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批判 · 魯迅創作中表現之人生觀 ——魯迅批判之五
一
倘若我們試一留神的話,將見魯迅的小說的結局差不多有一個共同點,這個共同點就是往往關於死。阿Q不用說了,是在「耳朵里嗡的一聲」里,「團圓」了;孔乙己是「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藥》里瑜兒死了,雖然墳上憑空有了花圈;小栓吃了人血饅頭,也終於死;《明天》里單四嫂子的寶兒「也的確不能再見了」,結局竟是那麼寂靜而且悽厲,「只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卻仍在這寂靜里奔波;另有幾條狗,也躲在暗地裡嗚嗚的叫」;《白光》里縣考失敗的陳士誠,金子似乎沒掘到,也終於在萬流湖裡成了浮屍,「十個指甲里滿嵌著河底泥」,因為他曾在水底里掙命;《祝福》里祥林嫂先是阿毛被狼吃了,結局她在全魯鎮祝福的空氣中,卻也在奚落和辱笑里死掉了;《示眾》當然是一個囚徒的被殺;《孤獨者》里的魏連殳,也是「以送殮始,以送殮終」;《傷逝》里子君,不用說,又是「你那,什麼呢,你的朋友罷,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就是在兩篇只是散文的東西里,也依然是弱小生命的夭亡,《兔和貓》,死的是小兔,《鴨的喜劇》,死的是些小蝌蚪;——所有這一切不是偶然的,乃是代表著魯迅一個思想的中心,在他幾經轉變中的一個不變的所在,或者更可以說,是他自我發展中的背後的唯一動力,這是什麼呢?以我看就是他的生物學的人生觀:人得要生存。
二
他的一切奮鬥,一切抗戰,一切同情,都似乎出發自這個思想中心。
他攻擊舊禮教,他攻擊封建的傳統文化,為是「吃人」。換言之,就是為它反生存。以和舊的毒害的搏鬥論,他確乎是戰士。用文藝的形式,而開始其戰績的,似乎就是現在弁首於《吶喊》這集子的《狂人日記》,他明明白白地是站在生物學的觀點來說教!
我只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大哥,大約當初野蠻的人,都吃過一點人。後來因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變了人,變了真的人。有的卻還吃,——也同蟲子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蟲子。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慚愧。怕比蟲子的慚愧猴子,還差得很遠很遠。(《吶喊》,頁一五)
我偏要對這夥人說,「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吃盡。即使生得多,也會給真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吶喊》,頁一七)
這骨子是進化論。以這為出發,他的戰法就采一種掃射的了,在吃人的社會中,歷史是吃人的紀錄,道德是吃人的藉口,醫藥和政治,不過是吃人的護符和圈套。
這時他開始攻擊這養育於吃人的社會中的國民性:殘忍,卑怯,模糊,以及那掩過飾非的狡猾的世故。「他們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接下手」,這是他頂咒恨的。「獅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此後便成了魯迅慣常的用語了。
在積久的重壓之下,志士的憤慨,大概誰也可以想像得出的。然而倘如我們攻擊的是刀槍,倒也罷了,因為無論如何,勝負總有個分曉。甚而倘若我們攻擊的是水,是火,縱然失敗,也還壯烈。獨獨倘若我們的敵人有而若無,是棉花,是皮球,是腐土,並不和你對陣,不過有的是彈力或韌性,這就使你最為沮喪了:
「對麼?」
「這等事問他什麼。你真會……說笑話。……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問你,「對麼?」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竟吃?!」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狼子村現吃;還有書上都寫著,通紅斬新!」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著眼說,「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麼?」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吶喊》,頁一三)
就這一端,能不令人感到寂寞麼?先不用說夥伴們的單薄。「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悲哀,是智者的悲哀呢,還是仁者的悲哀?我想恐怕倒是後者的。
魯迅以他的極大的同情,而領略著這些可詛咒的殘忍,卑怯,模糊,狡猾者的靈魂的深處。
三
然而,《狂人日記》是作於一九一八年的四月的,過了七年,就是一九二五年的三月,他創作了《長明燈》,愚妄的人們對於改革者的迫害卻並沒有兩樣。
這時,不用說,魯迅在憐憫與咒恨的交織之中,是更陷於悲觀了。然而這卻是無可責難的,因為文藝要求真,無病呻吟固然要不得,有病而不呻吟,也是無需的。
反而,在真的文藝之中,我們可以給改革者以勇氣和安慰,雖然這不一定是一篇文藝在執筆時所企求的。
愚妄的人們對改革者是玩弄的,他們不惜用種種方法,擋了改革者的眼,以維持舊局。《長明燈》無疑是有種象徵的意味在,這就是中國的精神文明,為魯迅所久已攻擊著的。改革者要吹熄它,愚妄的人們的辦法,卻先是把明燈用厚棉被一圍,圍得漆黑了,再領他去看,看不是吹熄了麼!這樣就似乎彼此相安下去,直到現在對中國古文明所要以被圍之的恐怕也還數不在少。因此我們知道要維持舊局,走上死路的人,頭腦倒不是簡單的,然而總用之於阻遏改革的方面。同時,也頗勇猛,例如闊亭說:「去年,連各莊就打死一個!這種子孫。大家一口咬定,就是同時同刻,大家一齊動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誰,後來什麼事也沒有。」自然,這種勇猛是專施向弱者的,而且終有所怕,所以我們終不能不仍稱之為殘忍中的卑怯。
《長明燈》的改革者到底因為祖父捏過印把子,所以沒受到這種待遇,卻是被關起來,又因為誰對於地方也是不肯借用的,結果就關在廟裡。這就真真正正沒有事了,這便只有改革者的口號被孩子編入兒歌里,唱耍去了。
這裡是改革者的迫害和稚小者的可憐:七年前的狂人,現在還是被人稱為瘋子,受的待遇也還是幽囚,七年前所要救救的孩子,現在卻還是沒救得著。
魯迅在七年前的感慨:「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處,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現在依然是可用於作《長明燈》時的心情的。魯迅的中心思想是生存,所以他為大多數的就死而焦灼。他的心太切了,他又很銳敏地看到和事實相去之遠,他能不感到寂寞麼?
在寂寞里一種不忘求生的呼求和嘆息,這就是他的文藝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