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詩選 · 前言

游國恩 《陸游詩選》
一 陸游,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他出身於一個富有學術和文學空氣的仕宦家庭,曾祖陸珪,祖父陸佃,父親陸宰,都有經學或文學方面的著作。公元1125年(宋徽宗宣和七年)十月,陸游生於「淮(水)之湄」,在襁褓中就隨家流寓滎陽。時金國已開始向北宋進攻,腐朽的北宋政權無力抵抗。次年,金兵強渡黃河,宋國都汴京(今河南開封)淪陷。又次年,徽宗、欽宗被擄北去。宋政權被迫南遷,建都臨安(今浙江杭州),是為南宋。代表頑固的大地主階級的南宋統治集團所執行的基本國策就是妥協偏安,這當然無法制止金人逐步深入的侵略。陸游的父母攜著他自中原「渡河,沿汴,涉淮,絕江,間關兵間」逃歸山陰(《諸暨縣主簿廳記》)。後金兵渡江南侵,又逃到東陽(今浙江東陽)。直到他九歲的時候,由於抗戰派將領和各地義軍的奮勇抗擊,迫使金兵北撤以後,才重回山陰。「兒時萬死避胡兵」,這就是詩人對自己童年時期的回憶。 在這樣一個民族危機深重的年代,年輕的詩人「親見當時士大夫,相與言及國事,或裂眥嚼齒,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殺身翊戴王室,雖丑裔方張,視之蔑如」(《跋傅給事帖》)。這時和陸游的父親經常往來的也都是一些愛國志士,他們每論到當前局勢,「未嘗不相與流涕哀慟,雖設食,率不下咽引去」(《跋周侍郎奏稿》)。而當南宋與金訂立了喪權辱國的「紹興和議」[1]以後,因在高宗面前「面叱秦檜」、「懷奸誤國」而被免職的李光[2],也常與陸游的父親「劇談終日」,李光「每言秦氏,必曰『咸陽』(指檜),憤切慨慷,形於色辭」。陸游謂「其英偉剛毅之氣,使人興起」(《跋李莊簡公家書》)。 於是,詩人二十歲的時候,便立下了「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英雄志願。「少小遭喪亂,妄意憂元元」,與人民共災難的童年,使他不能不關懷人民的痛苦的命運。 1153年,陸游二十九歲,赴鎖廳試,取第一。明年試於禮部,又名在前列。時秦檜要他孫子取得第一,不料竟被陸游奪了,秦因怨陸。加以陸游又「喜論恢復」,「語觸秦檜」[3],於是竟被黜免,連考官都幾乎得禍。從此陸游歸返鄉里,不斷地致力於詩歌的寫作,並且研讀兵書,學習劍法,準備殺敵報國。 秦檜死後,至1158年,陸游才去福建寧德縣作一個主簿小官。後改授敕令所刪定官,於1161年罷歸鄉里。其時金主完顏亮南侵,大軍直逼長江,情況危急。前輩詩人曾幾當時也住在會稽。曾幾以前就很賞識陸游的文學才能,至此二人來往更為密切。陸游「無三日不進見,見必聞憂國之言」(《跋曾文清公奏議稿》)。「諸公誰聽芻蕘策,吾輩空懷畎畝憂。」詩人的心情是異常沉重的。 南侵金兵不久即敗退。1162年,孝宗即位,朝中抗戰派的勢力稍稍抬頭,老將張浚被起用,準備北伐。陸游由大理司直遷樞密院編修兼編類聖政所檢討官。孝宗召見,說他「力學有聞,言論剴切」[4],賜以進士出身。當時陸游提出了許多有關軍政方面的建議,表現出他對於政治改革的熱烈的願望。 但不久陸游又受到了新的挫折。因為他反對「招權植黨」深得孝宗信任的曾覿、龍大淵,激怒了孝宗,遂被出為鎮江通判[5]。1164年,張浚視師江淮,過鎮江。張浚以前曾推許過陸游。對於張浚的北伐大舉,陸游則予以大力的宣傳和支持。但南宋軍隊的戰鬥力早已隨著統治階級的腐朽而削弱,妥協派又極力掣肘,北伐終無成效。宋再度向金屈膝議和。抗戰派的一時抬頭,又被壓下去了。1166年,陸游便以「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6]的罪名,被免除了隆興的通判職務。他回到山陰三山村里,抱著滿腔慷慨激動的情緒,度過了四年「穹居」的日子。 1170年,陸游赴夔州(今四川奉節)通判任。他覺得這實際上是一種「遷流」,因而對被放逐的詩人屈原的遭遇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深切的共鳴。於是「欲就騷人乞棄遺」就成了他「西行萬里」的主要的用意。在夔州他訪問了杜甫流寓的故址,說杜甫當年在都督柏茂林門下作客,真「如九尺丈夫,俯首居小屋下,思一吐氣而不可得」(《東屯高齋記》)。這也透露了陸游自己的苦悶心情。 1172年,正當陸游慨嘆著「我獨胡為淹此留」,想要離開夔州的時候,駐在漢中的四川宣撫使王炎辟他為幹辦公事。漢中地區形勢的雄偉,物產的豐富,民俗的豪壯,激起了陸游的新的希望,使他樹立了以隴右一帶作為恢復中原的根據地的思想。他建議「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當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則守」[7]。但並未得實現。王炎被召還,陸游又改除成都府安撫司參議官。 陸游在漢中時期,經常身穿戎衣,過著軍旅生活,曾有雪中刺虎的壯舉,戍守過邊防要塞大散關。生活領域的開拓,使得陸游的創作有了更豐富的內容。自此以後,他在他的詩歌里所表現的抗敵的呼聲更為響亮,對妥協投降派的抨擊更為尖銳,勝利的信心更為堅定,而且還常常帶有一種理想的、樂觀的、充滿浪漫主義氣氛的情調。 陸游調成都以後,又相繼在蜀州(今四川崇慶)、嘉州(今四川樂山)、榮州(今四川榮縣)等地供職,遷徙頻繁,自謂「身如林下僧」,很不得意。嘉州是唐代邊塞詩人岑參作過刺史的地方。而陸游自少時就絕好他的作品,於是他在嘉州任時就於壁間畫了岑參的像,並刻岑詩八十餘首,以傳知詩律者。 1175年,詩人范成大來帥蜀,陸游為參議官,然而「二人以文字交」[8],范並不以幕僚看待他。陸游對於蜀地逐漸產生了深厚的感情,「樂其風土,有終焉之志」[9]。但他又因「不拘禮法」,被人譏為「恃酒頹放」[10],遂於次年被免職。詩人自謂「流俗之見排,加之罪其無辭」(《福建謝史丞相啟》)。因此他就乾脆自號為「放翁」[11]。 陸游在四川時期的詩歌創作獲得了很大的成績。他的作品「寄意恢復,書肆流傳」[12],受到了孝宗的注意,遂於1178年被召回臨安。東歸後先後提舉福建及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他這樣綜述了十年來東奔西走遷徙不定的仕宦生活: 十年走萬里,何適不艱難?附火才須臾,攬轡復慨嘆:恨不以此勞,為國戍玉關!(《雪後苦寒,行饒撫道中有感》) 陸游在江西任時,當地發生水災。他立即派舟船載米救濟災民,並且「奏撥義倉賑濟,檄諸郡發粟以予民」[13]。但這卻招致了當權者的不滿,於是又罷職歸里。他不勝感慨地說:「少攜一劍行天下,晚落空村學灌園!」情緒之憤懣,不難想見。讀書、寫字和田間的操作只可以暫時排遣愁悶。「三軍老不戰,比屋困征賦」的情況始終使他憂心不已,使他不得不高吟著「為國憂民空激烈」的悲壯詩句。 1186年,陸游權知嚴州(今浙江建德)事。孝宗召見,說「嚴陵清虛之地」、「嚴陵山水勝處,職事之暇,可以賦詠自適」[14]。但陸游對此職位並沒有什麼真正的興趣,堆積如山的文書使他很感頭痛。「嗟余豈願仕,老病歸無所」,不過是由於「出仕三十年,不殖一金產」,才不得不借吏祿以維持生活罷了。雖然如此,他總是「憂民懷凜凜,謀己恥營營」;所念念不忘的仍是「安得鐵衣三萬騎,為君王取舊山河」。 1188年,陸游除軍器少監。次年,光宗立,除朝議大夫禮部郎中。從他被迫離樞密院編修職起,已經有二十五年沒有在朝供職了。他於是抓緊這次機會,先後向孝宗、光宗提出許多建議。例如,他認為朝廷應該「力圖大計,宵盰弗怠,繕修兵備,搜拔人才,明號令,信賞罰」,以圖恢復。又認為「今日之患,莫大於民貧,救民之貧,莫先於輕賦」;而「賦斂之事,宜先富室;徵稅之事,宜核大商;是之謂至平,是之謂至公」。他還觀察到社會風氣「日趨於拘窘怯薄之域」,提請朝廷「作而起之,毋使委靡;養而成之,毋使挫折」(《上殿札子》)。他所指出的都是南宋中期社會所存在的嚴重問題,所建議的都是挽救當時弊政的根本辦法。 但這一切都沒有為執政者所接受。次年,他再一次地被劾去官。他自述「罪雖擢髮莫數,而以詩為首,謂之嘲詠風月」。於是遂以「風月」名小軒,並作詩志之(見《劍南詩稿》卷二十一)。 陸游從1189年底被罷斥到1210年去世為止,中間除去約一年的短時期到杭州主修孝宗、光宗實錄以外,這二十年的晚年都是在山陰三山故居度過的。他子孫眾多,田地很少,主要靠一些祠祿生活,但祠祿也有時中斷。然而詩人至老報國信念不衰,「吾儕日益老,忠義傳子孫」,對於後代寄予了殷切的希望。在臨死的前一年,還因為贊助韓侂胄北伐,被劾免寶謨閣待制。他生活艱窘,有時「食且不繼」,因為沒有錢,藥都停吃,夜晚為省燈油,書也不看,甚至有一回連自己常用的酒杯都忍痛賣掉了。然而老詩人足跡不踏權門,骨頭是很硬的。他「身雜老農間」,相與來往的多是農村勞動人民,其中包括老農、績女、牧豎、樵童等等。詩人還常到山裡去施送藥物,救活了不少貧苦的農民,他們為了感謝詩人,就多以他的姓——「陸」——作為他們孩子的名字。詩人和人民之間的友誼是動人的。他有時還親自到田間去操作。對於農民的生活和心理,對於農田勞動,都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和體會。「忠言乃在里閭間」,是他長期觀察社會所得出的深刻的結論。他「荷鋤歸」、「慕淵明」,在生活和創作方面都與田園詩人陶淵明有著相通的地方。他這二十年間寫了七千多首詩,創作力是極其旺盛的。陸集中很多反映農民生活和描繪農村風光的優秀詩篇,多半都是寫於這一時期。此時老詩人在文壇上的聲譽已經很高,有不少愛好寫詩的後輩向他請教。他常常連夜挑燈誦讀他們的作品,為他們的詩卷題詩。有一回一位應秀才冒雪踏上三山路前來求見,陸游就把自己年青時從詩人曾幾那裡學來的「文章切忌參死句」這一寫作要訣轉授給他。老詩人對後輩的態度總是熱情而又誠懇的。 1210年(寧宗嘉定三年)春,年八十六歲的老詩人與世長辭[15],臨終遺詩,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囑告兒輩。 二 陸游的詩今存約九千三百首,但這還不是他的作品的全部。中年以前的作品,有很多是散失了。據考訂,今詩集中所見四十二歲以前的詩百餘首,存者「才百之一」[16]。他自十二歲就能作詩,直到八十四歲的高齡還是「無詩三日卻堪憂」。辛勤而持久的創作勞動,使他成為我國文學史上產量最豐的一位詩人[17]。 陸游詩的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多豪麗語,言征伐恢復事」[18],反映了南宋一代我國人民堅決反抗侵略的意志和要求。 他申討金人侵據中國的北部國土和荼毒陷區人民的罪行: 趙魏胡塵千丈黃,遺民膏血飽豺狼。(《題海首座俠客像》) 他沉痛地表達了陷區人民渴望收復的願望: 三萬里河東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 他斥責主和派的大臣們出賣祖國的土地: 戰馬死槽櫪,公卿守和約,窮邊指淮淝,異域視京洛。(《醉歌》) 對妥協投降派以人民的膏血——大批銀絹獻交貪殘的敵人,表示憤慨: 中原昔喪亂,豺虎厭人肉。輦金輸虜廷,耳目久習熟。不知貪殘性,博噬何日足!至今磊落人,淚盡以血續。(《聞虜亂次前輩韻》) 控訴他們排斥抗戰將領、貽誤國事的罪惡勾當: 公卿有黨排宗澤,帷幄無人用岳飛。遺老不應知此恨,亦逢漢節解沾衣。(《夜讀范至能〈攬轡錄〉,言中原父老見使者多揮涕。感其事,作絕句》) 他特別尖銳地嘲笑了投降派所奉行的妥協退讓的基本國策: 廟謀尚出王導下,顧用金陵為北門。(《感事》) 他還揭露了整個妥協派的卑鄙自私的目的: 諸公可嘆善謀身,誤國當時豈一秦!(《追感往事》) 陸游詩的戰鬥性就是如此強烈。無怪乎他的「寄意恢復」的詩篇,當時就遍傳天下,受到廣泛的歡迎。也不難理解,為什麼他「善歌詩,亦為時所忌」[19],一再受到妥協派的排擠和打擊。「恐不合作此好詩,罰令不得作好官也」[20],雖語近揣測,卻不啻對陸游一生得罪的原因作了關鍵性的說明。 明郎瑛評放翁詩說:「《曉嘆》一篇,《書憤》一律,足見其情。」[21]那麼,「其情」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呢?我們看到,在《曉嘆》詩中,所悲嘆的是「翠華東巡五十年,赤縣神州滿戎狄」;盼望的是「安得揚鞭出散關,下令一變旌旗色」。在七律《書憤》中,嚮往的是「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的戰鬥經歷;憤慨的是「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壯志日益蹉跎。 還可以舉出,例如,抒寫詩人自己早年抱負的詩: 戰死士所有,恥復守妻孥。(《夜讀兵書》) 抒寫壯年志趣的詩: 逆胡未滅心未平,孤劍床頭鏗有聲。(《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 抒寫八十二歲時的意氣的詩: 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老馬行》) 還有被後人贊為有「三呼渡河之意」[22]的《示兒》絕筆詩: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不管是《曉嘆》《書憤》,還是我們舉出的這些詩,其中都洋溢著一個堅強的愛國戰士的情感。「亘古男兒一放翁」[23],英雄的詩人唱出的是高昂的、有時是悲壯的、然而始終都是堅定不移、充滿信心的曲調,成為南宋一代全民族的戰鬥的號角,從而在我國詩歌的園地里豎起了一面光輝燦爛的愛國主義的旗幟。 這裡,讓我們考察一下陸游在中國詩歌史的愛國主義傳統中所占據的地位問題。中國歷史上各個朝代也有遭受外來侵擾而不能進行有效抵抗的。在這種時候就常常出現愛國的詩人,他們起而維護國家和民族的利益。但南宋政權一開始就是以賣國求和來立國,始終以苟且偏安為基本國策,這卻是與以前各個王朝大不相同的。南宋的愛國者所必須反對的,不是統治階級中的某一些投降派,不是整個國策中某些時候才占上風的投降路線,而是以皇帝為首的整個的妥協投降的統治集團,是整個的基本國策。終南宋之世,愛國與賣國之爭,抗戰與投降之爭,有著特別持續的規模,有著特別激烈的程度。陸游的愛國主義的詩篇,正好是反映了這個現實。在民族危機空前嚴重的時代,陸游作為一個詩人,挺身而出,站在民族的立場,不屈不撓地斥責侵略者的罪行,揭穿賣國者的面目,並呼籲人民奮起抗爭。就這一方面來論,他是繼承了屈原那種反抗誤國的權臣、至死不悔的偉大精神;同時也繼承了杜甫那種盼望朝廷克服地方割據勢力並揭露當時種種弊政的嚴正立場。陸游從前輩詩人的篇章中汲取了滋養和力量,從而在愛國主義的長流中激起了一個雄偉的洶湧澎湃的浪頭。與陸游同時的著名詩人楊萬里評陸詩謂「重尋子美行程舊,盡拾靈均怨句新」[24]。陸游確是繼承了以屈原、杜甫為首的愛國主義的優良傳統,並且創造性地發展了它。 陸游的深刻的愛國主義立場,使他與整個妥協的統治集團及其所執行的基本國策相對立,那麼在這一對立中,他就必然地更強烈地傾向於人民。陸游自謂:「憂國復憂民。」在他身上,對於祖國的熱烈的愛和對於人民的深厚感情原是相一致的。「三軍老不戰,比屋困征賦」,他把南宋朝廷對外妥協和對內壓榨的事實聯繫起來加以考察。南宋詩人劉克莊謂「若放翁云:『身為野老已無責,路有流民終動心。』退士能為此言者尤鮮」[25]。也是就其和人民的情感上的緊密的聯繫來立論的。在陸詩中,對於人民——主要是農民——的了解和同情非常突出。反映南宋農民生活,描寫農村風光的詩,在陸詩中占有相當重要的位置。例如: 冬休築陂防,丁壯皆雲集,春耕人在野,家具已山立。(《農家》) 寫的是經年不歇的勞動場面。 有山皆種麥,有水皆種粳,牛領瘡見骨,叱叱猶夜耕。(《農家嘆》) 描繪了辛勤耕作的情景。 老農愛犢行泥緩,幼婦憂蠶采葉忙。(《春晚即事》) 則刻畫出從事勞動者的心情。 詩人認為「農功最大」,他也就大力歌頌了它。 但是,詩人的觀察力是深刻的。他注意到南宋社會貧富懸殊的現象。 富豪役千奴,貧老無寸帛。(《歲暮感懷》) 他所記錄的一個老農的談話,簡直是一幕詩的悲劇: 魚陂車水人竭作,麥壠翻泥牛盡力。碓舂玉粒恰輸租,籃挈黃雞還作貸。歸來糠粞常不饜,終歲辛勤亦何得!(《記老農語》) 詩人用「橫江網」這一比喻,揭示了在封建社會中農民陷於貧困的根本原因,官府和地主的掠奪是無法逃脫的: 有司或苛取,兼併亦豪奪,正如橫江網,一舉孰能脫!(《書嘆》) 他還控訴了官吏的獸性的行徑: 數年斯民厄凶荒,轉徙溝壑殣相望,縣吏亭長如餓狼,婦女怖死兒童僵。(《秋獲歌》) 詩人在他的作品中還屢次對「井地」(即井田制)表示嚮往。當然這種想法並不現實。但他的出發點還是由於對當時社會「甚貧富」的現象的極度的不滿,根本動機還是在於「養民」。這也是從對人民的熱愛出發的。 還需要指出,陸詩的取材是豐富的,筆鋒所觸及的生活領域是寬廣的。清趙翼謂陸游「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無不裁剪入詩」[26],所論誠很中肯。例如,在陸詩中,可以見到如此生動活潑的燕子,它—— 只愁去遠歸來晚,不怕飛低打著人。(《燕》) 這是「氣節最高堅」的梅花所激起的奇特的念頭: 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梅花絕句》) 這是多麼使人迷戀的山陰鄉景: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 詩人的旅遊經歷是豐富的,他也善於抒寫旅途中的種種感觸。例如,這是自陝入蜀途中的情興: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劍門道中遇微雨》) 這是舟下江陵時的逸趣: 清夢初回窗日晚,數聲柔櫓下巴陵。(《小雨極涼,舟中熟睡至夕》) 這是旅居臨安的感慨: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臨安春雨初霽》) 陸游有時還用幽默的筆調,刻畫形形色色的人物。例如,有這樣慵懶的三家村的教書先生: 兒童冬學鬧比鄰,據案愚儒卻自珍。授罷村書閉門睡,終年不著面看人。(《秋日郊居》) 也有倉猝妝扮去趕社集的老嫗: 城南倒社下湖忙,阿姥龍鍾七十強。猶有塵埃嫁時鏡,東塗西抹不成妝。(《阿姥》) 讓我們再吟誦一下陸游悼念其前妻唐氏的詩: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沈園》) 這是追憶唐氏為其婆母斥逐後,詩人與她偶然在會稽「沈園」會晤時的情景。詩人的哀悼是如此深沉,以致於「路近城南已怕行」,連靠近沈園的路都怕走了。「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詩人的衷情是至死不變的。 清姚鼐謂陸詩「裁製既富,變境亦多」[27]。陸游是南宋一代最傑出的作家,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的充滿愛國熱情以及反映農民生活的作品,固然值得我們特別珍視;但諸如上面所列舉的描寫日常生活中種種見聞與經歷的詩篇,也是不宜忽略的。 三 楊萬里評陸詩曰「敷腴」[28]。方回評之曰「豪盪豐腴」[29]。「腴」,確是陸詩風格的重要特色。這和陸詩中所表現的生活情感之「豐」,原是一致的。 陸游的近體詩,曾經受到較高的評價。趙翼謂其律詩「無意不搜而不落纖巧,無語不新亦不事塗澤,實古來詩家所未見」[30]。王漁洋論七律,宋代只推放翁一人[31]。沈德潛謂其「七言律隊仗工整,使事熨貼,當時無與比埒」[32]。潘德輿極贊陸游的七絕,譽之為「詩之正聲」,謂其雖「不似唐人而萬萬不可廢」[33]。但陸游的古體詩也自有其特點。趙翼說他「才氣豪健,言論開闢,引用書卷,皆驅使出之,而非徒以數典為能事。意在筆先,力透紙背。有麗語而無險語,有艷詞而無淫詞」[34]。陳也說:「其精采發露,自斑剝可愛。」[35] 陸詩的語言特點是簡練自然,「明白如話」,所謂「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出語自然老潔,他人數言不能了者,只用一二語了之」[36]。他又「好用越中土物俗語」[37],生動地抒寫風土人情。 陸游的詩以其高度的思想意義和藝術技巧,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時人將他比李,呼之為「小太白」[38];也有人將他比杜,譽之為一代「詩史」[39]。而他對於當代[40]及後代詩人的影響又是極其廣泛而長久的。他運用了平易流暢富有散文化特徵的語言,而把這種語言的詩意的美,鍛煉到最強度,發揮到最高度。許多日日常遇之事,處處常見之景,一經他的描寫和歌詠,無不呈現出新鮮的獨特的味道,而又無不為人們所共喻共賞。這就是詩人陸游在藝術方面留給後代的寶貴遺產。 四 本書共選詩二百六十餘首,僅是近萬首陸詩的一小部分。我們希望讀者通過本書,能夠獲得對陸詩的一個大致的了解。選詩以寫作年月編次。這對認識詩人寫作時的環境,及理解詩人創作的發展過程,都會有方便的。選詩所根據的底本是明「汲古閣」刊《陸放翁全集》本《劍南詩稿》。 陸游詩一直還沒有較為完整的注本,這就使今天的注釋工作得不到有力的借鑑。我們只是盡力之所及,希望能基本上作到詳明和正確。大部分詩都作了解題,簡單地介紹了詩的內容,這也許對讀者通曉全詩大意能有些幫助。較為少見的字、詞以及典故和史實,都作了相當的解釋和交代。有一時還難以求得確當的解說的,則加以疑詞或將兩個可能的說法並存。此外,還用了相當的力量來闡釋詩句的含義,在這方面常用串講的方法,有時也參用今譯。然而我們感到,無論串講或今譯,都往往不易傳達原詩的微妙之處,有時甚至會走失原意。但我們主觀上推想讀者或許有此需要,所以也就試把一些理解寫出來,以供參考。附選詞十二首,亦循此例。 我們誠懇地期待同志們的批評和指正。 關於本書的插圖,附帶說明幾點[41]: 一、陸游像:據《國粹學報》第三年第一冊所載「宋愛國詩人陸放翁像」攝影複製。 二、陸游墨跡:據《故宮周刊》第三一七、三一八期所刊陸游與曾逮書複製。原有按語:「宋賢遺翰冊十三幅十一種,此其第六種也。《石渠寶笈續編》寧壽宮著錄云:陸游尺牘素箋本一幅,縱一尺,橫一尺五寸,行草書。」 三、書影:取自北京圖書館藏宋刊殘本《劍南詩稿》,據清黃丕烈跋[42],知是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陸游知嚴州事時付刻之本。 李易 1956年於北京 * * * [1] 宋金1141年「紹興和議」規定:宋帝向金稱臣,宋割淮水至大散關以北地方與金,歲納金國銀絹各二十五萬兩匹。本文後面所說的孝宗時與金簽訂的和議及韓侂胄北伐失敗後的和議,割地皆仍舊;所納金國銀絹,前者各減五萬兩匹,後者增五萬兩匹。 [2] 見《宋史·李光傳》。 [3] 見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及陸游《渭南文集·跋自畫像》。 [4] 見《宋史·陸游傳》。 [5] 參見《宋史·陸游傳》及清錢大昕《陸放翁先生年譜》。 [6] 見《宋史·陸游傳》。 [7] 見《宋史·陸游傳》。 [8] 見《宋史·陸游傳》。 [9] 《劍南詩稿·陸子虡跋》。 [10] 見《宋史·陸游傳》及宋羅大經《鶴林玉露》。 [11] 見《宋史·陸游傳》。 [12] 《四朝聞見錄》。 [13] 見《宋史·陸游傳》。 [14] 見張鎡《南湖集》卷三及《宋史·陸游傳》。 [15] 《宋史·陸游傳》謂陸游「嘉定二年卒,年八十五」。趙翼《陸放翁年譜》說同。按此有爭議。清錢大昕《陸放翁先生年譜》據陸《未題》詩「嘉定三年正月後,不知幾度醉春風」,並據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所記「嘉定庚午(三年)年八十六而終」,認為陸游卒年是嘉定三年,享年八十六歲。 [16] 趙翼《甌北詩話》謂陸詩八十五卷計九二二〇首。另逸稿尚存詩約六十餘首,故陸詩現存共約九千三百首。《詩話》又謂:陸游「刪訂詩稿,自跋云:『此予丙戌(1162年,陸游是年四十二歲)以前詩之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詩存者才百之一耳。」按明華氏本及汲古閣本《渭南文集》「十之一」均作「二十之一」,故「百之一」似尚不及。另據陸游《感舊》詩自注,知他在漢中從軍時所作《山南雜事》詩百餘篇,於入蜀時墮水失傳。但這裡還需要注意一種現象,就是陸游晚年在寫出許多好詩的同時,也產生了一些內容貧弱,用意重複,詞句雷同的作品。朱竹垞謂其「句法重疊」(《曝書亭集·書劍南集後》),趙翼謂其「惟晚年家居,寫鄉村景物,或有見於此,又見於彼者。……蓋一時湊用完篇,不暇改換耳」(《甌北詩話》)。這些批評都是可取的。 [17] 陸游的著作除《劍南詩稿》八十五卷以外,尚有《逸稿》二卷,《渭南文集》五十卷(包括詞二卷、《入蜀記》六卷),《南唐書》十八卷,《老學庵筆記》十卷等。他的詞在南宋也有相當地位。毛晉《宋六十名家詞·放翁詞跋》謂:「楊用修云:『纖麗處似淮海,雄慨處似東坡。』予謂超爽處更似稼軒耳。」 [18] 見《鶴林玉露》。 [19] 見宋韓淲《澗泉日記》。 [20] 見宋朱熹《朱文公集·答徐載叔書》。 [21] 見郎瑛《七修類稿》。按《劍南詩稿·書憤》律詩不止一首,為了敘述方便,此擇其一為例。 [22] 見清褚人獲《堅瓠補集》。《七修類稿》謂《示兒》詩有「三躍渡河之態」,褚說本此。 [23] 見梁啓超《飲冰室文集·讀陸放翁集》。 [24] 《誠齋詩集·跋陸務觀劍南詩稿》。 [25] 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詩話》。 [26] 《甌北詩話》。 [27] 清姚鼐《今體詩抄·序目》。 [28] 《誠齋集·千岩摘稿序》。 [29] 《南湖集·方回序》。 [30] 《甌北詩話》。 [31] 見何世璂記《然燈記聞》。 [32] 沈德潛《說詩晬語》。 [33] 潘德輿《養一齋詩話》。 [34] 《甌北詩話》。 [35] 陳《宋十五家詩選·劍南詩選》引言。 [36] 皆見《甌北詩話》。後者原是就古體詩而言,但這評語對其他的詩體大致也是適用的。 [37] 清查慎行《得樹樓雜鈔》。 [38] 見《鶴林玉露》及《劍南詩稿》毛晉跋語。 [39] 《後村先生大全集·詩話》謂:「放翁學力也似杜甫。」《堅瓠補集》謂:「劍南集可稱詩史。」 [40] 《後村先生大全集·刻楮集序》謂:「初余由放翁入。」晚年作《病起》詩云:「尚可追攀老學庵。」樓鑰序《石屏集》謂戴復古「登三山陸放翁之門而詩益進」,皆足見南宋詩人所受陸游的影響。 [41] 本書插圖因年代久遠,清晰度無法達到現在出版的要求,本版刪去。 [42] 黃跋亦見繆荃孫輯黃丕烈《士禮居藏書題跋記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