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評傳 · 二十三 政治觀

曹聚仁 《魯迅評傳》
筆者自幼受了一句話的影響,這句話,出於《尚書》,叫作「毋求備於一夫」。先父曾經寫一篇經義,發揮得十分盡致。其意是說各人有各人的見識,各人有各人的特長,不能萬物皆知,萬事皆懂的;這麼一想,我們對於魯迅提不出積極的政治主張,也不必失望了。由於魯迅的文字,富有感人的力量;我們讀他的雜感,覺得十分痛快,所以對於他的政治觀,也不十分去深求了。其實他帶了濃重的虛無色彩,並不相信任何政黨會有什麼成就的。筆者的看法,和他有點相近:我認為政治的進步或落伍,和民智開發的進度有密切關係,至於政治學說、主義的內容如何,並不十分相干的。孫中山把《三民主義》《建國方略》說得天花亂墜,結果,國民政府的黑暗政治,比北洋軍閥時代還不如,而貪污程度,遠過於當年的交通系,對政治完全失望,也是民初人士所共同的。 魯迅很明白地說:「我見過辛亥革命,見過二次革命,見過袁世凱稱帝,張勳一復辟,看來看去,就看得懷疑起來,於是失望,頹唐得很了。」魯迅是在北洋政府的教育部做過小京官,把政治泥潭中的黑暗面,看得很透了。他心目中的政治,便如他在《現代史》那雜感文中所寫的,他說:「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直到現在,凡我所曾經到過的地方,在空地上,常常看見有『變把戲』的,也叫作『變戲法』的。這變戲法的,大概只有兩種——一種,是教一個猴子戴起假面,穿上衣服,耍一通刀槍;騎了羊跑幾圈。還有一匹用稀粥養活,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的狗熊玩一些把戲。末後是向大家要錢。一種,是將一塊石頭放在空盒子裡,用手巾左蓋右蓋,變出一隻白鴿來;還有將紙塞在嘴巴里,點上火,從嘴角鼻孔里冒出煙焰。其次是向大家要錢。要了錢之後,一個人嫌少,裝腔作勢的不肯變了,一個人來勸他,對大家說再五個。果然有人拋錢了,於是再四個,三個……拋足之後,戲法又開了場。這回是將一個孩子裝進小口的罈子裡面去,只見一條小辮子,要他再出來,又要錢。收足之後,不知怎麼一來,大人用尖刀將孩子殺死了,蓋上被單,直挺挺躺著,要他活過來,又要錢。『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Huazaa!Huazaa!』變戲法的裝出撒錢的手勢,嚴肅而悲哀地說。別的孩子,如果走近去想仔細地看,他是要罵的;再不聽,他就會打。果然有許多人Huazaa了。待到數目和預料的差不多,他們就撿起錢來,收拾傢伙,死孩子也自己爬起來,一同走掉了。看客們也就呆頭呆腦地走散。這空地上,暫時是沉寂了。過了些時,就又來這一套,俗語說,『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其實許多年間,總是這一套,也總有人看,總有人Huazaa,不過其間必須經沉寂的幾日。」 一部他所看見的現代史,就是這麼寫出來的。(魯迅在《野草》有一篇《好的故事》的散文詩,也是描寫這樣的境界的,不過不及這一篇雜感的明白。) 有了「政治永遠是一種騙局」的看法,魯迅乃有「政治與文藝的歧途」的說法。他曾經這麼說:「我每每覺到文藝和政治時時在衝突之中;文藝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兩者之間,倒有不安於現狀的同一。惟政治是要維持現狀,自然和不安於現狀的文藝處在不同的方向。不過不滿意現狀的文藝,直到十九世紀以後才興起來,只有一段短短歷史。政治家最不喜歡人家反抗他的意見,最不喜歡人家要想,要開口。而從前的社會也的確沒有人想過什麼,又沒有人開過口。……那時沒有什麼文藝,即使有,也不過讚美上帝(還沒有後人所謂God那麼玄妙)罷了!那裡會有自由思想?後來,一個部落一個部落你吃我吞,漸漸擴大起來,所謂大國,就是吞吃那多多少少的小部落;一到了大國,內部情形就複雜得多,夾著許多不同的思想,許多不同的問題。這時,文藝也起來了,和政治不斷地衝突,政治想維繫現狀使它統一,文藝催促社會進化使它漸漸分離;文藝雖使社會分裂,但是社會這樣才進步起來。」 魯迅是學醫的,他對於中國社會政治的診斷與解剖,可說是冷靜而深刻的。(他的處方如何,且不去說;也許他從未處方。)筆者且介紹他談大內檔案的故事。他說:所謂「大內檔案」這東西,在清朝的內閣里積存了三百多年,在孔廟裡寒了十多年,誰也一聲不響。自從歷史博物館將這殘餘賣給紙鋪子,紙鋪子轉賣給羅振玉,羅振玉轉賣給日本人,於是乎大有號叫之聲,仿佛國寶已失,國脈隨之似的。前幾年,他曾見過幾個人的議論,所記得的一個是金梁,登在《東方雜誌》上;還有羅振玉和王國維,隨時發感慨。他覺得他們的議論都不大正確。金梁,本是杭州的駐防旗人,早先主張排漢的;民國以來,便算是遺老了;凡是民國所做的事,他自然都以為很可惡。羅振玉呢,也算是遺老,曾經立誓不見國門,而後來僕僕京津間,痛責後生不好古,而偏將古董賣給外國人的,只要看他的題跋,大抵有廣告氣撲鼻,便知道用意如何了。獨有王國維已經在水裡將遺老生活結束,是老實人;但他的感喟,卻往往和羅振玉一鼻孔出氣,雖然所出的氣,有真假之分,所以他被弄成夾廣告的Sandwich,是常有的事,因為他老實到像火腿一樣。其他的人,魯迅認為都是上了羅振玉輩的騙。你想:他要將這賣給日本人,肯說這不是寶貝麼?(這正如敗落大戶人家的一堆廢紙,說好也行,說無用也行的。因為是廢紙,所以無用,因為是敗落大戶家裡的,所以也許夾些好東西。那時候,只要在「大內」里放幾天,或者帶一個「宮」字,就容易使人另眼相看的。) 關於大內檔案的處理,魯迅告訴我們以官僚主義的最好例證。這一大批檔案,民國元年,便已裝八千麻袋,塞在孔廟敬一亭里。(其時孔廟中設了一個歷史博物館籌備處,由胡玉縉任處長。)久而久之,胡處長有些擔憂了,只怕工役們會去放火。他是博識前朝掌故的,知道清朝的武英殿,藏過一副銅活字,後來太監們你也偷,我也偷,偷得不亦樂乎,待到王爺們似乎要來查考的時候,就放了一把火。自然連武英殿也沒有了,更何況銅活字的多少。而不幸敬一亭的麻袋,也仿佛常常減少。(工役們不是國學家,所以把檔案倒在地上,單拿麻袋去賣錢。)他深怕麻袋缺得多了之後,敬一亭也照例會被燒掉的。他曾建議教育部,要想一個遷移或整理或銷毀的辦法。可是專管這一類事情的社會教育司司長夏曾佑氏,他是有名的中國史學家,他是知道中國的一切事萬不可「辦」的;即如檔案罷,任其自然,爛掉、霉掉、蛀掉、偷掉,甚而至於燒掉,倒是天下太平,倘一加人為,一「辦」,那就輿論沸騰,不可開交了。結果是辦事的人成為眾矢之的,謠言和讒謗,百口也分不清。所以他的主張是「這個東西萬萬動不得」。這兩位熟於掌故的「要辦」和「不辦」的老先生,從此都知道各人的意見。說說笑笑,但竟拖延下去了。於是麻袋們又安穩躺了十來年。 後來傅增湘做了教育總長了(傅氏,湖南人 ,是藏書和考古的名人),他就開始要發掘寶貝了,派部員幾十人大舉清理,他要在麻袋裡找尋好的宋版書,於是Y次長、C參事、J處長,都變成考古家了。大家把所賞識的東西都留了下去。他們把這些檔案分成「保存」和「放棄」兩種,保存的留在博物館和北京大學圖書館,不要的部分,還是散放在午門的門樓上,他們還邀請有關的各部派員會同再行檢查,於是各部派來的穿洋服的留學生,也都變成考古家了。經過這回檢查的後文,還是把不要的部分留著。因為傅總長是深通「高等做官學」的,他知道萬不可燒,一燒必至於變成寶貝。那些廢紙,直到歷史博物館自行賣掉之後,又掀起了一陣神秘的風波,說這些檔案都是國寶了。因小喻大,那時,中國政府當局的處事,便是如此的。魯迅的結論是這樣:「中國公共的東西,實在不容易保存。如果當局者是外行,他便將東西糟完,倘是內行,他便將東西偷完。而其實也並不單是對於書籍或古董。」 從歷史觀點來解剖政治社會,原是中國士大夫的傳統手法,所以唯物史觀的論據,在中國不一定得之於馬克思派的學說。儒法兩家,原是注意社會的經濟條件的,自古是唯物論派的見地。唯心論的觀點,從印度東來,雖風靡一時,但宋明理學家即復歸於儒家,而明末清初,那幾位經學家,如黃宗羲、顧亭林、王夫之,都是史學家,其解釋世變之跡,遠在馬克思之上,也在馬克思之前。魯迅一生所欽佩的現代史學家夏曾佑,他便是接受達爾文進化論最早的一個學人。(唯物史觀也可以說是達爾文的進化學說在人類社會的適用。)所以魯迅的政治觀,早年已經成熟;他理解中國社會的黑暗面,自比馬克思學院的繼承人,深刻得多。 1918年,魯迅替《新青年》寫《隨感錄》,已經著重政治病態的診斷。其中有一點說:「中國社會上的狀態,簡直是將幾十世紀縮在一時:自油松片以至電燈,自獨輪車以至飛機,自標槍以至機關炮,自不許『妄談法理』以至護法,自『食肉寢皮』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義,自迎屍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都摩肩挨背的存在。這許多事物擠在一處,正如我輩約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開飯店一般,即使竭力調和,也只能煮個半熟;夥計們既不會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興旺,——店鋪總要倒閉。」 他們身歷的世代以及中華民國的政治史,就是這樣一種社會文化所產生出來的。(從他的祖父那套讀高頭講章的八股頭腦到魯迅的寫實主義小說,其間也有幾個世紀的文化距離。) 魯迅當時曾引用了一位政論家黃郛(膺白)的話:「七年以來,朝野有識之士,每腐心於政教之改良,不注意於習俗之轉移;庸詎知舊染不去,新運不生:事理如此,無可勉強者也。外人之評我者,謂中國人有一種先天的保守性,即或迫於時勢,各種制度有改革之必要時,而彼之所謂改革者,決不將舊日制度完全廢止,乃在舊制度之上,更添加一層新制度。試覽前清之兵制變遷史,可以知吾言之不謬焉。最初命八旗兵駐防各地,以充守備之任;及年月既久,旗兵已腐敗不堪用,洪秀全起,不得已,徵募湘淮兩軍以應急:從此旗兵綠營,並肩存在,遂變成兩重兵制。甲午戰後,知綠營兵力又不可恃,乃復編練新式軍隊:於是並前二者而變成三重兵制矣。今旗兵雖已消滅,而變面換形之綠營,依然存在,總是二重兵制也。從可知吾國人之無徹底改革能力,實屬不可掩之事實。他若賀陽曆新年者,復賀陰曆新年;奉民國正朔者,仍存宣統年號。一察社會各方面,蓋無往而非二重製。即今日政局之所不寧,是非之所以無定者,簡括言之,實亦不過一種『二重思想』在其間作祟而已。」 魯迅補充著說:「此外如既許信仰自由,卻又特別尊孔;既自命『勝朝遺老』,卻又在民國拿錢;既說是應該革新,卻又主張復古:四面八方幾乎都是二三重以至多重的事物,每重又各各自相矛盾。一切人便都在這矛盾中間,互相抱怨著過活,誰也沒有好處。」 大抵五四運動前後的有識之士,都有這樣的覺悟。他在另一段《隨感錄》中,說到民族根性造成之後,無論好壞,改變都不容易的。他引了法國彭氏(G.Le Bon)的話:「我們一舉一動,雖似自主,其實多受死鬼的牽制。將我們一代的人,和先前幾百代的鬼比較起來,數目上就萬不能敵了。」他說:「我們幾百代的祖先裡面,昏亂的人,定然不少:有講道學的儒生,也有講陰陽五行的道士,有靜坐煉丹的仙人,也有打臉打把子的戲子。所以我們現在雖想好好做『人』,難保血管里的昏亂分子不來作怪,我們也不由自主,一變而為研究丹田臉譜的人物:這真是大可寒心的事。」