠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在元年,惠帝便不聽政了;惠帝即位以後,實際上綱紀天下的是呂太后。那自宜將她列入「本紀」了。再說「世家」方面。孔子並非侯王,應與老、莊、孟、荀同等,入「列傳」;遷卻作了《孔子世家》,這是一點。陳涉起自群盜,自立為陳王,六月而死,以後就沒有子孫傳下去了,這與封建侯王的情形不同,也應入「列傳」;遷卻作了《陳涉世家》,這是二點。《外戚世家》記載后妃,后妃與封建侯王更不相類,為什麼要為她們作「世家」?這是三點。以上三點疑問,也可以從《自序》得到解答。《自序》里說:「二十八宿環八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這說明了「世家」所敘人物,都是對統治者盡了「輔拂(同「弼」字)股肱」的責任的。孔子不仕於周室,在周固非「輔拂股肱之臣」;但在漢朝人觀念中,孔子垂教乃是「為漢製作」,他的功勞,實在當代功臣之上;《自序》里說:「為天下制儀法,垂六藝之統紀於後世。」便表示這個意思。那自宜將他列入「世家」了。漢室的興起,由於天下豪傑群起反秦,而反秦的頭一個,便是陳涉。《高祖本紀》里說:「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為『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高祖便是響應陳涉的一個。《陳涉世家》里說:「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自序》里說:「天下之亂,自涉發難。」可見陳涉對於漢室雖沒有直接的功勞,間接的關係卻非常重大,如果陳涉不發難,也許就沒有漢室。那自宜將他列入「世家」了。至於后妃列入「世家」,因為她們對於統治者輔弼之功獨大;換句話說,她們影響統治者最為深切。《外戚世家》開頭說:「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娥,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褒姒。」便說明這層意思。 五類之中,「列傳」分量最多;體例並不一致,又可以分為三類,就是:「分傳」「合傳」「雜傳」。「分傳」是一篇敘一個人,如「孟嘗君」「信陵君」「李斯」「蒙恬」等傳都是。「合傳」是一篇敘兩個人或兩個人以上,或因事跡關聯,不可分割,便敘在一起,如《廉頗藺相如列傳》是;或則時代雖隔,而精神相通,也便敘在一起,如《屈原賈生列傳》是。「雜傳」是把許多人,其學業或技藝或治術或行為相類的,按照先後敘在一篇里,計有《刺客》《循吏》《儒林》《酷吏》《遊俠》《佞幸》《滑稽》《日者》《龜策》《貨殖》十篇,合了《扁鵲倉公列傳》(該是「醫者列傳」,但遷並沒有標明),共十一篇。 四 《史記》中「本紀」「世家」「列傳」三類,都是敘述人物和他們的事跡的,那些篇章並不是獨立的單位。一個人物的性行,一件事情的原委,往往散見在若干篇中,讀者要參看了若干篇才可以得其全貌;這由於作者認一百三十篇是整部的書。他期望讀者讀的時候,不僅抽讀一篇兩篇,而能整部的讀。其所以運用這樣作法,有幾層理由可以說的。 第一,一部《史記》包括若干人物的事跡,這若干人物的事跡,必然有若干共同的項目;若把每個人物的事跡,都敘述在關於其人的篇章里,必然有若干重複或雷同,就整部書看起來,便是浪費了許多可省的篇幅。所以作者把這些共同的事跡,敘述在關於主角的篇章里,同時連帶敘及與此有關的其他人物;而在關於其他人物的篇章里,便節省筆墨,單說一句「見某篇」了事,有時連這一句也省去了。這叫作「互見」,其主要目的在於避免重複。例如管仲、晏嬰兩人的重要事跡,都敘在《齊世家》里;於是在《管晏列傳》里,對於管仲,便只敘他與鮑叔的交情和他的政治主張兩點;對於晏嬰,便只敘他事齊三世,與越石父交和薦其御者為大夫三點。大概還以為管晏的重要事跡,都與齊國關係極大,而管晏與齊國比較,自然齊國居於主位,所以敘在《齊世家》里。《齊世家》里既然敘了為避免重複起見,《管晏列傳》里就不再敘了。若不明白這個「互見」的體例,單就《管晏列傳》求知管晏,那是不會得其全貌的。 第二,「互見」的體例不只在避免重複,又常用來寄託作者對於歷史人物的褒貶。作者認為某人物該褒,便在關於其人的篇章里,專敘其人的長處。作者認為某人物該貶,便在關於其人的篇章里,專敘其人的短處。遇到該褒的人確有短處,無可諱言,該貶的人確有長處,不容不說的時候,便也用「互見」的辦法,都給放到另外的篇章里去。例如《信陵君列傳》,前面既說「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末後又說「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隱隱表示信陵君的生死,影響到魏國的存亡。這由於遷對信陵君太傾倒了,任著感情寫下去,以至「褒」得過了分寸。所以《魏世家》贊里又說:「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余以為不然。」讀者若單看《信陵君列傳》而不注意《魏世家》贊里的話,對於遷的史識,就不免要發生誤會。又如《信陵君列傳》寫信陵君的個性,先提明「公子為人仁而下士」,以下所敘許多故事,便集中在這一點;所以就文章論,這是一篇完整之作。但「仁而下士」只是信陵君個性的好的一方面;還有不甚高明的方面,卻在另外的篇章里。《范雎傳》里敘秦昭王要為范雎報仇,向趙國索取從魏國逃到平原君家裡的魏齊;魏齊往見趙相虞卿,虞卿便解了相印,與魏齊同到大梁,欲見信陵君;信陵君猶豫不肯見,魏齊怒而自剄。虞卿可以丟了高官,陪著朋友亡命;信陵君與魏齊同宗,偏偏顧忌著秦國,拒而不見,無怪要引起侯嬴的譏刺了。同傳里又敘秦昭王把平原君騙到秦國,軟禁起來,向他要魏齊的頭;平原君只說:「貴而為友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平原君看重交情,表示得這麼勇決,以與信陵君的顧忌猶豫相對比,更可見出信陵君的「仁」並非毫無問題。讀者若單記著《信陵君列傳》里的「仁而下士」,對於信陵君的個性,就只知識了一半。 第三,「互見」的體例,又常用來掩護作者,以免觸犯忌諱。事實上是這樣,而在作者所處的地位,卻不容不說那樣,否則便觸犯忌諱;於是也用「互見」的辦法,使讀者參互求之,自得其真相。例如遷對於高祖、項羽兩人,他的同情似乎完全在項羽方面,但他是漢朝的臣子,不容不稱讚高祖,因此他寫兩人就運用「互見」的體例。大概從正面寫時,高祖是一個長者,而項羽是一個暴君;從側面寫時,便恰正相反。《高祖本紀》開頭說高祖「仁而愛人」,這是正面。在其他篇章里,便常有相反的記載。《張丞相列傳》里記載周昌對高祖說「陛下即桀紂之主也」;《佞幸列傳》里直說「高祖至暴抗也」;此外見於《張耳陳余列傳》《魏豹彭越列傳》《淮陰侯列傳》《酈生陸賈列傳》里的,不一而足。從這許多記載,讀者可以見到高祖怎樣的暴而無禮,恰正是「仁而愛人」的反面。《蕭相國世家》里記載蕭何請把上林中空地,讓人民進來耕種,高祖大怒,教廷尉論蕭何的罪,其後對蕭何說:「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桀紂主」的話,高祖自己也說出來了,可見高祖連假裝「仁而愛人」的心思也並不存的。《高祖本紀》里說:「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猾悍滑賊。』」這是正面。在其他篇章里,便也常有相反的記載。《陳丞相世家》里記載陳平對高祖說:「項羽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淮陰侯列傳》里記載韓信對高祖說:「項羽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便在《高祖本紀》里,也還留著王陵的「項羽仁而愛人」一句話。陳平、韓信都是棄楚歸漢的人,王陵的母親在楚死於非命,他們三個人對於項羽,當然不會有過分的好評;把他們的話合起來看,項羽「恭敬愛人」該是真的,恰正是「僄悍猾賊」的反面。讀者若不把各篇參看,對於高祖、項羽兩人,就得不到真切的認識。 「互見」的體例具有避免重複、寄託褒貶、掩飾忌諱三種作用。《史記》是這樣,以後仿模《史記》的許多史書也是這樣。因此凡屬「紀傳體」的史書,必須統看全部,才會得到人物及其事跡的真相;倘若僅僅抽讀一篇兩篇,那所得的只是個朦朧而不切實的印象而已。所以,在欲知一點史實的人,「紀傳體」的史書並非必讀。現在有好些研究歷史的人,給大學生作了「中國通史」;給中學生讀的「中國通史」似乎還沒有,但編輯得完善一點的歷史教本,也足夠使中學生知道史實了。「紀傳本」的史書,就其性質而言,還只是一種材料;把它參互比觀、仔細鉤稽,是史學專家和大學史學系學生的工作,僅僅欲知一點史實的人是不能而且也不必去做的。還有「紀傳本」以人物為經,自不得不以紀事跡為緯,即使不嫌重複,想不用「互見」的體例,事實上也辦不到。而在欲知史實的人,卻是事跡重於人物。一件事跡往往延續到若干年,另外一種「編年體」為要編年,把整件事跡分隔開來,看起來也不方便。所以宋朝袁樞在「紀傳體」和「編年體」之外,創立「紀事本末體」而作《通鑑紀事本末》。他把一件大事作題目,凡司馬光《資治通鑑》中關於這件大事的記載,都抄來放在一起;這樣,一件事跡便有頭有尾,它的前因後果都容易看明白了。在舊式的史書中,「紀事本末體」比較適宜於一般欲知史實的人,這是應該知道的。 五 現在的《史記》並不是司馬遷當時的原樣,已經經過了許多人的增補和竄改。《漢書·司馬遷傳》載了《史記·自序》之文,接著說:「遷之自敘云爾,而十篇缺,有錄無書。」這是說整篇的缺失,而古代簡策,保存不易,零星的殘逸,也是可以想見的事。修補《史記》的,以漢褚少孫為最早;又有馮商和孟柳,「俱待詔,頗序列傳」(見《漢書·藝文志》顏師古注);東漢時有楊終,「受詔刪太史公書為十餘萬言」(見《後漢書·楊終傳》);唐劉知幾《史通》外篇《古今正史》中說《史記》之後,「豫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恂等相次撰續,迄於哀平,猶名《史記》」。這些增補刪削的本子,與原書混和起來是很容易的,著手混和的人也不一定為著存心作偽。現在的《史記》,唯褚少孫的補作低一格刊刻,或更標明「褚先生曰」,可以一望而知;此外的增補和竄改便不能辨別了。舊注中頗有辨偽的考證;歷代就單篇零句加以考證的,多不勝舉;清崔適作《史記探源》八卷,舉出偽竄之處特別多,雖未必完全可靠,但一般批評都認為當得「精博」兩字。 關於《史記》的注釋,宋裴駟的《史記集解》,唐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唐張守節的《史記正義》,合稱「三注」,現在都附刊在《史記》里。《史記集解》的序文中說:「考較此書(指《史記》),文句不同,有多有少,莫辯其實。而世之惑者,定彼從此,是非相貿,真偽舛雜。故中散大夫東莞徐廣,研核眾本,為作《音義》,具列異同,兼述訓解;粗有所發明,而殊恨省略。聊以愚管,增演徐氏,采經傳百家並先儒之說,豫是有益,悉皆抄內,刪其游辭,取其要實;或義在可疑,則數家兼列……號曰《集解》:未詳則闕,弗敢臆說。」《史記索隱》的序文中說:「貞諛聞陋識,頗事鑽研,而家傳是書(指《史記》),不敢失墜。初欲改更舛錯,裨補疏遺,義有未通,兼重注述。然以此書殘缺雖多,實為古史,忽加穿鑿,難允物情。今止探求異聞,採摭典故,解其所未解,申其所未申者,釋文演注,又為述贊。凡三十卷,號曰《史記索隱》。」《史記正義》的序文中說:「守節涉學三十餘年,六籍九流,地里蒼雅,銳心觀採,評史漢,詮眾訓釋而作正義。郡國城邑,委曲申明,古典幽微,竊探其美,索理允愜,次舊書之旨,音解兼注,引致旁通。凡成三十卷,名曰《史記正義》。」看了以上所引,約略可以知道「三注」的大概。若作《史記》的研究,單看「三注」是不夠的;因為關於《史記》任何方面的考據,從唐以後還有很多,就是現在也常有人發表新見,必須搜羅在一起,互相比觀,才談得到研究。若並不作研究而僅僅是閱讀,那不必全看「三注」;也可以全不看,只要有一部較好的辭書,如商務印書館《辭源》或中華書局《辭海》,就可以解決大部分疑難了。 六 《史記》的大概既已說明,才可以談到《史記菁華錄》。 現在中學裡自有歷史課程,或用教本,或由教師編撰講義,學生據以研修,便知道了從古到今的史實。《史記》不是僅僅欲知一點史實的人所宜,前面已經說過;若把它認為古史教本,給中學生研修,那在能力和時間上都超過了限度,無論如何是不應該的(事實上也沒有一個中學把《史記》作為歷史教本的)。但同樣一部書,往往可以從不同的觀點去看它。譬如《莊子》,就內容的觀點說,是一部哲學書,但就寫作技術的觀點說,卻是一部文學書;又如《水經注》,就內容的觀點說,是一部地理書,但就寫作技術的觀點說,卻是一部文學書。內容和寫作技術當然不能劃然分開——要了解內容必須明白它怎樣表達,要理會寫作技術必須明白它說些什麼;但偏重一方面,在一方面多用些功夫,那是可以的。從哲學的觀點讀《莊子》,必須弄清楚莊子思想的整個系統,以及它與當時別派思想的異同,它給與後來思想界的影響等項;從地理的觀點讀《水經注》,必須弄清楚古今的變遷,廣稽圖籍,知道什麼水道還是與古來一樣,什麼水道卻不同了,又須辨別原著的是非,詳加考證,知道某處記載確鑿可靠,某處記載卻是作者的疏失。但從文學的觀點讀這兩部書,這些方面便不必過於精求,只須注重在詞句的運用、篇章的安排,以及人情事態的描寫等項就是了。《史記》也同上面所舉兩部書一樣,就內容的觀點說,是一部歷史書;就寫作技術的觀點說,是一部文學書。認《史記》為歷史而讀它,固非中學生所能勝任;但認《史記》為文學而讀它,對於中學生卻未嘗不相宜。《史記》的多數篇章,敘人敘事都是「文學的」,值得恆久的玩味。二十四史中的各史,不一定全是文學,但《史記》無疑的是文學的名著。中學生讀《史記》,目的並不在也能寫出像《史記》一般的古文,而在藉此訓練欣賞文學的能力和寫作記敘文的技術;換句話說,藉此養成眼力和手法,以便運用到閱讀和寫作方面去,得到切實的受用。 中學生讀文學名著,雖不宜貪多務博,廣事涉獵;也不能抱定一書,不再他求。因此,對於每一部書,不能通讀全部,只能節取其一部分;全部的分量往往太多了,非中學生的時力所能應付;所節取的一部分,當然是全書的精粹。教育部頒布的「中學國文課程標準」,在「實施方法概要」項的「教材標準」目下,初中的略讀部分列著「有詮釋之名著節本」一條,高中的略讀部分列著「選讀整部或選本之名著」一語,就是這個意思。現在提出的《史記菁華錄》,就是一種「名著節本」或「選本之名著」。 七 《史記菁華錄》是錢塘姚祖恩編的。他在卷首有一篇題辭,末書「康熙辛丑七夕後三日,苧田氏題」;卷尾又有一篇跋,末書「辛丑長至後三日閱訖題此」;據此可知他這部書的編成在清康熙六十年辛丑(公元1721年)。「苧田氏」是他的別號;幸而題辭後面有吳振棫的短跋:「此本為吾鄉姚公祖恩摘錄,比攜之入黔,中丞善化賀公見而善之,命校勘刊行,以惠學者。道光癸卯五月,錢唐吳振棫識。」才使我們知道編者的姓名和籍貫。但除此以外,我們對於姚祖恩便別無所知。「善化賀公」是賀長齡,曾做貴州巡撫。吳振棫曾做貴州布政使,此書原版就在任內刊刻,所以卷首書名旁邊署著「藩憲吳開雕」五字。「癸卯」是道光二十三年(公元1843年),據此可知此書行世快滿一百年。原版而外,各地刻本不少;最近在成都買到一部,是民國三年成都文明閣刻的。自從西洋印刷術流傳進來之後,又有些鉛印石印的本子。你一定要在某家書鋪子裡買到一部,往往不能如願;但如果隨時留心的話,卻很容易遇見此書,當然不限定哪一種本子。 姚祖恩自題兩篇,就所記時日看,跋作在前。此跋說明他的編撰體例,現在全錄於後: 《史記》一書,學者斷不可不讀,而亦至不易讀者也。蓋其文洸洋瑋麗,無奇不備,匯先秦以上百家六藝之菁英,羅漢興以來創製顯庸之大略,莫不選言就班,青黃纂組,如游禁籞,如歷鈞天,如夢前生,如泛重溟;以故譾材諛學無有能閱之終數卷者。前哲雖有評林,要亦丹黃粗及,全豹不呈。不揣荒陋,特採錄而詳閱之,務使開卷犁然,皆可成誦,間加論斷,必出心裁。密字蠅頭,經涉寒暑,幸可成編,固足為雪案之快觀也。若所刪節者,刊本具存,豈妨翻讀。世有三倉四庫爛熟胸中之士,吾又安能限之哉? 這裡說他所採選的,都可以認為完整的篇章;如要看刪去的部分,自有整部的《史記》在那裡。採選之外,他又自出心裁,加以評註。題辭一篇,說明他編撰此書的用意,現在摘錄如下: 余少好龍門《史記》,循環咀諷,炙而味益深長。顧其夥頤奧衍,既不能束之巾笥;又往哲評林,迄無定本。嘗欲抽挹菁華,批導窾郤,使其天工人巧,刻削呈露;俾士之欲漱芳潤而傾瀝液者,瀾翻胸次,而龍門之精神眉宇,亦且鬱勃翔舞於尺寸之際,良為快事矣。……古人比事屬辭,事奇則文亦奇,事或紛糅,則文不能無冗蔓;故有精華結聚之處,即不能無隨事敷衍之處。掇其菁華而略其敷衍,而後知古人之作文甚苦,而我之讀之者乃甚甘也。今夫龍門之文得於善游,夫人而能言之矣;則當其浮長淮,溯大江,極覽夫驚沙逆瀾,長風怒號,崩擊而橫飛者,吾於其書而掇取之;望雲夢之泱漭,睹九嶷之芊綿,蒼梧之野,巫山之陽,朝雲夕煙,靡曼綽約,吾於其書而掇取之;臨廣武之墟,歷鴻門之坂,訪潛龍之巷陌,思霸主之雄圖,鷹揚豹變,慷慨悲懷,吾於其文而掇取之;奉使巴岷,吊蠶叢魚鳧之疆,捫石棧天梯之險,縈紆晦窗,巉峭幽深,吾於其文而掇取之;適魯登夫子之堂,撫琴書,親杖履,雍容魚雅,穆如清風,吾於其文而掇取之。若夫後勝未來,前奇已過,於其中間,歷荒堤而經破驛,頑山鈍水,非其興會之所屬,斯逸而勿登焉。讀其文而可以知其游之道如彼,則文之道誠不得不如此也。……凡《史記》舊文幾五十萬言,今掇其五之一;評註皆斷以鄙意,視他本為最評,約亦數萬言。龍門善游,此亦如米海岳七十二芙蓉,研山几案間臥遊之逸品也。因目之曰《史記菁華錄》雲。 這裡說摘出一些部分,足以表現《史記》文字的「天工人巧」的,供學者研摩;又把遊覽比喻讀書。遊覽可以挑選那最勝之處,「頑山鈍水」,便捨棄不顧;讀書可以挑選那精粹之處,隨事敷衍的筆墨,便也捨棄不顧:這是文章家的看法,把《史記》認為文學書,與史學家的看法全然不同。其中「事奇則文亦奇」的「奇」字,與跋中「無奇不備」的「奇」字,在評註中也常常用到,並不是「奇怪」或「新奇」的意思。大概「事奇」的「奇」字指其事可供描寫而言,「文奇」的「奇」字指其文描寫得出而言。但站在史學家的立場,不能專取那些可供描寫的材料;一事的過場脈絡,也不得不敘;趣味枯燥可是關係重要的事跡,也不得不記。這些材料,在文章家看來,便是不奇的事;寫成文字,只是尋常的記敘文,便是不奇的文了。 八 此書選錄「本紀」三篇、「表序」三篇、「書」三篇、「世家」九篇、「列傳」三十三篇,共五十一篇。各篇之中,並不都加刪節,全錄的有十六篇(《高祖功臣年表序》《秦楚之際月表序》《六國表序》《蕭相國世家》《伯夷列傳》《司馬穰苴列傳》《孟子荀卿列傳》《信陵君列傳》《季布欒布列傳》《張釋之馮唐列傳》《魏其武安侯列傳》《李將軍列傳》《汲鄭列傳》《酷吏列傳》《遊俠列傳》《滑稽列傳》)。於「合傳」中全錄一人之傳的也有五篇(於《老莊申韓列傳》全錄《老子傳》,於《屈原賈生列傳》全錄《屈原傳》,於《韓王信盧綰列傳》全錄《盧綰傳》,於《酈生陸賈列傳》全錄《陸賈傳》而《酈生傳》有刪節,於《扁鵲倉公列傳》全錄《扁鵲傳》而《倉公傳》有刪節)。這些全錄的,該是編者所認為完整的篇章,文學的佳作。從此又可推知,凡加以刪節的,他必認為其中有「隨事敷衍之處」,非作者「興會之所屬」。如「本紀」一類,原是全書的綱領,從史學的觀點看,是極關重要的;但作者寫來,不能不平鋪直敘,有如記賬。所以十二「本紀」中,他只選了三篇,而且都加以刪節。於《秦始皇本紀》,只取了「議帝號」「制郡縣」「廢詩書」三節;這三節主要部分是議論,闊大而簡勁,其事對於後來又有極大關係,故而採選。於《項羽本紀》,刪去的部分就沒有《秦始皇本紀》那麼多,約占全篇的三分之一,都是敘述當時一般的戰爭情勢的。原來《項羽本紀》注重在描寫項羽這個人物,在十二「本紀」中,是並不拘守體例的一篇;從文章家看來,描寫項羽的部分都是好文章,敘述當時一般的戰爭情勢的部分,雖是史學家所不容忽略,然而非作者「興會之所屬」了。於《高祖本紀》,只取了開頭敘高祖微時的一節和高祖還沛酒酣作《大風歌》的一節;這兩節都是描寫高祖這個人物,採選的用意與《項羽本紀》相同。——其他各篇刪節,大致都是如此。 編者用從前人評點的辦法,把《史記》文字逐語圈斷;認為頗關緊要或文章佳勝的處所,便在旁邊加上連點或連圈。因為刊刻的不精審,就是原版也有很多地方把圈斷的圈兒刻錯了,其他翻刻排印的本子,也不能完全校正無誤,其加上連圈的部分,把一段文字一直圈下去,圈斷之處便無從辨別。因此,閱讀此書的時候,先得自下一番功夫,詳審文字的意義而加上句讀,不能全靠圈斷的圈兒。閱讀古書,第一步原在明句讀;句讀弄清楚了,對於書中的意義才確切咬定,沒有含糊。像此書似的單用一種圈兒作符號,語意未完的地方是圈兒,語意完足的地方也是圈兒,本來不很妥當。讀者自己下一番功夫,在語意未完的地方用「讀號」(「,」),在語意完足的地方才用「句號」(「。」),這是很有意思的一種練習,使你對於文中每一個字都不能滑過。至於文字旁邊的連點和連圈,也可以不必重視;因為加上這種符號由於編者的主觀,讀者若能讀得透澈,別有會心,也自有他的主觀;而這兩種主觀,從讀者方面說,以後者為要,前者只有拿來比照的用處罷了。 古人作文不分段,現在重印古書,往往給它分段。如果分得很精審的話,在讀者自是極大便利。此書除了刪去一段,下段另行開頭以外,仍照原樣不分段。因此,讀者在斷句之後,還得下一番分段的功夫。這番功夫也不是白用的,從這上邊,你可以練習解析文章的手段。分段的時候,可以參考此書的注,因為注中有時提到關於段落的話。如《項羽本紀》,此書節錄「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至「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為一段;但在其中「當陽君蒲將軍皆屬項羽」一句下注道:「以上一大段,總寫羽為上將軍之案。」便可知此處是一段之末,以下「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可另作一段。又如同篇節錄敘「鴻門之會」的文字為一段;但在其中「乃令張良留謝」一語下注道:「張良留謝,自作一段讀。」便可知此處是一段之始,該與上一語「於是遂去」劃開。在注中沒有提到的地方,就得自出心裁,把每一段都分得極精審。 九 編者所加評註,篇中篇末都有。在篇中的,有的寫在文句之下,有的寫在書頁的上方,如所謂「眉批」。大致評註少數語句的,寫在文句之下,評註較長的一節的,寫在書頁的上方;但這個區別並不嚴格,只能說是編者下筆時隨便書寫的結果。在篇末的,是對於本篇的評論;所選五十一篇的後面,並不是每篇都有,只有二十四篇有。我們既選讀此書,對於這些評註,應當明白它的體例,辨別它的善否,選擇它的善者而利用它。以下便就這方面說。 通常所謂「注」,是解釋字義句義,凡讀者不易了悟之處,都把它申說明白;或考證故事成語,凡讀者見得生疏之處,都把它指點清楚。這類的注,此書並不多,所以閱讀的時候,案頭應當備一部較好的辭書。但此書屬於這類的注,大體都明白扼要,可以閱看。如《秦始皇本紀》,於「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下注道:「秦初三公之職如此。」讀者便知丞相、御史大夫、廷尉是秦的「三公」,漢時「三公」是因襲秦制。又如《項羽本紀》,於「公將見武信君乎」下注道:「即項梁。」於「項王令壯士出挑戰」下注道:「獨騎相持,不用兵卒者,謂之挑戰。」於贊語「何興之暴也」上方注道:「暴字只是驟字義,言苟非神明之後,何德而致此驟興也。」讀者對於「武信君」「挑戰」和「暴」字,或將迷惑,看了注語,便明白了。又如《秦始皇本紀》,於「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下注道:「人各以其所私學者為善也,長句曲而勁。」《高祖本紀》,於「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下注道:「始則索錢數倍常價,以其不瑣瑣較量也。」讀者於此等語句或將不明其義,看了「人各以其所私學者為善」,便明白什麼是「人善其所私學」,看了「索錢數倍常價」,便明白什麼是「讎數倍」。不過也偶爾有解釋錯的。如《項羽本紀》,於「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下注道:「回面向王翳也。」把「回面向」解釋「面」字,把「之」認為稱代王翳,都是顯然的錯誤。這個「面」字向來認為用的反訓,是「背向」的意思;又有人說是「儷」的借字。「儷」有「向」義,也有「背」義,《離騷》「儷規矩而改錯」的「儷」字,便是「背」義。用代名詞「之」字,所代的人或事物必然先見,沒有先見了「之」字,然後提出它所代的人或事物的;現在說「回面向王翳」,便是「之」字先見,王翳後出了。這個「之」字分明是稱代上一句「項王身亦被十餘創……」的「項王」;「面之」便是「背向項王」。 除了前一類的注以外,多數的評註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關於文章的,一類是關於事跡的。現在先說前一類。前一類中又可以分為幾類。一類是說明文章的段落,前面已經提及,這裡不再說了。又一類是說明文章的層次脈絡。如《秦始皇本紀》,於「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宮廷中」下注道:「一銷兵。」於「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下注道:「二同律。」於「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下注道:「三輿地。」於「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下注道:「四建京。」看了這四注,對於這節文字便有了統括的觀念。又如《項羽本紀》,於「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下注道:「成敗大關目,提出大有筆力。」於張良、陳平說漢王語中的「楚兵罷食盡」下又注道:「再言之。」於「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下又注道:「三言之。」其上方又注道:「『兵罷食盡』之語凡三提之,正與項王『天亡我』之言呼應;史公力為項王占地步,其不肯以成敗論英雄如此,皆所謂『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者也。」這提醒了讀者,由此可知屢敘兵罷食盡並不是無謂的贅筆。又如同篇,於「項王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的上方注道:「項王語本一片,中間別描呂馬童數筆,此夾敘法。」看了此注,便知項王「吾聞漢購我頭千金……」的語與「若非吾故人乎」的話原是徑接的。知道徑接,項王當時的心情聲態更覺如在目前。又可以進而推求,為什麼要把呂馬童向王翳說的話插在中間?推求的結果,便知道移到後面去就安排不好,唯有插在中間,才表現出當時的生動的場面。這一類注都有用處,都該細看。 又一類是說明文章的作用。如《項羽本紀》,於「諸項氏枝屬,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為射陽侯」下注道:「合敘中見輕重法。」讀者便知特提項伯,其作用在顯示他是有恩於漢王的人,下文桃侯、平皋侯、玄武侯三人都無甚關係,所以只以「皆項氏,賜姓劉氏」了之。又如《高祖本紀》,於「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下注道:「史公每用夾注法,最奇妙。」於下文「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下又注道:「接上『迎之門』句。」讀者便知「呂公者,好相人」的作用是插注,「引入坐」的作用是回接。又如《河渠書》,於「隨山浚川,任土作貢,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國也尤甚」下注道:「忽宕一筆,是史公文至此方從洪水獨抽出河來,以下皆言治河。」讀者便知「然河菑衍溢,害中國也尤甚」的作用是從廣泛的洪水轉到單獨的河害。這一類注也有用處,由此可以養成仔細閱讀的習慣。 又一類是闡說文章的旨趣。如《項羽本紀》,於「梁父即楚將項燕,為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為楚將」的上方注道:「提出項燕王翦,以著秦項世仇,提出世為楚將,以著霸楚緣起。」又如同篇,於「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的上方注道:「以下皆子長極意摹神之筆,非他傳可比。」又如《高祖本紀》,於所選第一段的上方注道:「漢室定鼎,誅伐大事,皆詳於諸功臣世家列傳中,及《高祖本紀》,則多載其細微時事及他神異符驗,所以其文繁而不殺,靈而不滯;嘆後世撰實錄者不敢復用此格,而因以竟可無傳之文也。」又如《六國表序》,於「獨有秦記」至「此與耳食無異,悲夫」的上方注道:「此段是正敘采秦記以著《六國年表》本意;然秦記卑陋,為世儒聚道,下段故特舉『耳食』之弊,以見秦記之不可盡廢也;文義始終照應,一絲不走。」 以上四例,從第一例,可知敘述項燕為王翦所戮和項氏世世為楚將,並非閒筆墨;從第二例,可以喚起閱讀時的注意,於項王戰敗自剄一大段,細辨其「極意摹神」之處;從第三例,可知《高祖本紀》內容的大概,以及其何以略於「誅伐大事」;從第四例,可知《六國表序》以「太史公讀秦記」開頭,以下以各國與秦並論,而側重於秦,皆所以說明「因秦記」作表的旨趣。這一類注都於讀者有幫助。 又一類是指出描寫的妙筆。如《項羽本紀》,於「項伯……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下注道:「十餘字耳,敘得情事俱盡,性情態色俱現,千古奇筆。」於「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下又注道:「從容得妙。」於「(沛公)曰:『鯫生說我曰』」下又注道:「急中罵語,皆極傳神。」於「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下又注道:「偏從容。」於「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下又注道:「又倔強,又急遽,傳神之筆。」於「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下又注道:「到底從容,音節琅琅可聽,只如此妙。」於這段文字的上方又注道:「以一筆夾寫兩人,一則窘迫絕人,一則從容自如,性情鬚眉,躍躍紙上。史公獨絕之文,左國中無有此文字。」沛公與張良計議是史實,但這些注語並不論史實而論文章;從文章看,沛公的窘迫和張良的從容都表現了出來,而注語把表現了出來之處給點醒了。又如《高祖本紀》,於「呂后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后因之」下注道:「看他連敘兩個相人,無一筆犯復,古人不可及在此。」一個相人是呂公相高祖,一個相人是老父相呂后,孝惠和魯元。於「相魯元亦皆貴」下又注道:「相人凡換四樣筆,乃至一字不相襲,與城北徐公語又大不同。」所謂四樣筆,一是呂公相高祖,明說「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二是老父相呂后,贊稱「夫人天下貴人」;三是老父相孝惠,說明「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四是老父相魯元,不復記其言語,只敘道:「相魯元亦皆貴。」這也是論文章,記敘同樣的事實,而文章能變化,確然值得玩味。後一注中所稱「城北徐公語」,指《戰國策·齊策》「鄒忌修八尺有餘」一篇中的問答語而言。鄒忌問其妻:「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妻答道:「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又問其妾:「吾孰與徐公美?」妾答道:「徐公何能及君也!」又問其客:「吾與徐公孰美?」客答道:「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每次問答語都不相同,向來認為文章能變化的好例。但與《高祖本紀》寫相人的這一節對比,便覺得《戰國策》問答語的變化僅在字句之間了。又如《項羽本紀》,「項王范增……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一節,於「巴蜀亦關中地也」下注道:「『乃陰謀曰』『乃曰』,一陰一陽,連綴而下,真繪水繪聲手。」經這一點明,便知道兩語一表私下的計議,一表公開的宣布,雖是簡單的敘述,也具有描寫的作用。又如《陳涉世家》,於「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下道:「畫出情景。」經這一點明,便覺「指目陳勝」四字寫出一個繁複而生動的場面,讀者各自可以想像得之。又如《信陵君列傳》,於「當是時,魏將相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下注道:「方寫市中公子侯生,忽從家內插一筆,從騎插一筆,市人插一筆,神妙之筆,當面飛來,又憑空抹倒。」經這一點明,便覺這幾語看似突兀,而實則極入情理,以見所有的人都驚怪於公子的謙恭和侯生的驕蹇,於是「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兩語接上去,才格外的有力——因為看似突兀,所以說「當面飛來」,因為下文仍歸到市中公子侯生,所以說「又憑空抹倒」。這一類注都足以啟發讀者,語句雖簡短。有時又不免抽象一點,但讀者據此推想開來,往往可以體會到描寫的佳處。 十 以上所舉幾類的注,都是關於文章的。現在再說關於事跡的。這又可以分為幾類。一類是批評事跡,與文章全無關係;但其語精警,於讀者知人論世頗有幫助。如《項羽本紀》,於「樊噲帶劍擁盾入項王軍門」一節的上方批道:「樊噲諫還軍霸上,及定天下後排闥問疾數語,俱有大臣作用。此段忠誠勇決,亦豈等閒可同。論世者宜分別觀之。」編者恐讀者但認樊噲為粗豪武夫,所以批註這一條,喚起讀者的注意。沛公攻進了咸陽,艷羨秦宮的富有,意欲就此住下來;樊噲勸他還軍霸上,他不聽;張良說樊噲的話是忠言,他才聽了:事見《留侯世家》(此書《留侯世家》沒有選錄這一節)。高祖在禁中臥病,不讓群臣進見;樊噲排闥直人,一班大臣也就跟了進去,卻見高祖枕著一個宦者躺在那裡;噲等於是流涕進諫,有「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的話,事見《樊酈滕灌列傳》(此書沒有選錄下《樊酈滕灌列傳》)。讀者若細味本篇樊噲對項王說的一番話,再兼看那兩篇,對於樊噲這個人物,印象自當不同。又如《廉頗藺相如列傳》,於相如送璧先歸,庭對秦王一節的上方批道:「人臣謀國,只是致身二字看得明白,即智勇皆從此生,而天下無難處之事矣。玩相如『完璧歸趙』一語,當奉使時,已自分璧完而身碎,璧歸趙而身不與之俱歸矣。此時隻身庭見,若有絲毫冀幸之情,即一字說不出。看其侃侃數言,有倫有脊,故知其明於致身之義者也。」這裡提出「致身」二字,解釋相如智勇的由來,很有見地。又如《淮陰侯列傳》,於諸將問韓信致勝之術,韓信答以「置之死地」一節的上方批道:「岳忠武論兵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況於書乎。漢王嘗以十萬之兵,夾睢水陣,為楚所蹙,睢水為之不流;此與『置之死地』者何異,而敗衄至此。使泥韓信之言,其不至顛蹶輿屍,載胥及沫者幾何矣。此總難為死守訓話者言也。」這一段以韓信背水陣與漢王夾睢水陣並論,兩回戰役情形相似,而一勝一敗,可見致勝的因素絕不止一個;韓信據兵法說由於「置之死地」這不過許多因素中的一個而已;因此歸結到韓信的話不可泥,自是頗為通達的議論。又如《李將軍列傳》,於文帝說李廣「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的上方批道:「文帝『惜乎子不遇時』之言,非謂高帝時尚武而今偃武修文也。文帝時匈奴無歲不擾,豈得不倚重名將?帝意正以廣才氣跅弛,大有黥彭樊灌之風;當肇造區宇之時,大者王,小者侯,取之如探策矣。今天下已定,雖勒兵陷陣,要必束之於簿書文法之中;鰓鰓紀律,良非廣之所堪也,故嘆惜之。此實文帝有鑑別人才處;廣之一生數奇,早為所決矣。」這一段發明文帝語意和李廣所以一生數奇,都很精闢。 又一類也是批評事跡,也與文章全無關係,且所評只是編者一時的興會,說不上知人論世。這一類評註對讀者無甚益處,竟可不看;即使順便看了,也無須加以仔細研求。如《項羽本紀》,於項羽拔劍斬會稽守頭下批道:「如此起局,自然只成群雄事業。」這似乎說項羽不能取天下,成帝業,乃由於他起局的不正,未免把歷史大事看得太簡單太機械了。於項王以馬賜烏江亭長下批道:「以馬與長者,好處分。」於項王對呂馬童說「若非吾故人乎」下又批道:「尋一自剄好題目。」於項王「乃自剄而死」下又批道:「以身與故人,又好處分。」這些都是在小節目上說巧話,頗像從前人批評小說的格調,對於讀者實在沒有什麼啟發。又如《絳侯周勃世家》,於文帝勞軍細柳,「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下批道:「作臨陣之態,豈非著意妝點,見才於人主乎?」於「天子先驅至,不得人」下又批道:「若先驅得人,則不能令天子親見軍容矣,其理可知。」於「都尉曰:『將軍令曰』」下又批道:「極意作態。」於「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下又批道:「此亦天子之詔也,天子未至則不受,至則受之,為其整肅之已見也,倨甚。」於「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下又批道:「乃至以約束吏者約束天子,倨甚。」於「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下又批道:「倨甚。」於這一節文字的上方又批道:「細柳勞軍,千古美談。全謂亞夫之巧於自著其能,以邀主眷耳;行軍之要,固不在此也。何者?當時遣三將軍出屯備胡,既非臨陣之時,則執兵介冑,傳呼辟門,一何過倨。況軍屯首重偵探,豈有天子勞軍已歷兩塞,而亞夫尚未知之理?乃至先驅既至,猶閉壁門,都尉申辭,令天子亦遵軍令,不亦甚乎!然其持重之體迥異他軍,則錐處囊中,脫穎而出,亞夫之謀亦工矣。顧非文帝之賢,安能相賞於形跡之外哉?」這些評語以為亞夫有意做作,好像他預知文帝能夠賞識他那一套似的,未免是存心挑剔。從前有一部分翻案的史論就屬於這一類,都無關於史實的認識。 又一類是批評事跡,卻與文章的了解或欣賞有關。這一類大致可看,看了之後,於事跡,於文章,都可有進一步的體會。如《項羽本紀》,於「籍曰:『彼可取而代也』」下批道:「蠻得妙,與高祖語互看,兩人大局已定於此。」《高祖本紀》,於「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下批道:「與項羽語參看。」「兩人大局已定於此」的話雖浮游無根,但把兩語參看,確可見劉、項微時,正具一般的雄心;而兩語一表粗豪,一表闊大,也可從比較中見出。又如《項羽本紀》,於項王困於垓下,自為詩歌下批道:「英雄氣短,兒女情深,千古有心人莫不下涕。」《留侯世家》,於高祖欲立戚夫人子為太子,因張良計阻,不得如願,「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下批道:「項羽垓下事情,高祖此時卻類之,英雄兒女之情,何必以成敗異也,讀之淒絕。」兩事很相類,若取這兩節文章對看,體會其文情,更吟味兩人所為詩歌的感慨意緒,自比單看一節有趣得多。又如《魏其武安侯列傳》,於篇首的上方批道:「敘魏其事,須看其段段與武安針鋒相對,豫為占地步處。」又道:「田蚡借太后之勢以得侯,魏其詘太后之私以去位,此一異也;田蚡貴幸,鎮撫多賓客之謀,魏其賜環,投身赴國家之難,此二異也;田蚡居丞相之位,不肯詘於其兄,魏其受大將之權,必先進乎其友,此三異也;田蚡之狗馬玩好,遍征郡國而未厭其心,魏其之賜金千斤,盡陳廊廡而不私於己,此四異也;魏其以強諫謝病,賓客語之莫來,田蚡以怙勢見疏,人主麾之不去,此五異也;凡此之類,皆史公著意推轂魏其,以深致痛惜之情;而田蚡之不值一錢,亦俱於反照處見之矣。」這些評語把兩人事跡扼要提示,同時指出作者的文心,使讀者看下去,頭緒很清楚,並能領會於敘述中見褒貶的筆法。但這一類中也有不足取的。如《留侯世家》,於「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父老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取而葆祠之」的「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父老與太公書者」下批道:「好結穴,諸傳所無。」他人並沒有老人授書事,他人傳中當然不會有此結筆;這不過是補敘餘事,回應前文而已,定要說是「諸傳所無」的「好結穴」,未免求之過深。又如《張儀列傳》,於蘇秦使舍人陰奉張儀,讓他得見秦惠王,既已達到目的,舍人辭去;張儀留他,舍人說:「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下批道:「此數語恐當日未必明明說出,若說出一毫無味矣。史公未檢之筆也,不可不曉。」因其明說無味,便認為「未檢之筆」,這純把作史看成作小說了。並且,不敘舍人說「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下文張儀「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的話又怎能著拍?所以這個評語乃是不中節的吹求。 此書所選《史記》文字,其中二十四篇的篇末,有編者的評論,都就全篇而言。體例也不一律,或僅論事論人,或在論事論人之外兼論文章理法,或僅發表對於本篇的感想,現在各舉一例。《商君列傳》篇末評道: 商君變法一事,乃三代以下一大關鍵。由斯以後,先王之流風餘韻遂蕩然一無可考。其罪固不可勝誅,然設身處地,以一羈旅之臣,岸然排父兄百官之議,任眾怨,兼眾勞,以卒成其破荒特創之功,非絕世之異才,不能為也。故吾以為古今言變法者數人:衛鞅,才子也;介甫,學究也;趙武靈王,雄主也;魏孝文帝,明辟也,其所見不同,而有定力則一。惟學究之害最深,以其執古方以殺人,而不知通其理也。 這一說商鞅廢古,罪不可勝誅,王介甫行新法,是執古方以殺人,都是從前讀書人的傳統見解,無甚意思。但說商鞅變法是三代以下一大關鍵,卻有識見。秦變法之後,立了許多新制度,後來傳給漢,於是秦漢的局面與三代大不相同;豈不是一大關鍵?《秦楚之際月表序》篇末評道: 題曰「秦楚之際」,試問二世既亡,漢國未建,此時號令所出,非項羽而誰?又當山東蜂起,六國復立,武信初興,沛公未兆,此時號令所出,非陳勝而誰?故不可言「秦」,不可言「楚」,謂之「際」者,凡以陳、項兩雄也。表為兩雄而作,卻以記本朝創業之由,故首以三家並起,而言下軒輊自明。次引古反擊一段,然後收歸本朝,作讚嘆不盡之語以結之。布局之工,未易測也。 這一段前半據史實發明立題的旨趣,後半就文章闡說全局的布置,都很精當,於讀者頗有幫助。又如《信陵君列傳》篇末評道: 不知文者當謂無奇功偉烈,便不足垂之青簡,照耀千秋。豈知文章予奪,都不關實事。此傳以存趙起,抑秦終;然竊符救趙,本未交兵,即逐秦至關,亦只數言帶敘,其餘摹情寫景,按之無一端實事。乃千載讀之,無不神情飛舞,推為絕世偉人。文章有神,夫豈細故哉! 這一段點明《信陵君列傳》所以使人讚賞不已,不在信陵君的事功,而在文章描寫的精妙,確是見到之言。 關於此書的評註,前面已經談得很多。讀者若能依據前面所分類目,逐一比附;取其精要的,特別加以體會,略其膚泛的,不再多費思索,便是善於利用此書了。當然,在編者的評註以外,讀者自己若能有深入的心得,那是尤其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